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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作者:秋黛影 当前章节:466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8:49

“慢着——你是什么人?”正欲跨过那扇乌黑的大门,两旁的兵士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拦下他,领头的人冷冷地皱着眉问道。

“哦,我啊,我是赵国来的,蔺大人的随从。”在心底深吸一口气,抬头,绽开一个憨憨的笑脸,少年一鼓作气地说道。

“这样……那你是要出去做什么?”点点头,领头的人稍稍放松了口气。

“唉,诸位有所不知,我们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腰疾复发疼痛难忍,我这是奉命去请郎中呢。”假装叹气,少年眨眨眼,一脸不谙世事的纯朴,“还得问问各位大哥,你们这附近有什么好郎中么?”

“你们大人……病得很严重?”狐疑地扫过这普普通通的少年一眼,想起上面的交代,首领不确定地追问一句。

“这不还卧床呢……唉,也不知五日后好与不好,能不能上殿面见你们大王都是未知……”少年趁势拧紧了眉头,作出苦闷的表情,将蔺相如交待给他应付盘问的话依样说了出来。

“哟,那可干系大着呢。你赶紧去,啧,估计咱们也得报备上面一声才行!”闻言一惊,首领忙挥着手让手下推开,客客气气地送他跨过门槛,还不忘絮絮叨叨,“西街口那儿有个张郎中,医术不错,你可以去请他来看看……”

“谢谢,谢谢各位大哥。”口中应着,少年一脸感激,忙不迭小跑出去,几步过后又折了回来,“哎,忘了,你瞧我!这、这这西街口向哪儿走啊?”

“喏,那边那边——”抬手一指,首领也没再在意,只一心想着怎么通报上头,就这样看着少年转身、急匆匆跑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没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跑远了才停下,平复着怦怦然的心跳,少年长吁出一口气,回望四下里无人,折身跑进一旁茂密的灌木丛里,手脚利索地除去一身制服,换上粗布麻衣的平民装束。

从偏僻树林出来时,他已俨然一个秦国老百姓,平凡得丢到人堆里就再认不出。

抬手按了按胸口坚硬冰凉的物什,他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向高大的城门走去。

大人……多多保重,一定要、平安归来。

一路风烟绝离秦塞,车厢里,少年抱紧双膝,满是担忧地回头一眼,喃喃低语。

“什么?你是说……那个赵国来的使臣卧病?”不碰美酒,不碰美人,清水素果,秦王自认这几日就是被狠狠摆了一道、简直就是过得比君子还君子!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翻动着书简哗拉拉响,憋满一肚子邪火。

听到大臣的报备……他先是一愣,继而将信将疑地反问了一句。没错,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前日还在他的大殿上张牙舞爪眉角嚣张的人此刻会恹恹地倦卧病榻,这、这这这,绝对不符合他那个耀武扬威的狐狸样!

侍从紧张地点点头,——老实巴交胆小如鼠的人,叫他挑不出一点疑点。

于是——

“哈哈哈……!”他方才还在心里恶狠狠地问候那个奸猾的赵国人十几遍,这边就传来这振奋人心的消息,看来,莫不是这人连天都不招待见啊!

心情顿时十分激奋,连日来的阴郁都一扫而空,他懒洋洋地倒在狐裘软榻上,唇边挂着半抹若隐若现的笑意。半晌,左右就见他挥挥手,支着额地慢慢笑道,“这病了可是不好啊……四日后还得上殿、呈交和氏璧,他可别耽误。”

众人只觉得,寒光一闪,冷气乍然。

“来人,传御医来。”

“给寡人摆驾。”

“寡人去看看,嗯,和氏璧。寡人去看看和氏璧这几日是否安然……”

左右面面相觑了一眼,悄悄在心底告诉自己,嗯,其实王的命令也不是那么令人费解的,是吧?

毕竟,和氏璧,和氏璧是好东西嘛。

价值连城,美玉难寻,所以,连他们的王也会一见难舍、魂牵梦萦。

是吧?

不过他好像还是弄错了一些事,蔺相如确实是卧“病”在床。

……但是,这副神清气爽笑眼弯弯的样子,到底哪里像病重的模样啊?!

“卑臣旧有腰疾,此番旅途劳顿牵动复发,并无大碍,歇养几日即可。反倒是劳动秦王费心,鄙人诚惶诚恐啊~~”广成传,室内,某人只披着一件青纱外衣,长发松散及腰,吊梢的眼角似比平日看来柔和了几分,不知是不是病中的关系,唇的血色隐淡了些,更衬得面如皓雪。抱拳示意,某人的表情好像真的十分真挚且无奈,“还望大王宽赦,卑臣形容不整,难全礼相见了。”

——好,很好,那么,他那些臣下说得好像这个人就要驾鹤西去又是怎么回事?!

吸一口气,深吸一口气,他笑,越发温和宽厚地笑,“蔺大人哪里的话,既然有疾在身,理应好好息养。寡人带了几个御医过来,不如让他们诊视诊视?”

某人原本圆润娴熟的明艳笑容不着痕迹地一僵。

“咳,咳咳,谢秦王恩典。不过卑臣这旧疾,臣自己心中有数,所以,大概,不需劳动秦国神医回春妙手……”忽然轻轻地呛咳起来,苍白的面容染了淡淡嫣红,身体微微起伏着,蔺相如垂着眼道。

嗯?对于一个王者来说……洞察力可是必要的。所以敏锐地捕捉到一些不自然的意味,他盯着眼前这个试图平静自己淡淡笑着掩饰的人,似乎,有几分刻意了?

“虽是旧疾,亦不可掉以轻心啊。寡人是希望蔺大人早日痊愈,以两国大局为重,蔺先生无需多想。”不轻不重地说出这句,他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确定它听上去有些阴冷不满的意思,“还是说,大人认为我秦国医者都是些百无一用的废物,断然比不得赵国神医呢?”

满意地看到某人的指尖无意识地攥起,他淡淡笑着回过身,吩咐,“去,叫御医进来,你们退下。”

咬牙不让自己露出分毫动摇的心绪,蔺相如相信,只要此刻可以重新选择,他就宁愿尝试失足落进莲花池着凉风寒,也不要用这等蹩脚丢脸的伤假戏真做了——!

很多很多年后,当某个地方在阴雨天到来的时候真的开始绵绵延延得疼痛起来,他坐在庭院里看一局棋,突然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让对面的少年大吃一惊,“爹爹,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一句话罢了……”他举袖抹了抹眼角,看着对面身形初成的青衣少年,眉目间是与他相似的痕迹,不由莞尔。抬头将视线转向灰蒙蒙的天空,他低低地笑着道,“只是突然觉得,大概,真的有‘自作孽,不可活’这么一说吧……”

少年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最尊敬的爹爹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居然笑得连眼泪都挤出来了。

望着俊美儒雅的中年男人与自己相仿的纤细眼睫上薄薄的雾气,少年想,是否、会是一段是有经历过的人,彼此才懂的过往?

须发斑白的老御医打了个躬,站在一边静静候着,神态恭敬。

旁边那位尊贵的主上似乎没有移步或避让的意思,他在心底僵硬地抽了抽嘴角,一阵无奈的长吁短叹,然后抱定宁为玉碎的壮烈态度,手伸向衣带,磨磨蹭蹭地褪下衣裳。

……是说,这里到底是别人的地方,对主人理直气壮地下逐客令是有点难开口,是吧?

略略侧过身子,老御医上前一步,熟练地探看着腰周那一圈淤青,似有些讶异,沉吟着多瞪了他几眼,欲言又止。

“这位大人的……嗯,伤,乃是劳损肌骨,瘀血积塞,倒也无大碍。老臣这就开几帖药,再好好静养几日便不妨事的了。”末了,御医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道。

……知道知道,那满满两桶水还是挺沉的不是。

缄默地看着老御医抖抖索索地在纸上写方子,他挑着眉角,额边的散发在脸颊一侧漾起微微的痒,实际上……是忍笑忍得着实辛苦。

呀,真是难为那老人家了……分明是故意为之的外伤,却要叫他圆过来,难怪这位老神医百思不得其解。

直觉有道视线始终黏在他身上不离左右,他暗暗思之,垂首勾起一抹笑。□在外的肌肤一阵阵发凉,于是慵懒地披上外衣,就势将全身倚在腰间的软枕上,假装未曾留意。

“去,把药煎了端过来。”某个一贯强硬的声音依旧跋扈地对下人道。

……等等,这、这什么意思?!

君王不应该是政务加身日理万机的么?那这人像生了根似的在这儿又算怎么回事!!!

全身顿时一僵,下一刻便像散尽了力气般,软绵绵地倒在枕上。他明白了,什么才叫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好嘛,在殿上摆他一道是自己不对,但是、他也是迫于形势的,是吧?是吧!

……还是说,这人真的、信了那无中生有的话,去做什么五日斋戒了?

如果是这样,他就不得不抚膺长叹了……

他确定,自己此刻是没什么心力与人唇枪舌剑针锋相对,甚至,连根小指头都不愿动一下。

所以……随他去吧。

看笑话……嗯,如果他认为这就会让他觉得羞辱的话,就让他偷笑去好了。

心中安慰着自己,他下意识回望。

面无表情,……哦,不,或许该说是挂着张虚伪的笑脸,气定神闲。

四目相接。

心中一激,继而是眸中厉色一闪而逝。秦王不动,看着那人不说话,悠然自得地把玩着指间一绺青丝,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唇边的弧度越发明显。

他慢慢地控制自己平静下来。

以退为进,以守为攻。

滴水不漏。

唯有不动不摇心无旁骛,方能胜得漂亮、赢得轻松。

“前日在殿上一见蔺大人不亢不卑的气度,寡人十分欣赏。想必大人在赵国……也深受赵王器重吧?”云淡风轻状的一句问,打破室内凝固的对峙。

“不敢。卑臣此前只是一介布衣,官宦门下士从,能为主君分忧已是荣幸。”从容答之,语气依旧平静,这人脸上看不出表情,不为所动。

哦,原来是士啊。难怪、难怪……

不置可否,心里却是暗暗点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人如此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传闻中,宁为知己者死的士人啊……

“如此……那,蔺先生该是有一展宏图、志存天下的抱负了?”这一句,是试探,也是……几分隐隐他自己也不明了的,期待。

“有。”淡然抬眼,他笑,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笑容,让人一阵发寒。

“然,以天下为局、苍生为子,蔺某自问,无此魄力。”

……好辣的一句话啊。真是、完全没有之前的谦辞宛转。

他在心底,叹息了一声。眼前之人,分明气势稳如泰山,为何一出口就仿佛瓷器破裂的碎片,锐利,生生地扎人呢?

……然,那冷傲的神色,真是、惊心动魄。

……他宫中、不,是任何女子都比不上的,美得、惊心动魄。

……却是,把这神色与任何红粉美色相提并论,都实在是、对他极大的侮辱。

这一次是如此近距离地领略到这人的犀利,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赵国人飞扬的神色、眸光的勾转,连唇边那一抹细微而嘲讽的笑,都稳稳当当地挂在那儿。

退让的姿态,——分明已是退让的姿态!为什么却能释放着那样强硬而无声的压力,如一把匕首,刺进人胸口最薄弱的地方。

——高明而冷漠的对手。

——他的身后是凌空的绝壁,微微闪身,让人一脚踏去,粉身碎骨。

——这人,离他越近,越危险。

按捺下心脏狠狠的悸动,他发现自己焦躁着,不着痕迹地退开一步,站到他的侧面,打量。

……他是人才。

真的、是个人才……若能、若能——

又会怎样?

不得之、便毁之……

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才最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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