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不透怀恩,不知他为何要来,更不知他为何既然来了,却又对我避如蛇蝎。
他时常偷眼看我,但是我看过去却总只见他看天看地。他似乎有话要说,可是我等这么久,他却只牵着轩儿说家常。我弄不明白他,却渐渐跟他一样,有意无意的躲着他。
好好的兄弟,怎么走到这一步了。
怀恩在县衙住了半个多月,终于说要回去了。临行那一晚拉着我坐在运河堤上喝酒,干了三个不小的坛子,烂醉如泥。
我头一次见怀恩醉酒,不知道原来他醉后像个孩子,泥在我身上死活不撒手,用厚厚的鼻音叫我哥哥。
我好笑的扶着他的肩不叫他滑下去,他像只小猴子似的攀上来,蹭我一脖子眼泪鼻涕。我不想他居然哭了,赶紧伸手推他。他带着哭腔低声叫道:“哥哥,哥哥。别推开我,哥哥。”
我木愣愣的将手放下,任他在我肩头哭得像个孩子。
这孩子,有什么可哭的呢。
可是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叫我终于一把推开了他,把他扔在冷冰冰的运河旁,逃了回去。
我一向以为,怀恩小小年纪出门游历,是为了避开父母长兄,跟我一样。我知道他心底必是苦的,所以他亲近我,向我撒娇撒泼,我都好好哄着。家里头只有我跟他立场相同,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可是他说,哥哥,我喜欢你。
那时我僵住了手脚,讷讷回道:“我也喜欢你啊,傻小子。你是我弟弟。”
我心如擂鼓。
怀恩笑了,呵呵的靠在我肩头,一只手伸过来似要掐我的脸,我被他缠着避无可避,却没觉得疼,原来他只是轻轻的摸了摸。
他说:“我喜欢你,跟父亲对母亲,是一样的心思。”
我一把推开了他。
我不知他对我竟是这么个心思,否则,否则一定……
一定如何?不对他好?
我说不上来。
怀恩待我一向有些古怪。离了幼年的黏腻,就变得若离若即。那时他还不过是个孩子,装得再像样也难免露出尾巴,我不解,却也不打算探究。对我亲近也罢,疏离也罢,我并不怎么在意。那时,我正酝酿着离家。
就着成亲的由头,我终于离家,不多久,怀恩也离开了。要说我不牵挂他,自然不能,但是只要晓得他活得好好的,也就够了。他的家书来了,我也高兴,翻来覆去看得纸页子都软了,才小心存在锦匣里。仔细想想,从来没有什么异样在里头。
他是什么时候存了这份心思的呢。
我想不明白,更不明白我这个做哥哥的究竟哪里叫他生这样心思。
我慌慌张张的逃了,一口气跑出两三里地,直到胸口疼得仿佛用一根粗麻绳一下一下的磨才停下来。这里是运河旁的一个小集市,不大,跟塞外老家附近那一个差不多,但是热闹非凡。我站在人群里,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有些乡人认出我来,给我请安,我连怎么回礼都忘了,飘飘忽忽的不知往那个方向走着。
遇到出门来寻我的家丁,我见他松一口气的模样,勉强笑了笑道:“我只是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回去,你先走罢。”想了想,又说:“你去运河堤上瞧瞧,若见着小老爷,就搀他回去。”
家丁大概是见我一脸恍惚,不敢多问,匆匆忙忙的往河堤上去了。我一瞧,竟就是我面对的方向。
我转了个身,随便挑了个茶馆还是酒楼就走了进去。挥挥手叫跑堂的随便上点吃食,寻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跑堂见是我,殷勤备至,却也不敢多搭话,端上了酒菜一步三顿的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疑惑的背影,傻乎乎的笑了起来。
桌上有酒,原来是酒楼。正好。
今儿不能不醉。
小城无大事。几日不去县衙,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眼看着家丁满大街的奔走,着实有些心烦。
此时我在潇湘楼。
潇湘楼是小城唯一的妓|院,名字里带个楼字,其实不过平房罢了,与左邻右里都没什么不同,只是门脸儿起得高,好像牌坊一样,还张灯结彩。我就在潇湘楼最里头的丰华园,面前是好酒佳肴,身侧却没有美人娇娃。
我在此处躲藏多日,只是醉生梦死。老|鸨总要给我几分脸面,也是好生伺候。我向来不爱烟花,城里人都晓得,可是没人敢问我为何来这里。
我想起家乡的父母长兄,想起家中的轩儿,想起死去的林翠翠,想起离开的崔小子,自然也想起怀恩。
父母长兄想起来是柔软的暖黄,轩儿是清翠的绿;林翠翠带着三分苍白三分血色,崔小子真是阴沉沉乱纷纷。可是怀恩呢,怀恩是什么颜色?我想不起来。他曾是我暖融融红彤彤的小太阳,也曾是脆生生亮晶晶的小星星,后来长大了,锋利了,就只留下一段空白。
我不敢瞧的空白。
妓|院这地方好,别说家丁,就是怀恩也寻不到我。这两日街上再不见束红布腰带的皂吏四处奔忙,想来是怀恩寻了说辞将他们都安抚下去。我心中惶惑,也愧疚,可是最终敌不过无措,只得做缩头乌龟。不晓得轩儿怎样,长这么大还不曾离过我身,这会儿也该哭过几场了。
以后该怎么办,我真是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