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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涉江采芙蓉 当前章节:14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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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玄亮/权亮]但为君故

作者:涉江采芙蓉

文章类型: 同人-耽美-古色古香-小说

作品风格:正剧

如果你无法改变——在你们还不够强大的时候,在特殊的局势下,你的爱人要为你做出牺牲,或者失去你。

在这样的选择面前,你知道,如果是他,他也不会选择后者。于是你亲手为他选择了牺牲他自己。

这到底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爱,也许永远无法说清楚。这到底是渣,还是更明白透彻的爱情,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我选择相信你。我为什么不选择相信你?既然你爱我,我也爱你。

就是这一个故事。作者要强调的只有两点1、刘备不是渣。2、大男人被上了也不必要死要活,坚持三贞九烈或者CP洁癖的亲可以止步了。

内容标签: 四大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备,诸葛亮 ┃ 配角:孙权,周瑜 ┃ 其它:三国,刘备,诸葛亮,孙权,玄亮,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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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孙权初见孔明,正是曹操拥兵百万,气焰冲天,对东吴眈眈相向之时。

战争的压力让他心绪浮躁,手下文武政见不一,日日关于战与和争吵不休,叫他格外疲倦。

年轻的君主,自继承父业之日,便面对一众怀疑的目光,日日月月,不得不端着淡定老成的架子,时日久了,便也真无半点这年纪的活泼之气,眉目深锁,隐隐已有帝王之仪。

正是千头万绪,丝丝烦乱之时,鲁肃领着孔明来了。

真如清风徐来,竟觉满室都清明许多。此人卓然而立,悠悠一拜,举手投足间尽是笃定和儒雅,修眉俊眼中带着内敛的骄矜,一把羽扇更是平添几分风流神采。

孙权不禁有些感叹。天下英雄辈出,卧龙名声在外,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

只是盛名之下,世人竟忘了,孔明与吴候正是同龄。

孙权突然有些恍惚。

他自幼看着大哥伯符和公瑾并肩策马,共谋大业,其两心相知,生死不渝之情,叫他何等唏嘘羡慕。

他亦分不清,是仅仅痴望着公瑾,还是痴望,如伯符和公瑾那般的,那一份心灵相契之情。

他又何止一次地感慨过,只恨晚生熟年,便生生错过。如果与公瑾年纪相当,或许就不会如今天这般与他相隔甚远,在他心中永远是止步于那个小他七岁的弟弟。

所以,看着这样的孔明,和自己一样年轻的孔明,孙权表面端重漠然,心中却已掀过万千波澜。

他眉目灵动,笑得明明恭谨却又带着骄傲,侃侃而谈间不自觉地扬着羽扇,步伐优雅,从这头走向那头,走近孙权。

吴候不知怎的,心里似乎有什么就开始摇曳。“像是一只鹤。”突然有这样的想法冒出来。“自由于天地的鹤。——真好。”

孔明这半日唇枪舌剑,却见吴候无甚反应。微微扬起眉,转过身来,正视着他,出言相激:“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

这话就有些重了。孙权微微有些不悦,却脱口而出,“刘备又为何不降?”

原来他这走神之间,竟已想到那已经年近五旬的刘皇叔。眼前此人这一趟奔走,大费唇舌,却都是为了这刘备。孙权心中半是好奇,半是叹息。

孔明微微一顿,随即应答自若,如画眉目变得愈发神采飞扬,奕奕生光。舌灿生莲,将那刘备夸得如圣人下凡,什么汉室之胄,有骨有节,威武不屈,恪守忠义,当世君子,宁死不降……孙权听着看着,突然很想苦笑。

那样的表情,叫沉醉。孔明,或许你尚不自知,但是我孙仲谋却再明白不过。

那样眉目飞扬的样子,和公瑾提起伯符时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人间自是有情痴。谁也不是自由于天地的野鹤,便是脱俗如此人,也难逃被豢养。 孙权心底默默轻叹。

面色无改,将这一场谈话进行完,答应了连刘抗曹,目送带着狡黠笑意的他心满意足地离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情之一事,再聪慧的人也不能幸免。吴候嘴角轻笑,似有嘲讽,却又觉心中有什么,随着那飘然而去的身影一起寂寥了。

☆、(二)

他仰起头,下巴勾成诱人的弧度,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颤道:“主公……”

他便不顾一切地加重了力度,抬脸堵住那两片唇……

刘备从梦中醒来。

愣了半日,刘备不得不承认,对军师的感情,比想象中更无法控制。

年近半百的将军第一次感觉到无法控制的危险。

是否该庆幸此刻他不在身边,否则该如何面对那个人,刘备无法想象。

缓缓起身,行至案前,抓起他常用的那支笔。满腔思绪,却是半日也未落下一字。思绪又回到送别那日。

“此去东吴虎狼之地,备心中委实……”他握紧他手,满脸不舍。

“主公放心,臣自会小心应对,不枉主公所托。”那人不动声色地抽出手,郑重一拜。

双手一空,心也随之一空。看着眼前人双眸中写满了笃定,便不再多言,望向滔滔江水直奔的远方,终究还是忍不住脱口。“万事小心。我……等你。”这最后一句,声音不自觉地降得很低,若非近旁便不能听清,便很带着些私密而柔肠百转的情味。

而孔明却只是如常,淡淡一笑。“臣,知道了。”

转身上船,顺水顺风,转瞬飘远。

“真是……风华,正茂……”他看着那船头衣袂飘飘的身影,自言自语。

其实,有一句话,他想说,却终未说。

[你若安好,便是不回来,我也无怨。]

刘备清楚,如他这般人中之龙,走到哪里,都如明珠叫人想收入匣中。江南人杰地灵,孙权少年英主,与他年纪相当,想必更易心意相通。又有亲兄长诸葛瑾照顾,也叫人放心……

蓦然惊起,我在想什么?

——竟是如此不信任自己的军师吗?……抑或是……其实太在意……

耳边又传来他恭谨有礼的声音。“臣,知道了。”

孔明,你真的知道么。

如果你知道我对你怀有如此龌龊的心思,我怕是,真的要失去你了。

一时间思绪万千,刘备捶了捶脑袋。一根银丝飘然而落。

愣愣看着那老去的凭证,刘备心中一凛。

漂泊半生,历尽顿挫,好不容易遇到了能勘平天下的雄才,又怎能轻言放弃。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既然匡扶大汉之志久矣,又怎可在此时为情事所阻。

良久,他恢复了如常的淡定。

“我不会让自己失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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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行至馆驿前,突然一停。

琴声悠扬,似乎漫不经心,随心所至,却又处处合章有度。婉转处细腻如诉,激昂处又波澜壮阔,一曲终了,不觉动人心魄。

孙权想起了些飘渺的回忆。

很多次,他独立在周公瑾家院墙边,时有琴声或箫声传来,总是低低的,带着一丝抹不去的无奈。

很多年了,在哥哥还没离开,在他还可以肆无忌惮的撒娇的时候,周瑜的琴声中还没有悲怆,还没有追忆,还是高昂的,骄傲的,就像……今日这样。

于是当孙权进屋见到孔明时,一刹那竟有一丝恍惚。那人抬头一笑,似乎时光回转,看到了那时的周郎。

“吴候。”孔明起身见礼,孙权忙拱手相还。

“先生风采,真无愧于卧龙之名。”孙权由衷道。

“吴候谬赞了,在下不过一山野村夫,东吴才真是人才济济。”

谦和,恭谨,笑得纯良,却偏偏叫人有种狡黠的感觉。孙权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生刚刚所弹是何曲,真动听。”

“不过随手而至罢了,并无名字。”

“曲意开始洒脱无羁,渐渐转为低沉,汹涌澎湃间自有浩然之气,先生果然胸怀远大。”

孔明不觉挑眉,“吴候过誉了,在下只不过是山野之人,有幸跟随主公在这乱世中讨得一席立足之地罢了。江东国强民富,兵精将广,在下对吴候,才是敬佩得紧。”

孙权不以为然笑了笑。“很长一段时间里,孤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做这个吴候。”

孔明愣了一愣,不知如何作答。这话不该是为君者所说,更不该对自己这远来之客说。观其神色,却不是做作,眉眼之中几分自嘲,几分落寞,真真切切。恍然有些不知如何作答,似这般推心置腹的交谈,似乎还是第一次。便是刘备,也不曾流露过太多内心之意。事实上,刘备眼神纵然明亮,却终是像隔了云端,自认有一双识人之眼,孔明却从未看进过他心里。

可还是心甘情愿地跟他一路地走,不曾停歇,也不曾想过回头。

叫人沉迷的,也许并不需要看透。智谋过人的,也许更贪恋被人牵着手带着走。

孙权见他并未作答,似乎失神,便也只是笑了笑。“让先生见笑了。”

“哪里,吴候过谦了。”恢复了沉静,孔明不觉默默怅然一叹。

如何,就又想起主公了。

☆、(三)

孙权的好奇心终于得到了满足。赤壁之后,公瑾定计夺荆州,邀刘备来吴地成亲。

出乎意料,刘备竟来了。

四十八岁的刘备,保养得还算成功。只是——似孔明那般丰姿,这皇叔,纵然再年轻十岁,也配不上。

“白瞎了那双桃花眼,都能当你爹了。”——孙权在心底恶狠狠地说。

便再难提起兴致,迎宾宴上,觥筹交错,浮光掠影地敷衍几句,也就罢了。

尽管只是数面,孙权也看得出,这刘皇叔哪里是孔明嘴中那般举世无双的忠义君子。

大智若愚,藏巧于拙。刘皇叔眼底精光闪烁,孙权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和自己一样的人。那样的人,不会对任何人倾心信任。心中的城府里,只住着自己。感情,住在经纬分明的另一边,纵然再澎湃,也永远冲不破心底的堤防。

而年长自己20岁的刘备,经历了更多纷扰变故的刘备,在这一条路上,走得比自己更远,在感情的修炼上,比自己更加得心应手、炉火纯青。

孙权不禁很是替孔明忧伤。眼前此人,出身市井,图谋天下,半生颠沛,与吕布、曹操、袁绍都曾有旧交却又都与之最终兵戎相向,明明是反复无义的投机小人,而今却打着忠义的名号,竟然还迷惑了许多人,将世间英才纷纷收入麾下,关张赵等人更是对其死心塌地。

——这番收买人心的功力,倒也算绝世无双。

散席后,孙权郁郁不乐,信步而行,不觉到了都督府外。

夜色清冷,月上中天,隐隐有箫声传来。

孙权很熟悉,那是公瑾的箫音,那是公瑾在怀念故人。

孙权爱音律,但是在公瑾面前,从不敢妄谈。孙权极爱听公瑾箫音,以前是沾哥哥的光,听那箫音清丽动人,后来是夜夜伫立墙边,听那箫音如泣如诉,凄婉不已。

公瑾于他,是最近,也最远的一场梦。孙权知道,公瑾的心在另外一个世界,所以他不可能抓得住。谁,能争得过一个死人?

就这样一次次徘徊在墙外,伫立在夜色中,听一听那熟悉的箫音,也就够了。

而今天,孙权听着听着,思绪竟飘远到另外一个地方。

孔明上次来江东时,曾和公瑾抚琴共奏。那日,孙权也是如这般独立墙外,听得府内隐隐有笑语传来,而后琴声渐起,时而婉转,时而激越,若飞瀑流泉,若百蝶穿花,你来我往,一弱一强,一起一合,配得天衣无缝。一曲终了,墙外的孙权早已痴了。

那时他才知世上不仅有一个他抓不得的残梦,还有一个鲜活飞扬的他。

今夜无琴,只有箫音。孙权竟深深的,觉得失落了。

箫声还在响,而孙权,并没有像曾经千百次的那样,伫立至夜深。他轻轻转身离去,银色月光染上衣襟,让他清瘦的背景看上去有些失真,恍若一缕烟,如此孤寂。

看戏的人,看得用心,便也入了戏。听曲的人,听到动情,便也迷了曲。

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入了,本不属于他的局。

☆、(四)

刘皇叔终究是娶了孙小妹。

婚后的小妹满脸幸福。孙权听她与母亲闲话家常,无非是刘备如何温存体贴,如何善解人意,如何知情识趣,如何甜言蜜语。

孙权每听一遍,就在心里把他骂一遍。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将小妹换成孔明,眼前全都浮现刘备牵着孔明的画面。

“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刘备这句名言如今天下皆知,孙权却觉格外刺耳。

刘备能给你什么呢?他听得懂你的琴声吗?他看得懂你的胸怀吗?明明是闲云野鹤,为何还是要投身红尘?既是投身红尘,为何偏偏择了这样一棵老树?

孙权越想越狂躁。想到刘备那双老茧丛生的手牵起孔明修长好看的手,想到刘备拥着孔明那风流美好的小身板,想到孔明那双清泉般清澈的眼眸与刘备两两对望……

真是疯了。不过是如鱼得水,不过是捕风捉影,流言蜚语竟都入了耳,刺了心。孙权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但是又无法停止,无法不去想。孙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孔明在他心里埋了颗种子,现在正茂盛地生长。偏偏这颗心似乎还很适合它,不仅养分充足还有足够的空间。

真的要疯了。孙权抽出一卷书来读,却发觉根本看不下去一个字。

此时有人来报,周瑜痼疾又犯,有吐血之象。

孙权扔下书简就走。

都督府。看着床榻上苍白的大都督,孙权一瞬间觉得不可思议。那样英气勃发的一个人,如何竟到了这个地步。岁月悠悠,竟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快十年了,他还是哥哥的,那颗心不曾分给自己一点儿。

孙权突然觉得,自己释然了。

曾经多么强烈地想要拥有他,曾经多么愤恨他对自己的无视,甚至连带着恨那个早早离去的人。曾经多么想听他叫自己一声仲谋,而不是这带着三分敬意七分疏离的“主公”。

孙权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主公,始终不能正视与周瑜的君臣关系,也始终不能完全信任他。多少次梦中有个声音冷冷道:“他只是忠于伯符而已。”如魔音绕耳,让人心凉,扰人心乱。

而现在,孙权突然觉得,这些年的自己,做得已经够了。起码,他克制住了内心那些疯狂的念头,夜夜徘徊于都督府外,终究没有放任感情的潮水将那些邪恶绮念付诸实际,终究,他艰难的与他谨守君臣之礼。

如果得到了,他,会恨死自己吧。

幸好,他没有那么做。他不甘,可是他不愿他恨自己。

这样也好,多年之后,他可以清清白白去见哥哥。所以的痛苦和挣扎都是自己的,所有的龌龊都埋藏于自己的心底吧。

此刻的孙权,就是这么想的。看到憔悴的公瑾他习惯性地狠狠心疼,却不再假装疏离,而是自然地握紧他的手,深深地说:“公瑾,好好养病,你不能倒下。我离不了你。”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而后重重点名,字字清晰:“瑜,多谢主公关心。”

“公瑾,”孙权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开口,“诸葛亮不可为刘备所用。我欲离间此二人。公瑾可有何妙计?”

周瑜微微一怔,随之莞尔一笑。“诸葛亮乃罕世之才,若能为主公所用,实乃江东之幸。瑜有一计,主公不妨一试。”

孙权未料他这样爽快,小心询问,“公瑾,你,不是最讨厌诸葛孔明吗?”

周瑜悠悠一叹,但笑不语。唤来左右。“派人去荆州,造些流言。”

吩咐毕,周瑜又一笑,又似乎叹息。“我也很想知道,刘备对孔明,到底有多信任。”

☆、(五)

数日后,刘备下帖,邀孙权到姑爷府上小酌。

必须承认,就算是装的,刘备的随庸附雅,端得还是很像那回事的。

宴席设在后院水榭,周围树影婆娑,月上树梢,银光粼粼,隐隐有水声潺潺,颇有些意趣。角落燃了盏香,淡淡的,却格外提神,是叫人清明的味道。

孙权不禁问道:“皇叔这炉香,味道倒是格外别致,清而不冷,乐而不媚,恰到好处,叫人舒服。”

刘备笑道:“是军师平素无事随手配的,说是清心解乏,我闻着喜欢,便要他多配了些,时间久了,竟离不了这味儿。此番前来,特地带上,闻着这味儿,也权当有军师相伴了。”

话说得似是随心,却又字字暧昧,孙权心中一刺,大概明白了。刘备平白无故摆上这场酒,自然不是无缘无故。这缘故,自然就是孔明了。

便强撑着淡然一笑:“孔明不愧人中之龙,无所不能。皇叔得有孔明,好福气。”

话音刚落,孙权就一阵后悔。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吃味儿。好福气?孙权撇了撇那年近半百之人,暗叹命运何其不公。

刘备照收不误,“吴候谬赞了。我家军师不过略通些许雕虫小技,奇技淫巧,与东吴各豪杰想比,便贻笑大方了。”

奇技淫巧……孙权挑了挑眉,冷笑一声,端过酒盏一饮而尽。“皇叔今天怎么这样好兴致,有心请我对月喝酒。依你我二人的交情,举杯共醉,大发豪情这样的事,怕是勉强得很吧。”

刘备痛快一笑:“不错!吴候说得直接,我也不多说其他。此次请吴候来,为的是何人,你我心知肚明。”言罢,眼神扫过案上佩剑。

孙权的心,随着那一瞥,顿时就成凉透了。

剑倒无奇,只是那摇曳生姿的一串剑穗,甚美。

那一瞬间是愤怒还是绝望,孙权也说不清。我真傻。一直都这么傻。

“我偶见孔明这串琴穗不错,可惜稍嫌繁复,有损那琴古朴自然的意味,便讨要过来做了剑穗。吴候觉得如何?是不是更合适?”

默然不答。

孙权强忍心中翻滚,端起酒杯斟满,但饮不言。

“我知道,军师才俊,天下难有出其右者。其风姿、才识、品貌,能与之相比的,也只有东吴周公瑾。可惜周瑜其心怕是多年前已半死,而孔明却正当好年,吴候的心思,我懂。”

孙权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懂,又待如何。皇叔真的这般自信?”

刘备但笑不语,玩弄着那串剑穗。孙权直觉底气不足。

那是孔明上次在江东时,孙权苦想半日,绞尽脑汁才想到的礼物。似孔明这般雅人儿,礼不在重,在于意趣。一串琴穗配好琴,这一份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送出去之时孙权竟有些久违的心跳。恍若多年前,自己刚学会一套剑法,躲在周瑜必经之路,待周瑜策马将至,便努力舞剑,作出一副沉溺于剑法的样子,期待周瑜的哪怕一句赞许。

那时的自己,确实得到了周瑜的一句称赞。“权弟好剑法,稍加时日,定与汝兄不相上下!”

于是傻在哪里,表情僵滞,不知是笑是哭。

而那日收下琴穗的孔明,笑得真心实意,笑得孙权满心欢喜,欢喜至今。

——却原来都是错觉。

孙权不禁有了些绝望的了然。人生都是错觉。都是错觉。

耳边却听得刘备又言:“没错,我正是这般自信,我更信任孔明。吴候的那些流言,在我看来,不堪一击。”

孙权盯着刘备那张岁月沧桑又写着假仁假义的脸,着实想不明白他是哪里自信。于是愈发暴躁,也只好压抑着愤懑道:“就算皇叔信任孔明,其他人也不见得信任吧。刘皇叔,你家军师此刻在荆州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关张二人,怕是从来就没有真正服气过吧?刘皇叔难道就不心疼吗?!”

刘备微怔,不语。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孙权继续道:“刘皇叔既然如此懂人心,当日怎舍得送孔明明一人前来商定两家联合大计?难道不知我江东虎狼之地,孔明是在以身涉险吗?刘皇叔信任孔明,却也如此信任我吴候吗?若我怀有他心,恐怕,刘皇叔见到的,就不只是一串琴穗了。”

刘备微微一笑。“我也是在赌。多谢吴候手下留情,放军师完璧归我。”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讽刺。

刘备,你赌我没有你无耻,算你狠!

刘备又道:“其实以吴候这些年对周瑜的态度看,我早知吴候是君子。让孔明来,我心中有数。”

孙权低头,斟满酒一饮而尽。懂得这才是对手,杀人不见血,字字扎在要紧处。

“皇叔,你以为你看得清人心,你步步算计得当,你以为你赌得笃定——孙权佩服——可是,终有你算不到的时候的。你,没有用真心。”孙权闭着眼,缓缓道。

“哦?吴候如何知道我用没用真心?”

“你若用了真心,便不会舍得放孔明孤身渡江来吴。就算我会谨礼自持,还有你算不准的东吴众将,更别说周公瑾早就将其视为宿敌。这些,你没有把握,你是在赌。”

刘备沉默,良久,道:“没错,我是在赌。但是我敢赌,是因为,我信任孔明。孔明执意过江,我便信他可保自己无恙。”

孙权冷笑:“那是因为孔明忠于你。莫要把对方对你的忠诚,当作你无情的借口。”

“你愿意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只是吴候,你不觉得,感情之事,我比你更有发言权吗?”

孙权直视刘备,笑容冷入骨髓。“未必。”

再次斟满酒一饮而尽。“刘皇叔,好自为之。”

搁下杯盏,转身而去,孙权觉得,这场对话,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

孰是孰非,谁又说得清。他,还有他。都是一厢情愿,一厢情愿。

☆、(六)

此夜无月无星,风寒且大。

家家户户都闭紧门户,然而却有一架马车,在漆黑中疾驰。

车内的青年看上去形容憔悴,本就苍白的脸色随着剧烈颠簸的车厢愈加难看。

“军师,停下歇会吧。”传来车夫关切的声音。

青年习惯性地一挥手中的羽扇,硬撑着中气,朗声道:“继续赶路。”

修长的眉目此刻拧在一起,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团锦绣流苏般的东西,从始至终,不曾放开。

诸葛亮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慌乱过,尽管刘备走前,他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料到过,以为凭着赵云和三个锦囊一切都可化解,却没料想到而今这种状况。

今天早上,赵云和孔明互传消息的飞鸽送来一封信。“诚邀先生庐江城外一叙。”是刘备的笔迹,孔明一眼便识得出的,刘备亲笔。随信附着的,便是这只剩一半的剑穗。

剑穗本是十分精巧,现在却被人从中一劈为二,金丝银线,明路暗纹,都齐齐断开,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美感。

孙权。

不用思索,直觉般脱口而出。要见他的人,定是吴候。

孔明对于那个年轻的君主,有着特别的印象。

他甚至比自己还要年轻。却总是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严肃。他的相貌明明柔和而俊朗,却总叫人觉得看不真切。孔明闭上眼回忆起来,竟不能仔细勾勒出吴候的面容。

是那样捉摸不透的一个人。

可是,偏偏又叫人觉得清澈明亮。

在江东的时候,除了鲁肃,周围众人对自己多少都抱有敌意,尤其是周瑜,更对自己步步紧逼。然而,年轻的吴候,他孤寂的身影却似乎是自己的定心丸。

从第一次见面孔明就知道,吴候是个明白人,对于时局审视清醒,孙刘两家联合抗曹,孔明游说得毫不吃力。彷佛从一开始,他们本就达成一致,彷佛孙刘联盟本该如此,无需多言,水到渠成。

对于这样的智慧和气度,孔明心底,是暗暗赞许的。

在江东的日子,与孙权相交着实不多,他却送了自己一份礼物。如琴穗这般琐碎微小的物件,带着贴心知意的温度,似乎不适合他们这样的关系。孔明记得,当初孙权的表情依旧是平素的淡然,却又不似平素那般淡然,空气中便流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而孙权的眼睛,似乎也比平素明亮许多。孔明一时怔忡,心中有了种陌生的暖意。

便抚琴一曲相谢。曲罢,但见孙权容颜欢喜,是难得的明媚和煦。那与自己同龄的君主,纵然平时有再多的少年老成,此刻也都已经卸落,只剩一脸真挚的欢喜雀跃,竟似那讨了糖心满意足的孩童。孔明不由得随之一笑,心中一阵难得的轻松。

——便是那般既冷峻又温暖,既淡定又天真的吴候。孔明不明白,理智如他,为何要扣刘备为质,而邀自己相见。

却彷佛是出于那未知的直觉和本能,孔明带着不可理喻的信任,就这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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幔帐重叠,烛火明灭。孔明看着卷帘后那个依稀可辨的身影,朗声道:“在下诸葛亮,拜见吴候。”

孤独僵直的身影彷佛已经立了许久。片刻,他道:“你,来了。”

仅三个字,带着隐隐的汹涌,将这一室奇怪的气氛拉扯得更加诡异。

“不知吴候邀在下来是何意。”

“孔明,我以为你会先问,刘备可安好。”

“吴候重大局,识大体,定不会加害我家主公。”

孙权嘴角牵出一丝冷笑。“先生重大局,识大体,也定不会令你家主公蒙难。”

孔明不知他何意,只是静默。

孙权掀起重重帘幕,缓缓走出。阴暗的灯光下,他面容上带着深深的阴影,孔明看不真切,只觉得,此刻的吴候,又是另一个样子。

突然有种虚妄的错觉。这样诡异的夜晚,这样寂寥的宅院,这样昏暗的灯光和陌生的孙权。孔明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不经思索地赶来。

“孔明,你,为何要跟随刘备?”孙权自顾自坐下,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壶酒,开始自斟自酌。

“我主宽厚仁爱,半生沉浮却不曾违背仁义。当世豪强,多为卑鄙无耻,如我主这般君子,可遇而不可求。”

孙权笑得讥讽。“这番话,你第一次见我时就曾说过。脱口而出的,往往都不是实话。”

孔明不言,定定站着,不知道孙权到底何意。

“我不相信你真的看不出刘备隐藏在忠厚外表下的野心。你随他,不过是因为他给了你所谓的倾心和信任。”

“刘备三顾茅庐于你,其心诚志坚,难免不叫人感动。此后,刘备军中各事,他皆听从于你。对你极尽信任,远胜过关张二人。你因此才心怀感激,誓死相随。”

“似你这般惊才绝艳,不是不愿出世,而是要寻觅到真正重用你的主公。你是龙,得要足够的空间。刘备不过投你所好罢了。”

“所以,你和刘备,不过是各取所需。”

孔明只是不言。

孙权的话似乎带有某种魔力。字字句句,打在心底某个自己也不曾探究过的地方。

或许这套说法并无破绽,但此间鱼水意,除了他们自己,谁也不能明白。

☆、(七)

孔明闭上眼,思绪飘回数月前那日。

顺风顺水,小舟翩然再把他载回。而归途的心情,竟与来时大不相同。

去时满腔的忧虑伴着第一次面对大战的豪情,便把心底那隐隐约约,不知道是看不见还是不敢看的小心思全都压了下去。

然而隔了山,隔了水,当午夜梦回身侧已空,才惊觉朝朝暮暮间,已太习惯甚至依恋那个叫主公的人。

孔明从来不是不敢直面内心的人。而且,赤壁大胜,战争告一段落,他便可以腾出更多时间去仔细研究。

却竟然难过了兵书阵法。思来想去,直到一帆风悬,对岸迢迢可见,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倒是越想越慌乱,心中隐隐竟生出一丝不敢见他的怯意。

刚还嫌这船行得太慢,现在却又无端地想,不要这么快,不要这么快。

我还没想好怎么去见他,哦,我还穿着这难看的黑袍子。

其实并没有那么多要想,其实并不是那么难想,船到桥头,总是自然直的。

而刘备,就等在桥边。

于是握紧的手是那样自然而然,耳边的低语也愿意多听一点,再多听一点。像是做梦,像是走在棉花上,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了,就这样随他走,走到哪里都愿意,怎样都是好的。

刘备回过头,看到孔明紧紧闭着的双眼。“军师?”

“哦,主公。”他睁开眼,含着满眼盈盈的光,照得人心都荡漾。“因为主公握着在下的手,所以在下觉得,闭上眼睛也没关系。”

“军师,当真这么信任刘备?”

“自然。”

“就不怕主公也走错了路?”

“既然是主公,就不会是错路。”

“因为是我……所以怎样都可以吗?”

是的,因为是你。怎样都是美的,好的,心甘情愿的。眨过的眼,动过的心,做过的梦,不由自主脚下的方向,还有没出口的话。已然不需说出口,斜晖脉脉水悠悠,谁的眉眼诉尽千般意。

无计相回避。唔,谁要回避。

原来可以那么温柔,原来也不是那么疼。刘备的目光深远且长,捧起他的脸像是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主公主公你为何哭了。”

“是太高兴了。”

“我也高兴。”

“你就是小傻子。”

“嗯?唔……”

他想,他真的是借到了东风,吹开花千树。

“我与主公,是真心相待。”像是从一场梦里醒来,他睁开眼,坚定地反驳。

“真心?”孙权冷笑。

“他刘备在荆州七年间,与你相隔不远,却一直不曾拜访于你,偏偏等到情势危急,才三顾茅庐,这算几分真心?他明知江东虎狼之地,却放你孤身渡江,这算几分真心?”

孔明淡淡道:“相见恨晚,方知真心。牵肠挂肚,亦是真心。”

“好”,孙权笑得阴冷,“那么,亲笔书信,将你送于我,这又算哪门子真心?”

孔明只觉耳边炸开一声雷,站立难稳,踉跄着退了数步。

“周瑜暗中控制了刘备府上,现在他插翅也难飞。虽然,我也很想把荆州要回来,虽然,我也很想要了刘备的命,可惜,孙刘联盟暂时还不能破。你若带兵杀过江来,得利的只会是曹操。孙刘两方,两败俱伤的局面,你我都不愿看到吧。”

“吴候英明。”

“呵,我不能让周瑜杀刘备,却也不愿便宜了他。我对他说,可以助他回去,但是有个条件。”

“就是你。”

孔明此刻,苍白的面色突然任何表情。只是定定立着。

“我本想刘备不会答应,毕竟,就算他不答应,我也不能杀他。可是,他竟然答应了。唉,他还是太小瞧我了,他还是没有明白我对孙刘联盟的诚意。他可真怕死。我还以为,他置生死不顾来江东成亲,早已对你毫无保留地有所交代了。可惜,他还是铁了心要回去——你不要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虽然我知道这个打击确实很大。你也看到了,那封信的笔迹,你比我熟悉。”

孔明此刻的面色,有些叫人不忍再看。孙权一阵心堵,转过头,一口一口喝闷酒。

孔明只是一字不发。这种感觉,像是有条河流在内心最深处汹涌,却找不到爆发的出路。

就想那人渡江而去前,是如何豪迈地嘱咐众人:“我若有不测,军中事务,皆听命于军师。”

想那人话别时是何等的动人:“孔明,我若回不来,这荆州,就靠你了。我那两个兄弟,你用得着,就用;你若看不上,就……”

所谓情真意切,至死不渝,只是说出来时,都那样那样美。而当现实稍微露出其狰狞的面目,便瞬间溃不成军。

孔明心底瞬间理过种种想法。如果要自己去选,其实也会选择牺牲自己。如果不牺牲自己,便是拿主公的性命去赌。他赌不起。

他是他的主公。为臣者,自当万死不辞。他有什么姿态去愤恨?

不是恨,只是心那么冷。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伸来一只优雅的手,端着一盏弥漫妖娆药香的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只是没有任何表情,接过,抬手,一饮而尽。

然后,机械地抬脚向前走。掀起重重帘幕。声音隐隐飘忽而来。

“多谢吴候赐酒。”

微弱的尾音几不可闻,却似带着莫大的魅惑。孙权踉踉跄跄起身跟上,眼底早就是一片迷乱。

没有任何言语,即使是在最激烈的时刻。他的身体忠实于本能的反应,然而除了压抑的喘息,他不曾发出一声嘤咛。

沉默是他最后的尊严。

风吹纱帘微卷。昏暗灯光下,两个交缠的身影映在层层幔帐上。只是满室旖旎,满室春光,都掩不住那挥之不去的凄凉。

☆、(八)

一辆马车,在数驾轻骑的护送下疾驰西去。

车内,十八岁的孙小妹一直紧紧握着手中的帛书。二哥孙权,他的想法,谁也摸不清。但是不管怎样,这次,他算是帮了自己和夫君。

突然一阵兵戎之声响起,耳听得有人喝令刘备等人。孙小妹心中一叹,终于是来了。

砰的一声打开车厢,冷眼看向眼前的东吴军士。

“徐盛,丁奉,你们想造反吗?!”

“小姐息怒,在下只是听从大都督军令……”

“你们眼中除了周瑜,还有没有我孙家?!这江东是姓孙还是姓周?!”车上的女子不愧为孙家女儿,自有一股威严。

东吴众人不知如何作答,进退不得。

一卷帛书扔下。“这是我二哥孙权亲笔手书,准我携夫婿前去烧香祭祖。怎么,连我孙家的家事,你们也要管?!还不给我闪开!”

为首的将领快速瞄了一眼帛书,心中大惊。“臣等不敢!望小姐见谅!”

言罢,令众兵士让开。

车马辘辘,继续前行。刘备握紧缰绳,始终一言不发。烟尘之中他似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那卷救命的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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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城内,孔明伏案批着军务,却不知何时已经走了神。自那晚归来后,整个人便好似掉了魂。眼前时而是刘备,万般体贴,百般信任,“我必终身奉先生为师”。一诺一生,重不能承。时而又是孙权,模糊的轮廓,阴暗的夜色,以及,那如鬼魅般缠身的凉意。

不是不恨,却又不知如何去恨。明明应该恨的是吴候,闭上眼想抽一巴掌的,却是那许久不见的主公的脸。

该怎样再见他,怎样再走这剩下的漫漫前路。

正是恍惚间,堂前忽然听得怒吼:“诸葛小儿!你速速发兵去救我主公!”

又是张飞。这些天,自从关于自己与江东勾结的流言传来,张飞几乎日日都要来大闹一场。

“你凭着三寸之舌,迷惑了主公的心,别以为就能迷惑得了我张飞!诸葛亮,我主公若因你受累,我必不饶你!”

“诸葛亮,你为何还不发兵去救我主公!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

“诸葛亮,你不要再媚惑人心!你不是口口声声忠于刘备吗,你为何在这一动不动,你为他都做了什么?!”

……

孔明何曾受过这样的气,不是不怒,只是不愿也不屑去计较。自己对自己说,不过是一介武夫,也是为了刘备,也是率直单纯,何必放在心上。等主公回来,他们自然便能理解自己。

然而那夜后,日日再听得这样的话,却觉满心苍凉,悲到无言直至一笑。

我自是不能让主公因我受累,我为他做了什么,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抬头见关羽也随后而至。“军师为何调动黄忠等部?你一直想针对我二人旧部吧。如此,也莫怪我二人翻脸。你以为手握荆州兵,就可以当这个家做这个主?我必誓死救主公归来!”

明晃晃,青龙偃月刀在眼前闪着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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