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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与子同仇

作者:流离之子 当前章节:1269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0:56

刷完了最后一匹马,已过了晌午好些时候,长生信手泼出了木桶中的污水,然后一头躺倒在了一边的草垛上。

那天的天气极好,阳光明媚得就像候府里那个俊俏小厨娘的桃花眼,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惬意得紧。

来这斄乡候府中当马倌儿已半年有余了,在那之前,长生从未想过,有一天日子会过得像现在这般惬意得让人不知所措。在这乱世中,“惬意”是个极奢侈的字眼,在大多数人看来,有朝一日能摆脱这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宿命,便已是多福了。

听很多人说,这斄乡候府中的候爷是个暴虐成性杀人如麻的魔君,然而对于长生来说,他那位传说中魔君般的主人存在感实在弱得出奇,倒成全了一府的下人神仙般逍遥自在得过活。

依长生平素里所见,他家候爷便连舞刀弄枪,骑马狩猎亦极少为之,算起来这半年间倒是病着的时候多了些。有时候庭前廊下撞见了,长生仗着胆子偷觑那么一两眼,只觉得候爷的眉眼间满是沧桑疲惫,不免油生怜惜嗟叹之意,心中便又称奇怎会有人忍心将暴虐成性之类恶毒的修饰加诸其身,可见是以讹传讹了。

长生在草垛上翻了个身,忽听见腹中蛙鸣了几声,这才记起今日因起得迟了,尚未进食。看了看天色,估摸着这个时辰,心中掂念的那个小厨娘八成正一人在厨房中拾掇着,正是插科打诨的好时机,顿觉精神抖擞,跳下了草垛便向厨房走去。

候府中极大,从马厩到厨房少说也隔着几进几出,长生贪着少走几步冤枉路,平常里十有八九是从中间的练武场中翻墙穿过。

练武场因与候爷的住处靠得极近,普通下人按理原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只是自家候爷自病榻缠绵之日起,便荒疏了习武一事,连带着这练武场也一并荒废了许久,倒是便宜了像长生这般生性懒惰贪抄近路的仆人。

有的是时间消磨,长生倒也不急,一路寻花问柳地款款行至练武场的后墙处,抬头正见一枝桃花颤微微地爬下了院墙。

长生眼珠一转,心中琢磨着若是折上这么一枝桃花带上,岂不雅致至极?这般寻思着,人已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院墙。

骑在墙头上,长生探着头东挑西拣地折下了一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花枝,插在自己的前襟中,便抱着树干向下滑去。不想脚还未沾地的功夫,一扭头时却看见院中树下正背立着一人,长生心中一惊,手上的力气便慢了几分,脚下一个重心不稳,竟一屁股坐倒在了地上,弄出了好大的动静来。

长生揉着屁股站起身来看过去,只见那人身姿颀长卓约,着一袭月白色蜀锦裁就的直裾,嵌着浅绿色的衣缘,同色的腰带莹莹地当风舞动着,竟衬出一番让凡夫俗子自惭形秽的清雅灵动来。

那人对身后的动静置若罔闻,直过了好半晌的功夫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孔,似乎是对有人在此时打扰颇为不耐,那人的眉间不失分寸地轻蹙着。

“候爷!”长生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听见自家侯爷轻哼了一声,长生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憋得满脸通红,等了半天却又不见了下文。大着胆子抬起头来看过去,只见候爷已躺在了一边的软榻上闭目养起神来,长生没了主张,只得继续跪着。

因为心中忐忑,开始长生跪得还算老实,怎奈骨子里原是一刻不得安份的性子,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已耐不住了,虽仍不敢起身,却管不住两只眼睛东张西望了起来。

此时虽是晚春的时节,院中的桃花开得却还齐整,只是毕竟已到了荼靡之期,风一吹,花瓣儿便扑朔朔地往下掉,竟有大半铺在了候爷身上。候爷却丝毫不以为异,自顾自地闭着双目,许是想起了什么事,嘴角勾着笑,淡若游丝,缥缈如雾。

在这个季节里,桃花本是一派艳到骨子里的靡败之色,落在候爷脸侧时,竟活脱脱地生出几分淡雅来,相得益彰,美得不像真的,直看得长生心脏漏跳了一拍,“君子似玉,将军如锦”,不知怎的,脑海中便跳出了这样一句雅致的形容来。

“你在看什么?”榻上的人突然沉着声音问了一句,双目却依旧安然地闭着。

长生一惊之下,嘴上一哆嗦,“候爷好美。”这话一吐出口,连长生自己也被吓住了。

顿时两道目光如炬般射了过来,煞死人的戾气振得长生瑟瑟发抖,竟连称罪求饶都忘了,在心中直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打小起就是这张嘴最贱,今儿竟口没遮拦地把候爷也轻薄了去,就算候爷再好的脾气,此时怕也容不下自己了。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候爷在榻上翻了个身,背朝向自己,吩咐道:“去把我的缨枪拿来。”

长生忙应了声,心中却寻思着,这次这罪果是犯大了,这便要被就地处决了,神思禁不住有些恍惚起来,着了魔一般,隐隐又觉得,有像候爷这般的人物亲自送自己上路,却也不枉了此生了。这般转念一想,心中倒也不觉得害怕了,定了定心神,站起身来,便向兵器架走去。

兵器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崎角旮旯里还结着蛛网,不知道多久没人动过了,架上倒是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单是缨枪就是好几杆。长生并不知道其中哪一杆才是候爷惯常用的,只是凭着感觉向兵器架最尽头走去。

放在那儿的那杆枪,朱红色的枪身,银白色的缨穗,年深日久的缘故,看起来有些沧桑,枪身上的纹饰都有些模糊了,斑驳的一片,枪刃上也长出了些许锈蚀。

长生突然想起,半年前他刚到候府中时,曾在马厩前问过候府老管家哪一匹马才是候爷的坐骑,听说先皇有的卢,壮缪候有赤兔,光是听名字便觉得响响亮亮,威风八面,自家候爷也是五虎上将,自然也是和他们一般的。不想老管家却告诉他,候爷没有固定的坐骑,若要用马时,只挑出最好的牵出来就行了。当时听着只觉得有些失落,而今想来,却觉得隐隐悟出了些什么,又抓不住摸不着,只余下了满心满肺的辛酸。

长生将那杆枪端在手中,枪有些沉,长生心里认定就是这一杆了,用手轻轻地抚去了枪身上的灰尘,没提防一根木刺生生地戳入了肉中,痛得险些掉下泪来,长生忙蹲□来,将那枪身中的木刺一根根小心地剔去了,这才抱起缨枪向桃树下走去。

候爷此时已自榻上站起身来,负手立于树下,长生将缨枪跪呈上,候爷左手接过枪,在背后轻轻地一扫便已换到了右手中,带起了一阵清风拂面。只这一招一式,一瞬间的功夫,那缨枪便好像有了生命一般,一时间缨穗飞扬,意兴奋飞。

以前听人说过,先帝起家时,曾被魏帝曹操打得东躲西藏,几乎不能自保,而这位不可一世的魏帝遇到自家候爷却是割须弃袍方狼狈逃得性命。这些事长生虽未亲身经历过,此时却如同经历过一般,心中有些飘飘然起来,仿佛自己已随着自家候爷在千军万马间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感慨间不觉连称呼也换了,“当年人称将军如锦,果不谬赞。”

“将军?”长生看见候爷愣了一愣,然后自言自语般地叹了一句,“似乎很久没人叫过我将军了。”

长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觉得候爷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凄凉。正不知所措间,却听候爷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长……长生,刘长生。”长生慌忙答道,心里想着能被候爷记住名字,也是莫大的荣幸。

“常胜,好名字。”候爷若有若无地赞了一句,便将缨枪收了,抱在怀中,复又转身躺在了榻上。

“不是常胜,是长生,长命百岁的意思。”长生忙不迭地解释。

“哦,结发受长生,也是好名字……”(啊啊啊啊啊,小超超你穿越了穿越了,ORZ……)

长生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仍不明白,像自己这般寻常的名字,为何候爷铁了心地要赞它,不过听候爷的口气,好像自己不用死了,心中倒底舒了口气。

“你明日起程,将这杆枪送到赵云将军府上,亲手交予子龙。”长生听见候爷如此吩咐了一声,只是这吩咐的内容却让长生着实不解,待要再问时,却见候爷已闭起了双目,又是一脸的疲惫。

长生不敢再问,正要退下,又听见候爷似叹非叹地反复念道,“你送去,他自然会懂,云……他一定会懂……”

*******

马超睁开眼时,见赵云正坐在床边,将身子略动了动,顿觉四肢百骸散了一般的疼痛,一想到这一身的伤尽是拜眼前人所赐,便觉得心中一口气越呕越深,索性别开了脸,来了个不理不睬。

赵云心中原也是有气的,但见了马超这般孩子气的举动,竟有些哭笑不得,原有的气也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得笑道,“我还未恼,你倒是先恼起我来了。”

听赵云这么一说,马超才完全记起之前的事,说起那一吻,原是气极了,由着性子做出的,如今人家将话挑明了,捅破了,看这副情形,倒是自己占了便宜还卖乖,想着这一层,面子上便挂不住了,涨红了一张脸,怕赵云看见,更不肯回过头来,只觉得心中五味交集,细细品来,有羞有愧,却偏偏遍寻不见一个悔字。

“怎么?做都做了,还不敢当吗?”赵云见马超这般别扭,又笑着激了一句。

这一句却是真正戳中了要害,马超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谁不敢当了?我……”

马超这么一转身,却正撞上了赵云温凉如水的目光,一惊之下,原要说的话也生生地咽了下去。

待回过神时,马超急切间想再说些什么,因为那静谧得着实有些尴尬,却又不愿意说,因为冥冥中觉得,自己想说的话,眼前的人都是懂的,那么就这样一日一生地贪享这份默契也是好的。心中这般磨蹭了半天,倒是赵云先开了口,“孟起,你先起来,我有话要说。”

赵云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却未传到眼底,丝丝缕缕地透着苦涩,这让马超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要被生生地撕裂了,揉皱了,摔破了,从九霄抛下,碎成千片万片,纷纷扬扬地再也抓握不住。

******

赵云站在窗前,马超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向窗外看去,云禄正坐在院中,捧着本书静静地翻着,一阵风吹过,拂起了几缕额发,露出如画的眉目,看起来温婉无比。这个丫头长大了呢,到了当嫁的年岁了,马超在心中暗暗地掂量着。

“孟起,我想娶云禄为妻。”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马超如着电击般地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赵云。

“我想了许久,也只有如此,才是对大家都好的。”似乎并未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赵云神色如常,眼角却在不自觉间低垂了下来。

恨极了他这副淡淡然的表情,马超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业火叫嚣着,他猛地抓住了赵云的双肩,压着他抵靠在了墙上,逼迫他看向自己。

赵云被马超这样一抓一推,目光无处可藏,索性抬起了头,清冷冷的眸子径直迎了上去。

被赵云这般盯着,马超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干些什么了,原指望着有什么抓不住的东西可以从这双眼眸中寻得出,但这双眼眸分明清澈得一望见底,除了坦然便再无其他可寻,倒让自己平添了几分无来由的撕心裂肺,恨不能将这双眸子挖出了,翻转过来,然后让所有藏匿都无所遁形才好。

马超不发一言,如此喘息着看向赵云,心中却已在转瞬间闪过了百种念头。由他娶了云禄,云禄有了归宿,从此便不用再受颠沛流离之苦,对云禄是个好;有了这层关系,他马超无论是死是活都必然跟定了他那位皇叔的鞍前马后,对他心心念念想要守护的汉家天下是个好;碍着云禄的关系,他对他的这番心意怕是自此就要断绝了,一刀斩断了这离经叛道,悖伦悖理的纠缠,对他二人也是个好。

想到这儿,马超反是平静了,他凑过脸去,与赵云耳鬓厮磨,低低地笑道,“好个赵子龙,当真是全天下的人都被你顾及去了,却又为何单单漏了我这颗心。”

赵云闻言,身形分明一滞,马超索性凑到了他的耳边,言辞间竟有了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只是你要成全你那一番恩义报负,为何偏要拉上我陪你一起?我若是不愿意呢?”

感觉到赵云浑身禁不住的颤抖,马超又有些于心不忍了,他松了松钳制住赵云双肩的手,正想要将他放开,却被怀中的人反手抱住了,那拥抱开始还带着几分战战兢兢的犹豫迟疑,最后却终于放任了,变得要将人碾碎一般地□,让人痛不欲生。

马超一怔,心中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偏遇见的是他,这样的纠缠陷入了便是孽,怨不得谁,他赵云爱如何便如何好了,这万劫不复的罪就由自己一人来受倒也干净。

*****

朝会那一日马超醒得极早,直到用罢了早膳后,时间还宽裕得很,索性便让下人煎了壶茶,端至了院中慢慢地品着。

遣退了下人,院子里有些冷清,不觉间就想起云禄来,那丫头在时,总嫌她一个女孩子家尽日里聒躁不成体统,如今嫁出去了,却是连这份聒躁也一并怀念了起来,不知她如今过得如何,也不知这次会不会跟着她那夫君一并回来。

这想法没来由地便搅扰得心中一阵烦躁,马超顺手端起了桌上的茶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什么朝会?巴巴儿的早起不

过是为了见那个人罢了,对他而言,那个人便是劫,是魔,甩不掉,摆不脱,沼泽一样,越是挣扎,便越要深陷。

老管家闻声赶来,见此情形连忙吩咐下人收拾地上的狼藉,自己则走到了马超近前,赔着小心问道:“将军,差不多时辰了,是不是先把朝服换上了?”

马超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玄色朝服,顿觉意兴阑珊,不耐烦得挥了挥手,“不换了,吩咐人备马吧。”

******

汉中王的宫殿巍峨耸立,已颇看得出帝王的气魄来,马超仰起头看了一眼,便跃下了马背,拾级而上。

来到朝堂时,刘备已端坐在了王座上,马超站在堂中环顾了一周,一朝的文丞武将已到了大半,转眼的瞬间,正好瞥见赵云立在王座的右手侧,马超怕自己失态,连忙别开了目光,面上还算镇静,心思却有些恍惚起来,竟连行礼也忘记了,急切间便想寻着自己的座席坐下。

“大胆马超,见了汉中王,居然连礼都不行,如此目中无人,简直该杀。”

朝堂上突然传来一声断喝,马超未及转头,另一声责难随之而起,声音却倨傲了许多,“身在朝堂,不着朝服,目无法纪,不严惩难以服众。”

马超转过头去,这才发现,关羽张飞二人并未入席,而是仗剑立于汉中王两侧。

只在那一瞬间,马超心中便如明镜般通透起来,想他马超目中无人不是一天两天了,敢情这朝会竟是为了杀他一个下马威而开得不成?若果真如此,那这三人便错了主意了,他天生便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指着这一声威喝便慑得住他,简直是痴人说梦。

马超微锁起了眉峰,不觉间手已按上了剑柄。却在此时下意识地看了赵云一眼,只这一眼却让马超不由地一怔,赵云也在看着他,那目光似戒似劝,百味杂陈,不知为何马超却看得明白。

“你不愿我动手?”

“是。”

“你可知,这剑一出鞘,血溅五步的人未必是我?”

“我知。”

“那你可知,这剑一归鞘,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知,可是……”

“可是你放不下我,更放不下这汉家天下是不是?”

……

短暂又沉默的对峙后,赵云看见马超将手中的剑缓缓地归入了鞘中,目光却一瞬不瞬地定格在了自己身上,赵云知道只要自己一个默许的眼神,那么这匹烈马便从此脱了枷锁,上天入地,任他驰骋,而他却别开了目光不敢再看他。

“臣,马超知罪……”

赵云听见马超正如他所愿屈膝伏罪,不由地闭起了双目,不忍再看不忍再听,心中泛起了一阵阵地酸涩,他知道,自那一刻起,那个飞扬跋扈的锦马超便再不复存在了。

☆、尾声

尾声

那天天有些阴,明明刚过了晌午没多久,天却已经昏暗了,赵云正用手中的一丈青剔着灯芯,不想一阵风突然自窗外吹了进来,灯焰摇晃明灭着,愈加模糊起来。

赵云索性放下了手中的书向院中踱去,近日丞相已呈上了出师表,北伐在即,天下一归汉室仿佛已触手可及了,不知为何,心中反而空得厉害,好像有一样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天涯般遥远,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踏出屋门,却见院中种着的桃树在骤风中扑朔朔地掉着花瓣,树下正立着一人,身姿卓约,衣袂飘飞,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而去,赵云不由地向前走了两步,那人却在这时转过身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只这一笑,天地好像刹时便明亮了起来,耀若白日初出照星梁,皎若明月舒其光,君子似玉,将军如锦,不过如此。

赵云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轻触那如画的面颊,喃喃的叹道,“你总怨我不懂你的心意,只是我的这颗心,你又何尝懂过?”

赵云将手缓缓地滑下了,握住了那人的手,与他十指相扣,指间传来了有力的回应,让赵云恍恍惚惚地就想这么握着,一生一世,再不放开。

“夫君?”一声略带疑惑的轻唤唤回了赵云的神思,赵云回神看时,却见自己正将云禄拥在怀中,心中不禁一阵怅然。仿佛有些东西竟是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握住的。

“孟起的病好些了吗?”赵云将云禄放开了,问道。

云禄未及应声,却见下人有事来报,“将军,斄乡候派人来了,正在前厅内候着。”

那下人的神□言又止,让赵云隐隐有些不安,忙命将人带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见那人引着一位浑身裹素之人,缓缓行来,见此情形,赵云如着雷击一般地怔住了,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扭曲了,身边云禄的哭声也变得遥不可及起来,只有那人手中那杆朱红色的缨枪是清晰的。

“我家将军临去前,让我把这杆缨枪交予赵将军,他说赵将军一定会懂。”

赵云恍恍惚惚地接过缨枪,听见有人对他说话,于是赵云又低下头看那杆枪,没错这是他的枪,他来过了,他最终还是放不开自己。

“我懂,我当然懂,没有人会比我更懂他,”赵云突然大笑了起来,那杆缨枪也在手中恣意挥洒起来,只是那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凝聚了毕生的力气,仿佛张得满紧的弓,只要再轻轻一碰,立时便断个粉身碎骨,最后赵云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吐而出,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只见他抚着枪身,口中反反复复地念着,“孟起,这一次我们并肩而战,我与你从此不离不弃,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小月给写了H番外《桃离》

桃离——流离之子番外

“侯爷、侯爷……”

马超皱着眉头醒来。这最恼人的事,莫过于被扰了清梦。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管家那爬满皱纹的脸。

当真是岁月不饶人,记得这老头前几年还不似如今这般苍老。呵,该打,这些年的沉疴痼疾,自个儿不也是凭添了半头华发?

老管家看马超单单是躺在塌上傻笑并未起身,便躬身道:“侯爷,药煎好了。”

坐起身来,背后置了厚厚的靠垫,看着端来的那只瓷碗,深褐色的药汁泛着光泽,升着缕缕白气,若不是满屋弥漫着的药香味,还真会把它当成甜的发腻的糖浆。

马超苦笑一声,犹记得幼时惹病,嫌药苦硬是哭闹不肯喝,娘亲便哄着说那是碗糖浆,不苦,甜的很。如今,还有哪个留在身边这般哄着自己?

他一直认为不是没有这样的人,只是不再需要罢了。

药没少喝,前些日子开出的药材足可堆满一间堂屋,病却未见好。平日里身子发虚,倘若一是动气,哪怕仅是微动肝火,便会咳喘不止。不知道那些庸医是不是徒有虚名白白拿着俸禄,要是仗着自己以前那个脾气,早把那些个家伙拉出去砍了脑袋。

想到这儿,马超不禁又是一笑,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飞扬跋扈的锦马超,兴许是这些年的伤病缠身,兴许是年岁不饶人,脾气竟越发的像起了那个人,什么时候起开始不再计较得失,不再执著成败?动不动便砍人脑袋的事,他不做了,见惯了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到这般光景,竟也有些怕了。

一口气将药饮下,随手把碗递给管家,问道:“什么时辰了?”

老管家将碗置于床前木桌之上,后又转身取出锦帕替马超拭着嘴角,抬眼瞧瞧窗外:“申时已过了。”

马超微点头。

说是午间小憩,一觉竟睡到这个时辰。

“方才见侯爷睡得香甜,本不该叫醒您的。”管家将马超身上薄毯轻轻掩实,“侯爷刚是不是做了什么美梦?老奴瞧您睡着时笑来着,可妨讲于老奴听听?”

郎中说马超这病多半由心中郁结所致,平日里多陪他说说话,把心里憋闷吐出来,再加之细心调养,倒也不是什么顽疾。

老管家心中叫苦:自家侯爷这些年来脾气不似当年那般火爆,却竟变得有些沉闷,想陪他说话,还不若逗廊下那只八哥念赋来得容易。

果不其然,管家自顾自说着,榻上那人却只是瞧着窗外,额前几缕碎发落下遮了眼睛,竟也不抬手撩拨一下。

管家叹气:“侯爷,逗您一乐,当真比那周幽王搏取褒姒一笑还不易。”

说完,拿着空碗出了屋,全未见榻上那人身子一抖。

“逗你一乐,当真比当年那幽王搏取褒姒一笑还来得不易。”

马超浑身一个激灵,这句话,如此耳熟,仔细想想,竟是自己当年逗那人所讲的。

缓缓起身穿了鞋,打开门来,仅着着中衣便这般痴痴地进得院子。

还记得,当年的这个院中,桃花开得正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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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益州方定,马超亦归刘皇叔不久,文武大肆封赏,超封为平西将军。大殿之上,新益州之主欲将成都明田宅分赐诸官,只见队列中站出一人,身着白衣铠甲:“云觉此不可。益州屡遭兵火,百姓多出逃避祸或流离失所,正需安乐。今当归田宅于民以复业。”

马超就立于不远处。

说什么封赐官位赏金赏银,他不稀罕。想他一公侯世家,这种场面也见多,如今父仇家恨萦于心间,要这些瞧着光彩的劳什子有何用?只是白衣将军一番话语却让他在大殿中神游的思绪猛然扯回,目光不由得注视着那些许年前早已识得的面庞。

想当日不得进退四海难容,遂归于刘玄德帐下,便见了赵云。马超记不得自两人上次谋面后又过了几年,其实以他的性子,万万是不可能留意这些细碎事物的,只是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未经风霜,一如初见时那般光景。后恰有蜀将来叫阵,马超方要请出,单单是迟疑了阵子,便让赵云抢了头功,只好领着马岱去取成都。

许多年后他仍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自己心中多半是不服。不知为何,就是想处处压制这个当年在洛阳街巷不着痕迹将了自己一军的家伙。

得了自个儿的宅子,这些年来,才算有了个安定些居所,无奈的是仍寄人篱下。不碍,马超盘算,跟着刘玄德总有天能够血刃仇人,如今过几天安宁日子也好,只是得了些清闲,便总是想起冀城城头上三个幼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每每忆起,便觉得头痛难忍,心中一股子火硬冲冲向上冒,真恨不得杀光天下人。

心中烦闷,便到院中走走。月色如水,风过,惹得桃瓣纷飞,抬头望,不见战场中戮火硝烟,却有种道不出的忧愁若隐若现匿于稀疏薄云之间,瞧着瞧着又觉得有些烦躁。

柔情似水自顾呻吟,马超从不染指,立于天地之间敢爱敢恨,事要做便做得轰轰烈烈,话要讲就讲得坦坦荡荡,这才是他自幼便惯了的脾气。

哼,自从归了刘备,那小子竟连正眼也未瞧自个儿一下,他不想问问我为何杀了韦康一家?不想知我怎得就狠心屠了历城?他不来,我就不能去找他?

想罢,甩手便要抬脚出府,不想一回头正跟刚刚念叨过的那人打了个照面。

“云不请自到,不知是否唐突。”

那人仍是白衣加身,唯不同的是卸了繁重铠甲,月光下却更显风流。若不是手中银枪,指不定被当作是哪家俊俏少爷。

故人相见饮酒三杯。不知赵云打哪取出了犀木漆耳杯斟了酒,看得马超是一愣一愣。酒罢,两人耍起了枪法,不似文人书生舞文弄墨,两个都是武将,便是习惯了以武会友。银枪红缨,一进一退,舞得耳边飒飒风响,枪刃相抵间,更是有千言万语汇聚其中。想这些年在杀场之上,马赵二人也有几次碰面,却未曾得以并肩杀敌,此事倒颇为遗憾。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赵云深夜来访,马超用脚趾头想都猜得到他的用意。果不其然,白衣将军朗声三问后,看着马超赤红双眼,目光中散出的是凄凉与不悔,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个在疆场上叱咤风云的勇将,如今却有种说不出的悲苦与孤寂,只觉天地间什么宏图伟志黎民苍生倾然坍塌,心中唯有这个受了伤却倔强着不肯让人轻触伤口的雄兽。赵云不禁上前扶住马超遥遥欲坠的身躯,唤了声:“罢了,孟起……”

这一唤,唤醒了陷于悲痛之人。马超借着赵云搀扶自个儿的姿势,用力回撤,那人便跌入怀中。牢牢禁锢挣扎的身躯,只觉一阵情动,未经任何思量着魔般探头寻上赵云的双唇。

肌肤相接,人霎那间变得疯狂,狠狠吸吮着那双唇,毫无章法可言,单单像是一种渴求。马超觉得呼吸慢慢变得急促,心中一股力量似猛兽般拼命寻着出口,又若置身于滔滔洪水之中,抓住一根救命木头,仿佛稍一松懈便会再陷入万劫不复。双臂渐渐加力,恨不得将怀中身躯揉进自个儿体内。彼此胸膛隔着薄衣紧紧相贴,感觉到对方亦渐激烈的心跳,这才觉得如此真实,心被慢慢化开,一阵暖意袭来,吻便也不由变得温柔许多。噙着那双薄唇,以舌尖轻轻舔噬,又点水般轻啄,极尽疼惜之意。双手也不是单调的缠绕,一遍遍在那人背上摩挲,掌下传来一阵阵温暖,觉得到细致的肌理。

正忘情间,却不想被猛然推开,忙双手撑地才免于轰然倒地的尴尬。马超苦笑,还是让这人给逃了。这般想着便抬眼看去,果不其然,正对上眼前人怒火迸发的双眼,喉间是吹毛立断的枪头。

哟,果然急了。

马超只觉心中更乐,就是想看这人怒发冲冠时的样子,早就恨透他那幅万年不变的淡然表情。

“我敬你重你,当你是交心朋友,谁想你竟这般辱我,我杀了你!”

赵云气急吼一声,手中银枪便刺了出去。马超伸手握住枪头,全然不顾掌中鲜血滴落,顺势将那枪挪于自个儿心口,脸上挂了一抹难辨其味的笑容,道:“子龙,朝这儿刺,这儿,已经不觉得痛了。”

赵云猛然惊醒般,用力回撤枪杆,哪里来得及,硬生生听得“噗”的一声,见马超水蓝衣衫上赫然显现出碗口大块血迹,心猛然一紧,胸膛内回荡着呐喊:“孟起!!”

马超觉得有些脱力,心道不好,该不是当真要晕?他只是想再多瞧几眼那人少见的焦急神色罢了。

“子龙……我屋内……药……”

凭残存意志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后,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马超是疼醒的。再睁眼看时,赵云正卷起袖口为他上药包扎,他心里道:今晚还真是值了。

“嘶……”

赵云替他缠好绷带,稍稍用力拉扯不想触了伤口,马超疼得咧嘴:“哎,轻、轻点。”

“身上果然带着旧伤,多长时间了,怎不见好?如今又裂了开来。”赵云转身将药方好,又坐回床头,倾身展开被子为他盖上,“怎不说话?”

马超就这般望着他,看他对自个儿忙活。方才过招,那人额前落了几缕散发,刚想伸手替他别到耳后不想抬了胳膊却触动伤口,吃疼。

赵云瞧他有伤在身,也不便责怪,便叹气:“孟起,你我二人可为兄弟?”

听他话如此,马超心知肚明,这是在怪他方才那吻,便轻应一声。再瞧床头之人,早已无焦虑神色,又似寻常冷清之容。马超气不过,他宁愿这人怒色冲冲吼自己一顿,这般想着便狠狠瞪了回去。

赵云并未在意他的目光,再叹一声便要起身:“你早歇了罢,云告辞。”

“子龙。”马超猛然弹起,顾不得胸前疼痛,伸手扯住赵云衣角。赵云因力止步回头瞧他,他却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好。

---子龙,别走。

啊呸,马孟起你怎这般恶心?

---你走了就别再来。

这是打哪儿说起?弄得跟个怨妇似的。

看出他脸上窘色,赵云反替他解了围,撩起长衫下摆又坐回床上,含着笑意瞧着身缠数层绷带的某人,也不说话,凭着他瞪自己。

这是演的哪出?马超平日快人快语,兴许当年在洛阳吃了赵云的亏,再在这人面前时便觉得口拙,心中藏着掖着不少话,偏偏搜肠刮肚寻思半晌,硬是挑不出几个合适词藻:“子龙,我……”

白衣将军未等马超把话讲完便接道:“孟起,别说了,云懂。”

你懂个屁!!

这句话马超自是不可能吼出来,恶狠狠瞪着眼前之人,哼着粗气:这人讲他明了,脸上神色也一幅全然知晓,可他当真懂得?若是真懂,方才为何会推开自己?若是真懂,声声将“兄弟”挂于嘴边又是何故?

马超转念一想,更觉愤恨:这人还真是什么都看得出来,想得明白,偏偏是幅正直性子,顾前念后,苦了自个儿不说,自己这颗心也被他遮来挡去。

不知哪来的气力,也顾不上伤口揪心疼痛,一把掰过赵云双肩,逼他正视自己,一字一顿念道:“赵子龙,你何时学来惺惺作假?”

趁着赵云一愣,马超已然将其撂倒,翻身压了上去。两个都是练家子,虽没有兵器,也是实打实的你来我往。赵云气力不小,挣扎要脱开束缚,马超狼狈中不得不手脚并用,外加整个人重量,才勉强牵制住。

“马孟起,你做什么?”赵云大喝一声,右手勾拳已然落在马超脸颊之上。“嘭”的一声,身上之人身形一晃,单单是一瞬,复倾身压回。赵云右臂方才自由便再次被结结实实固定于床板之上。

“不若就这般打死我才好!”马超低沉嗓音道,上身稍稍抬高,映着月光打窗缝中泄下,赵云才瞧见他胸前层层厚纱之上渗出星星点点,正如院内那一树似血桃花,触目惊心。见赵云神色一滞,马超敛起如剑目光,不由得柔声道:“子龙……”

听他一唤,赵云心中颤动。不是不知道这个男人在沙场之上是何等豪情英勇,纵是在冀城之下目睹一家遭屠,万箭穿心之痛,脸上却未曾露出半丝悲苦,而今夜这人却频频示以自己他不曾在旁人面前显露的孤寂,赵云猛然惊醒,这么一个人,原也是需有所依那一刻。

马超没有心思理会身下人百转千回的心思,猛然压下寻着赵云双唇吻了上去,将其挣扎间含糊不清的话语统统吞进腹中。马超只觉唇齿相接间嘴角渗着疼痛,头顶散发稀稀疏疏落在赵云额上,可见方才那番打斗两人十分力也是用了八分,听得一声闷哼,嘶咬般的亲吻稍稍停了一刹,又如潮水似的重新袭来。

赵云又是一愣,方才情急之下咬了那双覆于自个儿嘴上的双唇,多少带着些愤恨,稍后便尝出一股腥甜。身为将军久经沙场,自然晓得那是何物,只是不解那人怎不觉疼痛?还是痛得久了,这点拜自己所赐的小伤便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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