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前来贵地,若不拜访吴侯,便是失礼。”先生打断了孙权的话,却是清悦地笑着,末了,又悠悠地补上几字,“仅此…罢了…”
“先生言重了。”孙权瞥过眼,笑意盎然地盯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周瑜,“公谨…却是有心事呢。”
阳光极盛。欣欣然然地拥上大地。周瑜扬起头,迎着孙权睿利的目光,眸色一丝冷淡后,便是一丝释然…
☆、13
十三
“瑜现在…不会再有任何心事了…瑜很庆幸,可以度过那些…特别的日子,瑜很庆幸,可以有一帮生死之交,可以有愿意用生命交换的理想,也可以有一个……能恨能爱的人…”
仿佛在梦境一般,周瑜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这段话。他的脸上,多了一层我从没有见过的东西。就像是被阳光感染过,有一种浸入血液的温暖。那是这辈子,我仅见过属于这一人的表情,所有的阴霾,所有的伤怨,似乎都可以变淡,淡到毫无踪迹。
先生怔怔地望着他,眸里覆上了一弯无力的神色,却又是喜悦的,应和着同样的阳光,揉进心里。
“我没有理由挽留你,也不可能挽留你,你要走,我是不会阻拦的。”孙权拍了拍周瑜的肩膀,神色,却渐渐凝在他微微眯起的眸里,“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他顿了顿,移开目光。
“这一生,绝对不可以踏出东吴…半步,绝不可以…”
我惊愕地瞪大双眼,孙权的用意明明白白,周瑜却只了然地撇了撇唇角,轻轻一笑,“不消主公说,瑜也会…这么做的…因为东吴,永远是瑜的家啊…”
孙权默默地闭紧双眼,阻挡了眶间的一抹也许有的湿润。而先生低垂的睫羽下,蔓延上了一丝失落,和黯然……
殿外的阳光是黯淡的。
周瑜默默地走在一旁,发丝被镀上了一层褐色。先生频频扬扇的手,分明显出了一丝不安。踌躇了许久,还是一把扯住周瑜,抬起执倔的脸,“你知道…我是一定会回去的。那你为什么你要答应……”
“好了…”周瑜推开先生的手,一声轻笑打断掉他的问话,“你有你的理想要实现,所以回去;而我,同样也用信念要坚守,这是每个人,逃不掉的…”
“可是……”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多话了…”周瑜笑着摇了摇食指,将头微微向前贴去,“虽然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
“但是,不行的……”他俯在先生的耳边,轻轻地吐出了一丝温热的气息。
“都督说得…很对…”先生大大睁着的瞳里有一抹流玉的痕泽,只是立马又被狠命压了回去,“很对,很对…”
“明天就要走了吗。”周瑜后退了一步,静静望着先生。
“蒽。”
“我会来送你。”他弯起眼,宠溺地揉了揉眼前人的长发,“等着。”
“在…什么地方?”
周瑜收回手,呆呆地望着路旁飘飘落落的枫叶,一闭眼,仿佛就可以窥到一个更远更远的地方。他深深地笑起双靥,吐出三个…也许默刻了一生的字眼,
“在……赤壁。”
天色,彻底黯然了。接着,便是泠泠落下的小雨。
我踏进路旁那片摇摇曳曳的枫林,一片叶子悄然落进我的手中,冰冰的,凉凉的,带着一丝被它染作红色的秋雨。
我倾耳听着,风在叶尖弹出沙沙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哀怨的,像是始终唱着一首不变的曲子。
在 山腰间 飘逸的 红雨
随着北风 凋零,我 轻轻摇曳 风铃
想 唤醒 被遗弃的 爱情
雪花 已铺满了 地
生怕 窗外枫叶 已结成 冰……
☆、14
十四
子龙将军准备了艘大船停在江边,连萌萌也一并拴在了船上。天空是灰蒙蒙的,刚下过雨的赤壁,早没有了当初征战的激烈味道,可拍岸的江水,似乎还带了点腥色。那里曾经是埋葬几十万大军的地方,先生对这事,一直心有余悸到耿耿于怀。这个男子,心总是柔软的。
是否真应了名,这个地方,果真一片赤色。还是因为崖顶的枫林映下,亮眸的红光……
“子龙在这里等一等吧。”先生挥了挥手。他穿着两年前穿过的衣服,欺雪的白衣,是一直不曾改变过的色调。宽大的壶袖下一只玉手执了羽扇,悠悠越越,旋过一个漂亮的弧度。
我随同先生沿阶而上。凉风扑面,恍惚间又回到了当年。那年也是秋天,只是枫叶,不如现在的红。士兵操练的步伐,铿锵在耳,猛一抬头,才发现已经消逝在了江水中,留给了昨天。
先生站在崖顶,微扬的袖里灌满了风,却将那只堪一握的身子显得更纤细了。未束发簪的青丝随衣袂一同掠起,漫天乱舞的红叶落在肩上,落在眸前,妖魅地勾划着曲弧,唱着诀别的诗句。
“孔明总算没有食言。”幽幽的话音未落,一扇绿绮便横飞而过,稳稳地落在先生前面。游龙雕凤,乌木清弦,分明就是都督送的那一扇。
“将琴有意落在我府中,是不愿要了么。”周瑜信步而出,他的模样,比任何一天都要清晰地流转在人眼中。银铠红袍,都是那年的装束,却并未束冠,任由额前的发凌乱地散到一旁,在风中飘起又落下。
“亮留琴何用。”先生别过头去,单单望着天空。风盛云疏,本是常事,可幽蓝微露,丝丝入扣,便让人心伤得不忍再去扰乱心中那份安静的忧怨。
“孔明……能再为瑜抚一曲吗…”周瑜上前,轻轻覆上先生的手,低垂的睫羽下蔓游一抹笑意。
“都督琴技在亮之上…”先生本想推辞,可瞥见周瑜那双期待殷殷的眼,便不再说什么。他盘膝而坐,青丝从两肩泻出,落到弦上。两年的春秋,似乎人也变沧桑了,当初外露明明的悦然和惆怅,而今紧紧地被敛在了心中,再也窥见不得。
琴音像一把刀子,一声一声地刻在人心上。透过枫叶,融在红色里。繁弦既抑,雅韵乃扬,自始至终,分明只听得见一种情绪。近冬的深秋,还是执拗地飘洒着秋天的感怀,一点一滴,落在了地上……
缓 缓 飘 落 的 枫 叶 像 思 念
我 点 燃 烛 火 温 暖 岁 末 的 秋 天
极 光 掠 夺 天 边, 北 风 掠 过 想 你 的 容 颜
我 把 爱 烧 成 了 落 叶, 却 唤 不 回 熟 悉 的 那 张 脸……
先生面无表情地止了弦,微微颤抖的手缩了回去。悠悠起身,像在风中要瞬间被刮了去似的,良久,才听到含糊不清的一句话,“这琴…亮是弹不了了…”
周瑜轻轻握住先生的双肩,将他转过身来。流玉墨瞳里,淌过了一丝柔情却凄绝的痕迹。“我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和孔明在一起,却不是以都督的名义……瑜,便只是瑜就好……其余的,都不再重要了…”
这话听来是温暖的,可于先生,却是冰凉的。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到头来,却只能换作他一句戚戚的伤言——
“可亮,永远都不可能只是亮……”
☆、15
十五
“那不重要。”周瑜俯□子,拾起一旁自己的琴。又撕下了衣角的长长一条,将两扇绿绮紧紧地系在一起,走到崖边。
“你在做什么?”先生挑起眉,好奇地问。
“跳崖。你愿意陪我吗。”周瑜笑吟吟地盯向先生,零乱的发将神情勾勒得也有些不善了,虽然只是一瞬间,便消失无踪。
“你可真有心情。”先生别过头去,嘴角却轻轻勾着。
“是吗。”周瑜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伸在半空中。崖口的风很大,手指只一松,两扇琴便瞬间不见了踪影,浪花微溅,在长江的怀里,凝成了一个黑点。
“周瑜!”先生惊异地睁大双眸,想要阻拦,却早已来不及了。他忿忿地蹙起眉,这个人难道总要做些不可理喻惊世骇俗的举动,才会安心吗。
“琴不离琴。”周瑜侧过身子,却是极其平静到难以想象的。“既然你我都不再弹琴,与其让它们各在一处,不如这般一同而去的好……”
“琴不离琴?”先生淡漠地挑起凤目,“那前提…该是人不离人吧……”
“我的生命可都在这琴上了……”周瑜幽幽地开口,盯着先生的眸子,覆上了一层酒色的笑意。
先生也笑着。两两相视,这般笑靥是我从不曾见过的。以往他们也常笑,只是潜藏的弧度中,总藏有另一抹深意。那是亦敌亦友间一种微妙的表达,而今,却是坦坦然然。他们毕竟知晓,从此不会再是敌人,虽然代价……是昂贵的。
先生轻轻踮起脚尖,环住了周瑜的脖子,两条细眸弯弯长长的。周瑜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手却仍然低垂着,半晌,才颇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那个……确定要走了吗……”
“为什么还问这种话……”先生的脸有些低沉。我似乎记得,两年前,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我只是想说……其实如玺回去也……可以啊…”周瑜踌躇了很久,竟然瞥向了我。他的语气是急切的,却分明不太有底气。
“呵……”先生怔了怔,双手渐渐滑落到了周瑜的肩头,就像他微微垂下的眼睑,笑得不太明朗。“他…还不能独当一面呢…”
我反剪在身后的双手黯然地捻起衣角,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我真想说先生你留下吧。可是我不敢也不能,因为今天的我,还没有这个能力。而未来的某一天拥有这个自信的我,就是先生一直所期盼的吗?
我看见都督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却不曾想到,它会变成埋藏在心里的刺,扎痛着我,直到完成那一个承诺……
“孔明……”周瑜轻轻抬起头,望向先生笑盈盈的双眸,搭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无力地垂到身后,“若是瑜骗过你,你会如何……”
“兵者诡道。这点亮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道,要哪里去找毫无诳语的人呢。”先生清俊地笑了笑,微扬的发一直落到两人的胸口。
风声很大,可却隐约能听那片枫林后翕簌的脚步声。轻却杂乱,并非一人而为。我警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屏息张望着。
“是啊,兵者诡道……诡道…他是不会放过你的……”周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眸里轻笑,手又重新搭上了剑……
☆、16
十六
茂密的叶丛后折射出刀剑的精光,先生却并没有显出错愕的模样,只是侧过身去,盯着手中的羽扇,“他们不是向着亮来的,怕是担心公谨你会跟亮走了罢……”
“若瑜的初衷,是将孔明引至东吴,欲除之而后快呢?”周瑜走到先生跟前,轻轻将他的发缠绕指间,垂眸低语。“或许,这一切都是假的……瑜的一切…都是假的……”
“若真是那样,便太好了……做敌人,总要来得轻松些……”先生低头莞尔,青丝便似瀑布般泻进了周瑜的领口。一切都淡雅得如秋天的云,无声的怀抱,仿佛隆中脉脉的溪流,没有干柴烈火的交织,只有缠绵的温存与留恋……
周瑜俯身啄吻着先生的颈脖,反手锁紧了交缠的十指。先生浑身猛地一颤,却没有拒绝,只是像只猫儿似的伏在周瑜胸口。也许,这是先生这生唯一一次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任由情感的摆弄,即使明知会落入一个永不见底的深渊。
“虽然,想要你留下……”周瑜微眯起眼,辗转在唇边的温柔终究化作了一抹云淡风清。他抬起头,阳光而坚定地笑着,“男儿当有四方之志,瑜累了,但绝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成为你的羁绊。你一定要实现理想……”
这一个个字眼,清清楚楚地跃入了我的耳朵,狠狠地冲击着我。都督终究是都督,他和先生是一样的人。他们的心里,永远装着天下,那是一个坚不可摧的信念,再如何多情邪魅的面壳,也无法让那个信念破灭,即使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先生轻轻地笑了,执扇的手在身后微微颤动着。他踮起脚,在周瑜上扬的漂亮唇边印下一吻,柔柔的,却看到两行泪从眼角落到领口,绽开了一朵合掌未开的白莲。那是我第二次看到先生流泪,而这两次,竟然都留给了东吴,留给了眼前这个一生里唯一能让他落泪成珠的男子。
“好了,你这个举动可会让我后悔不放你走哦……”周瑜笑着拍了拍先生的双肩,“你这个诸葛亮啊,让我下了多大的决心……还是快走吧,小心待会儿走不了了。”
先生侧目扫了扫四周,人的呼吸声在枫林间悄悄起伏着。他挑起眉,只是轻微地勾了勾嘴角,“来了这么多人,也许是真不打算放亮走了。你说是吗………吴侯!”先生突然毫无顾忌地扯开了嗓子,惊得都督和我都瞬间怔在了原地。
“先生说呢……”幽幽的笑声传来,叶落一地,露出了孙权缓步上前的身影。他穿着一袭蓝紫色的便袍,显得愈发的俊逸了。可想像中凌厉的锋芒与杀气却被紧紧敛着,取而带之的,倒是满眶的笑意。
“吴侯你……”周瑜英眉微挑,横出剑来。虽心中有所顾虑,却也摆开了打斗的架式。
“你不用那么紧张……”孙权浅浅一笑,独自走向前来,“若想拿住你们,不必等到现在。不过看来公谨,果真是后悔了呢……”
周瑜微微一怔,收回了剑,没再说话。他别过身去面朝江水,所有的情绪都被他隐藏在了他的背影之下,让人只窥见一丝落寞……和一丝冷淡。
“我只是好奇,若诸葛先生知道了真相…会有怎样的反应……”孙权踱到先生跟前,幽幽密密地笑着,“如果真想放下一切,还是坦白得好。”
“到底…是什么……”先生略有迟疑的侧过头,想从周瑜身上探知到一些信息,却一无所获。脸上流转过得一点忧伤虽然被巧妙地埋葬掉了,却还是没有逃过了解先生的我的双眼。
“我想了好久,隐瞒初衷毕竟不是一个好办法。所以,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孙权微眯起双眼,灰暗的天,却更能看到他眸尖闪过的一丝光亮……
☆、17
十七
世事,本就是一个局。
“公谨没有死,其实我比你早知道。只是既然他无意征战,我也不便强留。不过却曾与他设计,要引你前来将你除去。”孙权勾着嘴角,平和的语调不太符合他的一贯作风。“只是我早就该料到,公谨这般感性的人是办不得这种事的。上次他来见我,便竟是为了说服我能够取消计划,放你归去……”
“是的,我应该早就料到。就算公谨答应留在东吴,怕也不只是为了我吧……”孙权走到周瑜身后,轻轻一笑,“更多的,不过是为了嫂夫人……”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不愿意将小乔一个人扔在这里……”周瑜转过身子,眼眸竟有些微微的泛红,“她是因为我被害的。所以我得守着她,算是补偿她的最后一件事……”
我颇为愕然的瞪大双眼,心中有些恼怨起来。先生却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墨瞳里还有一丝莫名的惊喜。这件事情到了若干年后我才体会到了先生的那一种心情,而我也逐渐相信,这辈子唯一被先生爱过的人,便是因为这般的深情,叫人动心的。
周瑜望着先生,眸里带了点宿命的黯然。那不是张牙舞爪浓墨重彩的悲伤,那只是一种意料之内的叹息和无奈。“现在你都知道了……你要怎样想,瑜都接受。”
“你的初衷是怎样,对亮不重要。你把亮当作敌人对付,亮也不惊讶。因为若是换了亮,一样会这么做的……”先生自信满满地抬起头,悠然笑着,“为了自己的主公与国土,放弃自己的私念,也是在所不惜的不是吗?”
风放肆起来。周瑜弯起眼角,有些释然的一笑。果真是同样的人呐,也果真只有这样的对手,才能变成朋友,变成知己,或者……更亲的人。孙权也笑着,只是他的笑,我从来也捉摸不透,这次也一样。
“先生的确不是平常之人。”孙权盯着脚下的叶子,笑着缓缓开口。一扬腿,便又看到了飘飞的半空红色。“我也不愿强人所难,若公谨此时想要离开,也是可以的。”
这番话让我心里生出了一丝惊喜的期待。这般结果,也是我最想看到的,可周瑜的回答,却让我一时间既意外又沮丧。
“吴侯是要陷瑜于不义吗?瑜答应过的事,便不会再改……”周瑜轻巧地一笑,眉眼间一抹小小的无奈与叹婉也瞬间被更多的笑意取代。“瑜平生无愿。只想守着那一些回忆,守着江东,再有一些……值得一辈子怀念的人……”话末,他瞥了瞥先生,那一张同样笑吟吟的脸。
也许我从未理解过,他们为何要放弃那一次的机会,还是害怕自己,承受不起那样的机会?他们都是可以为对方奉献一切的人,却唯独不愿成为彼此的牵绊。天下在这里,凌驾在了感情之上。这是因为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理想么,还是对于那一段感情,从来就没有勇气承认过?
这情字,永远是一场需要不断被人证明的虚妄呵……
天空又飘起了零星的小雨。孙权转过身,壶袖一挥,嘴角嵌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先生请便,或走或留,我都不会再干涉了……”
不会再干涉。他们这两人,毕竟不是被谁能干涉的……除了心底纠缠不去的那丝负罪感……和永远背负在身的责任……
☆、18
十八
雨下的更大了,直到孙权的背影消失在枫林时,还拉起了长长的闪电。周瑜向我挥了挥手,一把解下披风,环着浑身湿透的先生。“如玺,你先到船上,我马上送你家先生下来!”
我点点头,转身向崖下跑去。子龙早已扬好了船帆,一见到我,就立马把我拉了上去。雨点打在蓬上发出叮咚的声响,我探出半个身子,依稀还可以听到都督与先生的对话,只是眼前的一幕,让我惊得目瞪口呆。
“就到这儿吧。我自己能下去。”先生扬起头,刚想挣开怀抱往下走,却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诺,不是要自己走么……”周瑜嗤嗤地笑,俊逸的双颊因为雨水显得有些苍白,却美得更加触目了。先生赌气地扭过头,发梢的水珠落下,轻轻地溅在地面。
“来,跟我来。”周瑜笑着伸出手,执起先生的胳膊竟往崖边走去。“我想,给你一个难忘的回忆。”
雨砸在人身上,像极了眼泪。先生迟疑了一会儿,却还是顺从地环住了周瑜的腰。娥眉宛转,灵动如星,果真是这世上超脱尘俗的绝色之人,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被下了蛊药,叫人视线离脱不得。
“相信我。”周瑜俯到先生耳边,呼吐出这三个字来。他一手揽过先生,十指相扣。脚一踮,腾空而起。雷雨纷飞,把枫叶扫得漫天飞着,依稀见得一道红白交织的弧线划过。没等我回过身来,两人就已稳稳落在船前。
“先生!”
“军师!”
我和子龙将军几乎是同时上前,要将先生带到船里。先生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纤细的手依旧紧紧扣着周瑜的手臂。他的神色很平静,却很苍白,仿佛沁满了难以言喻的伤,独自痛着。
“雨很大,快进去吧。”周瑜抽出手来撩开先生额前紧贴的发,微微笑着。临到这时,曾经浓烈的情绪倒是被他敛得一干二净了。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到底是霸道不下来的。一切又都回到了初见时的模样,相视无语,无言。
的确都是回到了起点。若记忆也能回到起点该多好呵!
先生转过身,一句话也没有说。斜插在腰间的扇湿得垂了下来,看不出了原本的样子。就像他及地的白衣沾了污色,死死地嵌了上去。
“孔明!”周瑜忽然扯开了嗓子,“记得让天下和平一些!你一定要实现理想!一定要……”
雨太大,我看不清谁在流泪。
船走了,岸上的一切,终究都成了一个黑点。只有一片枫叶悠悠地飘来,再悠悠地落到先生手心。那片叶子,颜色出奇的淡,淡到让人看不清它的脉络,淡到让人忘了江东的那片红色,那些旧事……
“冬天了。”先生轻声呢喃着。叶子被先生紧紧攥在手中,直到他体力不支昏倒在地,碎了一地冰花。雨快停了,可是没有彩虹,也没有阳光。天空比两年前的赤壁要灰暗一些,因为入冬了,秋天,已经到头了……
缓 缓 飘 落 的 枫 叶 像 思 念
为 何 挽 回 要 赶 在 冬 天 来 之 前
可惜这一次,没有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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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的灯色下,我忆完了最后一个字。
那年先生大病了一场。
我一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那场大雨还是什么,让先生在榻上足足卧了一个月。病愈了,心也淡了,却愈发劳累了。从军师到蜀汉丞相,从赤壁到白帝城,主公走了,二将军三将军走了,后来子龙将军也走了……
我记得那日先生哭得很伤心,在子龙的墓前守了一整日。可杀戮还没有结束,承诺还没有完成,先生执拗地一次次北上,到今日,已是第六次了。
先生不恨曹魏,兴复汉室是主公一生的理想,却不是先生的。先生说,他只愿天下太平无事,回到隆中,过些闲适日子。可他却又一次次地放不开手。他说,那是他答应过的事。
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理由。
人事日变,我却不曾放弃过曾经的承诺。从书侍到将军,我的心里永远装了一件事,装了一个人,那个让先生挂念至今的人。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先生的心。
他说,要让天下太平。那才是先生不愿放手的真正理由。
我一直在想,若那人最后说的,是让先生保重身体,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一切。可惜,晚了,枫矣成冰,就碎了。他们心中的天下,蒙上了灰尘。
路过江东时,我埋掉了先生留下的叶子。他们说,先生去了五丈原没有归来,我始终不信。因为…秋天到了,这里的枫叶很盛很红,他怎么会不来看呢。他一定会来的,因为如今的玺儿,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遍野枫红的江东,永远有人在等着他……
☆、19 尾声
十九 尾声
公元二三四年,章武十二年秋。
男子静静地立在城墙口,大军压境,将他满目的黯然散得淡了些。一手扶了栏,一手缓缓地在军诏上写下一行漂亮的小楷。
蜀丞相,病毙于军中。
“如玺将军……”
男子微微挥了挥手,垂下眼睑,转身走向房中。案上堆积的军务还需要他一件件细细处理。他记得,他的先生便是这么做的。而今,便轮到他了。
病毙。多么冠冕堂皇的两个字。没有人见得先生,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才做出了这种糊弄天下的伎俩。男子半笑着闭上眼,这是他等了十三年的结局。他始终相信,先生去了一个该去的地方。
他长大了。先生才可以放手了。虽然他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比不得先生。先生这般做法,该是有理由的。
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先生是甘心失败的。他宁肯用自己的消失,去停止魏蜀之间的战争,谁负谁胜,无关天下。他心中的天下,是太平。
他的心倏地痛了起来,先生这个固执的理想,终究还是没有变过。那个人曾经说过的话,还是一字一句铭铭于心上。天下太平无事,他到底是想回到那个枫叶红盛的地方,静静地坐着也好,守着回忆……
男子突然落泪了,是笑着的。定军山的脚下,他种了许多的枫树,却淡淡的,怎么也没有火红的颜色。北方的冬天来得太快,他看到那一道道的叶络上覆上了一层亮色的冰晶,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在这个黯淡的战场,毕竟还是不适合那种鲜艳的色彩。
枫矣成冰呵。没有来得及,也就算了。
他穿上了战甲,秋风很盛很萧瑟,像歌的味道。记得那日战争开始的时候,山下的枫叶全都落了,碎成一地,决绝而凄美。只有在落地的那一刻,它们才显得异常的红艳。红白相扣,是多么熟悉的痕迹。
公元二六三年,蜀灭。
公元二六五年,司马炎即位,称世祖武帝,天下重归一统。
据传在蜀亡之前,江东曾来了一位有道之人。白衣及地,风骨绰约,手执白羽,却始终以面具掩颊,从不以真容示人。那人长居枫林深处,琴瑟温和。有人说,曾在他身旁窥见一个俊逸男子,一袭红衣,莞尔翩翩。虽然谁也不知他们姓甚名谁,甚至不知是否确有其人。但江东的枫,从此却是极尽漂亮的,叶络泛着雪色,十分奇特。就像那一道红白交织的身影,绵绵相扣,至死不离……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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