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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阙
(一)
边陲小镇?柳沙
已是深秋,寒风扑面而来,带着胜于春风又弱比冷风的凉意,擦过所有行人的脸颊、裸露的双手,再从宽大的裤脚中灌进去,待行人一阵瑟缩之后,满意的呼啸而去。
小镇上有一家很大的酒店,正值晌午,店内坐满了人。边境人杂,来往众多,店里或是端坐或是嬉笑之人,衣着各异,形态参差,不一而足。
酒喝多了,话也多了起来。只听一人嚷嚷道:“他奶奶的,回风堂也欺人太甚,仗着辽狗在背后撑腰,四处横行无忌、烧伤掳掠、无恶不作,简直是无法无天!”
另一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巴,吁了一声:“小声点,这是非之地,小心隔墙有耳。”
先前一人被说得一愣,四处瞟一眼,满不在乎的甩头,嘴里仍是嚷嚷,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直至谁也听不见。
人群嘻闹更盛,别说小声,就算大声说话,也并不能将一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如此过了半盏茶功夫,所有的人像是约好似的,突然齐唰唰地静下来,两眼往门口一瞧便自回头,目不斜视的盯着面前的酒菜,竟似不敢抬起头来。这样的情形引起了角落中一人的注意。只见这人头戴斗笠,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脸颊,头又一直垂下,连下巴都看不清。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黑色的面料,十分普通。露出的双手平平放在桌面上,除了手指很修长之外,与其他人一般无异。右手的正前方横放了一个长形包裹,很长,约有三尺有余,也不知装了什么。
先前这人一直很安静的一个人自斟自饮,无视他人的任何举动。但这时候,他垂着的头终于略略抬起了些,将目光透过斗笠的缝隙往门口望。
门口不过是多了几个人,但这几个人光看外表,就知道来历非比寻常。
这一行共五人,年龄都不大,约在二十至三十之间,穿的都是很光鲜的锦衣华服,上面绣有各式各样的刺绣,皆是精妙绝伦,非一般人家能买得起。光凭这点,就可断定这伙人的身份极其尊贵。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五人的左胸口皆绣有一个类似回字的“Ж”标记。只是有四人是用蓝色丝线绣成,而另一人的标记则为紫色。
标记为紫色的人约二十四五,目光中盛气凌人,不可一世,流露出年少扬明的骄傲。
五人一走进来,便有掌柜与小二笑脸相迎,点头哈腰,作尽姿态,仿佛眼前五人是自己的亲爹亲娘一般。
“请五位至楼上雅座。”掌柜笑呵呵地说道,谦卑中流露丝惧意。
五人却并不急于落座,尤其是那紫色标记的年轻人,但见他冷冷横眉一扫,道:“刚才是谁辱骂本堂的!”原来这群人便是刚才那个人口中所说的“回风堂”之人。
没有任何人敢吭声,四周静得几乎可以听见某些人极具害怕的心跳声。
年轻人走到就近的一张桌子跟前,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对着那早已吓得瑟缩发抖,半点不敢抬头的人问道:“是不是你?”
“不……不……敢”,他吓得话都说不连贯,年轻人冷削一笑,直起腰身,目光四下一扫,定格在角落中那毫不起眼又实在引人注目的人身上。
说到毫不起眼,就是因为他穿得太普通,一身粗布衣料,本来就够寒渗的,又似是沾染了许多灰,显得更加落迫。
引人注目的是,他一直低垂着头,斗笠从进门直到现在都没摘下,无论旁人如何惊慌惊讶失措,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过客,路过酒店喝杯水酒聊以解渴而已。
年轻人毕竟闯荡江湖多年,阅历颇丰,马上看出了此人的不寻常。双肩微一耸动,便跃到了普通人面前,几乎不带丝毫风息。
几个稍微懂点武功的人看了,都不禁暗暗惊叹,更加不敢过分声张,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普通人竟如未见,平放在桌上的双手连一丝颤动都没有,稳如磐石。
年轻人冷冷道:“摘下你的斗笠,别逼本令主动手。”
普通人没有回答,站起身来,也不理年轻人,抓起桌上的长形包裹竟要离去。
年轻人就如被当堂泼了盆冷水,面子上又怎能挂得住?脸色立时铁青,鼻子中哼一声,抬脚一步跨出,手一伸就按住了包裹的另一端,触手生硬,冷笑声中,另一只手直直向前去摘普通人的斗笠。
也不见普通人有何动作,在年轻人眼里,就像自己从没出过手,结果仍是照旧。
普通人执包在手,斗笠压得更低,自始至终都不让人瞧见他的真面目,道:“阁下得饶人处且饶人!”语声很像是刻意改变的,极其嘶哑。
年轻人哪里听得下去,眼见许多人在场,若此时他丢了面子,那就是今后一辈子的耻辱,在下属面前再也翻不得身了。
但见他五指成爪,欺进普通人,目标仍是普通人的斗笠,他就不信摘不下!
普通人缓得一缓,年经人的五指已触到他的斗笠,指甲浸透了力道,嘶的一声,瞬间将斗笠一分为二,向两旁散落,露出普通人的面孔。
年轻人本是自鸣得意,此刻见到普通人的真面目,不禁一愣。
这张面孔哪里像人的面孔啊,一条疤痕从左眼角起一直延伸到右嘴角,丑陋狰狞,胆子小的人乍见之下被立即吓晕也说不定。
普通人苦笑道:“这下你满意了吧。我之所以一直戴着斗笠,就是不想人家见到我这幅面孔。”
年轻人眼眸微闪,似有愧色,稍纵即逝,哼一声,挥挥手。掌柜得了迅息,适时凑上来,领着五人终于上了楼。
普通人拾起成了两半的斗笠,仔细看几眼,似是舍不得扔掉,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斗笠是万戴不成了。最终只是皱了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搁在桌子上,就此离了去。
(二)
普通人出得酒店,沿着大街一路向西,慢慢远离拥挤热闹的人群,走向一片小树林,只要出得这片小树林,就是辽境入口了。
普通人面露喜色,加快了步伐。叫人纳闷的是,普通人一身汉服,一口汉语,为什么要去辽国呢?
彼时宋辽战争刚息,双方签定条约,十年内互不侵犯。于百姓而言,自然是欢天喜地乐上心头之举。虽则如此,双方之国民仍互相存有抵视之心,轻易不互相搭交说话,更别说和谐共处了。是以这边境之地,向来是多事之秋,鲜有安宁之日。
那么这普通人身为汉人又去辽国作甚?难道是无事找事?还是这普通人虽为汉人打扮,实则辽人,此次是返乡归故里?
种种猜测马上有了个结果。
普通人行至林中一半,忽闻一声异响,林中群鸟惊飞,直冲天空。普通人缓缓停住脚步,四下望去,但见几道人影交错,自四面八方疾掠而来,瞬间将普通人团团围住。
普通人布满刀疤的脸颊掠过一丝嘲笑,略带轻蔑的眼神定定地看向一个满身灰衣的人,四十来岁的样子,眉宇略为张扬又极力压制,双眸炯炯有神,脸现浩浩正气;手执长剑,看似随意一站,实则占据好了最有利的地势。
“你们已经将我逼到此处,还待怎样?”普通人的话语中蕴寓杀机。
“程猎!你恶贯满盈,罪无可恕,不死不足以平民愤!”
“鹿死谁手还不知!想死的快点过来,我程某人可没有耐心与你们这等人磨嘴皮子!”程猎提着包裹的手向前一伸,用力一抖,真气激荡之下,那包裹顿时裂成碎布四散而飞,露出一柄奇特的剑来。
此剑长三尺有余,与他剑不同的是,握剑之处非平常所见乃剑尾处,而是在剑中间,两头各有一端剑尖,闪烁着森冷阴郁的寒光,令人望而生畏。这正是程猎的独门兵刃阴阳犴!
灰衣人眼中光茫大盛,泛出的寒意比之剑光有过之而无不及。举手之下,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江湖人立刻齐齐亮出兵刃,挥刀迎上!
众人彼此心照不宣,兵刃亮出声错落有致,连进攻防守似都井然有序,招招不离程猎要害,招招让他既占不得先机又无法抽身而退。一时间,程猎玄色的身影就忙着穿梭于各家兵刃中间,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那丑陋的脸上纵然连连闪现凶狠之色,却是半分也奈何不得。
这阴阳犴的妙处在于一剑两用,一式两招。程猎闯荡江湖十载,所向披靡,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了这奇门兵刃。但见剑尖转处,一人兵刃后撤,闪身避退,不妨这兵刃奇得匪夷所思,似长有眼睛般,轻而易举从一个方向转到了另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向,剑尖另一端将另一人刺个正着,先前一端刚好抵挡住旁人的攻击。
看来这程猎在江湖上有如此名声,绝非是浪得虚名。灰衣人瞳孔收缩,咬牙再次迎上,不顾阴阳犴的鬼魅凌厉,硬接程猎的“独挡九天”。“独挡九天”一式乃程猎毕生绝学,一式变换九式,九式中又有着千变万化。此式一出,阴阳犴必见血而回,否则伤敌不成必伤己!
惨呼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彻云宵,这群江湖人有大半倒地不起,灰衣人受伤最轻,急快的退到丈外,双眼紧盯着程猎,身子却不敢乱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再看程猎,除了面色稍稍惨白之外,竟是半点事儿都没有,连呼吸声都与平时无异。很显然,他并没有什么损伤!
灰衣人眼看形势不对,脚步一缩,突然冲天而起,急速的向来处掠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失却了踪影,剩下一大堆的江湖人死得死,伤得伤,在地上不断地呻吟。
程猎冷冷一笑,转过阴阳犴,仔细瞧了几眼便待收起,突然一道声音传来,让程猎的动作不得不凝滞在半空。那声音道:“好功夫!”声音似在远处,又似是耳语,竟似有着瞬间穿透耳膜的力道,无形之中,给了程猎一份难以言明的压力。
(三)
却说年轻人上得酒楼,顾不得店家的盛宴款待,仍旧是心有疑虑,但经手下人劝说,暂时将那普通人绝丑的面容放到了一边,畅快的吃喝起来。
酒至三巡,年轻人忽地将酒杯一推,拍桌而起,脱口而出道:“我想起来了!”
手下们一惊,齐齐放下酒杯瞪着他们的头儿,不知他想起了什么。
年轻人哼声道:“此人名叫程猎,擅使独门兵刃阴阴犴,为人歹毒凶残,极擅伪装,纵横江湖十余载,鲜有敌手,不想今日竟会到这边陲小镇来,不知他此来目的是什么?”
“令主,难道你怀疑他是宋国派来的奸细?”
“当然不是,此人一贯声名狼藉,不至于几日就成了忠烈之士!”年轻人顿了顿,眸中射出精光,复道,“闻听中原武林人才济济,向来是群雄逐鹿之地,遗憾一直未能领教一二。”叔父一再叮嘱他没有其命令不得擅入中原……年轻人脸上浮现不甘。
“令主的意思是……”
“凭程猎今日的声名,想来也算是中原武林数一数二的高手,本令主确想与其一较长短,以印证传说中的故事。”
“这根本不用印证了嘛!刚才令主不是一下就摘了对方的斗笠吗?”
年轻人横了一眼左侧满脸奉承之色的人,低声斥道:“偶得一招,岂能算数!”
那奉承之人连忙低下头来,说了一连声的“是”。
“我要这个人的行踪,越快越好!”年轻人瞧了瞧天色,日将西移,已至未时。
无风,晴明。
(四)
戌时,天已大暗。
程猎复又戴上了斗笠,返回客栈,撕下衣襟粗粗地为自己包扎了下,但左臂的伤口像极了一道深沟,纵然不停的有东西填塞进去,沟底之深,以至于仍旧有血不断地向外渗出。
经过一仗极其惨烈的战斗,他再不能毫无顾忌地向前,只得返回小镇将养生息,好好恢复原气,方能再次对付一拨又一拨的仇人。
习惯性地拿起一刻不离身的包裹,轻轻一抖,狭长的布块铺展开来,令人惊讶的是,那奇门兵刃阴阳犴竟已不在,取尔代之的是一把极其普通的青钢长剑!
程猎猛地一拍桌子,长身而起。他似是怒极,这一拍用足了力道,可怜那圆木桌子就在这一拍中化成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
突听门外嗤笑一声,道:“想不到雄霸一时的程猎竟也会落到如此地步!”
程猎喝道:“谁?”语声中,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发声之处。黑暗处但见人影一闪,一人轻飘飘地落于三丈开外,傲然立于程猎面前。
借着淡淡的月光,程猎勉强辨得对方的面目有些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你的记性真差,白天我们刚在酒店见过呢。”语声中掠过一丝嘲笑。
程猎终于想起,这人不就是那白日在店中见过的胸口绣有紫色标记自称令主的年轻人。想了一下,冷冷问道:“你来作甚?”
年轻人十分闲遐地在院内踱了几步,一边摇头,一边道:“本来想找你较量一番的,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你瞧,才半日不见,你就被人伤成这样!”
程猎大怒,喝道:“黄毛小儿,不知深浅!你可知伤我的是何人?!夜帝你听说过没有?”
“夜帝?略有耳闻。不过本令主可不信一向不问世事的夜帝会来这里找你麻烦,而且若他出手,你还能活着?”
“当然不是,是他的儿子朱藻!哼,我虽然受了伤,他也好不到哪去!我拼着毁掉阴阴犴,也要让他尝尝流血的滋味!”
“原来如此,你果真狠毒。”年轻人忖度着,一时没有接话。
程猎忽然郑重地一作揖,道:“阁下可是回风堂之人?”
“废话!”
“不知阁下能否为在下引见堂主?”程猎的语气突然卑躬起来。
年轻人扬了扬狭长的眉毛,道:“你想怎样?”
“在下此次入辽,本就是想面见堂主,如若不嫌弃,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年轻人鄙夷地笑道:“原来你是在中原待不下去了……”
“话不可如此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人都有弃暗投明之心,如今大宋皇帝昏庸无道,朝廷官员官官相护,百姓过着的可是流离失所、暗无天日的日子。我等报国无门,气愤之余,不如另投明君。良禽都要择木而栖,何况人乎?”
“你还‘报国无门’,不怕笑掉大牙!别以为本令主不知道你在中原的恶名!”
程猎颇不以为然,道:“世人之言,岂可尽信!”
年轻人冷笑道:“这么说,他们是冤枉你了!”
“所谓日久见人心,令主如若将在下引荐给堂主,假以时日,令主必定知道此举甚当,必不悔矣!”
年轻人重重哼了一声,一股嫌恶之色跃上脸颊,只是叔父曾叮嘱他尽可能笼络中原人才,不论声名好恶,只要武功够好。
“你先跟在本令主身边吧,要见堂主,先得过了我这关!”
“是。敢问令主高姓大名?”
“耶律平渊。”
下阙
(五)
回风堂,下设左右两大护法,及七令二十一分堂。
七令,以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划分等级,紫色为最,人数众多,是最大的一个分支,为耶律平渊统辖。蓝色令主空缺,由耶律平渊统一打理。其他五令各有其主,互有掌权。七令间互相平等,谁也制约不了谁,也命令不了谁,反而有时为在堂主面前邀功争宠,相互间时常会产生摩擦。
耶律平渊年轻气盛,又贵为小王爷,平素傲气凌人,得罪人尚不自知。所幸其人头脑聪慧,武功高强,又得堂主宠爱,一时呼风唤雨,无人不识。
这过多过少引起了其他令主的不满。要知回风堂名为江湖组织,实则辽国精心组织培养将来用于攻取大宋的一支武林奇兵,中间不乏皇亲国戚,个个是心高气傲,得理不饶人之辈,哪肯忍气吞声,看人眼色?奈何堂主权威,敢怒不敢言。但这股怨气瞥在心底,迟早有泄愤之期,不知时间早晚罢了。
说到回风堂堂主,却是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因每次发号施令,他都隐在一屏风后,众人眼力再好也难以窥全其貌。
时间荏苒,弹指间,程猎跟着耶律平渊已有数月。
在此期间,果真如程猎先前所言,耶律平渊不无惊讶的发现这程猎真的是人不可貌相,非但武功深不可测,城府也是相当深沉,常常替耶律平渊出谋划策,解决一些难题。
那些下属起先还对此人加以怀疑甚至有排外仇视的情绪,到得后来,居然纷纷敬重起他来。看来,这个外表丑陋的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耐人寻味。
耶律平渊此时确实在考虑传闻的真实性,若程猎果真歹毒狠辣,何以会赢得这么多人衷心的钦服;若传闻有失属实,那么程猎此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曾为此明探暗纠,始终都没发现对方的一丝破绽。甚至当耶律平渊直言相问,程猎的回答是“在我程某眼中,只有明君,不分宋辽。”回答的合情合理,滴水不漏。这下,耶律平渊再无任何借口质疑程猎的意图。而随后发生的一件事,更让他彻底改变了以往的看法,心里不知不觉地大大忽略了其吓人的容颜,由先前的厌恶鄙视戏剧性地一层层转成好感。
与此同时,回风堂发生了许多大事,比如红橙两令主率手下弟子莫明其妙的火拼,死伤惨重,此事令回风堂主大动干火,不由分说罢免了两位令主之职。
这两大分令以前确有嫌隙,这是耶律平渊所知的,但一直秉乘“教众不得私斗”的堂规,不敢过份表现出来,不过是平素见面互不理睬罢了。而今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双方不顾堂规,不顾身份的互相拼杀起来呢?
耶律平渊既不能在两位当事人面前相询,也不得明目张担地过问此事,再加堂主严禁此事泄露,只得不了了之。
又如绿青两令所辖的几个分堂,原本隐藏在中原武林,几日前传来讯息,各大分堂竟无端端地让大批中原武林人士闯入,杀了个措手不及,自此端了老巢。如此等等,大事接连不断,让堂主大发干火,怒不可遏,怀疑内部出了叛徒才有如此惨重的后果,下令严查此事,不得有误。
(六)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便有堂主派来的亲信,在各令及辖下分堂将一干新入弟子一一详加盘问,稍有回答不顺者,即刻抓去严刑逼供,至死方休。倒霉的程猎刚入月余,自在此列。
耶律平渊心中虽仍对程猎有所怀疑,但另一半心却暗暗地替他担忧起来。他身为令主,又贵为小王爷,仍然没有办法违抗堂主的命令。只因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亲叔父,耶律宏远。这回风堂内,除了左右护法之外,也只有他知道堂主的真实身份了。
依据规定,程猎毫无意外的被带去作审讯。不想数日后,程猎大摇大摆地回到了紫令大堂,身后竟还有左护法护送,这非但让耶律平渊大吃一惊,更让辖下弟子又是震惊又是钦羡。
待恭送左护法出门后,耶律平渊迫不及待地询问其中之因。
此时的程猎不疾不徐,举动间很有些战场名将的风范,呷了口茶,说了一句话:“我不过是乘机献上了‘大旗门’的宝藏。”
“大旗门?”
“中原武林的大旗门你不会不知道吧?”
“自然有所听闻。但他们的宝藏你又岂会得知?”
“大旗门曾出过一位叛徒铁青笺,我就是从他那儿得知的。”程猎将来胧去脉一一道出。
原来他一被送入审讯间,就以有大事相报为由求见堂主,那些主事之人先前并不理会,甚至还嘲笑其争功心切,想借此开脱罪名,免受皮肉之苦。后见他言辞凿凿,话语镇定,不由得几分信了,待说出“大旗门”三字,主事人终于去禀报。
堂主连夜赶至审讯,根据程猎的描述介绍,到得藏宝地点,果真在那儿挖出了若干璀璨耀眼的金银珠宝,更意外的收获是,还附有一本绝世武学秘技:“嫁衣神功。”传闻昔年大旗门纵横天下,两位掌门武功盖世,难有敌手,所习之术便是嫁衣神功!
堂主得了这意外的收获,自然喜上眉梢,非但免了程猎之罪,还破格提升程猎为蓝令令主,今日让其回紫令收拾行囊,明日去蓝令走马上任。
“嫁衣神功?”听到这里,耶律平渊不禁失声惊呼,这天下一等一的武学,任何习武之人听了都会垂涎三尺。
“可惜了,想不到嫁衣神功会与宝藏埋在一起。”
耶律平渊冷冷道:“你后悔了?”
程猎一笑,所说之话很是意味深长:“现在我还需要武功么?”
耶律平渊道:“的确,你的头脑远甚于武功。”
程猎马上接道:“不敢,论武功,论才智,猎又怎比得上令主您!”
耶律平渊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我相识已有数月,彼此都清楚双方为人,你又何必在说话间打这哈哈。”
“令主说的是,但猎纵然说得万千谎话,这一句佩服令主您的话却是万万不假。”
“是吗?”耶律平渊瞧着程猎一本正经的面容,找不出一丝玩笑的成份,心中忽地有些动荡。
随后,他问了一个近乎可笑的问题:“权力,真的对你那么重要?”
“令主说笑了。这世道有权即得天下,猎不才,却也有鸿鹄之志。谁借吾翅一展,吾就助谁,不分国界!”
耶律平渊顿时语塞,起身踱步。不知怎地,他对程猎这一番雄伟抱负之言很不以为然,潜意识里还有些失望。
程猎自饮了一杯,看着耶律平渊来回踱步的身躯,淡笑着不再赘言。
此时繁星满天,弦月轻笼,庭院中花香四溢,酒气意洒,一时光景美如画。
耶律平渊偶然回头瞧了程猎一眼,突地注意到对方的眸子漆黑如墨,眼波流转间折射出的光芒,竟似将天上高挂的星月给比了下去。而那一贯丑陋至极的面容上,也闪烁着不同一般的光辉,让人在瞬间产生错觉而忽略其外表,至内而外流淌着一股震人心弦的魅力。
耶律平渊下意识的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一道丑陋的疤痕。
程猎蓦然呆了一呆,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反应迅速地微一侧头,堪堪避开。
耶律平渊转瞬清醒过来,然后怔住,比程猎还不知所措,愣愣地在心底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做这样一个大失风范的举动?他又偷瞥了程猎一眼——这张脸,若没有刀疤,怕也是一幅绝美的面孔吧,所以偶尔会让人产生错觉也不奇怪。耶律平渊只能如是想。
(七)
几日匆匆而过。正午,程猎正处理令内相关事务,不妨耶律平渊兴冲冲的赶过来,神神秘秘的拉过程猎,不由分说将他拽入了内堂,禀退左右,又去查看了下四周窗户,才安然落座。
程猎见其如此谨慎,脸上却挂了喜不自禁的神情,着实纳闷。所幸耶律平渊马上说道:“猎,今日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自那日一谈,两人的关系又近了许多。私下里,耶律平渊就直呼程猎的名字,自己也不会摆出一幅令主加小王爷那高高在上的姿态。
程猎也是爽快之人,亦是直呼其名:“平渊,何事如此高兴?”
“今日堂主召见我,不曾想竟是送了我一样东西,一样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程猎一惊,迟疑地接道:“不会是那‘嫁衣神功’吧?”
“哈哈,猎,你果真聪明!猜对了!”耶律平渊高兴得给了程猎一个大大的拥抱。
程猎呆了一呆,呐呐道:“‘嫁衣神功’人人欲得,别人得了藏之匿之尚来不及,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耶律平渊被问得一呆,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很认真的说道,“不知为何,你入辽时间虽短,行动也还是可疑,我却仍然相信你。”
程猎眸中划过一线凄迷,短暂之极,立马又神色平静地道:“一边怀疑,一边却相信,这道理可是令人想不通了。”
“你不信我所说之言?”耶律平渊似被激怒,眸中隐隐射出怒火。
程猎罢罢手,道:“我劝你还是先别学习上面的武功。想这一代奇术,那堂主自己不习反而转赠予你,恕猎斗胆,不得不怀疑堂主此番动机!”
“你怎能如此揣测?光凭这句话,就有逆伦犯上之罪,依律堂规当斩!”
“你嘴上如此说,心里还是会怀疑的,对么?”
“你知道什么?堂主他是我……”耶律平渊被此一激,差点说出堂主耶律宏远是他叔父的话来。幸亏他及时警觉,重重哼了一声,但面色已是相当难看。
“冒着杀头之举,我也要奉劝你一句,这神功还是暂且放到一边,连翻都不要去翻。”程猎冷冷说着,话语间竟然透出绝无仅有的郑重。
耶律平渊眼眸微闪,对程猎莫名其妙的信任让他最终放弃了坚持:“好,听你的。”
(八)
又过了数日,耶律平渊气势汹汹地冲进蓝令内堂,见诺大的房间内只程猎一人在场,背对着他,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烛火的映照,程猎的背影笔直瘦削,看来触手可及又仿若幻影,立马就可消失不见。
耶律平渊呆了呆,来不及细想,此刻他的心中已被气愤惊痛满满填塞了,一改常态的对着程猎大声喝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猎像是早已知道耶律平渊要来,非但没有回头,也不因对方话语中透出的非同一般的怒气而增添一丝惊讶之情,只淡淡地回道:“什么?”
耶律平渊更加生气,更加心痛,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将其偷去?又为什么送给了青令令主,还四处散播讯息,让武林人士纷纷前来争抢,将整个回风堂闹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接着,他又几乎是嘶吼着道:“不要给我装糊涂!只有你才知道我得了‘嫁衣神功’,我只有对你才不设防!”
“让你得而复失,是为了你好。”
“枉我这么信任你,你让我心寒!”
程猎没有接话,而是自言自语般道:“看来是时候了。”
耶律平渊非但没问出什么,反而有了丝茫然。
“要不了半个时辰,回风堂主就该来抓我了。”
“你说什么?我虽然……肯定是你,但还未向堂主禀报。”
程猎终于回首,极其散淡的一笑:“谢谢你。有件事,现在我必须向你言明。”
耶律平渊一愕,继而愤愤道:“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譬如我的身份,譬如我此来目的。”
耶律平渊再次怔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瞪着程猎,一时之间缓不过神。
程猎缓缓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局。”他此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瓦解回风堂,消除辽人对大宋无形之中的威胁。可惜才进行到一半,有人泄露了相关信息,以致现在他不得不抽身而退。
耶律平渊整个人儿愣住了,无法相信耳中所听到的任一字,像极了一个僵硬的木偶。
程猎轻轻叹口气:“我只能说,抱歉。”
耶律平渊直直的瞪着程猎,苦涩的味道弥漫在嘴间,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问:“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惜任何手段骗取我的信任?”
“是的。”程猎此刻惜言如金,不肯多说一句。
耶律平渊的眸中忽地有丝晶莹之色,低吼道:“那过往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应付,都是假的?”
程猎微微垂下双眸,又豁然睁开,很镇定的回道:“令主对在下的厚爱,在下铭记于心,而在下对于令主之情义,也只真不假!”
耶律平渊止不住想大笑:“你还有脸说这句话!你利用我打入回风堂内部,利用我探听有利消息,布下连环反间之计,逐步瓦解回风堂的势力!从头至尾你都是在利用我,你却说这份情谊是真的,是真的!教人如何相信!”
程猎静静地望向他,眸光如水,口中没有任何辩解之词。
耶律平渊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程猎的脸颊,瞪着那双微微闪动就令群星失色的眼眸,开始是怀疑、痛恨、心如刀割,渐渐地,他像是读懂了其中的讯息,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目光趋向柔和,甚至有一刹那如水的温柔。
是的,若程猎对他没有情义,就不会大费周章的将“嫁衣神功”偷去转赠他人才散布谣言。程猎用尽计谋使各大分堂自相残杀,独独没有动他所辖范围……这都代表了什么?
耶律平渊长长叹了口气,道:“你是真的程猎还是假冒的他?”
“后者。”
耶律平渊仔细瞧了瞧“程猎”的面容,道:“这人皮面具果真是精妙绝伦,半丝儿破绽都不曾显现。”
“这是‘妙手琼仙’的杰作。”
“你是何时冒充程猎的?前后我居然没有发觉丝毫可疑之处。”
“你与程猎第二次见面时我就是了。”
耶律平渊恍然大悟:“难怪第二次见面时你戴着斗笠,你料定但凡见过你面目的人都会认为是你的自卑心理,怕人家耻笑,才一直不肯摘下,谁知背后的真相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李代桃僵,将真的程猎杀死而自己来顶替,加上时间仓促,尚来不及制作人皮面具……更因程猎的独门兵刃,少有人会使用,你便借朱藻之名编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圆满的让其消失,以便换一把普通的长剑。”
“你猜的基本上对了,只有一样错了,那就是程猎并没有死!”
“怎么可能?你不杀死他不怕他日后揭穿你的真面目?”
“那日我本想杀了他,不料他虽恶名在外,却并不惧死,亦是一身铮铮铁骨。我寻思之下,就暂留其一命,暗中派人查访当年程猎残杀同门的真相,几经周折,发现程猎果真是被人冤枉误解至今,而他脸上的刀疤也是由此而来。如若我有幸活着回到中原,必定要还他一个清白。”
耶律平渊忽然想到与程猎第二次见面时,也就是假的“程猎”第一次见面,对方所说的话——“世人之言,岂可尽信”,不就已经暗示了整个故事的开端,只是一个谎言的开始?想不到回风堂一干众人,连同他都被这个假冒者深深瞒在骨里。
程猎声名狼藉众所周知,眼前这个尚不知真面目与姓名的人正是利用了此点,顺理成章合情合理地开始了他的瞒天过海计划,这计划是如此天衣无缝,若不是思虑缜密的人又怎会想得出;就算思索缜密,若非艺高人胆大的人又怎敢去实施?就算艺高人胆大,若没有随机应变之能,没有镇静沉稳之气概,没有决胜千里的本事,又怎能在短短数月让回风堂受到如此重创?
这个人,太有智慧太有魄力了,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领袖群雄的气质,不然回风堂内的一众子弟,包括自己竟都会无视他丑陋的容颜,情不自禁的被其折服。如此看来,这个人在中原武林中的地位,一定是大大有名,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耶律平渊的嗓音干涩起来,喃喃道:“若你不是宋人该有多好……”
“平渊……”青年突然唤了这一句平常的昵称,轻轻道,“有些事是注定了的。”说完,他缓步走到桌边,看着桌子上平放着的一把乌鞘长剑,语气极为低沉,“我自忖对得起天下下,而独独亏欠了你。”语声中,他转过剑身,轻按剑背,一声龙吟,长剑出鞘直飞向耶律平渊。
剑柄向前,剑尖向后!耶律平渊下意识地接在手中。
“今日我愿受你一剑,权当还你之情,之后无论生与死,你我再无纠葛!”
耶律平渊的心刹那绞痛起来,怔怔地瞧着那犹自遮住真面目的人皮面具,遮住了一切真相与感情,面色跟着惨白,怔怔地问:“没有两全之策?”
青年冷冷地摇头,泰然地等着耶律平渊的长剑。
剑身光滑明亮,几乎可以照出人的影子。然而纵然再明亮的镜子,也还是无法映射出人的内心,何况剑乎?
耶律平渊手执长剑,神情木然,身躯也仿佛僵硬了,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
青年目光依旧镇定,依旧静静地等。
突然,耶律平渊伸剑一抖,真气激荡之下,几声脆响,长剑顿时断成了几截,咣当落地。然后自他的嘴角泛上一抹自嘲,口中缓缓道:“我下不了手,甚至……都不忍怪责于你。”
青年仍是冷冷道:“我此番一去,再见之期,恐是两国交战之时。到时你我定兵戎相见,我绝不会心慈才软,你不要后悔。”这番轻描淡写之语背后的沉重,怕只有他自己才知吧。
“你是铁石心肠,我却办不到。”此话一出,耶律平渊顿觉心头空空地,宛如遗落了什么。许多事,回首间,竟已是既成过往终难留。
青年的眼眸倏地透亮,又仿佛想到了那铁定的事实,无可奈何地黯淡了下去。
耶律平渊哑然长叹:“怪只怪自己生在帝王家,也怪这世上人皆相同,偏偏还要分辽宋!你走吧。”他的眼眸定定地瞧向青年,目光仿佛能穿越这丑陋的面具,射向背后所隐藏的真正的情感、真实的言行,然而终究什么也没得到。于是,他只能故作洒脱的一笑,道:“只是还有一事……”他走近青年,很自然地伸出手,伸向青年的面容,轻轻触摸那道伤疤。
这次,青年没有避开,目光也没有回避,只郑重地说道:“听我一言,千万不要学嫁衣神功!”
耶律平渊点点头:“告诉我你的名字……”灵巧的手指同时划过青年脸颊边缘,亲自替他揭掉这丑陋的面具。
青年没有阻止,轻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铁中棠。”
话音落,真容现。
(本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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