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这时,消失许久的崔小子,忽然寻来了。
他大约曾去县衙找过,不见我,跟怀恩打听又不得。他那性子自然不信,就自己在城里寻了一遍,累了找个地方歇脚,不知怎么不去酒馆不去茶楼,就来了这潇湘楼。
我来此处,是不想被人寻着。他又是为了躲谁?
崔小子见我,也是惊诧。我在屋里呆累了就到院子里走走,不想就跟崔小子撞个正着。他睁大了眼睛,表情有些滑稽,下巴上青青的一块皮,眼圈也是黑的。我见他自然难说高兴,但好歹是故人,总不好当做没看着就过去。
“崔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我说。
他定定的看我,忽然莞尔:“好。好。”
用了两个好字,可他青白的脸色实在是看不出哪里好了。崔小子原本就瘦,这些时候越发的单薄,偏偏还穿件漆黑的长衫,真是快瘦没了。我看见他黑衣裳里头是白色的衣裳,不是纯白,倒是带着几分黄几分灰,就像是麻布那样的白色。
我垂了脸。都过了这些年了,怎么,还是放不下呢。
也不好总在院子里站着,我引他进屋里去。崔小子也不用我说,自己找了个座儿坐下了。我这屋里虽然还是脱不了桃红柳绿的装饰,可是我住这么些天早就散了脂粉味儿,桌上也没有好吃好玩的物件。可崔小子却盯着桌面不放,几乎要叫我疑心我无意中遗落了什么宝贝在上头。
崔小子端起我刚泡的茶喝了一口,幽幽的叹气:“我总以为你要飞黄腾达,不想你竟窝在这小地方。我一向以为你是有野心的。”
我怔了怔,笑了。野心?我真没有,自小连愿望都少。以前总想着要离家离家,真离了家了,也不觉得有多好,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只想安安稳稳,一世太平。
“崔兄说笑了。小弟无德无能,有个县官做已是勉强,说什么飞黄腾达。”我说。
崔小子呵呵的笑。几年不见,他似乎尤其的爱笑。“好个无德无能!你倒是像神仙了,外头风风雨雨你也听不着,在这一隅过你的安生日子!”
我有些诧异,抬头看他。他仍旧盯着桌面,脸上有些泛红。我不说话,他也不恼,自顾自的说下去:“你倒是好,可怜小妹……算了,跟你也没什么好说的。如今大难临头,看你还怎么神仙!”
大难临头?莫不是皇帝觉得还是除了我的好。父母那边儿天高皇帝远,就算发觉了够不着,但是我就在这里,活生生的人质。我早想好,再过几年,轩儿懂事了就辞官,下江南也好,上西北也罢,反正是要离这帝都远远的。可惜,还是晚了么。
崔小子见我面色难看,又笑了,伸出一根指头摇了摇:“你可知是何等祸事?”
我轻轻一俯首:“小弟不知,还望崔兄指点。”
“你那妖怪父母,还有兄弟们犯事了,要将你拿去做替罪羊呢。”
我眨眨眼,不信。父母兄弟最怕出头,能惹什么祸,怕还是捕风捉影。我心下略定,笑道:“崔兄又开玩笑,小弟家人都是安分百姓,怎么还能惹祸。”
崔小子仿佛同情一般瞧着我,道:“你果然不知。可你总该晓得,你那父亲原先是中原胡将罢?不知怎么的,仗打完了却不回朝复命,在塞外做个土地主,倒是潇洒。”
也要看中原皇帝要不要他回朝。
“原来躲在塞外,为的是方便谋反。还真是好心思,谁能想到已经死了的大将军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儿来?”
我一惊,而后一笑。我那父亲,对天朝一丝反心也是没有的,就是被刻意排挤也不过忍气吞声,谋反?真是说笑了。
崔小子见我笑,知我不信,也不多废话,只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子信纸来,装作无意的拿在手上玩儿,口里只是叹气。
几年不见,崔小子也变恶了,这么爱耍弄人玩儿。我面上仍旧不急,其实心底隐隐的有些担心。平心而论,任谁在父亲的位置上都难免愤懑,有些不满也是自然。我不信父亲谋反,只是晓得父亲性子。可是多年不见,难保……呸。都什么事儿,父亲那样难得的忠臣,哪里会生反心,要这人胡说。
我喝了口茶稳稳心,笑道:“崔兄,这空口白话,哪个不会说?小心,隔墙有耳,到时候我那已死的可怜父亲不会有事,有事的倒是……”我又喝一口茶。
崔小子向来难有耐心,如今也没改。他一笑,将那沓子信递给我。我犹豫片刻,还是接过来,一张张的翻看。心中越发的紧,我晓得脸上也一定越发苍白,崔小子在那里笑呢。
“如何,我还是空口白话么?”他说。
“你是如何拿到的?这等机密,哪里随便就得手。”我将信纸又翻回来,再看一遍。
他笑:“这个我自有办法,塞外么,自然比中原好弄些,你不必知道。告诉我,这可是你父亲和兄弟的字?”
……是。
“这说不好,这字也不是独一份,任谁练个十天半月也能写得出来。不过几张破纸,崔兄是把小弟当孩子了么?就是犬子,也不至如此轻易上当呢。”
听我说起轩儿,崔小子脸色明显白了一白,咬牙咕咕的笑:“你信也不信,我也不多说,都随你。你可知,轩儿是谁的孩子?”
“自然是我的。”我急急道。
我早想好,无论轩儿是谁的种,我都会将他当亲儿看待。
“是你的。”崔小子咬牙道。
我一愣,怎么,不认亲?
“小妹还是妇道人家,心软,为你生个孩子就真把你当夫君了。你说,你可有把她当妻子过?不过是你逃避的挡箭牌。”
是。我对不住她。可是她就对得住我?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
崔小子幽幽的叹气,眼底微微泛着水光:“原本说好好的,我改了姓娶她,入赘,她也不必出家门。不想半路跳出来个陈咬金,生生的将我俩打散。你说,我该不该恨你?”
该。可眼下不是寻仇的时候,你不是要我信你么?你恨我,我还怎么信你,崔小子,还真是被糊了眼。
“可是小妹偏偏还要我护着你!哼!”崔小子忽然暴起,摔了茶杯,狠狠的瞪着我,“你倒是好本事,连小妹都要护着你!”
我往后一躲,可还是被热茶溅上了脸。我抬起袖子抹去茶水,静静的看着他。
“要不是小妹的心愿,我,我绝不会……哼!”他涨红了脸,在房里踱了几步又退回来,仍旧在椅子上坐下了,可是愣愣的盯着地上那一滩碎瓷片儿,又不说话了。
他的悲伤愤怒不是装的,我看得出来。我对他生出几分敬意,要是我,即便是心爱的女人临终许下的是这样一个愿望,我大约也还是不会去做的。
我忽然想起怀恩,要是他的心愿叫我为难,我还会为他达成么?
半晌还是无果。我喝口茶不再去想,仍旧去翻看那一沓子信纸。
上头,是父亲跟一个什么王爷的通信,父亲要帮那个王爷攻打中原,夺得天下。措辞是极巧妙的,并不提国仇家恨,只说他原本就是胡人,终归要回到胡地,落地生根。也有长兄的笔迹,俨然是一个为父亲愤愤不平的孝子。怀恩的信少,大约也是年少不好多说,可是字字透着恨透着狠,确实是那个愤世嫉俗的小子。
我看不出什么破绽,仔仔细细找一圈儿也没寻出来。
我原是不信的。但是这一沓子纸,不由得我不信。我手脚渐渐冰凉,惊疑的抬头看崔小子。他仍旧望着地面,脸上没多余的表情,含着三分痛三分悲,还有三分不甘。也没什么破绽。我渐渐的凉了心。
崔小子走的时候深深的看了我一眼,叫我仔细想想,想好了就去找他,他就在这潇湘楼里。可是他又说,你若是不信,也省了他许多事,他不想对不起林翠翠。
我呆呆的在屋里坐着,忽然悲从心起。
那些信上父亲还说,事情败露了,可找他儿子荣怀胜顶罪。他就在江南当官儿,离塞外是远了些,但是皇帝也远,还是说得通的。
他说我是孽子。
我确是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