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作者有话要说：秦王我祝你春梦了无痕~

“臣蔺相如，再拜秦王。”

朱红的地毯逶迤铺出一条通向御前的行路，他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半低着头，遮起那双清澄淡静的细眸，郑重地屈膝跪在阶前。

宫灯莹莹的光亮如闪烁着的繁花，觥筹交错，往来的喧哗仿佛突然之间寂定，只余下那一片不显山不露水的墨色，沉沉地吸引了所有光华，和视线。他听得他一如那日淡漠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说着稳妥的客套话语，一举一动，端整得如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砚，合情合礼，叫人挑不出一丝瑕疵。

——挑不出一丝瑕疵！

脑子里闷雷般轰响了一声，他慢慢收紧了十指，好像胸口突兀得窒了一窒。

为何……为何是如此？

滴水不漏，完美无缺，一如应付既定的章程般信手拈来，好个置之身外的作风。

他不明了自己为何会出离得愤怒起来，仿佛面前的一切在那人眼中只是个毫不关心的过场，浮华瞬息，转身遗忘，一如挥一挥衣袖般洒脱利落，甚至不带起丝毫轻风，空空如也。

……也对，可不该是这样么。

他只是受派来完成一个有点麻烦的任务，而已。

他会来到这里，全心应对，只是为了他的君、他的国、他的同胞，而已。

要结束了，又怎有回头的可能？

所以……汝之安排，真好，真好！

后来的那场闹剧，史书上记载得毫不含糊。

多年后依然有人津津乐道着不可一世的秦昭王在赵国人手里的惨败，他并非不知道世人的窃喜，可他只是冷笑着将朱笔在竹简上圈点勾画，揉着眉心，加紧逡阅着一张张雪片也似的战报奏表而已。

跳动着的烛火晃花了竹简上的小字，搁下笔，他觉得夜间的人凉飕飕地钻过来，他的双腿已经有些麻木。盖上一条厚重的羊毛毯子，方才回了些许暖意。摒退左右侍从，一个人捧着参汤慢慢啜饮着，忽然不经意扫到，被黑盏边沿一点殷红刺得皱了皱眉。

嗓子眼里还泛着腥甜，心灰意懒地放下碗，他仰倒在身后宽大的暖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意弄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是说到最后……输的一方，终究还是他么？

把脸埋进一层层锦衾罗缎里，他低低地、仿佛笑得快喘不过气来。

多可恨……！终究无法、无法亲眼看见……

迷迷糊糊地入梦时，他最后想，啊……下次记得吩咐宫人，衾枕莫用绸缎的了。

……凉凉滑滑的质地，是承载不住一点微薄的潮湿啊。

事实上，他已经快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形了。记忆上是一片嘈嘈杂杂的混乱，仿佛一锅煮沸了的水，翻滚着炸裂的泡沫。他记得似乎许多人一齐拥了过去，那人一下子淹没在那片清一色的赤红玄黑里，像一只轻飘飘的羽毛，被几只铁甲包裹的手臂拖拽着踉踉跄跄倒退了好几步。

而后，就再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他记得那双眼，静静地燃烧着斑斓灰烬般的笑，唇角微扬，挽成一个若有似无的熟悉弧度。他在那片幽深的潭水里，准确地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看过来，没有嘲讽，没有乞求，只是一眼，淡然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

他站在他面前，骄傲得如一竿百折不弯的竹，轻轻地、慢慢地，阖上双眼。

——把一切抗拒在心防之外。

包括，他的影子。

他知道，他的大臣们在等着他发话；天下人，在等着看一个结果。所以，他很奇怪自己此刻的平静，仿佛清楚地知道帷幕之后的秘密般，不慌不忙，只要一点一点地亲手掀开。心里的转轮有条不紊地思考着、算计着、度量着，他想，此时断然不是向赵国发兵的最好时机；他想，纵然现在吃一次亏但赵国忌惮秦强所以选择权仍在他手里；他想，反正和氏璧只是一件死物将来何愁不能拥有；他想、现下为统一大业奠基才是要紧……

没有关于这个赵国人的一角，他满意地想，不管他任何事，这个人，他无所谓的。

他的决定，根本不是受他的摆布。

他们，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所以他心平气和地开口，“即杀相如，璧未可得，徒负不义之名，绝秦、赵之好。”说完，客客气气地命令宫人好生招待蔺大人一宿，明日送人家归去。

然后离开，没有任何异样不同。

晃晃荡荡地转过长廊，角落里有一树白梅，那惨白的颜色不知为何看来黯淡不复几许，恹恹得如一缕生魂，恋栈人间盘桓不去。

……好生讨人眼嫌。

冷着脸经过，他想，分明春日了，宫里居然还开着这样死气沉沉的东西，莫名其妙分明让人不快得很。

命人赶紧拔了另种，嗯，海棠就不错，千娇百媚。

同样千娇百媚的美人偎在边上笑盈盈地道，大王大王，不如栽上千竿翠竹，绿窗茜纱，风曵影摇，夏日清凉得紧，我与大王浴后正好小憩，卧看天河悬星——

话未说完，便被他甩袖推开，痛呼一声跌倒在地，不知何故的美人红着眼圈咬着牙不敢掉泪，抖抖瑟瑟地爬起来跪在一旁不敢出声。他看也未看一眼，径直走了过去，心里一阵烦，早失了赏花的兴致。

谁料仿若梦魇一般，在梦里看不真切，依稀一袭流水般的青色，冰凉的肌肤贴过来，在耳畔徐徐地呵气，低柔的声音如同蛊惑，“大王，不如栽上千竿翠竹，绿窗茜纱，风曵影摇，夏日清凉得紧，我与大王浴后正好小憩，卧看天河悬星——”

疏眉斜飞入鬓，眼眸清润如氤雾气，微微抿起是别样妩媚，面容干净如画，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的肌肤暧昧地游走，如燃起一把星星之火，瞬间燎原，冲天而起……直烧的寸草难留。

胸口剧烈地起伏，大口大口地呼着气，肺像是要爆炸一般，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帷帐顶上垂下的金色穗络，流苏轻晃，悄悄溜过一丝风。

脱了力般动了动小指，他侧过身子紧紧闭上眼，冷汗涔涔而下。

枕上青丝，被底鸳鸯，再怎么抵死缠绵，幸而，只是一梦。

幸而……？冰冷的眼眸睁起，薄而犀利的唇忽然勾起高深莫测的微微一笑。

转瞬，即逝。

也许，亦只是在梦里。

百丈城墙，眺彼远方。

风沙犹在眼前未曾散尽，那一行车骑，已在天边。

烈烈风云冉冉升起，火色的夕阳如一笔饱蘸的艳色，翻滚在绛紫色的云层里。玄袍的王者抬眼看向天际，一行鸿雁飞逝，青空万里，川塞相连。

究竟如此大好河山，谁坐拥之？

“蔺相如既归，赵王以为贤，拜上大夫。其后秦竟不予赵城，赵亦不与秦璧。”

“乱世的舞台，从来不缺乏不期而遇。”由此变了朝服，紫金的袍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穿出中庭，立在台阶下，翻开手掌虚承着日光，微微笑道。

金色的粉尘朦朦胧胧地飞舞着依稀的剪影，旭日初升，林梢的鸟雀一声长啼，散入天边，霞光万丈。

“这一杯，敬你。”

洒酒一壶，液体激荡的声响，在烈日炙烤的土地上，蒸腾起青竹叶浓烈清绵的味道。留下斑斑驳驳的痕迹，被日光窃去，徒余下一段无人懂得的记忆。

——来日方长，翻过这一页，便是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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