车轮滚滚向前,像惊雷一般响在秦国的土地。风里微带着沙尘的气息,皱皱眉,他问车边的小随从:“还有多远?”
小侍从今年约莫才十六七岁,圆圆的脸,眨着一双明亮的大眼认真地想了想,恭恭敬敬地回答:“大概不远了。”
……蔺相如绝倒。
都到了秦国境界了我当然知道不远了……抹去额上一滴冷汗,蔺相如看着眼前虎头虎脑的少年也只能微微一笑:“好吧,那到了再叫我。”
小随从点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温和清越好像也没什么架子的大人,听说……他原来是缪贤大人门下的士,可怎么看起来,都不像平常那些豪勇高强的士人们呢。听说他们可都是发起狠来不要命的,这个嘛……漂亮文雅得就只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怎么会是那样呢?
不过……那边可是居心叵测的强秦啊……
小随从看了看前面,隐约可见高大宫殿的一角飞甍,心里竟也像有座大山,沉甸甸地压下来,没什么底。
车厢里的光线晦明不一,他微合上双目,没有再去看车外的秦塞风光。
完璧归赵啊……
就这么四个字,自己这下、可真是许下了大口气呢。
垂下视线,手边精致的盒子里,莹莹的一块玉璧,流转着澄静的幽暗光泽。
指尖轻轻勾勒出上面的纹理,缩回手,只觉得些微的凉意。
“和氏璧,天下无价至宝……”
“可是……这么美丽的东西,究竟是宝物、还是祸害呢……?”
再睁开眼,眸光似已和那玉璧一般,有一些寒意。
没有人发现,那半弯淡定的笑意中,一丝隐忧。
“大人,……到了。”
被轻叩窗格的脆响惊动,他听出是方才那小随从的声音,更敏锐地觉察出,那声音里压抑着紧张、倒抽一口气的惊叹和隐约的兴奋。应了一声,待车辆稳当停下后,将玉匣捧在怀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掀帘,下车。
——眼前所见,便是那个践华为城、因河为池的秦都,咸阳。
逆着光抬头看,黝黝城墙巍峨岿然,高逾百丈。隐见一列兵士铁甲长枪来往巡视,沉重的盔甲随着每一次迈步发出整齐的碰撞闷响。
——饶是心中早有准备,今时今地真真一见,他第一个反应依然是心中轰然,不得不感叹于秦国之强盛。
哈……这下可好,就算是什么龙潭虎穴,也得硬着头皮闯上一闯了。
手上不觉加了几分力,将玉匣稳稳当当地捧住,袍裾一动,他微眯起双眼,向打开的朱黑城门疾步走去。
那背后有什么,谁清楚呢。
也许便是一只闪着森寒眸光的异兽,虎视眈眈地瞪视着他们一行人,张开了血盆大口。
“禀大王,赵使者到了。”令官跪在一旁奏道。
“哦……这下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指滑过怀中玉人细腻如凝脂的雪肤,他呷下一口酒,拈一颗青梅逗弄着新浴恩宠的美人,惹来美人含羞带嗔的秋波一转,哈哈一笑,得空无所谓地随意问了一句。
“回大王……是个、是个……”令官锁紧了眉头,似乎有些为难不知该怎样形容。
“高的、矮的、老的、少的……叫什么名字,怎么,被割了舌头、连句话都不会说了?”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斜睨着眼,冷哼一声,看来,又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是、是……”令官忍着瑟瑟发抖,身体一缩,小心翼翼地道,“是个看起来有些年轻的、文臣模样的人,名字从未听闻过,叫蔺相如。”
……其实,他是真的不知该怎样形容,那个一眼逡去,便叫人过目难忘的青衣文士。
“啧,确实没听说过。赵王胆子大起来了?竟派了个无名小卒来送他的宝贝?”美人娇软温热的躯体伏在他胸口,纤腰不盈一握,笑吟吟地斟满酒送到唇边,眼角流转着灵动的神采,也就是因了这三分灵气才很讨他的喜欢。心满意足地圈过皎皎皓腕,仰脖一口饮干,仿佛还回味着甘醇的酒香,他心情很好,就是有些遗憾低叹了句:“倒还省了本王诸多安排啊……”
可惜可惜,这一剑算砍在了棉花上,谁让赵王那个老东西竟真夹着尾巴乖乖做起好人来了呢?
也罢……权当看看那名闻天下的和氏璧,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传,赵国使者蔺相如。”
敛起一丝冷笑,他松开揽着美人的手,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衣襟,意兴阑珊,勉强坐了个端正。
阶下的灯火明明闪闪亮如白昼,他的宫殿雕梁画栋飞龙舞凤,宫女美人云鬓花颜衣袂盈香,——而他,坐享着这一切。这,教他如何不得意?乃至于梦想着天下霸业、六合归一,就这样,由他,春秋一统。
——然而,那天那个从容不迫的赵国男人,带着一袖清新的风,眸中满满狡黠讥讽的笑意,狠狠地、狠狠地羞辱了一下的自高自大,将他的面子里子所谓骄傲,第一次踩在了脚下。
——即使很久以后回想起这一切,他依然咬牙切齿地、恨不能生吞活剥了这个名叫蔺相如的男人。
“秦国人这是什么意思?!把我们晾在这里,分明就是轻慢欺侮我们赵国!”略一翻眼皮,就听到队里一个副使愤愤不平地低啐了一句。他保持着瞑目不动的姿势,心里暗笑了一声,到底是官宦出身的大老爷,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摇摇头,抬起葱管似的手指揉了揉额角,他端起案边的茶饮了一口,不错,还是温热的。就着清甘的液体润了润喉咙,他有意无意地飞起一句:“既然人家都不急,咱们何必呢。”
“这、蔺……咳,大人,我们……”旁边的使从们都听见了,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他们的大人捧着一盏茶悠哉游哉,面面相觑着都不知说什么好。
“这是人家的地盘。”被他们愣怔的表情逗得一乐,他好心地解释道,“就算他们是有意,咱们再怎么不满,又不能冲上殿去扯着秦王死摇大吼着‘快点来见我们!’秦国既然爱摆架子,便随他们去好了。不卑不亢,我们只要做好我们自己的本分。”
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咳了一声,那位副使使劲儿憋着笑,竖起大拇指,“大人,您高、实在是高!果然……很有道理!”
呵呵、呵呵……那是自然,这种闭门羹,不看他从前吃过多少。
不过啊……这秦王的架子果然是他以往求见的任何一位都比不上的。啧啧,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而且,这次他可是没法子甩袖走人的了。
眼见着天边最后一点金红越没在浅灰的云层里,有宫女窸窸窣窣地曵着及地的衣裙来回,点上了华美灯台上的烛。拍拍手,端起一盘新鲜的桃酥,他在心底叹了口气,挑眉,“……其实吧,秦国人还算很够意思的。还有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咱们呢,是吧?”
回顾众人的表情,果然因隐忍着而黑了的一张张脸,十分精妙绝伦。
“传——赵国使者蔺相如——”
沉闷的击钟声泛着悠远而绵长的回音,仿佛震得整座秦宫都嗡嗡作响;一声接一声拖长尾调的传唤像从深深的地底传来,门外的脚步忽然多而纷沓起来。廊上的灯火忽而齐齐亮起,绵延不绝,耀如星辰。
不慌不忙地咽下最后一口糕点,舌尖一卷,抿去粘在唇边的碎屑。他仿佛置若未闻,犹自回味,甜而不腻,软而不烂。
待众人回过神,已见他理好衣冠,迈着潇洒的步子走向门外,回头粲然一笑:“看——总会来的,是吧?”
还来不及回味他眸中倏然明亮的光采,便只看得到他紧紧地抱住了玉匣,想要把它嵌进心口、用一切去守护一般。
然后转身,微扬起唇角,走出去,毅然决然。
转过一道又一道曲折的回廊,前面引路的宫人脚步细碎无声,始终不远不近地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行动干练迅简,看来训练有素。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失笑,看来,那位秦王可真是个铺张好奢的主儿,秦宫入目尽是气派雄浑,装饰陈设无所不用其极,——好大手笔。
抬头,长长的阶梯一眼望不到极限,只见重重叠叠地垒上去,仿佛延伸到云端一般,没有尽头。两侧站着成列侍立的宫从,整整齐齐地肃静,目不斜视。
终于,到这里了。
前方那座透出暖黄灯辉的大殿中,钟鸣礼乐正按部就班地沉沉奏响。那个不可一世的王者率着他的群臣,也许正等不及地要看这无价的和氏璧;当然,也许……更是迫不及待地要看一场预演好的蹩脚戏码,在他们眼中完全是个作乐的笑话。
真是麻烦……这下要是丢脸可就丢大了呢。
不过,很好……那么就且看这一场戏,谁更演来得心应手!
衣动,是高处不胜寒,凛冽的风。
浑然不觉般。
掂掂那花纹繁复的紫檀描金匣,沉沉的,此刻正在他手中。
正襟危坐,端好王者的威严,其实心里烦躁得快要喷出火来。
——谁稀得什么和氏璧、什么无价之宝!
——在王者眼里,只有天下,最是无价。
是,他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名正言顺挥师东去昭告世人的理由。他不用去管这个理由是否合理是否正当,要的,只是这个理由。
因为所谓理义,永远都是站在强者这一边的。
掩在袍服袖中的指节其实早就屈曲张张了数次,每一次他都疑心听到自己骨头喀拉喀拉的脆响。焦躁,但是他等,面带着微笑,接受着他的臣子他的左右他的美人漂亮的恭维,深深地吸一口气,很有耐心地等。
等他的猎物。等,一个机会。
等……一场依样上演的好戏,正要开始。
然而,那时候他不知道,他精心安排好的一切会像平静的水面般、被那个笑得如沐春风的男人随意掷下一枚石子就乱得粉碎。
而当他看着那个人悠游自在地在他的戏里来来去去淡定不迫,他几乎在心里狠狠地扎出血来。那个男人笑得如一只千年道行的狐狸,抿着一双粲然的桃花眼,唇角上挑出一个危险而微妙的弧度。
……恨不能撕烂了他那张潇洒从容的面具,看他再怎样笑得那般志得意满!
其实他才是那个最自高自大的人。后来,他冷静地想,眯起眼。
分明摆出一副不染尘埃的清高模样,暗地里随手在别人心口插一把利刃,大摇大摆,扬长而去。最后,谦逊地一鞠躬,淡然挥手,——十足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