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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涉江采芙蓉 当前章节:118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2:01

“哎呀,二位将军,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啊!”马谡端着新熬的药,急急奔进门。来不及将药碗放下,气喘吁吁就开口道:“军师让黄忠等人带兵出城,为了就是不让这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几万人马自相残杀!你们看看,这荆州城内,还有没有一个荆州兵!”

关张二人微微一怔,却仍是不信。“这世上,再没有谁对我大哥如我二人般真心!总之,不管你孔明玩什么花样,我今天一定要你交出兵权,救我大哥回来!”

马谡无奈无言,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碗,扭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的孔明。

仅仅几天,他彷佛老了好几岁,再也不是那个洒脱自如的他了。

自从跟随他,先生从来都如世外高士,空谷幽兰,又何曾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马谡突然有些想哭,而孔明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刀。

真是好刀。

死,到底能有多可怕。他,真的就那么怕死?

孔明竟笑了。

原来自己从来不曾看清过谁,不管是恭谨守礼的吴候,还是温柔和煦的刘备,以及……已错得太远的自己。

“诸葛亮,愿效犬马之劳。”

若还如初见当日,月尚白,风尚轻,当夜是否就可以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情,坦然面对。

一时间就想起孙权那句“各取所需。”

若真能干脆决绝只如各取所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覆水从来难收。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迷茫。明明委屈,却又连委屈的立场都不肯找给自己。明明理解他,却一遍遍质问自己凭什么要去理解他——也许所有设身处地的包容都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那明晃晃一把刀,突然就好像刺进了心里。想明白了什么,却觉得更加的悲哀。

悲哀的不是那一夜的记忆,事实上能带给他伤害的从来不会来自陌生的身体。而是他突然发现一直坚信的事物变得迷离,甚至也许可笑。

他太过轻易地向他交出了自己,他坚信自己的判断纵容自己的心,然而现在,他竟然止不住地怀疑这一切的意义。

付出从来不是为了回报,但起码要得到应有的珍惜。

如果心底仍残留着那耳鬓厮磨的温度,如果终究是做不回普通君臣,如果已经深陷至此——他曾是那么骄傲的人,即使遇见他之后已经放下了那么多骄傲,但最后的一点他必须保留。

“兵符在此,二位将军收好。”

缓缓放下那曾经被他亲手交付的匣子,孔明像是放下了什么太沉重的东西。平静的脸庞上看不出是何情绪,他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任关张二人诧异而狐狸地直直盯着自己,转身就走。

“军师,军师你去哪,带我一起!”马谡又是心疼又是诧异,眼见孔明似乎是要走的架势,顿觉莫名激动,急急切切就跟上。

关羽张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兀自对着那符印不解,门外忽然兵卒喊得热切。“报!主公,主公回来了!”

☆、(九)

刘备奔进屋时,孔明已经不在了。

看着悠悠挂着的大印,刘备摔门而出,策马一阵疾驰狂奔。

风驰电掣般的动作完全快于意识,直到奔到渡口,理智还没有告诉他应该对孔明说什么。

张弓一箭射中系着缆绳的木桩。孔明回首,迎向他一路风尘的脸。

该说些什么呢?

又有什么资格再留下他呢?

不,即使怨恨,即使委屈,也不能放他走。

在感情上,刘备有着天生的自信和强势。可是,看到那风中摇摇晃晃清瘦到几乎不认得的背影,刘备心中还是涌起巨大的慌张。似乎是恐惧,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些说不明白的东西在心底翻腾。这是设想中灰暗的重逢,却是超出了他设想中的无措。

孔明,他这般陌生,冰冷,又憔悴——都是因为他。是他,亲手带他走,又亲手把他推到到今天这样子。

“军师,当真这么信任刘备?”

“自然。”

“就不怕主公也走错了路?”

“既然是主公,就不会是错路。”

“因为是我……所以怎样都可以吗?”

……

你是这样信任我,我却真的带你走错了路。

可是不要指望我放手。是你亲自把手放到我这里,是你亲口说因为是我所以怎样都可以。

你不能反悔,我也不容你反悔。

什么都不说,刘备策马上前,拉起孔明胳膊,用力一抓,揽住腰身,几个动作行云流水,将孔明拽上马,贴在自己胸前。

策马而去,只留下呆立渡口的众人。

“对不起。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你就算想杀了我也好,都是我咎由自取。但我不会让你走。”烈烈风声中,他的话明明就在耳边,却又瞬间飞散。

这种疯狂的状态是如此不真实,又怎能叫人相信。孔明的声音沉静冰凉。“放我下来。”

那平淡的语气像是一把剑刺得刘备心中狠狠地疼,终于将马停至城郊苇荡。还未停稳怀中人便推开他,翻身下马。落地时一个踉跄,刘备恍然伸手去扶,却险些自己跌倒。待也跳下马,只见他扭头走得干脆。

刘备快步跟上,伸手拉住他。孔明狠狠甩,却甩不掉。

“你就这样走了,不是便宜了我。”

孔明背对他,看不见表情,亦没有言语。

刘备也不管,只是死死攥住他,看着那又宽大了几分的白衫,忍住心头万种滋味,继续说。

“这选择,若是放在你面前,我知道你还是会去。然而这选择是放在我面前,我没法选。”

“我宁可死了,也不愿你去。然而我又明明知道,我不能死。”

“我何曾怕过死。然而得你之后,我真怕死。我死了,你不是更恨我。”

“你的苦,我都懂。可知我的苦却更胜你千倍百倍。是我自己写的信,自己把你推过去,我刘备活过这半生也未曾如此噬骨焚心过。可是,纵然苦,我也得尝,还得拉你一起尝。谁叫你选的主公是一无所有的刘备。你尽管恨我,尽管后悔,我不会放手。我们还有一辈子,一辈子足够让你忘了所有该忘的。”

“谁要跟你一辈子。” 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出声,声音喑哑。

刘备松开手,轻轻扳过他的肩,孔明挣了一挣,却还是被那双有力的手扳过身来,四目相对。

多日不见,谁想却是这样相见。孔明瘦得下巴尖尖,眼睛也显得格外大,水汪汪的,包着一汪水,就是死命忍着不让落下。

刘备突然松了一口气。他不怕他怄气,只怕他心死到不再怄气。 他不怕他哭,就怕他不哭。

“你跟我一辈子。” 刘备伸手抚过他脸颊。孔明安静地一动不动,也不挣,也不说话。眼泪渐渐倒回去,注视着刘备的那眼底渐渐清亮。然而刘备却觉得那里面终是有什么躲躲闪闪。

刘备心一紧,捏紧了他下巴,猛然就凑了上去。

孔明像是推了一下,却又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任刘备怎样吸吮挑逗,也是木然的样子,虽不拒绝,也没有回应。

刘备毫不在意,直吻到对方喘息急促,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怀里,那冰凉的唇硬是被磨得发热,这才放开。

孔明眼神迷离,气喘嘘嘘看着他。

刘备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微微有点肿起的唇,温声道,“没事了。”

孔明直直地看着他,像是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良久,轻叹道,“主公觉得没事就没事。”

刘备觉得他是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愣了一愣,却又不知如何再解释。张口想说什么,只听孔明又道,“主公不必再说,在下都明白。”

“你不明白。”刘备一把攥过他手,十指相扣。

将军的手掌布满老茧,粗糙而温厚。相比之下,军师的手指显得更加苍白修长。

他还是要握紧他的手继续往前走,不管是好是坏他们都必须一起承担。是他加诸于他从未有过的际遇,以后也许还会有很多,不到放手不能停。如此强势,却又叫人没有抗拒的理由。

“我明白!”孔明有些恼火地喊出声,郁结在一起的眉头已然松开,显出少见的激动。

这激烈的情绪有些突然,然而刘备却觉得比那木然的态度要叫人高兴得多。抚摸他手心,柔声道,“你明白什么。”

“我都明白。”他盯着他看。顿了顿,又恢复了叹息般的语气,“你能回来,比什么都好。”

其实从重新见到他的那刻起,他就开始庆幸了。他还好好的活着,策马而来,衣带生风,眼中点着一团火——这多么好。

是真的无奈,还是假的无情,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重要的是,此刻他站在这里,牵着他的手。而这个人的手,恰好从来都不希望被放开。

刘备深深看着他,在眼泪落下前伸手抱紧他。孔明只觉得脖子上一烫,有什么湿热的落下。“你就是个小傻子。”

孔明只还是那般有些发愣的样子,这怀抱依旧温暖,一瞬间孔明觉得这几个月种种不过是做了个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备轻轻放开他,拉起他往回走,还似往常那般亲昵地扶住他的腰抱他上马。然而手伸出时孔明彷佛出于本能,极快地往旁边闪了一下。

刘备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又果断继续,不容置疑地把他抱上马。

“你瘦多了……对不起。”刘备眼眶又有些泛红,一跃翻身上马,环着他从背后执辔。

“在下说过愿效犬马之劳。”孔明声音闷闷的,除了疲惫却也听不出任何感情。

刘备无声地苦笑,轻易就抓紧那看似平静的衣衫下轻颤着冰凉的手。

“你啊……”

孔明不说话,似乎是真的累了,轻轻闭上了眼睛。

☆、(十)

孙权端坐在周瑜病榻前,一碗药端到半凉,才见周瑜缓缓睁开眼。

“公瑾,我……我放走刘备,这也是为了孙刘联盟……”

“咳、咳……”听到这名字周瑜脸色愈发苍白,一阵重重的咳声不止。

“公瑾……你千万好生调养,不要动气。来日方长,东吴和我离不了你。”

周瑜强撑着气力半坐起来,拱手道:“多谢主公关心。”

语气客气而疏离,孙权心中愈发烦闷。 “看来公瑾你还是怪我。我这就给你赔不是,行吗?只求公瑾你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周瑜不敢。”

“你啊……唉……”

孙权看着那张骄傲却日益消瘦的脸庞,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是他是自幼扎根于心的人,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他是他最应该信任的人,却又往往带着下意识的提防。 孙权常常觉得,周瑜彷佛时刻都准备好了要去见他大哥,他现在所做的,都是在为那一天的重逢准备见面礼。

这样的周瑜非常让人担忧。当感情变成了全部的动机,孙权便不敢再对周瑜完全信任。

他是为死人而活着的人,而他孙权,还有很久很长的路要走。

“主公……”周瑜突然开口,却故意欲言又止。

“公瑾有话直说无妨。”

“主公,您可知,真正的雄鹰,一生只会忠于一个主人。” 话语间的意有所指再明显不过。

“哦?”

“雄鹰虽然矫健,若不能收为己用,便只能成为敌人。主公只是现在看不到,不代表有朝一日,他不会伸出利爪和尖喙。现在他审时度势,隐忍不发,只是等待羽翼丰满。到他展翅之日,便是我东吴大患之时。”

孙权低头沉思。不得不承认,周瑜这话无处反驳。

“瑜只盼早日夺回荆州,杀了诸葛亮,以绝后患。”

“杀了诸葛亮”。孙权的心中一阵冰冷。思绪瞬间飞回那个疯狂而诡异的夜晚,那个矫健而柔软的身体。所有的圆满虚幻得如一场梦。“留下吧,留下我身边,他能给的,我都能给你。”即使当时他贴近他脖颈,用最温柔的声音吐进他耳畔,那个人,也只是冷冷别过脸。最后的最后他终究也没有说一句话,在黎明到来前的最黑暗的夜色里,静静地离开。

如果不能拥有,真的,就只能毁掉吗?

答案太残忍,孙权无法说出口。 “夺荆州事关重大,待公瑾病愈,我们再作长议。”终究他只能这样回答。

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和黯然,周瑜强撑气力,道:“瑜身体无恙,主公无须挂怀。而今诸葛亮与刘备君臣重逢后,比往昔更加亲密。听闻刘备回去后为他力责了关张二人,更是将军中大小事务交付于他,事无巨细皆听从诸葛亮之意。此二人日夜形影不离,食则同席寝则同床——主公,请恕瑜冒昧之言,将诸葛亮收为己用必无可能,难道主公宁愿便宜了刘备,也舍不得杀了此人吗?!”

“此二人日夜形影不离,食则同席寝则同床”——孙权尚未平静的心,又因为这一句而颤抖起来。

“主公乃东吴之主,肩负一方重任,切不可为私情所扰。主公自幼聪慧,瑜与主公之兄长皆对您抱有厚望,相信日后必为一代明主,大有作为。主公,为了东吴,诸葛亮不得不除!”

孙权闭上眼,觉得如此沉闷。所有人都对他抱有厚望,所有人又都喜欢拿他与父兄相比较。一方之主的担子是这样庄严,这是命定的荣耀和沉重。他没有退缩的权力。

终究,孙权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公瑾的话,我听进去了。等过几日公瑾再好些,便详议夺荆州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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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以为我看不破他的假途灭虢之计,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孔明的声音平静中透着骄傲。

“主公,请调动所有兵马,如今我方得天时地利,可与周瑜殊死一搏。”

刘备明显感受到他的军师在落子时多了一份凌厉,也许是因为此刻己方实力已不同当日,也许是因为军师他也在飞快地成熟……刘备随意放下一粒黑子,笑着抬起头。

“兵符在你那儿,你说如何就如何。”

似乎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然而他很快拱手一拜,“多谢主公信任。”

总是……有哪里还是不对。刘备怅然看着桌上残局,轻叹一声,默默收子。

不急,你我来日方长。

孔明睡得本来就不沉,感觉有人在身边躺下还朝自己挤了挤,就立即睁开了眼。

也没有转过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往床里面让了让。

刘备感觉到他身体有点凉,索性伸出一只手臂从背后搂住他。“醒了?”

孔明明显僵硬了一下,点点头,没作答。二人就这么安静了一会儿。

“主公怎么这时候还不睡?”就在刘备以为他又重新睡着时,淡淡的声音打破了静谧。

“来看看你。”刘备把他环得紧了些,寻到他的手握住。感觉对方轻轻挣了一下,便稍稍用了力。

孔明便彻底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刘备侧过脸,将他颤抖的睫毛看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孔明只觉手心被攥得发热,被子也被捂出了暖意。刘备的声音却是平静安宁的,“睡吧,明天还要和东吴好好打一仗。”

听到东吴二字他本能地轻颤了一下,然而刘备将他拥得这样紧,他扯动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只会更清楚地感受到这种无法逃脱的柔软和温度。

就像中了蛊一般,他脑中种种紧张或者揪心的想法都渐渐变成空白,心跳和身边这人的声音一样归于宁静。有些委屈地把头靠在刘备肩窝,他松开眉头,很快睡着了。

刘备听得这呼吸声渐渐平稳深沉,方才暗暗舒了口气。

夜正浓,他睁开的眼睛里闪动着不曾示人的决绝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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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没有想到,周瑜会这么早离开。正如周瑜也没有想到,假途灭虢之计会被诸葛亮识破。

谁能想到那个不久前还意气风发,定出四步夺荆州的大都督,今天,就不在了。

对于孙权而言,失去的不是一场战争的胜利,而是生命中不可言说、不可取代的一份存在。

幼年时的仰望和欣羡,少年时的痴迷和不甘,渐渐地,变成无法言说的渴望,以及清醒中的绝望。

在漫长的君臣相处中,他学会了远远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朵失去土壤的,日渐枯萎的植物。他可以尽力支持他,却永远不能成为他的阳光和雨露。那种绝望和悲伤从大哥离去那天就萦绕不去,将这段暗恋渲染得愈加落寞而萧索。而他竟然一直就这样守着,守着一朵不属于自己的花凋零。

而今他就这样不在了,突然不在了,在他好不容易能够正视他时他却不在了——孙权突然觉得是多么荒唐,多么不可思议。

孙权就这样,一直呆立在后堂,很久很久。听得前厅各种哭声,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

忽然,一个声音从前厅飘来,孙权猛地一颤,彷佛觉得自己在做梦。

☆、(十一)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

清雅的声音听过一遍就从此难忘,是他,是诸葛孔明。孙权觉得突然胸口愈发的紧促,一直干涩的眼角竟开始有了酸涩之意。

“……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

紧接着孙权便听到嚎啕大哭以及堂前众人渐渐响起的议论声。

抬起僵硬的脚,孙权缓缓从后堂走入前厅。

面对议论纷纷、满脸鄙弃和仇恨的东吴众臣,那个人,只是伏地痛哭,泪落如泉,全然不管周围。

“你们都下去吧。”孙权挥手遣散了吊唁的众人,俄而,偌大的灵堂只剩他与孔明二人。

再也无法控制,连日的悲痛和乏力让他出于本能般上前抱住那个因哭泣而颤抖的身躯。

孔明身体骤然僵硬,然后飞快地,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开。孙权猝不及防,重重地跌在地上。

疼痛让他渐渐地恢复了些理智,兀自愣了一会儿,他拍拍衣服站好,对着那个冰冷的背景不失端庄地郑重一拜。“权无心冒犯,只是情不自禁,还请先生谅解。”

孔明头也不回,自顾把手中剩下的纸钱一点点烧掉。孙权看不见他的脸,听不到他发生任何声音,可是孙权觉得自己听到了冷笑,甚至看得到他不屑的表情。

却也没有任何怒气,孙权只是有些呆滞地看着这个素衣背影,直看到眼睛发酸,看得触目所及什么都像是一片素白。灵堂前白烛明明灭灭,摇曳不停,孙权突然魔怔了一般,觉得眼前的身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回来。

“不要走……”跌跌撞撞,他又一次走上前,无力地倚在孔明背上。

孔明又待推开,却感觉到背后的重量是这样轻。语气哀痛至无法言说,带着深深的无力和依赖。孔明心中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竟这样愣住,由他抱着,将头靠在自己肩头。

一阵风裹着浓烈的纸钱味儿将两人湮没,被这烟火气一熏,孙权又渐渐恢复了些神智,有些不可思议地意识到倚着的这人,正是孔明。

“孔明先生,你哭得真好。我的心,好像随着你的眼泪,也哭出来了。”他呐呐自语,说着奇怪的话。

孔明又烧了一叠纸钱,不去理他。

“你把他气死了,现在却来哭他。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在下心为何物不重要,但吴候身为一方之主,定有人君心怀,明取舍之道,知量力而行,不会因小失大。”

孙权一阵朗声大笑。“孔明啊孔明,你果然是个人物。你不用提醒,这些我怎会不明白!如今你我两家不比当日,我对你纵然有再多逾矩之念,也得量力而行。哈哈,好一个量力而行!只是,孔明先生,你想必恨我入骨,却还能有如此风度,权拜服!”

“我不恨你。”孔明待他笑完,冷冷道。

突然就有些颤抖。孙权僵滞了身子,半响,痴痴自语。“我不懂,孔明,我真的不明白你。”

孔明默默冷笑一声,然而还是淡淡开口, “我不恨你,因为你不值得。”

孙权蓦地一阵战栗。孔明突然觉得有什么滚烫的落在他后颈,不耐烦地想要再次推开,然而孙权愣愣地抱得很紧。

“对不起,就一会儿,就让我靠一会儿。”伏在他肩头,孙权语气里满是凄凉和恳求。

孔明无奈闭上眼,感觉到他开始哭。那时一种真真切切的哭,与自己刚才截然不同的哭。

渐渐地,奇异地,孔明觉得那样真挚而哀伤的哭泣像是感同身受一般,隔着不同的身躯,不同的悲凉,却一样得到了释放。

孙权边哭,边开始自语。声音柔弱而细碎,像是换了一个人,与那个老成精明的吴候截然不同。

“有一个人,你迷恋了很久,你已经习惯了这种迷恋,你甚至不求结果,只求他还在那儿,就够了。”

孔明静静地听着,眼前突然就浮现出一张温柔的脸。

“先生,我来寻你,已经三次了。”他的眼睛里像是收进了春光,凝神笑对,心突然就化开了一角。

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只是远看着背景,就觉得值得。不管够了多久,两两对视时,心还是会跳得比平时快,却又不觉得慌乱,因为对方的眼眸和自己一样坦然。

从那场春光里的心慌意乱,走到如今的执手相携无须多言。——“你只求他在哪儿,就够了。”

“有一天,他突然不在了。你怎么会习惯?!所有的一厢情愿都是虚幻,这样荒唐,好像那些岁月里所有的心情都是假的,随他散了,抓不住了。我不知道那些心情的意义何在,那些坚持的意义又何在……”

孙权还在喃喃自语,而孔明愣了一会儿,终于推开了他。

“只要你相信有意义的,就不是虚妄。有些事情,也许说不出意义,但求心甘情愿。”

孔明站起身来,转过头。

“多谢吴候,在下也是刚刚想明白。吴候保重,在下送了大都督一程,心愿已了,也该告退了。”

孙权眼睛里还一团乱七八糟的水雾,突然间来不及反应,愈发哀怨地看着他。

“孔明还真是绝情。”

“在下与吴候本就无情。”

“如果我执意不让先生走呢?” 孙权刷地抽出剑,架在素白衣领外他修长的脖颈上。

孔明并不看他,目光却投向一侧的灵台。

“那也只会更让人看不起。”

那剑锋颤颤巍巍地抖,孔明脖颈间一阵阵的寒意蹭出点点的红。然而他只是稳稳地站着,风忽然吹来,吹动孝服的衣角。

“唰。”孙权终于还是收起了剑。眼泪又开始往外涌,他挥了挥手。

“你走吧。”

孔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听到身后隐隐传来的叹息。“就算是赔上东吴又如何,不是怕,是舍不得……如果是刘备,我还是不会客气……”

脚步并没有丝毫的停顿,孔明走出灵堂,阳光一下子铺天盖地地落下,突然间那些没有哭出的眼泪就温柔地涌了出来。

☆、(十二)

“大哥,这周公瑾死了,军师去哭什么丧?他也不怕人家东吴找他算账?”

刘备坐在船内,目光却一直看向窗外。稳稳地端着一盏茶,看那茶叶悠悠地在水间沉浮,终于落在碗底。

“军师说不会,我也觉得不会。”

“我是不懂,反正,如果换成我,一定不去!闷死我了,我还是去跟兄弟们耍会儿!”

“这里是两家交界,三弟还是小心,不要惹事。”

刘备看着岸上表情严肃的东吴将士,扯住张飞一阵交代。

“知道了!大哥,我这次真得说说你。明明就是放心不下,带着些精兵在这接应着,嘴上呢,又说着没事。你到底怎么想的?要么呢,你就索性不让军师去,要么呢,你就大胆让他去算了。这是闹哪出?”

刘备只是苦笑,冲他挥挥手。“好了,你去看着兄弟们吧。算是大哥我今天闲极无聊好了。”

张飞轻哼一声,撩起竹帘出去,跳上了一旁热闹的大船。

也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己嘴上纵然再说着无妨,心中,也叫嚣着一定要来。

不是放心不下,只是……有些错误,这辈子决对不能发生第二次。

刘备皱紧眉头闭上眼,手背上有点点湿润晕开,才发现自己端碗的手在轻颤,一盏茶不知何时洒了小半。

这是多久不曾有过的……怕。

刘备愣了片刻,随即认命般大笑数声,举手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竟不知自己已如此患得患失。想不到我刘玄德沉浮半生,竟还会因一人之私情慌乱至此。人说一物降一物,今日方知。

“孔明啊……”这样想着,嘴角不觉露出些自嘲又宠溺的笑意。竹帘又是一掀,刘备忙敛了神色。

“翼德……”转过头,话就生生停在在嘴边。

那人白衣素服,更衬得眉目如画。江风吹过帘间,几缕青丝微微有些散乱了。

大概是一路走得急切,那总是苍白的双颊难得地微微泛红,鼻翼还泛着点点汗滴。

刘备愣愣地看着他,直觉他此刻有哪里不同——那双眼,明明还是那样静水深流的一双眼,却又像是暗潮汹涌,似乎下一秒就会有浪花跳出来。

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隔世重逢般,两个人都有些痴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

忽而风又起,孔明没有准备,一个踉跄往前扑去,就跌在了对方怀里。

好像就该这样,好像天经地义,再理所当然不过,他们就这样抱紧在一起。

船身几番摇晃,二人跌跌撞撞却一点儿也不肯松开,双双滚落在坐塌上。

孔明抬起眼,一团雾气濛濛间映出刘备关切的脸。

“主公……”

这好像是习惯性的一声问候,即使不知道说什么,也可以随时唤出来,其间种种情味,也只有对方明白。

然而今日这一声微微拖长的声调却被突然中止。孔明甚至来不及轻哼一声,口唇便被堵得严实。

也许是隔了太久的缘故,刘备觉得今日格外动情,双唇相贴便有种再不放开的冲动,舌尖蹭地窜上一团火,如何痴缠流连都只觉不够。孔明也不反感,随他百般柔情,终是予取予求,这一吻竟是二人从不曾有过的深切。

最后的最后,几乎喘不过气的两人脑海中俱是一片空白。摇晃中痴缠中,却竟都涌起了所谓天荒地老之念。

一吻终了,二人对视都是潮红的脸色喘息连连,一时却又无言。孔明“噗”的一声突然笑出来。刘备被笑得莫名其妙,然而看到他笑得纯粹,是许久不曾见过的活泼,心底便也由衷地胀满了欣悦,像是携了清风的纸鸢,悠悠的就要飞到云端。

“主公,这些日子是亮矫情了。”孔明笑罢又郑重看他,神色甚是认真。

刘备只觉心中万般感慨,诸多滋味汇在心头,鼻尖一阵酸楚竟要落了泪。

“你待我如此,叫我情何以堪。”

孔明但笑摇头,刘备已伸出手抚上他脖颈。轻轻扯开故意抬高的衣领,刘备眉头皱起,眼中有些许寒意一闪而过,随即轻轻一叹,小心揉着那片红印。

“这次就算了,以后说什么都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哪里都不行。”

“好。”他真是难得的乖顺,笑着点头。却又伸出手,去扯刘备的衣襟。

刘备心底一颤,从未见他如此,犹自愣住,衣襟已被扒去一半,露出脖颈和锁骨下半片胸膛。

修长的手指泛着淡淡的凉意抚上□的皮肤,刘备这才意识到他要看什么。

随着他的目光低下头,触目是一道暗色的疤,斜过脖颈,细而长。

孔明像是已经猜到了,却还是拧紧了眉头。

“对不起,我没有料及……”

“对不起,我高估了……”

两个人的声音却重叠在一起。对视一眼便都笑了。

“都过去了。”刘备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由衷道。

“嗯,过去了。”孔明仔细将对方衣襟理好,笑得真挚。“亮,都知道。”

船身轻摇,所到之处划开一路水痕,又在其身后毫无间隙地融合。

没有什么能将之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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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的时候总觉得太晚,归去时又总觉得太早。

也许,只是因为这段岁月太过圆满,才觉得太快。

然而不管白帝之后那位孙姓主公又写过怎样的信件,也不管年年生日从江那岸送来了多少丰厚的贺礼,那位素衣当朝的丞相,依然是那般平淡的语气。

岁月将他打磨得愈发温润,比从前更加沉静从容。他总是默默地看完信,有时也会笑叹一声。执笔回复时,却常常忍不住落下如昭烈这样的字眼。

并非有意,只是早已融在一起,又如何生生分开。哪怕生死,哪怕时间。

如果一定要有个结局,那么便是故事的一方,那个隔江相望的君王,在生命的结尾,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终究改立了新的太子,他为他取名亮。

而故事的另一方,作为明君忠臣的典范,他们鱼水了很多,很多,很多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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