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灼灼其华
“哥……”一位身着华服的美貌妇人径直走进斄乡候府的正厅中,见了一屋的狼藉,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这病才好了些,何苦又对着下人大动肝火。”
确认了再没有其他人同行之后,马超狠狠地白了自家妹妹一眼,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话一点都不假,这嫁过去才几年的功夫,连说话的语气都学得和那人一般无二的语重心长,赶明儿见了那人,别的先不说,教坏了云禄的这笔帐是一定要好好清算的。
“几时来的益州?”马超捡了张椅子坐下,顺手端起了桌上才煎好的茶,漫不经心地吹着,“一人来的?”
“今儿刚到,夫君往丞相府去了,我惦记着哥的病,就分道过来看看。”马云禄一边招呼着府内的下人收拾屋子,一边顺口答道。
丞相府?眼皮微跳了两下,马超下意识地深吸了口气,再长长地呼出,转脸依旧将茶碗搁在了一边的桌上。
“瞧哥这场病生得,当真是脱胎换骨不知俗事了不成,”那边云禄已将屋子收拾停当,就着下人端上的清水净手,“如今曹丕纠集了五路大军直逼西川,夫君自是无法安枕于巴都,今日在相府议完事,明儿就要出征了也说不准。”
“唔?哪五路人马?”马超略一沉吟,转身吩咐道,“取地图来。”
“辽西羌兵取西平关;蛮王孟获取西川之南;孙权攻两川斜口,取涪城;叛将孟达西攻汉中;曹真取阳平关。”云禄一口气说完,端起桌上的茶碗微润了一口。
那边已有随从取了地图来正壁而挂,此时候府的老管家却紧随其后地一路小跑着追了进来,一抬头正看见云禄坐在一边,便一叠声地念叨起来,“哎哟,我说姑奶奶您几时到的,候爷这病才好些,你何苦又招他劳心费神的。”
“全叔,今儿就算我不招他,明儿也自会有您老挡不掉的人来,”云禄笑道,“放心,我自有分寸,您先下去吧。”
老管家摇着头站在了一边,自家候爷的性子怎么又变回原来那般不听人劝了?思量着要找个说话够份量的人,却明知小姐只有跟着煽风点火的份,想到横竖一家子只有姑爷是个明事理的人,偏偏又没跟着小姐一起过来,不禁在心中叫苦不迭。
马超并不理会老管家的念叨,只是用手指在西平关处轻轻一点,“看来我要去趟西平关了。”
云禄合起茶碗,站起身踱至马超的身后,“云禄也觉得西羌这一路非得哥亲自出马不可。”略顿了顿,问道,“不知丞相会安排夫君与哪一路对阵?”
“云?……”马超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了一下,才继续道,“云禄自幼随我征战,兵法阵术熟稔于心,依云禄看子龙应该往哪一路?”
“哟,哥这是故意取笑云禄来着?那还不都是女儿家年少无知时闹出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如今嫁了人,相夫教子,这些自是荒疏了,”云禄笑着驳了马超一句,才道,“不过云禄寻思着莫非是叛将孟达这一路?”
“孟达初降魏,此次自是不愿折了自家的人马,定是观其他四路而行,四路胜则进,四路败则退,此路无虞,”马超轻轻摇了摇头,食指点在了阳平关上,“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非子龙不能守也。”
话至此处,马超长吐出一口气,仰头躺倒在一边在椅子上。
云禄思及马超病初愈,这会子怕是乏了,亦未再有言语,坐□来端起茶碗一口一口地细细品着。
“云禄?”半晌无言,却听马超冷不丁地开口。
“嗯?”
“他,对你好吗?”
云禄微微一愣,方才嗔道,“这话都问了这么些年了,哥你烦不烦啊?”
是啊,这话都问了这么些年了,马超合起双目,但他仍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得到怎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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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凉后的日子舒长平缓得让人不自来由地就联想起弓上那根缓缓蓄力,一触及发的弦,董卓被诛,皇室流离,各诸候或短兵相接,或厉兵秣马,无一不想在这渐起的乱世风云中分得一杯羹。放眼这世间哪里还有无暗潮汹涌的平静,不蓄势待发的安宁啊。
然而对于马超来说,这没什么不一样。也许除了练武场多了株桃花,除了习武时习惯让府上的琴师在一边弹上一曲桃夭,除了他对某个人身上发生的事莫明其妙地一清二楚以外,的确没什么不一样。
“回乡省亲?”马超向前一个箭步,枪已神出鬼没般地从斜里刺出,“八成是一去不回了吧。”枪刃干净利落地向上一挑,一个作靶的草人立时粉身碎骨,“只是不知那个人又千挑万选了哪一个幸运的笨蛋做他的新东家。”下盘用力一转,枪从背后换至了左手,一个回马刺,劲力之大震得树上的桃花如雨般纷纷飘落。
“少爷!”有侍从推门而入,马超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条枪或刺,或挑,或戳,或撤,或扫,犹如游龙银虹,让人眼花缭乱。
“门外有一人自称赵云,要见少爷。”
枪猛地停下了,马超骤然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人在哪儿?快带我去!”
还未行至门口,却又停下了,转而神色冷淡地吩咐道,“去把他带来这儿见我。”
马超陡转的态度让那位侍从吓了一跳,他愣了一愣,才躬着身子退出了门外。
“看来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回去了。”马超轻轻弹去了枪刃上沾着的一瓣桃花,微微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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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就看见那个人跟在刚刚的侍从身后向这边行来,马超不动声色地细细打量着,几月不见,那人的身形明显有些消瘦了,大概是因为疲惫的关系,略显风尘的脸上落满了我见犹怜的憔悴,眼皮上也蒙着淡淡的黯影。
心中隐隐有些怜惜,却在看到那副与初次见面时一般无二地讨人厌惹人嫌的笑容后,立马消失殆尽了,能笑出来说明精神还不错嘛,于是马超不由分说地横起缨枪,惊雷疾电般地刺了过去。
原本走在前面的侍从在目瞪口呆中被轻轻推开了,赵云径直对上了枪刃的锋芒,却在下一刻从容地侧身,堪堪地避过,毫厘之间,拿捏得分秒不差。
马超原就没打算一击得中,半空中便已掉转了枪的方向,横扫向一边的兵器架,枪尖微挑,另一杆枪已自架上飞出,向赵云所站的方向直直地落下。
赵云伸手接过枪,身体就势向后一仰,躲开了马超凌空而下的第二击,人已如脱兔一般趁着马超将枪回撤的间隙,转到了马超的身后,马超未待枪完全撤回,转身向后一扫,只听一声闷响,是枪刃相击的声音。
一来二去的功夫,两人已在这练武场中过了十余招,耳边回旋着的琴声不知何时变得铿锵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马超辨出了琴音的韵律,心中暗赞了一句这琴师有眼色,回头定要重赏,一个恍惚之间却已被赵云看出了破绽,一枪不依不饶地正当胸前划下,马超应变了得,侧着身子避过了要害,不退反进,迎着枪刃欺身向前,挺起枪直指向赵云的咽喉。这本是险中求胜的一招,拼得就是一个两败俱伤,此招一出,纵能胜了赵云,自己定也负伤不轻,如此一来反是得不偿失了,然而,此时不知为何,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赌上一切也要胜过眼前这个人,竟已完全忘了这其实只是一场无所谓得失的寻常比试。
电光火石的那一刹那,马超闭上了眼睛,只听“刷”,“铛”的两声,然后一切安然无恙地平静着。
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睛,马超看见自己的枪尖不偏不倚地直指在赵云的咽喉处,而赵云的枪刃仅仅只是堪堪地划断了自己的腰带。
“我输了。”那个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尴尬和无奈,而那笑容仍是一如既往地从容,前所未有的欠揍,因为那笑容让马超瞬间明白了两件事:一是刚刚那当胸而下的一划中,某个混蛋只用了不到两成的劲力,否则自己报废的绝不止一根腰带那么简单,二是……
琴弦断了……
“啊,流血了!”当某种异常刺耳地尖叫声不合时适地响起时,马超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果不其然,他那位极有眼色的“琴师”妹妹,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了赵云身边,大惊小怪地扶住赵云渗着血的胳膊,然后再吃里扒外地瞪着他,没上没下地大叫了一句,“哥!你趁人之危!”
小姐,拜托不要用形容色狼的词来形容你的亲生哥哥|||||||||||||||||||||||||||||||||
“放心,有本小姐在,那个家伙绝不敢把你怎么样!”然后,他那倾国倾城的妹妹不让须眉地拍了拍胸口,“走,我带你去上药去。”
小姐,你行行好,别跟人说你是我妹妹,马超无可奈何地别过脸去,扶住自己青筋直爆的额头。
“孟起?”听见那人疑惑的声音,马超简直有种想杀了自己灭口的冲动,于是他没好气的应道,“啰嗦什么?难不成还要本少爷亲自给你上药不成?”
后来,当马超坐在练武场的石凳上与赵云一起苦笑看着云禄极没形象地屋里屋外,忙进忙出时,脑海中不自来由地就浮现出老人们常说的那句话,女大不中留?真是至理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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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孤影摇晃,桌上金樽成双,将酒缓缓倾入樽中,温吞的梨花白中渐渐倒映出桃花参差的疏影,凉得沁人心脾。
“孟起?”有人走至身边轻唤了一句,温吞的声音被丝丝缕缕的夜风吹散开来,亦是凉得沁人心脾。
马超抬起头来,正迎上赵云了然的笑意。
“这杯酒,云以客敬主,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孟起勿以为意。”赵云在马超一边的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酒樽先干为敬。
又不是为了罚酒才等你来,马超斜觑了自说自话的某人一眼,目光却停在了他受伤的右臂上。
不自觉地伸手轻抚上伤处,赵云微颤了一下,却没有避开。
“几时受的伤?”
“常年征战厮杀,谁还能记得是几时受的伤?”赵云苦笑着摇了摇头。
马超微凝起了双眸注视了赵云半晌,方才移开了目光。
“此番来凉州所为何事?”马超淡淡地问道,他还不至于自以为是到认为赵云此番千里迢迢地投奔他来了。
“兄长故世,回乡料理完后事,思量着见见故人,”赵云敷衍着应了一句,这才转入了正题,“以孟起之见,当今乱世,何谓英雄?”
“超向来懒散度日,未曾思量过,还望子龙赐教。”何谓英雄?翻云覆雨,叱咤当世,意气奋发,指点江山,博得青史留名?然而马超知道,这定然不是面前这个眼中写满了忧国忧民的凄怆神色之人所希望的答案。
“云以为,扶社稷于危覆,拯万民于水火之人方称得为英雄。”
果不其然,马超心中暗笑了笑,“那么依子龙之见,当世何人当得起这英雄二字?”
“昔日讨董之时,曾与皇叔刘玄德有过一面之缘,玄德公端是心忧社稷的仁德之人。”
“原来是刘皇叔,超早有耳闻,可惜缘吝一面,若非家父年事已高,定当亲往拜会。”原来他千挑万选的新东家就是这个人,只是为何要千里迢迢得跑到凉州来告诉他?总不至于想说服他这个堂堂凉州太守的大少爷和他一起去投奔那个至今还在四处漂泊尚未寻着半寸栖身之地的空头皇叔吧。
赵云闻言知晓马超的言下之意,微摇了摇头,遂也不再言语,只是站起身来行至那株桃树下,叹道,“当年玄德公三人结义时,想来也是这样的时节。”略顿了顿,又道,“若有机会,云真愿意与孟起并肩纵马,共骋疆场。”
变化莫测的银枪,优雅从容的身法,温润淡定的眼神,除了那副欠揍的笑容外,能与这样的人并肩作战或许真的是种享受吧,马超想。这时候,几瓣桃花飘落,被风拂起了沾在眼角眉梢,稣痒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