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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短篇集》雾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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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醉清风》
明月当空。
开封府仵作间内灯火通明,府内外一片寂然,如临大敌。
话得从傍晚接到的报案说起,有乡民看到城外山道上有一具尸首。
众人放下手边的事,直奔城外。
半道上碰上正在巡街的展昭,看到众人匆忙而过,便拉过赵虎问了个明白,稍一迟疑之后便随众人一起出发。
到了地头才发现,事情没想的那般容易。
死者面容平静,衣着颇为华丽,想来不是一般的乡民,但几个衙役都摇头表示没有见过,便排除了是开封城内富户的可能。
这条山道是去往城外报国寺的必经之路,来往香客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周边城镇的虔诚信徒,但无论是过往的香客还是山下久住的乡民,却也表示对死者没有任何印象。
展昭在张龙几个询问的时候,四下溜达了下,没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周围的香客和乡民也没有形迹可疑的,便交代张龙几个把死者抬回府衙,自己则赶往山上,打算去询问一下主持。
临行前,他喊住张龙,张了张嘴,终于只吐出一句“小心”,便施展轻功往山上急驰。
张龙看到转瞬即逝的身影,暗暗感叹一下之后,便和大伙下山了,心头稍稍冒起的疑问也在同伴的赞叹声中消于无形:展护卫究竟有什么事想说呢?
*****
报国寺主持方丈无尘和包拯私交颇为深厚,包拯有暇时,常带着公孙策和展昭到报国寺参禅、下棋,一来二去,展昭与方丈便也熟了,因着习武的关系,更是和寺内几位护寺武僧极为投缘,常常在上山的时候切磋一下。展昭是爱极此处山明水秀,过招对手毫无戾气,反对他多有助益,那几位则对他温文的气度颇为心折,两厢倾心之下,便多了几份亲近,于是,展昭上山的时间反倒比包拯多了。
然,自去年春开始,因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展昭上山的时间大为减少,每次上山,也不过匆匆停顿,惹得几位禅师向包拯抱怨是不是给了他太多的负担,引来包拯微微一笑之后,便也作罢,只每次逮着机会,总要好好过过手瘾。幸好那无尘方丈是明白人,每次总会从中周旋,适时帮他解围脱身,然后丢给他意味深长的一笑,让他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当展昭思索着掠进寺门,听到小沙弥些许兴奋的招呼声后,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有数月不曾踏入了,连陪着大人每月的月半之期都在几番状况之下错过,不由为今日之行担忧。
几位大师虽然深谙佛学,跳出红尘,但对武学一途,却颇有几分热中,兼之一向不管俗务,倒多了几分赤子之心,每每和他过招,都存着几份好胜心,几次落败之后,便想着法儿找寻各种克制方法,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感激他们对他的关心。聪明如他,又怎会不了解他们的良苦用心。
此番数月不至,恐已经摩拳擦掌、严阵以待了,只是这次有命案在身,怕是要辜负他们了。更何况,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咬牙切齿、怒目以视的脸,他还答应了某人的邀请,算算时间,赶回去已经迟到了,若是再多耽搁一会,只怕接下来的日子就不得安生了。
微微一摇头,甩掉不该在此刻冒出来的想法,展昭的表情在看到方丈室门口笑得粲然的无尘方丈时不由一僵,心底有种被算计的错觉。
有时候,他总有些奇怪,大人严肃得有些过分的性格是怎么和这个“奸诈”得不像出家人的方丈成为漠逆的,但想归想,却是不敢问出来,他可不想被方丈用仿佛能透视的眼睛盯上。
只是,这次似乎表现得太过明显了,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在言语之间得罪了他,而他又刚好少了戏耍的对象。
脑海中转了几番,展昭可没忘了礼貌,向主持方丈合十一礼:“方丈大师安好。”
无尘微微一笑:“展施主别来无恙。数月不见,贫僧几位师弟可想念得紧。”
果然,展昭在心底一叹,接过话来:“展昭也挂念几位大师,但这次……”
“你是为山道上的那位施主而来吧。”无尘打断他的话,一边把他让进禅室,一边吩咐小沙弥奉茶。
“是,展昭正是为此事而来。”展昭从尸首倒下的情形推测他是从山上下来,因此想问方丈一些细节。
“他是个生意人,此番来本寺,是为了了却一桩二十年前的心事,希望趁生命未走到尽头之前完成心愿。”无尘说着,坐到了禅床上。
“大师的意思是,他有生命之忧?”展昭又想到方才死者脸上的安详神态,难道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
“大夫告诉他,就在这几天中了。”小沙弥端着茶进来,无尘接过之后,挥手让他出去。
“他有亲人一起来么?”展昭总觉得有些怪,但又说不出为什么。
“他是独自一个人来的。”无尘看了他一眼,低头喝茶。
“他有没有告诉大师他是来完成什么心愿的?”展昭端起茶杯,闻到了一股清香。
“是希望能见他儿子一面。”无尘说着,眼中有什么一闪而逝。
“儿子?”展昭喝了一口茶,又问道,“他儿子?”
“说是失散多年了。”
“大师觉得他离开之前有病发的可能吗?”
“这个,贫僧就不太清楚了,据那位施主说,这是一种怪病,随时都有可能发作。”
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展昭却来不及抓住。
“大师觉得他被人暗算的可能有多少?”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考的信息,展昭最后问了个比较突兀的问题。
“展施主觉得呢?”无尘又将问题扔给了他。
“那展昭就告辞了,请方丈大师代展昭向几位大师致意,下月的月半之期,展昭会陪同大人一起上山。”
“展施主这就走?”无尘略显惊讶,“几位师弟已经在后院禅房备好素酒,要贫僧无论如何请展施主过去一聚。”
“展昭还得赶回开封府协助大人,还请大师帮展昭转达歉意,就说下次一定奉陪到底。”
“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展施主就不用挂心了,贫僧已经着几个弟子去了开封,带去了贫僧的信件,相信包大人当能理解。”
“这……”展昭不禁无言。看看天色,已经隐去了最后一丝夕阳,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了。
“天色已晚,展施主就明天下山吧,几位师弟定然不会委屈了施主。”
“大师哪里话,只是,展昭尚有事再身,需要立刻下山。”
“什么重要的事?比方才那件更重要?”无尘眉毛一挑,一脸兴味。
“这个?”展昭不由迟疑。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那就明天办吧。几位师弟知道你来,都很开心,你可不能扫了他们的兴啊。”无尘不由分说,拉起展昭就往后院而去,全然不顾他迟疑的神情和频频望向天空的动作。
开封府。
公孙策已经对着尸首站了半个时辰了,神情甚是疑惑,边上的几个也不便打扰,只在心里嘀咕,只有包拯一脸沉静,丝毫没有急噪之色,静静地等待下文。
当白玉堂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个画面,却惟独没有看到已经念了一个时辰的人。
早上答应邀请的人,让他在酒楼足足等了一个时辰之久,仍然不见人影,连信息都不曾传达一个,让向来耐心不够的白玉堂终于忍不住冲进了开封府。
将带来的花雕丢进明显没有人在的卧室之后,白玉堂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此刻灯火通明的仵作间,准备找出失约的原因。
但迎接他的,只有开封府沉静地有些过分的六子,本该守在一边的人却不见了踪影。
既然进来了,也不便不打声招呼就走,更何况,还要询问去向,白玉堂权衡利弊之后,向包拯抱拳施礼:“包大人,又有命案?”
“白少侠,来找展护卫?”包拯微微一笑,了然地问道。
“那猫,展护卫去问案了?”白玉堂暗暗乍舌,只岔开话题。
“展护卫应该很快就回来了。他只是去问一些相关的事项。”包拯一边回答,一边仍然看着沉思的公孙策。
“白少侠,你来看看。”感受到包拯的视线,公孙策抬起头来,招呼白玉堂。
“我?”白玉堂走近尸首,搭上死者的手腕,又看了下死者的面部,“没有任何异常啊。”
“就是没有异常才奇怪。”公孙策绕着尸首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而死者虽然年今六十,但可以看出,身体十分健朗,怎么会忽然死去呢。”
“可能是生了什么病吧。”白玉堂猜测。
“生病去世的人,一般面容没有这么安详。”包拯插了一句。
“包大人认为是他人所为?”白玉堂看看死者又看看包拯和公孙策。
“不排除。”公孙策回答着,又开始观察。
“那……”白玉堂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只心里更加烦躁,猫儿不是有危险了?
“包大人,猫儿……”
“大人,报国寺有几位师父求见。”衙役的回报打断了白玉堂的话。
“有请。”包拯说着,出去迎接,白玉堂也跟了出去。
“包大人,方丈让我们把这封信交给你,并说今天借展施主一夜,如有人找他,请到报国寺相会。”
“有劳几位师父。”包拯说着,打开信封。略一端详之后,便浮上一丝恍然的微笑,但白玉堂没有看到,在听到展昭在报国寺之后,他已经掠出开封府,去讨还那失约之债。
月色很好,将山间小路映得斑班驳驳,却丝毫不影响白玉堂赶路。
因着城门已经关闭,爱骑不能带在身边,白玉堂只得施展轻功赶往目的地。
此刻,青山寂然,只衣饰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更显得孤寂非常。
然白玉堂却无暇顾及这份寂静,满心的惶惑和焦躁将他淹没。
向来一诺千金的展昭,缘何无故失约?
除了初识的那几个月,两人的关系经常剑拔弩张,让周遭之人胆战心惊外,当两人互为知己后,便甚少出现摩擦。
因着展昭的身份,两人身边总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危险,但凭着两人的机智和武艺,倒也屡屡转危为安。
只是展昭终究太过心软,才每每将自己处在危险之中,幸好有他从旁干涉,才保得展昭安然。
只这般形影不离地出生入死之后,两人的关系便很是微妙。
白玉堂开始发现自己会不由自主地担心展昭的安危,会为了对方心有灵犀的表现暗暗心喜,会不自觉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半年前的那次追捕中,当看到案犯从旁偷袭展昭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以身遮蔽,为他挡下一刀,在他焦急的呼唤声中坠入黑暗。
醒来之后,看到一脸疲惫的展昭趴在床边的睡脸时,心忽然一紧,才猛然发现对眼前生死之交的情谊不知何时已转为深深的爱恋,才恍然为何生性自由的他能待在同一个的地方不愿离去,才知道之前不合性格的举动事出有因,才明白甚少与人亲近的自己为何屡屡逗弄于他。
这般怔怔想着,直到对上疲惫却满溢欣喜和庆幸的双眼,白玉堂只觉一阵甜蜜涌上心头,但旋即染上了苦涩,因为他知道那清澈的双眼闪耀的光辉中少了自己最渴望的。
依着白玉堂一贯的性子,他是愿意直接带着心爱之人召告天下然后笑傲江湖的,但偏偏他面对的是一只外表温文,责任心却强到近乎固执的猫,生生让他不羁的心心甘情愿地停留。
若是仅仅为着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双宿双飞,但思及后果,却是宁可独饮苦酒,他是再不希望增加任何负担给那已经重荷之人。
两人的关系仍然如往常一样,相处的方式也没什么不同,但心细的展昭显然发现了白玉堂的变化。
好几次,当白玉堂怔怔地对着远方发呆之后,总能看到一双关切的眸子,让他又是心喜又有些涩然。
有好几次,看到展昭欲言又止,白玉堂都有一种冲动,把这份爱恋说出口,但又担心接下来面对的是自己无法承受的,只能暗藏心底。
于是,白玉堂更加频繁地拉着展昭出去对酌、比剑,为两人独处而开心。
而对于他提出的要求,展昭往往都尽力办到,几次连陪着包大人上山都因为他而耽搁下来。即使偶尔不到,也往往会着人前来告知,让他心安。
如今天这般情境却是没有。
报国寺白玉堂早有耳闻,倒不是为了他的香火鼎盛,也不是为了他与开封府的交情。
还在相识之处,白玉堂几次相邀比剑屡遭拒绝,却发现展昭每每上山与人切磋,便满心的不是滋味,奈何展昭每次都是陪着包大人上的山,他也不能太过莽撞,只寻思着要找个由头绝了他上山的念头,等后来明白自己的感情之后,白玉堂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感觉或许就是嫉妒,却偏偏毫无办法。
这几个月来,除了月半之期,白玉堂是没有再给展昭上山的机会,每次都找个花样让他陪着自己,这两个月,则连月半之期都为他取消了,白玉堂是暗自得意。
不想,今天却出了这般状况。
几天前,他回家一趟,带回了珍藏多时的花雕,今天一早便约他傍晚出去小酌,是看到这几天公事较少,不至于让他过分劳累,展昭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到了傍晚,在全城菜色最好的酒家点了一桌酒菜之后,白玉堂便斜倚着窗等待展昭的到来。
满脑子想着要怎么消遣消遣让自己饱受相思之苦的猫儿,安慰安慰几个月来患得患失的心情,不想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等天边的夕阳蒙起最后一丝面纱,望着窗外灯光闪烁的街道,白玉堂才确信,自己被放了鸽子了。
焦急的心情在看到仵作间的灯光时才略略放心,却在进去之后发现根本没有心心念念之人,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才会在听到消息之后连告辞都没说就飞奔而出。
想着开封六子此刻会有的表情,白玉堂对着天上明月自嘲一笑。他虽然冲动好胜,却一向极有分寸,惟有碰到八风不动,却处处险象环生的御猫一只,才会失了平日里的精明。人说猫是耗子的天敌,还真是没错,自己号称风流天下,竟生生栽在不解风情的呆猫手上,想想真是有些冤哪。这般想着,眼前又出现清澈的、充满关切的眸子,那上面可有……
打住,白玉堂掐一下自己的手,将溜远的思绪扯回来,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报国寺马上到了,他可不能自家先乱了阵脚。再次看看将清辉洒下大地的明月,心底是企盼,亦有担忧,猫儿,你此刻可安然?
展昭此刻很是惬意,至少在表面看来是。
报国寺几位德高望重的僧人一起出动,只为和他喝个茶,聊个天,如此殊荣,可不是哪个人都能得到的。
此刻,明月当空,一盏清茶,徐徐暖风拂面而过,中人欲醉。
展昭一手端着清香袅袅的庐山云雾,怔怔地看着眼前忙活的众僧,心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平日里显少能碰到的贡品在手,竟然忘记品尝,一点都没有正在浪费的自觉。
“展施主。”一旁的无心大师终于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
“呃,大师?”回过神来的展昭有些茫然。
“没什么,展施主,茶快凉了,你趁热喝吧。”无心指指一边即将成形的物事,“要不,等下的清风醉就显不出功效了。”
“哦?”展昭才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样子奇特的炉子,看样子是用来暖酒的。“这个是?”
“一会你就知道了。”一旁的无情大师插嘴,“反正夜还长着,施主就先品品这庐山云雾吧,这可是老僧专门为你准备的呢。”
“多谢大师厚爱。”展昭不觉莞尔,暂时抛开了心底纠结着的思绪。
“不必不必,这茶也只有你才配喝,其他人喝,老纳还嫌他糟蹋呢。”一句话遭来几个白眼。展昭的唇角稍稍勾起,叹息清修几十年,无情大师还是改不了口快的性子。
被这么一搅,展昭的心情也好了起来,反正有些事已成定局,此刻忧心也无济于事,倒不如陪着眼前几位对自己亦师亦友,甚至有些宠着自己的大师,让他们开心,也算一桩美事,至于接下来要面对的,只能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了,最多被恶整几番罢,这么想着,展昭便放开了心怀。
心一定,之前被忽视的茶香立刻钻入鼻子,侵入心脾。好茶!展昭在心底赞叹一声,闭上眼睛小撮一口,慢慢地让茶水在唇齿间缠绕,伴着此刻的宁静,仿佛置身那终年云雾的庐山,在云雾中徜徉,在青山间悠游。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又似置身温泉,通体舒畅。展昭忍不住又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便错过了身侧几人的会心一笑。
一杯茶入肚之后,展昭睁开双眼,发现石桌上已经摆满了素食,件件精致,动人食指。无心坐在对面,正微笑地看着他。展昭脸上一热,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来,尝尝,无为师弟的手艺可不是时常能碰到的,老衲几个可算是占了展施主的光了。”无心慧眼,哪会猜不出他在想什么,马上岔开话题。
“是展昭有口福。”展昭拿筷子夹起一块嫩白剔透的芙蓉豆腐含入,清香入唇,入口既化,虽然是素食,味道竟胜过城里几家大厨,不觉又夹了一块,对一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无为报以赞叹的一笑:“大师的手艺又精进了。”无为大师顿时喜上眉梢,很是自得。
“师兄,差不多了吧,你可以调酒了。”始终不曾停手的无缘大师终于忙完了手上的炉子,开始生火,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兴奋。
对了,这位无缘大师最是喜欢饮酒,尤其是无心大师调制的素酒,每次都会被很快消灭光,可都是这位无缘大师的功劳。难怪从刚才就不见他出声,原来是勾起酒虫了。展昭有些忍俊不禁,却也有些疑惑,难道今夜就是为了邀他喝酒?
小沙弥很快将调酒需要的物品准备好,无心便专心致志地开始得意之做,展昭也就在一边仔细地看着。
几样寻常的酒经过不同比例地混合后,一股醇香便扑面而来,无心的脸山露出满意的笑容,无缘更是立刻将酒杯拿了过来,准备品酒。
“等一下。”无心制止眼巴巴伸过来的手,“你先陪展施主过几招吧。”
“啊?”展昭一楞,怎么绕到自己头上来了,果然还有好戏在后头啊。
“这清风醉喝前需喝一杯庐山云雾方能显出异样来,且这庐山云雾必得散到全身之后,才能最大程度地与清风醉融合。”无心立解释道。
“那就有劳大师了。”展昭开始对这个清风醉有些好奇了。
两人立刻站到一边的空地上。展昭起手一招“童子拜佛”以示尊敬,无缘立刻软绵绵地一剑刺了过来,展昭微微一楞之后才发现这一招大有玄机,竟然看不出剑向何方,不由望了一边的无心一眼。
无心微微一笑,为展昭解惑:“这是无缘师弟上次喝清风醉之后的无心之作,老衲几人看着也还不错,就给他按了个名儿,也唤作‘清风醉’。”
无心的话还未完,展昭已经连使几个身法,和无缘的“清风醉”过了十数个来回,看得一边的几位连连点头。
无缘的剑式虽然飘忽,却使得极是缓慢,让展昭闪让得游刃有余,不觉两人就过了百来个回合,两人的身形逐渐地快了起来,无缘的出招越觉毫无章法,展昭的回招却也信手拈来,丝毫不落于后。
无缘的招式虽属自创,毕竟离不开根基,让展昭时常觉得熟悉中带着陌生,陌生里透着熟悉,正在心底琢磨的时候,忽然见到无缘抬手一招朝自己胸口而来,脑海中忽然划过什么,似乎与案件有关,不觉手上慢了下来,顿时前胸空门大开,眼睁睁看着一缕青锋扑入怀中,带要回击已是不及。
那无缘正使得兴起,哪会想到展昭竟然忽然开了小差,待要收手也是不及,只硬生生撤去浑身真气,然剑势却丝毫未见减弱,不觉“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电光石火间,一团白影飘忽而至,一手揽了展昭的腰向后而退,一手将无缘的剑搁开,反手就是一剑在展昭的“不可”声中向无缘扫来。
无缘眼看来势汹汹,便立刻打起精神迎了上去。
展昭在看到白衫晃过眼前的时候,就知道是白玉堂到了,正想问他是怎么到的这里,却被白玉堂撇在一边,顾自迎战无缘,不觉无奈地喊了声:“白兄……”
白玉堂抖手又是凌厉的一剑,看得边上几位胆战心惊,一起看向展昭。
“白……”展昭刚开口,就看到一道同样凌厉的目光扫了过来,立刻改口:“玉堂,你误会了……”
无缘刚接了一招,准备接下一招时,发现对手竟然不见了,顿时有些不满,却在看到展昭无奈的眼神时,将激起的斗志压了下去。
“玉堂,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展昭从刚才就发现白玉堂脸色不善,知道这次真的把他惹火了。
“我若是不来,你打算横着回去见我?”白玉堂危险地眯起眼睛,心还在为方才的惊险场面抖动。
“我是……”眼看短时间内是没法消了耗子的气,展昭倒是被他提起了方才分神的原因,立刻转向无缘,“大师,今天怎么没看到了因师兄?”无缘方才使的那招,以前展昭曾见了因练过,这了因乃无尘的得意弟子,一向跟在无尘身边,寸步不离,今天却没有见到,难怪总觉得有些不对。
“这个?”无缘转过头,和几位师兄交换了下眼神,“他下山去了。”
“下山?”展昭觉得有些古怪,“我记得了因师兄是不下山的呀。”
“啊,这个……”无缘又看了下几位师兄,“这个……”
“是我让他去的。”出声回答的是本该在方丈室的无尘,“他有了可以下山的理由了。”
“理由?”展昭迷惑。
“具体的说,是去打劫。”无尘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狡黠。
“打劫?!”展昭觉得更糊涂了。
“恩。到开封府去打劫。”无尘有趣地看着展昭瞬间改变的脸色,“你放心,你家大人没事,我只是要他配合唱一出戏而已。”
“那我……”
“你在的话,就没办法把戏演下去了,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想出来的计划被你给破坏了。”眼看展昭手上的剑一紧,无尘摇摇头,“你放心,你家大人安然无恙,而且,你现在过去,戏差不多也该演完了,你不妨继续留下来,具体事项,明天自然就明白了,不必急着一时。对了,你若有空,还是管一下你身旁的这位吧。”
展昭这才想到,他又把白玉堂晾在了一边,一转头,就对上白玉堂瞪着自己的眼,里面思绪万千,错杂得让他心底一颤,忙不迭地又将头转开。
“热身了这么久,该是喝酒的时候了。”无尘无视两人的尴尬,“白施主既然来了,不妨也尝尝吧。”
展昭感觉手被紧紧抓住,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多谢大师美意,不过,我想,我和这位展大人有一笔帐要先算一下,先告辞了。”便身不由己地被白玉堂拉着腾空而起。
“两位施主的这顿就留着下回吧,老衲会记得把庐山云雾和清风醉一起留下的。
“不是吧?”无缘大师瞪着面前的美酒,郁闷非常。
风中传来白玉堂的声音:“百某心领,下次一定拜访。”
**
“玉堂,你慢些,听我说……”莫名其妙地就被拖出了报国寺,连告辞都来不及,展昭一边提气跟上白玉堂的速度,一边想要安抚明显暴走的耗子。
“……”白玉堂却充耳不闻,只迅速向山顶奔去。
“玉堂……?”展昭怀疑白玉堂是不是弄错了,下山的路应该是反方向的吧。
以两人的修为,此刻又是全力而为,没一会,便到达了山顶,那里有一棵许愿树,上面飘着许多丝带,代表了许多的祝福。展昭还没回过神来,便被白玉堂压在了树干上。
“呃,玉堂……”此刻两人的姿势很是尴尬,展昭只能僵着身子,抬头对上白玉堂的眸子。
月光下,那一向坦然乐观的眼眸,此刻竟然满含痛苦,顿时将展昭的心揪了起来。
“玉堂,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说我像傻瓜一向等着你,你却和他们饮酒比剑,不亦乐乎?说你在过招中分神,只是因为想到了那个什么了因?还是说,那一刻我的担心和害怕,只不过是我自做多情?”从刚才就压抑着的心痛一下子爆发出来,白玉堂已经口不择言,天知道,当他发现失踪的人竟然是为了和他们饮酒比剑,才把他抛下时,他有多嫉妒,天知道,当无缘那把剑刺过来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会被吓得就此停止,才会在挡下那一剑之后,反手跟上一剑。“你竟然,竟然……”白玉堂说不出话了。
“玉堂,对不起,今天的事,确实是我的错。”想到自己违约在先,展昭觉得很内疚。“我应该叫张龙跟你说一声的,我没想到我竟然被留下了。”
“你……”白玉堂更加气结。
“玉堂,我知道是我不对,不过,你能不能先放开我?”白玉堂每说一句就将头低下一点,现在两人的脸几乎凑在了一起,连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展昭只觉得空气变得逐渐稀薄,脸不可遏制地浮上了红云。
“这样不好么?”将展昭的反应看在眼里,白玉堂一阵窃喜,更加变本加厉地拉进两人的距离。
“可是……”温热的鼻息拂过脸颊,展昭登时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可是什么?”白玉堂有些好笑地看着一下子如临大敌,紧张得眼神四处飘忽的展昭,气消了大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毕竟不是常人,方才的愧疚被白玉堂一逗,一时去了大半,展昭终于发现两人的姿势于谈话无益,在岔开话题的同时使出小擒拿术反扣白玉堂的双手,从尴尬的处境中脱身。
“我当然是先去的开封府。”眨眨眼睛,骤然失去的温暖让白玉堂有些不满,却没有再采取行动,只将身靠在了树干上。
“等了多久?”俯瞰着月下青山,背后传来的灼灼目光让展昭无所适从。
“够我将带去的花雕喝完。”从树下看去,展昭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风吹动衣衫,竟有飘然欲逝之感,白玉堂忍住就这样将他拥入怀中的冲动,告诉自己,此刻,他们的距离并不遥远。
“玉堂却没有喝。”慢慢地转过身,树阴下白玉堂的神色完全隐入黑暗,只留下一袭白衫在风中舞动,却似乎天地间都充斥着那份独有的狂傲,展昭不由一阵恍惚。
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向独来独往的自己,竟然习惯了有人陪伴,习惯了做什么事,都将白衣的他考虑在内?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追逐着白衣的身影而感到安心,不再重负?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让平静的心脱离理智的控制,学会牵挂,学会……
倏然从沉思中惊醒,展昭只觉冷汗涔涔而下。
一直都以为,两人会是肝胆相照的知己,也一直为有这样的知己而庆幸,有友如此,夫复何求?
便如此刻,竟然那么自信地知道,玉堂一定会一直一直地等着他,与他一起分享深得两人倾心的佳酿,即使自己爽约。
那一份心有灵犀的情谊在不知不觉中,竟已浓厚到成为一种牵绊,将两人丝丝缠绕……
将展昭的恍惚看在眼里,白玉堂一步步从黑暗中走出,直至与展昭并肩,将月辉下的山林尽收眼底,心绪却为身侧之人纠结,口中悠悠而出:“平生不怕千杯少,却只怕无人同消万古愁。”
“玉堂……”说不清是惊是喜,道不明是震是痛,展昭为这一句话而心驰。
伸手握住展昭微微颤抖的手,白玉堂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猫儿,相知几年,白玉堂从不曾后悔与你相识,我知你亦有同感,人生的道路漫长,变数不定,你可相信,无论何时,白玉堂都会与你并肩?”
“展昭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展昭此心亦然。”用力地回握白玉堂的手,展昭释怀。无论将来如何,至少知道,身边的人会一直陪伴下去,却又何必自寻烦恼。
清风明月当怀,正是神清气正之时,白玉堂却已微醺,只觉耳畔之语胜过美酒千樽,似春风化雨,如寒冬暖阳,将天地共醉,与他,则愿长醉不复醒。若有冶酒之器,白玉堂是必然要将此刻的清风,着心中之情炼化为酒,慢慢品尝的。
展昭却不管白玉堂此刻辗转的情思,心既安然,便想到方才被自己忘在脑后的疑案,心中颇为惭愧,也不看天色,便要下山。
白玉堂虽有心多待片刻,然此刻柔肠百结,无论展昭说什么,都是答应了的,便依言而动,两人相携而下。
临行前,白玉堂环顾四周,打定主意,那一杯清风醉,要品出真味,是必然要拿到此处方有兴味,擅自定下了令人垂涎的“清风醉”的命运。
却说此刻的开封府,仵作间的灯火依然通明,却已不见了人影,连让大伙忙了半夜的尸首都已不见。
书房中,包拯将四校尉打发下去之后,便若有所思地对公孙策发问:“公孙先生,你觉得无尘方丈的计策可行吗?这般瞒着展护卫,不知道会不会让他觉得被排除在外?”
“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之后便是了因的家事了,我们也不便掺和,我们已尽人事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要如何才能给个圆满的说法呢?”公孙策可没那么多想法,“展护卫不是为了这等小事闹别扭的人,倒是等他回来要好好替他解解惑,无尘方丈是肯定把这件事撇下了的,不过,现下他怕是会忙不过来。”
“也对,无尘方丈肯管已经是难得了,不过,也亏他想地出这招诈死回天的计策,只苦了了因,被自己的师父算计了一番。”
“总好过算计别人。”公孙策似是心有余悸,“希望展护卫不会让他找着机会,我看他对展护卫挺感兴趣。”
“难得方外之人也有这等雅兴,我们就作壁上观吧,别忘了,展护卫身边可也有盏不省有的灯啊。”
“这倒也是啊。”公孙策感慨。
“如此,公孙先生就不必操心了,早点歇息吧。”
“大人,也是。”
……
灯落室静,窗外月已西斜。
只清风无言,化做夜的叹息,空留一丝情韵,散落府第。
——《醉清风》完
【鼠猫】《温一壶月光》
那一天,正当十五,明月如盘,分外清澈。
展昭和白玉堂从外县回开封,贪赶路程,却不想错过了宿头。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下,便决定在林中过上一夜。
两人都是江湖上打过滚的人,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倒也有些习惯了。
看着月色甚好,便跃上林中一棵千年古树,就着手边的干粮欣赏月色。
许久不曾这么惬意了,白玉堂不由想念当初在开封府屋顶上的对酌。
展昭仰卧在一跟茂密的数枝上,正昏昏然有些睡意,却被白玉堂一声轻轻的叹息惊醒。一转头,就看见白玉堂对着明月,满脸怀念,知道他又想起那月下对酌之事,不觉菀尔。
白玉堂当然也看到了展昭脸上浮起的笑意,微有些着恼,手臂一撑树干,就跃到了展昭躺着的那跟树枝上。
虽是千年古树,枝桠茁壮,也禁不起两个成年男子这般折腾,展昭微微一叹,飘然而起,跌落另一枝虬枝。
白玉堂本有戏耍之心,如今看到展昭竟然避自己如同瘟疫,登时起了好胜之心,瞬间又飘至展昭的栖身之地,对展昭龇牙一笑。
展昭无奈,又自起身寻了另一处躺下,白玉堂不依不饶,马上跟上。
如此几番下来,古树较为虬劲的枝桠便被两人踏了个遍,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展昭瞪着对自己笑得粲然的白玉堂,无奈开口:“玉堂,你不累么?”
“我累啊,都赶了几天了。”白玉堂摸摸自己的衣服,皱起眉头。
“那还不好好睡,明早还得赶路呢。”展昭知道白玉堂素有洁癖,这几天确实是委屈了他。
“我不是要睡么?”白玉堂说着,倒在展昭边上。
“你就不能另找一根树枝?”
“你这根就不错。”白玉堂闭上眼睛,不理会展昭撵人的语意。
“那我换一根。”展昭说着,正待起身,却被白玉堂拉下,不由疑惑地看向白玉堂。
“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干什么非要离我千里?”
言下之意,两人到现在还没睡下,都是展昭的错。
“我消停?千里?”展昭有些哭笑不得,“玉堂,你可还讲理不讲?”
“我不讲理?”白玉堂蹭地起身,趴到展昭身上,“你倒说说,我们这样赶了几天了?”
“三天。”
“这三天都是怎么过的?”
“第一天白天赶路,晚上投宿,第二天,白天赶路,晚上在农家借宿一晚,今天,就在这里了。”展昭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第一天,你硬要了两间房,第二天,你说主人安排了两间客房,不能拂了他的好意,今天好不容易就我们俩了,你还要我离远点儿?”白玉堂想想就闷气。
“前两天的安排很合理啊,现在,你也看到这树虽然枝桠粗壮,难保不会被两个人的重量给压断,不是该分开么?”展昭说得理所当然。
“我就偏要在一根树枝上。”白玉堂有些负气,“若是他断了,大不了再寻一根。”
“再寻一根?怕是今夜都不用睡安稳了。”展昭摇头,却也接受了白玉堂的安排,“玉堂,你是不是睡到边上?”
“猫儿啊,”白玉堂刻意摆出一脸委屈的神色,“你就那么讨厌我靠近么?”
“我哪敢啊。”展昭见他玩心又起,赶紧示弱,“不过,你确定你要这么睡?”
白玉堂见展昭摆明不和自己继续唱下去,登时有些无趣。本想就这么养精蓄锐,却偏偏月色太好,不多看会儿,便辜负了大好的月色,遍又坐了起来,斜靠在树干上,顺手把展昭拉了起来,将甚感莫名的他拖到了自己的怀里。
展昭见抗议无效,也随了他,将头靠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准备入眠。
“猫儿,先不要睡嘛,陪我看一会月色可好?”白玉堂紧了紧手臂,将下巴搁在展昭的头顶,“这样,是不是有些像在开封府?”
“恩。”展昭把手放在白玉堂的手上,身体又放松了一些。
“好象好久不曾这么惬意地坐在屋顶看月亮了。”
“不多,就几个月。”展昭动了动身子,又有些睡意。
“有好几个月了啊,猫儿,你难道一点都不怀念?”白玉堂哀怨地说着,将展昭的手抓在手中。
“有吧。”展昭开了下眼,给自己一个微笑,“不过,好象总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白玉堂一声怪叫,“我们天天在一起,会没有时间?”
“就因为天天在一起,才没有时间,天知道你怎么那么多希奇古怪的想法,忙都忙不过来了,还有时间上屋顶?”
“喔……”白玉堂想想最近几个月的行为,确实也没时间,“不过,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我也没时间想啊。”展昭在心里补上一句,忙你的事都来不及。
“还是你的错。”白玉堂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你又不出主意,怎么也不记着些儿。”
“是,我的白五爷,你是不是该睡了?”展昭感觉自己在哄小孩。
“不要。”白玉堂摆明了不想这么快顺了他的心,低头吻了下展昭的头发,“猫儿,要是现在有一壶酒就好了。”
“酒啊……”展昭又想起几天前的事,喝酒误事,才会将归期闹得如此紧张,这一路上,是再不能喝酒了。
“猫儿在想什么呢?”白玉堂低低地笑着,将嘴凑到展昭的耳边,“那一天,我不是故意的,不过,却是常怀此心。”
低低的震动从身后传来,灼热的鼻息在耳边摇曳,将展昭带回几天前那一次缱绻情事,不由红了脸颊,软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