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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流离之子 当前章节:621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0:56

三. 流离之子

再回到益州时,已是晚春的时节,风携着潮湿靡烂的花香味拂面吹来,竟感觉有些丝丝缕缕的阴冷直侵入皮肉,马超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来攥了攥露在铠甲外的衣襟。

身后的士兵们拖沓懒散地迈着步子,杂沓的脚步声散落在死寂沉沉的空气中,让人听来愈加烦躁不安。马超觉得此时的自己完全不像是位凯旋的将军,倒像是个带着散兵游勇四处流离的丧家犬。

城门在望时,队伍有些骚动,对于那些出身普通的寻常军士而言,一场兵不血刃的胜利带来的扫兴终究还是敌不过归家的喜悦的。

“候爷,属下还从未打过这么轻松的仗呢,”身后的副将驱马向前,笑得眉眼弯弯,“羌人们见了候爷,竟不战自退了,人称将军是羌人之神,所言非虚啊。”

“哦?很体面的称呼呢。”马超若有若无地应了一句,羌人之神?但他却高兴不起来呢,或许连这杆伴他戎马半生的缨枪此时也觉得乏味的很吧,这般想着,马超便将缨枪横至面前,用指腹轻轻地抚过枪身上的纹饰,变幻莫测的云和破云而出的蛟,指尖突然微颤了一下,一根木刺戳入了肉中,钝著的痛。

抬起头时,正看见城门处天子的华盖招摇的当风舞动着,当今圣上亲自出城迎接他的斄乡候凯旋归朝了,真是莫大的荣耀,马超在唇角弯出了一个笑容,可是再看过去时,那明黄色不知为何就亮得刺眼起来,所以他越着急着想辨认出站在华盖旁边的人是谁,就越是觉得那抹白色更加的混沌模糊,于是他又驱马向前赶了几步,结果还是看不清楚。

马超意识到自己应该下马行君臣大礼了,头却昏沉得厉害,大概是在马上颠簸了太久的缘故,尝试着挣扎了一□子,不知所谓地跨下了马背,脚底下有些软,像踩在云上,然后隐约地听见有人焦急慌张地叫着“孟起”,模糊地感觉到华盖旁站着的人向这边跑了过来,最后一次努力想看清楚那人是谁,眼前却突然一黑,直跌入了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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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马超扭头看过去,窗外深青色的夜浓得像墨,却仍能清楚地看见雨珠儿在窗檐下连成线又断开然后再连成线,窗台上放着一枝燃了大半的红烛,焦黄色的焰心毕毕剥剥地向上冒着黑烟,窗台下的几案上老管家和一名小侍从面对面地伏案趴着,不知已睡了几时,那小侍从的嘴角还挂着一道唾津儿,将断未断地随着呼吸起伏或短或长。马超却不想叫醒他们,因为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认为他睡着了,而他却明明醒着,这感觉多有趣。

于是马超就这般不声不响地睁着眼睛侧身躺着,然后他看见小侍从嘴角的唾津儿越积越多,最后再也承受不住,啪地滴落,小侍从的头也随之在案上一磕,又猛得抬起,嘟囔着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睁开眼时却正对上马超的如炬的目光,呆愣了半晌,惊吓过度一般地大声叫了起来,“候……候……候爷,候爷醒了!”

老管家猛地惊醒了,踉跄地奔至了马超的床前,“候爷,您总算是醒了,您若是……”话未尽,已是老泪纵横,慌忙用袖子揩了揩,“我这就去给候爷热药去。”

老管家背过身去径直出了房门,那小侍从还兀自呆站着,马超顿觉无趣得紧,向内翻了个身,“有人来过吗?”

“啊?啊,”小侍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答道,“皇上还有丞相都来过,嘱咐候爷好生养病。”

“还有呢?”

“还有云禄小姐……”

话未说完,只听得老管家在门外一迭声地喊道,“还不出来帮忙,尽日里的聒噪起来没个完!”

小侍从闻言,连忙将嘴边的话咽下了一路小跑着跟了出去。

屋内重又安静了下来,马超缓缓地抬起右手,指间正纠缠着几缕不知是谁的发丝,柔软却涩滞,轻轻地将掌攥成拳,马超竟幽幽地笑开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不知道,但他却知道得比谁都清楚,这感觉多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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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城的天红得像血,昏黄的月色下,树影飘忽犹如鬼魅。马超面无表情地将枪抽离了,枪下的人还没来得及呼叫便咽了气。四周寂静地可怕,血顺着枪尖滑落,很快便在脚边积成了小洼,溅出滴答的声响。

举目四顾,身边早已空无一人,敌人也好,朋友也罢,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化成一汪血,一滩肉,一抔土,一堆灰,最后灰飞烟灭,多干净。

杀戮,只有杀戮才能忘记杀戮,只有杀戮才能抚慰仇恨,也只有杀戮才能祭奠惨死的族人,堕入修罗道中永不轮回又如何?总胜过在这众叛亲离,举目无亲的世间苟且残生,马超仰起头来对着夜空长啸,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变成了浴血重生的修罗。既然要杀,那就杀个痛快淋漓吧。

“将军……”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气息微弱的呼唤,马超循声看去,一个妇人正匍匐在脚边,一只手吃力地紧攥着他的衣角,“将军,求您……求……放过……我儿”。

马超抬起头,只见那妇人爬过的地面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迹,蜿蜒而狰狞的印迹尽头正立着一个二三岁的孩童不知所措地抽泣着。

“放过你儿?哼,那谁来放过我儿?”马超冷笑着踢开了奄奄一息的妇人,提抢径直向那孩童走去。

枪刃在孩子的脸颊上划下了一道血印,然后缓缓地指向了那稚嫩的喉管。这时孩子反而不哭了,他张开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伸出手握住了枪上灰白色的缨穗。马超愣了愣,恍惚间似乎看见在凉州,那个桃花轻扬的练武场上,最小的儿子正踉踉跄跄地跟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张开双手抓够着枪刃上飞扬的缨穗。

心中的某处渐渐地柔软了起来,最终化作一股腥甜,直涌上了咽喉。

马超强咽下差点喷吐而出的血,缓缓俯□来,温柔地拭去了孩子脸颊上的血痕。“今日我不杀你,你就能逃出生天了么?在这乱世中流离的人,谁不是朝不保夕?”

孩子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看向马超,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的兴趣,咯咯地笑着松开了手中的缨穗,忙不迭地抓住了从马超鬓角处垂下的一绺长发。

孩子无畏的举动让马超忍不住轻笑了起来,于是他耐下性子将孩子的手指一根根小心地掰开,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叹道,“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又如何顾及得了你?”

“所以,自求多福吧。”马超抽出了抓弄在孩子指间的发丝,直起身来,表情已是如初的冷漠。

他没有泛滥的慈悲心,也没有救万民于水火的宏图报负,他有的只是一己的恩怨情仇,爱者便护,恨者便杀,管他妨碍了谁还是成全了谁。

“马超休走!”转身的瞬间,只听身后传来了一声断喝,不知何物随之袭来。

马超想也没想便将枪挥向了身后,箭羽被拨飞了,枪刃也径直切入了孩子的颈项,鲜血刹时如泉般喷射而出。马超心中一惊,定睛再看时,面前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不知何时已变成了自己最小的儿子的脸,鲜血横溢的唇齿间犹自含糊不清地咯咯笑着,仿佛索命的厉鬼,一声一声地抓扯着马超的五脏六腑,“爹爹,爹爹,我是承儿啊,爹爹,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他居然杀了自己的儿子,他居然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周围嘲弄声,指责声,喝骂声,如潮如涌,此起彼伏地袭来,马超捂住双耳悲厉地长嗥了一声,举枪指向了自己的咽喉……

*****

“哥,醒醒,快醒醒……”云禄连忙握住了马超凭空抓握的双手,焦急地想要把自家哥哥从梦魇中叫醒。

半晌,马超才睁开眼,犹自神思恍惚,喘息未定,口中不停地嗫嚅着,“历城……历城,承儿……”

云禄取了湿巾,不停地擦拭着马超额上的汗珠,闻及此言,不禁手中一滞,方安慰道:“哥哥不记得了么?我们已投靠在皇叔麾下,这已是益州了。承儿……”想起了惨死的嫂嫂和侄儿,云禄亦忍不住一阵心酸,忙别过脸去拭了一下泪,“哥哥,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总算是安定下来了。”

马超这才完全清醒过来,忙坐起身来,周遭看了一圈,长舒了一口气,“是啊,都已经过去了。”略顿了顿,方对着云禄强扯出一个笑容,“这么晚了,云禄还没有安歇么?”

云禄闻言,咬了咬下唇,道,“哥哥有伤在身,云禄怕哥哥睡得不安稳,便过来看看。”

“嗯?”马超下意识地捂向胸口,才发现那儿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过了,还透着丝丝缕缕的药凉,心中一惊,看向云禄,“云禄几时得知?”——那处伤还是在陇西时留下的,后来接连走冀城,屠历城,战益州,未得半刻空闲,自是无睱顾及了,是以伤口愈了又裂,裂了又愈,竟拖了月余,他平日里隐忍,原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不想还是被云禄发现了。

“云禄原是不知,今日赵……赵将军对我说,哥哥近日里与人过招,每遇枪行土位,总显涩滞,定是右胸有伤所致,”话及此处,云禄竟有些哽咽,“如今这一家上下便只剩下你我二人苟活于世,哥哥若有恙,又让云禄何以独活?”话未尽,说话的人已禁不住抽泣起来。

马超叹了口气,一言未发地将妹妹揽在了肩头,这个曾几何时无忧无虑,刁蛮骄纵在孩子居然也在为自己担惊受怕,惶惶终日,这又让他情何以堪?

*****

待云禄睡下后,马超踱至了院中,夜深了,万籁俱寂,院中的月色越发显得凄凉了起来。——在益州易主前,这里不知曾是谁的府邸?这府邸的主人不知会否还存活于世间?自烽火四起时起,不知这里曾换过多少任主人?而这些人现在又已流离在了何处?

马超仰起头,一阵风呜咽着吹过面颊,其间不知又杂夹了多少流离失所的冤灵的怨声幽泣?亦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之一?

恍惚间,马超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的这些念头奇怪无聊到可笑至极,于是他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径自走向不知何时已然端坐于不远处石凳上的不速之客。

“知道你会来,却不知是专挑了这月黑风高的时候来。”马超在赵云对面坐下,故作轻松地笑道。

“长夜难捱,特来寻故人对酌,尚不知会否唐突。”赵云轻叹了一声,斛满了面前的两只酒盅,随之抬起头来对着马超展颜一笑。

马超微一失神,方才接过酒盅笑道,“好,这第一杯就为,长安城外,你我初识,少年英雄,意气风发。”

“好!”赵云赞了一声,二人一起将杯中之物一仰而尽。

“这第二杯,为凉州城中,你我试招,秋色平分,指点江山,虽有心思相左,却亦是肝胆相照。”说话间,赵云已端起了第二杯酒。

“好!”马超也赞了一声,玉杯轻咛,二人又饮下了这第二杯酒。

“这第三杯嘛,”马超擎起了酒壶,将酒缓缓倾入酒盅中,抬眼的瞬间,却正对上眼前人眸光如泪,温润欲滴,心旌不由地为之一荡,恍惚间已伸出手想要轻抚那如玉的双颊上若艳的红,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如呢喃般低缓轻柔几不可闻,“就为……”

“孟起?”一声略带疑惑的低呼,唤回了马超游离的神思,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在不甘中挣扎了半晌,终还是攥成了拳,缓缓地垂下了。

马超自嘲般地笑了笑,“云,知道么?我从未后悔能与你相识。”

赵云初闻言时微微一愣,复又垂首低声应了一句,“你知,我亦是不悔的。”

“好!”马超轻轻甩了甩头,再抬起眼时,又是一番如灼如炬,神采飞扬,“这第三杯,就为—”重新端起酒杯,二人彼此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就为你我二人殊途同归,从此并肩而立,同袍同仇。”

玉盅相碰,锵锵作响,且尽三杯酒,满饮这一场豪气干云,相知相惜。酒盅也随之在脚边应声而碎。

赵云挑过了搁在桌边的缨枪,几招行云流水般的起承转合后,对马超摆出了邀战的手势,“适才与孟起同饮三杯,后,云还有三招要向孟起讨教。”

夜风过处,只见赵云衣袂飞扬,银枪恣意挥洒,器宇轩昂,马超忍不住在心中喝了声采,“好!好一个先礼后兵,子龙尽管赐教,超敢不从命?”说着足尖轻挑,缨枪在手,轻跃而起,跳入战阵中。

赵云侧着身子后撤了一步,银枪扫至了身前,与马超两足相抵,枪杆相击。

“这第一招为问,陇西韦康家中,妇孺何罪,黄髫何辜?孟起要将其上下四十余口尽洗?”赵云的第一枪在马超身前当胸划下,马超只是微微侧身,任枪刃切入了皮肉,虽避开了力道,亦是血肉翻飞。

赵云见状微震,手上却未停顿,紧接着第二枪直袭向马超下盘,“这第二招为问,姜叙之母,纵其侄有罪,其有何辜?孟起要让其以八旬之龄受此横死之祸?”

马超右膝微屈,挡住了枪的锋芒,那枪来势凶狠,带着旋直转入了马超膝下。

显而易见的疼痛,纵是赵云亦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他咬了咬牙,将枪抽离了,轻跃而起,第三枪当头劈下,“这第三招为问,历城数千百姓何罪?孟起要让其遭此灭城之祸?”

马超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来生生地握住了赵云的枪刃,血顺着掌心滴落,触目惊心,马超抬起头来,对着赵云凄绝一笑,“子龙的三问,超无话可说,是以甘受此三招,子龙心忧万民苍生,如此,超亦有三问要请子龙赐教。

马超松开了手中握着的枪刃,再挥枪时,已不复方才的隐忍退让,转瞬已是枪走银蛇,直指赵云周身大穴,一袭朗声问道:“当年,家父心忧天下,为国讨贼,最终落个身首异处,惨死他乡,子龙可曾想过要为他讨个公道?昔时,我族上下二百余口人遭曹贼尽洗,妇孺不存,如此浩劫,子龙可曾想过要为他们讨个公道?再者,冀城之上,我妻杨氏何罪?我三个幼子何辜?却横死城下,子龙可曾想过要为他们讨个公道?”

一迭声的三问毕,马超仿佛脱力般地跌坐在地上,枪也自手中滚落在地。

站在马超面前,那双溢满了仇恨与凄凉的眸子让赵云心中隐隐作痛起来,不是不知道他身负灭族的血海深仇,亦不是不知道家破人亡后他所忍受的是怎样铭心刻骨的寂寞,只是又恨他如此狠绝的性子,杀伐屠戮起来竟从不留半点情面,今日这般众叛亲离的苦果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种下的?

赵云闭目叹了口气,所幸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今……,思及此处,赵云自嘲般地摇了摇头,如今又能如何?他有能耐抓得住这匹已断了缰的烈马?还是说他有能耐还他一个家族兴旺,天伦共享?

“罢了,孟起……”赵云对马超伸出了手,后半句话却哽在了喉中。

指尖相触,一阵令人心酸的暖意袭来,心念微动间,却不提防马超突然用力向后一撤,待赵云回过神来时,整个人已踉跄地跌入了马超的怀中。

恼怒间正要挣脱着站起身来,马超的唇已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那吻狂乱而粗砺,单纯的噬咬与吸吮,更谈不上温存,只是仿佛要将那一腔无从排遣的爱恨情仇就此生生地淹没了,又仿佛是一个正沉溺于冰冷漆黑的深潭中的人,疯狂而贪婪地索取那一点点可怜温暖。

然后那吻渐渐变得温柔起来,变得好像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赵云这才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他猛得将马超推开了,只觉得怒从中来,挑枪直指向马超的咽喉,喝道,“我当你是知己,你却这般折辱于我,我杀了你!”

马超抬起头,目光掠过赵云脸上因恼羞成怒而泛起的喘息未定的潮红和被吮咬后艳若施朱的双唇,然后在眼中弯起了一抹促狭的笑意。

“往这儿刺吧,”马超握住枪刃缓缓地移向自己的心口,“这儿已经不会痛了。”

枪尖下有血缓缓渗出,马超的意识渐渐有些涣散了,说起来今晚可真是逊啊,一场比试竟比出了那么多的旧恨新伤,不过能在昏迷前,能将眼前人脸上犹豫迟疑焦急担忧的神情尽数收入眼底,倒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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