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微微皱起了眉头。
本来嫌前堂太过气闷,想去后院透口气,谁想刚跨进院中天上却飘下了蒙蒙细雨。
院中仅有的几株瘦菊,在细雨中愈显萧疏。
他叹了口气,准备回前堂,却在转身的刹那瞥见了堆在院角的那堆柴,于是几乎在同一个刹那他仿如触了电一般,僵立在那里再也动不了了。
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
“阿二!”前堂的老板在大声呼唤伙计,“快去把柴抱进来,湿了就不好用了。”
伙计阿二答应着奔出来时,就看见南侠展昭正背对着院门呆呆地站在院中央,望着那堆柴。
不就是堆柴吗,有什么好看的?
阿二奇怪地走到展昭面前:“这位客倌,你……”
话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见展昭脸上极为复杂奇怪的表情,似乎有喜、努、悲……他可以肯定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脸上可以同时出现这么多极端的情绪。
阿二不禁有些害怕,走向院角想偷偷地抱了那堆柴就回前头去。但在再次经过那个奇怪的客人身边时,却被那人一把揪住,他吓得一松手,柴落了一地。
“这柴是谁劈的?他住在哪里?”展昭的问话中带着颤音。
“是……是樵夫阿……汤,他就住在隔壁村尾……”阿二结结巴巴地回答。
“带我去找他!”
不会错的,一定是他,只有他会用这样的力度,也只有画影能劈出这样的切口。
他真的没有死!
展昭激动地往院外走去,却在跨过院门的瞬间,想起了包拯的话。
--展昭,为了那个人你真的就放得下国家,放得下道义吗?你忘记你当初要为天下苍生而活的誓言了吗?况且就算在你而言,那人已在你心目中凌驾一切,使你不屑理会世人的眼光,但是丁家小姐--你未过门的妻子呢?你又该置她于何地?教她情何以堪?
那个皮肤黝黑的人有天对他说的这番话如今又火星般在展昭脑中闪过--他停下了脚步。
“等等。”他沙哑着对走在前面小路上的伙计说,“不用带路了,你回去吧,谢谢。”
阿二闻言如获大赦,急忙转身飞奔而去。
展昭一个人就在这苗家集外的遍地红叶黄花间,在这蒙蒙细雨中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我真的放得下一切吗?
当蒙蒙细雨变成瓢泼大雨的时候,樵夫阿汤正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一间破茅屋中冰冷的木板床上。
他没有睡着,眼睛睁得很大--大而空洞,腹中的饥饿让他能更清醒地思考一些事。
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三年前的事一忽儿似已遥远如前生所发生,一忽儿又像就在昨天。起初每回想一次,心就剧痛一次,到现在就连痛都麻木地不再那么尖锐了。
屋顶由于朽坏,有些地方已开始渗水进来。
一滴水落在他脸上,他一眼未眨。
到这也有一段日子了吧,是该离开了。明天,明天就走吧!毕竟自己是一缕没有家的孤魂,不适合在一个地方留的太久!
隐隐地似有一声低低的叹息,又似窗外的风轻轻掠过。
没有门的茅屋门边,有一角月白色丝巾在风中静静展开。
☆、丁月华
在我很小的时候 ,有一年,父母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隔壁寺庙里的唯一的老和尚告诉我,他们是到西方的极乐世界去了,那里四季如春,没有痛苦和烦恼。
我很奇怪--有那么好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不带我去呢?
老和尚告诉我说,那是机缘未到。
我很想知道自己的机缘还有多久会到,但还没来得及去问老和尚,老和尚的机缘却来临了。
几个月后,我被我的伯父接了过去。
伯父和伯母都十分亲切,他们把我当成亲生女儿般疼爱。
我很喜欢他们,但是我还是时不时地会想起在极乐世界的父母亲。
我还有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堂兄,据说他们是对孪生子。从小他们就很淘气,常常利用孪生子的便利去耍弄别人。
有一天,最淘气的兆蕙哥哥带回了一个人--一身忧郁的蓝色,在院中衣袂飘然--但最吸引我的还是他眼神中隐隐闪过的忧伤。
我是被二哥用激将法骗出来的,他说那个人将我的湛卢剑贬得不成样子。
湛卢剑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我于是抱了剑就去找他挑战。那人对此显得一脸无奈。
当湛卢与他所持的宝剑巨阙相交,发出清亮的鸣声时,我忽然明白了哥哥们的真实意图。
于是在那之后,我的终身和我的宝剑湛卢就都被交托给了那个眼神中带着隐隐忧郁的蓝衣少年。
那个蓝衣少年就是展昭,后来他成了名满天下的南侠,仁宗亲赐的“御猫”。
而我依旧只是他的未婚妻,丁氏双侠养在深闺中的妹妹--丁月华。
二
此刻的丁月华正撑着一把小小的油纸伞,缓缓走进樵夫阿汤的破茅屋里。
“小姐,我在水里稍稍下了点药,他就睡着了。”说话的人显然到现在还不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就成功了,语气中毫无自信。
丁月华静静地看着木床上那个原本三年前就该死的人。在这无星无月的夜晚她唯一看得清的只有那人雪一般纤尘不染的白色衣衫—一如三年前的他。
就是这个人令展昭眼中的忧伤越来越重的吧。
丁月华在他身边静静坐下。
三
槛菊萧疏,井梧凌乱洒庭轩。
展昭独自坐在楼前沉思着,手中的酒杯中早已没有了酒。
“展兄这几天是怎么了?老是心神不定的。”蒋平终于忍不住对卢方说道。
卢方望了望展昭的背影,也同意道:“是啊,连查案都心不在焉的,莫不是有什么事发生过而我们不知道?”
能让内敛的展昭如此的会是什么事呢?
两人对望了一眼,忽然有所了悟--不过那件事太不可能了。
楼下忽然有些喧哗,有个带面纱的女子缓缓步上楼来,走到展昭身前立定。掀起面纱,一张素白的脸,却美丽绝伦,引起楼上一片惊叹。
是她?卢方和蒋平愕然。
“展昭!”她叫道。
展昭的沉思被打断了,他移过视线来,看见了一帘淡月。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意外,神情有着戒备。
“那个人现在我那里,你想见吗?”丁月华淡淡笑道。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给他下了药,现在他正在我的地方乖乖睡着呢?”丁月华依旧笑着,“我不信你不懂--只要你说想见,我立刻告诉你地方。”
展昭呼吸开始有点乱了,他的手神经质地握紧了酒杯,以致于指节都发白了。
“说吧--你想见他吗?”
啪!酒杯终于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