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使者到——”
礼官长长的声音叠荡传来,当时他是在王座上心不在焉地一抬头,那抹青色就这样闯入他的眼帘。后来他想,这又是谁蓄意作的一场戏呢?安排那个人,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一身风流的青色,一身淡漠的青色,——朝雨浥轻尘、客舍柳色新那样的颜色。在他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玄衣锦袍表情穆然的列臣之间,是那样格格不入而张扬得有些刺眼。
他看到那人一直恭谨地低着头,动作优雅连续地躬身、跪地、启言一气呵成,就是像块流水中沉默的卵石,不知在抗拒什么,居然始终未曾抬眼。他未能好好看清这个人的容颜,只听得到他的声音,平和,微沉,不紧不慢地呈言:“赵臣蔺相如,奉我君之命谒见秦王。”——让他想到冷冽的泉水,澄定而回甘。
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他的手,平平地奉起玉匣送到面前的一双手。他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它们,像已是在评论着匣中的宝物一般,暗暗作下评断:形状修长漂亮,是文士的手;然而它们又不像一贯养尊处优的腴腻,而是骨节清奇,带着明显料峭的棱角。这一双手,或许该是提笔如负剑、落笔如掷匕一般,三分狂,七分傲,在洁白的绢帛上肆意挥洒,游龙飞凤……又该是怎样精辟犀辣的论辞?或许是一剑封喉吧……
咳了一声回过神,他忽然感觉很好笑,这种时候,自己怎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在对一个男人的手这般浮想联翩起来?
眯起双眼,他再次注视着那始终垂着首、线条优美微微躬起的身躯,带着难得的好奇与探究的心思,几分玩味,而危险。
真想看看这个让他的臣子失去形容的语言、让他陡升趣味的赵国男子……有着一张怎样的脸、一副怎样的表情?
真是沉默而奇异的对峙。他满意地移开视线,忽然这样想。这是本能的反应,看着这个人,就像面对着一个既狡猾又固执的老对手一般,来来往往虽是无声,却举得他是在退让中严防,滴水不漏地布置着什么,等待一击必杀。——也许,毕竟是谋臣们,千回百转的心机,酝酿着惊险的阴谋。
长身及地,深深地、埋着眼;周遭的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却觉得,他恍若未闻置若未见。
……多么奇怪的感觉。
如果,那是他宫中的美人儿,他一定会走过去轻佻地扭过她的下颌,温柔而霸道地吐息着命令,你,抬起眼来。
——真想看看、一个竟敢不拿正眼瞧他的人,这时候会有怎样精彩的表情啊……
激怒他,让这个人抬起头来,露出愤恨沮丧隐忍不甘的表情……让他和他的国家在天下人前颜面尽失……将所有所谓的尊严骄傲狠狠地碾在脚下……
——多么有趣、多么痛快的事!
他几乎当场就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再次看向那个人,好像已带着几分惋惜和同情……
看雪融,等花谢。
乱世的舞台就是这样蛮横而无情,弱肉强食。
木秀于林,风必折之。
转落目光,他终于认真地看了看那只古朴雍容的匣子,一点一点地被掀启,露出澄黄的帛绢的一角。
……四周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那块玉璧,闻名天下的和氏璧,安安静静地躺在澄黄的底子上,像一潭幽深的泉眼,悄无声息地流转着深邃的莹莹光泽,好像有着神秘的魔力,牢牢地胶着每一个观赏者的视线,让人不忍为之移动。上有游龙舞凤,足踏云纹,像在动如雷霆的瞬息之际忽被凝定,须发皆张,翎羽飘逸,腾挪辗转的形象里挟着磅礴的力量,——足可见玉工技艺之高超精妙。
指尖忍不住动了动,他放缓了力道,掂起那块和氏璧。细腻柔和的触感,远胜过任何一个曼妙佳人的冰肌玉骨;厚重,浑朴,在手心有沉沉之感,果然是玉有君子之风……温润,微凉,宛如初春轻薄的露光,清得仿佛能照见他的眼,让人屏住气息,心神收敛。
……手持和氏璧,一瞬间,他似乎看见把着玉璧的那双手高高扬起,衣袖带过锐利的劲风,天下一呼百应。重重阶下所有人跪伏拜倒,齐声恭祷他大秦帝国归统六合、千秋万代,建不世功德……放眼寰宇,河山大好!
半眯起眼,享受般地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窃窃议论,无外乎惊叹。他笑,很得意也很悠然地笑了,举起酒樽深饮一口,他挥挥手,“来,大家都来好好观赏下这无价之宝——和氏璧吧!”
……和氏璧,从现在起,将是他的,是他大秦的!
“秦王。”就在他饶有兴趣地欣赏宠爱的美人小心翼翼细细抚摩和氏璧的惊喜表情的时候,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在离他不远的前方。
抬头,不知何时,面前那人终于直起身子,抬眼平静地拱手道:“秦王,世人皆道和氏璧完美无价,实非尽然。璧乃有微瑕,可否容臣指示?”
……终于清楚地看到,那人一派清朗坦然的眉眼。眉如画,鬓如裁,斜斜飞起一脉水墨烟青,给人峭拔清疏之感。眼角轻挑,顾盼间是几分不加掩饰的风流气度,虽仍是跪立在地,却不卑不亢,开口间镇定自若。
是个人物。停下翻覆着把玩玉樽的手,他默默下了一句评语;继而兴趣更浓,丰神俊朗,就是不知此人是否真有才能?
当下不疑,简单地点点头,他命左右将和氏璧还到蔺相如手中。——虽然,他后来为当时这举动后悔得心都痛了,然而,于事无补。
……只能说该死的赵国人太狡猾。事后,他愤愤地想,拂袖将一排玉器扫落在地,好歹也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就这样在他的震怒下碎成齑粉。
持璧的美人恋恋不舍地收回手,回眸含羞臻首,一双秋水双瞳似会说话,让他大为爱怜,禁不住心猿意马,恨不能马上拉过宠姬揽在怀中,在她耳边轻轻呵气用话逗弄:“夫人这般喜爱?那么本王就赐你……观玩三月,可好?”——大约又会换得美人娇嗔一眼。
然而,有些事情就是发生得太快,让人还来不及继续完想象,已成荒唐。
……那个赵国男人出人意表地给他好好上了一课,那笑意味深长。
——在没有得到手之前,永远不要自以为是地宣布那是属于你的!世事,就存在这样的变数!
——还有,永远、不要轻视对手。
他记得了,从此,好好地烙刻在骨血里,永永远远地记、得、了!
殿上一片惊呼。
玉樽甩手磕在案角,他霍然起身,袍裾被浓洌的酒浆溅湿。睁大眼睛瞪向倚着柱子似笑非笑望过来的人,群臣围了过去,他的双手死死抓紧了几案的边沿。
方才还在面前的那个人,已在不知何时持璧起身,如一只脱了线的纸鸢般流畅地飘然踩退数步,站定在殿中金柱前,双手高举起和氏璧,一扬手,眉目萧冷,眼光毫不畏避地射向他,清雅的面上此刻如凝霜雪,长身傲然。
“秦王,臣奉赵王之命前来,本是存着两国交好的意思。布衣之交尚不相欺,因而我赵王力排众议,使臣奉璧于秦王陛前。”
“然秦王见臣列观,礼节甚倨,得璧传之美人,以戏弄臣。此非轻慢我赵国?况且秦王此前许诺,以十五城偿璧,怕是有意毁言了吧?!”
声严色厉,被他用冷然的口气陈述而来,掷地有声。……虽然,好像到底是把那折损人的锋刃去了三分,不着痕迹地留了些许余地。
美人一怒,风情如许。牡丹花死,九泉风流。
……好像炸了毛的猫儿啊。怔然片刻,他被自己这不合时宜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只是……在这不尴不尬自己理亏的情况下,再美的画景,他也没心情享受。何况,“大王若急臣,臣头今与璧俱碎矣!”斜眼睥睨,已是□裸的威胁出口,论及自己生死仿佛全不在意,甚至全然不以为自己在做什么危险之事而是就临风把酒一般。——此等美人恩,不知几人有胆量消受。
……当然,这些话他秦昭王绝对不会提出半个字。
事实上,当时他只是一边后悔自己轻信此人,一边暗恨此人狡诈多端,一边揣算眼下的情况该如何化解。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方才、那个还恭恭敬敬低眉顺目的男人,转眼整个人已如开了封的利刃,寒光万千,像是能将所有小视之人轻易刺伤。他宽大的青袖被一系列激烈的动作带起,和氏璧在他指间剔透莹莹,似泣下斑斑泪痕。
……无可奈何、竟然是拿这人无可奈何!
毕竟,有胆量说出那句话的人,难道还真以为区区一块玉璧他不敢砸?
本就是自己理亏,更何况两相权宜,他这殿上一众人等,竟都处了劣势。只要和氏璧在他手里,就拿准了他们必然不会撼动他分毫。
……无论如何,都不能两手空空,什么都得不到。——亏的是自己。而只要那人和璧还在秦国,就不信有他得不到手的道理。——至于那十五座城池,哼,也要看他赵王有底气接!
如此想着,他勉强堆出几分歉然的笑脸,离座向下方走去,准备好语相劝。
……也许,在他这雕梁画栋的宫殿,不知为何,他是真的不想看到某些血溅当场的惨烈场面。
尤其是,那样不一样的人。
当时在心底,他发现自己对蔺相如的好奇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人、这样不要命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出身?!
……不会是强匪吧。
默默地想,他一时半会为这个离谱的想法失了言语。
走出那座宫殿的时候,起了风,卷起衣袂上下翻飞,他扣紧手心,背后,一片凉凉的濡湿。
初春,汗透湿衣。
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放松绷紧的身体和精神,抱着安然置于怀间的玉匣,几分自嘲地笑了笑:啧,居然紧张成这样……自己果然是越活越回去了。
幸好,没有人看出,方才他心里其实是怎样的没底。
幸好,暂时全身而退。
方才在殿上,最后秦王到底是召来有司案图,指明了划予赵的十五城;然细思之,其中真真假假,仍是难以把握。所以他不得不假托“沐浴斋戒”的要求,尽量拖延几日。
人在秦,璧在秦,宛如身在虎穴,终究还是不占上风的啊……
不行。
必须、得相出办法。
这样想着,他咬紧下唇,直到渗出细细的血丝,也不自知。
秦王舍赵使一行于广成传。
下车,秦国侍从延手相请,看到的便是这一座简朴别致的庭院。
面上与秦国官员客气地往来,口里说着致谢之辞,他笑得越发明艳,不假思索地往里迈。——不动声色,就像没有瞥见门两边列队的兵士,铠甲长矛,严阵以待。
他在心底暗笑,没想到自己这一行还有如此颜面,只得秦王大费周章!
梦回莺啭,朝飞暮卷,云霞翠轩,姹紫嫣红开遍。素净,洁雅,春光如许,馆内的景色倒是颇称人意。——只是,这一座樊笼,设得巧妙高明!
既来之,则安之。
所以他不慌张,一点也不。
一路风尘仆仆,又在殿上一场闹剧耗费了诸多心力,好像所有困乏忽在一霎袭来。悠悠地招呼随从注意休养,他举袖掩着呵欠激出的薄薄泪花,脚步乱飘地向里走,——没有半点不自然,泰然得如同走进自己家一样。
——只有他自己只得,放松了四肢倒在榻上时,他是怎样翻来覆去、无法合眼。
“呀——蔺大人,放着我来罢!”慌慌张张的声音响起,猝不及防间被惊了一惊,他茫然地抬起头。
——哦,原来是他啊。队里那个来时交谈过几句的小小侍从。
“无妨,我只是要打水梳洗而已。”粲然一笑,他继续卷袖把水桶从井里提起。回头看到少年一脸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仿佛他马上就要有什么闪失一般。不由觉得万分有趣,开口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怎么,信不过我?我又不是柔柔弱弱的娇俏佳人——”
“啊?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慌乱地直摆手,少年涨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偷眼瞄着面前未及梳洗、长发垂散在肩的蔺大人,不说还罢,这一看,竟然还真是有几分寻常女子难及的清丽——
……啊,自己这是在想些什么啊?!
他其实只是以为,这个书生似文弱的大人,不会亲自做这样粗重的活计而已。
“呵,我啊,可是士人出身,不是女人,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蔺相如起身,淡淡一笑,眉目间有几分他不懂的神色。
“我错了,大人。”面上赧然,少年规规矩矩地立正道歉。
“啊,你又没错道什么歉。”索性不急,拍拍手回过身来,他眼神一转,忽然点点头,问道,“倒是你……我问你,你是个有胆色的人吗?”
“咦?这个……”少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反正从小就上山打猎,很多人都说我胆子大的。”
“有意思……也许,我们这也可以当成打猎呢……”摸着下巴,蔺相如自言自语着,少年莫名,更是一头雾水。
“大人?”
“没什么……你听过,假死的狐狸、会骗过很多自以为高明的猎手么?”微微一笑,少年顿时觉得,那眯缝起的双眼中,酝酿着什么,——总之,危险万分。
在他什么还没搞清楚前,就已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啊——大人!!!”
“啧,痛死了……”水桶咣当跌在地下滚到一旁,水将鞋履袜子通通浸得透湿,就看到某人大失形象地跌倒在地,一手扶腰疼得咝咝抽气,一边愤愤地嘟囔,“啊……下次再也不要演得这么逼真了!!!”
“……”
“傻小子还不过来
?!”
“就如此如此,只须依此言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