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的味道极尽缠绵,白色的水汽余热袅袅腾逸,下人跪在榻前,红底的漆盘中托着一只陶碗,褐色的液体意味不详。
药,能医人,便能害人。
一瞬间,心剧烈地一颤。
眼神陡然一变。
“蔺先生,说笑了。请——”无谓地迎上那双清亮的冷眸,他屈指,轻叩。一声声,宛如敲击在心上般,不急不缓,是逼迫,也是试探。
抬眼,他沉默着接过药碗。拨开铜匙吮了一口,舌尖感到微微一麻,……好苦的药。
药者,是医人,或害人?
端看人意。
他知道,他不会、也不愿。
说不上是什么自信吧。于是无声一笑,他仰喉,一灌而下。
果然……好苦。
生死由命,管他罢——
这样,也算都不亏欠了。
那人果然无惧地饮尽碗中液体,他背着手立在一旁,默然。
放下陶盏,那祸害扬眸浅笑,“谢了。”
心脏突兀地一跳,于是手指倏然贴了上去,温暖柔软的指腹暧昧而细腻地摩挲而过,撇过那片淡薄的唇,几乎想要逗留……
下一刻,腕上一凉。
一只瓷白的手,懒懒地搭在他的腕上,三分力,拂开,突出的骨咯得他皱起眉头。
“你对我有兴趣?”问,却肯定的语气,甚至省去了亦真亦假的“王”与“臣”。波澜不惊,仿佛只是淡淡地陈述一件事实。他眯眼,笑得危险;似乎只要对方答是就会立刻翻脸、如当日一般。
……亮出爪子了啊。果然是危险的家伙啊。
嗯……?是士人出身,那就是说,这个书生样的家伙还是有几手的了……
唉……想不想看到他是否会动武是一回事,他也知道,明哲保身才是明智。于是点点头,在那人眼睛睁大脸色阴沉之前加上一句,“方才乃无心冒犯,唇边、药渍。”
简略的一句解释,低沉而有力,却显然不足以说服人心。
不过既然对方轻轻带过,再纠缠已是无益。便好整以暇地侧过头,开口戏谑,“那就是秦王对看到卑臣惊慌失措很感兴趣?”
“非也。方才实是一时情难自禁。”脱口,他挑眉,不知有意无意,言语越发微妙。
“哦……原来秦王都是如此体恤臣下的啊。”假意未明,他满意地点点头。
“哈,蔺先生若愿为我秦国之臣,自然可以体会。”举重若轻,他暗暗绞紧了手,终于,不咸不淡地撇到这个话题上来了……
假装不在乎,即使、明知道那个答案的可能性微不足道……却依然,几分期许,是缘何?
……招揽?看着玄衣帝王的高大身影,锐利的鹰眸阴沉莫辨地射过来,他一怔,恍然。
慢慢坐直身体,他觉得自己开始头疼起来……明明知道如何有力地回击,却怎样开口才是稳妥?
或许,只有逃避……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突然间扑哧一笑,帝王因这不合时宜的笑声一怔,继而就看到这个人懒洋洋地抱着双臂枕在颈下,脸上是满满的惋惜和遗憾,“啧,秦地风物不俗,卑臣自是一见就十分欣羡的。”
“秦王您看,此时可是那薄春初暖、柳丽桃妍呢?”
遥遥扬起一指点向窗外,视线循去,原来是一树青绿粉白云蒸霞蔚的夭夭桃花。
“此时黄河已是冰封融消、绿水溅溅了吧……离赵已有月余,卑臣可是好生想念那龙门鲜鲤肉质细嫩、汤浓味美啊……”
“哎呀呀,若再加上一壶烫得七分热的梨花白……一定是神仙乐事呢。”
龙门鲤鱼,梨花白。
赵地独产名脍佳酿,声名远扬于外。
细眸微弯,好像真的已经沉浸在遐想而神游于外了。
望着那几分任真的神情,明了这推托之辞的宛转高明……却,拒绝的是那样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控制着心的起伏,他转身,盯着窗外。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明艳到刺眼。
他看着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王背过身躯,玄色的深衣似乎挡住了所有的日光。逆着光,他微微侧过脸,低低地吐息,“秦地有酒竹叶青,可惜,本欲与卿共饮。”
朦胧的光线在成熟俊美的侧脸上高深莫测地游移,声音像是融进了斜长的阴影,在纷乱飘舞的尘埃里有一种蛊惑的力道,簌簌落下。
门吱呀一声,重归寂静。
愣了片刻,回神,他抬指揉了揉额角,仰面倒在衾枕上,无奈地低笑。
“竹叶青啊……确实是久负盛名的佳酿呢……”
“其实,我也很想、尝一尝的啊……”
可惜,似乎、没有机会了吧。
你啊你,真是卑劣啊……对一个嗜酒如命的人说这种勾引的话、不是太刺伤他的心了么?
“那个孩子、应该出了秦国地界了吧……”
半开的窗外,一瓣桃花在他眼中,徐徐缓缓地飘然落下。
“你说说……如果得到一个人,却得不到他的心,是不是……也就没有意义了?”心不在焉地抚着美人光滑细腻的脊背,他若有所思地道。
“王……?”美人一愣,那战战兢兢的表情让他一阵无趣,便挥了挥手让她下去。现在偌大的咸阳宫里只剩他一个人,坐在烛台光焰的中央,翻来覆去着案上竹简,心烦意乱。
“呵……看来真如你说的、寡人就惦记上你了呢……”
扔了手中竹简长吐一口气,向后仰靠在软垫上,他揉揉眉心,似乎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他,自是骄横惯了的,想要的任何东西、有什么是得不到手?
偏偏面前就晃过这么一双轻佻的桃花眼,巧笑倩兮,捧着和氏璧立在一步之遥,摇摇头、挑衅地看过来,婉拒人于千里之外。这、就是怎么伸手也沾不到他一片衣襟……
浑身一震,他惊得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华贵陈设,烛火明明晃晃,投下飘忽不定的影……窗阑半支起,微微倾下一地银色的月华,如无匹的婵娟轻纱;初春的风慵散而清爽,拂面柔若无骨,拢去沁出的薄薄汗意。原来,是小憩过去……一梦而已么?
那么现实、又是怎样呢?
——难道不是如此么?
“所以说……可恶啊。”心中一阵烦躁,踢开长袍纠缠的下摆,他起身向外走去。
该死的……既然不可能,就不要再来撩拨他的耐性!
交过和氏璧、领了你们梦想的十五座城池,快快滚回你的赵国去吧!
明日过后,一切尘埃落定。
“等着看、等着看……天下为局、苍生为子么,你们、就好好等着看罢——”
千秋万代,六合归一;文治武功,彪炳千古。
抬头,眸中如承星月般,却泛着森冷的寒意。
指尖颤了一下,在织物细密的纹理上打了个滑。
望着面前齐整的一套深衣玄服,他显然还处在无言的矛盾之中。
“……罢了,反正最后一次,正式点也好。”最后无奈一笑,撇撇唇角,他这样说服自己,一翻手抖开衣料,开始往身上套。
这才是符合仪制的装束,他前来秦国的、使臣身份吧。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他叹了口气,拖着宽大的袖子晃晃荡荡地系上丝绦:是说、这样的自己连他都觉得很陌生啊……
果然,还是不大适应这样的角色么?
……说笑呢是吧,十年苦读、闻鸡起舞是为了什么?游访天下、不惜屈尊降膝拜求官宦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一朝能如此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一展襟图的么?
哈,其实这样看,那人的招揽是很有诱惑力的啊……
说什么不愿意看到兵戈四起血流成河,都是自欺欺人的吧?
谁都知道,在乱世、那才是游戏规则……
自己、未尝不愿看到一个真正强大的帝国崛起,建立起四海服顺的铁腕秩序。——六合归一,天下一统。
他知道,这是旁人、包括他追随的君主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他只要想到这些,心就开始忍不住怦怦然起来——
可是,那个人敢;不仅敢,甚至从来不屑于掩饰。
他有野心有霸图,他放眼天下,——这样的胸襟魄力依然是人中之龙。他身上的气度强大到凡人不敢正视,他有一种光芒,强烈得似乎能灼伤仰望者的眼睛。
这无疑、太刺激。
无力地扶住额角,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平静下来,苦笑连连,若再继续下去……怕是连他也会目眩神迷、流连难舍!
于是,那真的是个很刺激的邀请。
……可惜了。
也许,自己还是下意识憧憬着青山绿水的白云南山,放一叶扁舟,桃花荫处有一座小小的庭院,石桌上落满粉白的花瓣,熬好的鲤鱼汤热气袅袅鲜香四溢,一壶烫得七分好的梨花白……
也许自己,毕竟没有那种气魄。
妻儿相携,言笑晏晏,只是如此朴实、平凡。
却难舍,也奢望着天下人、自己的同胞们能怡养这样的安乐生活,如是而已。
——谁知道呢?
轻轻一笑,他将青铜镜按下,扶了扶头上束冠,步履平稳、神态轻睱地向外走去。
今日过后,终将落定尘埃。
九重宫门深似海……这次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这、这是……”平凡的少年将澄黄布绢举过头顶,在一瞬之间攫住他的视线。少年小心翼翼地将四角一点点展开,其中包裹的物什终于无遗地显露在面前。
莹白坚润,完好无缺,是他的、和氏璧。
一阵错愕,回过神来最先想起的却是那临行前的望天一笑,那如雨水般清润的人淡然却坚决地道:“臣必不辱使命,完璧归赵。”
完璧归赵……!轻轻巧巧的四个字,却是重逾千斤。
……如今,他做到了。
然而……四下一望,未见人影,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面前的少年扑通一声重重磕在地上,哽咽着道:“大人尚在秦国!以应、以应后事……”双手颤抖着递上一封书简,少年知道其中危险莫测,红了眼圈,别开脸去,“这是大人嘱小的交予大王。”
墨迹斑驳,字体依旧犀利而清隽,“臣恐秦欺赵,无意偿城,谨遣从者归璧大王。臣待罪于秦,死不辱命。”短短数行字,已是毫无余地的决绝之言。
眼前,仿佛见到那人谈笑间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神采。
长叹一声,他百感交集,起身拍拍少年,慨然道:“蔺卿此番为赵,功不可量!”越过窗边的视线,停在暮色沉沉的天边。
缪贤啊……你这下,可给寡人荐了个了不得的人啊。
机辩,才识,胆略。
武有廉颇,文有蔺相如,实在是幸于上天!
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大石,此刻竟像落下了一半。暮霭中青灰色的飞鸟掠过视野,他暗暗垂下头,合起双手。
但愿在此洪涛乱世,守得宗庙祠土,护一方安稳天地予子臣黎民,多一日、便是一日……
此番使秦,汝之功德,芳传千古!
愿汝平安归来……皇天在上,佑我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