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请了媒人去提亲,对方拖了几天,还是应了。我仍旧回店里住着,母亲叫我告假回家准备亲事我也没应。
母亲大约是有些不高兴的,对这个新娘子也不满意,可是嘴上没说什么,前前后后的替我忙活。母亲究竟是个男子,虽则平日里甚少出门,还是比女子利落许多,半个月下来也都打点得当,就等着好日子一来,媳妇进门了。
像我这般自己娶媳妇却一点不操心的,大约还真是独一个了。
老板晓得我的选择,笑着说我真是个懂事的年轻人,一双眼睛厉害得紧。他的意思是选林翠翠好处不少,就看那一份嫁妆,我也能腆着肚子过好几年。
我有时候也会想,父亲给我的院子跟本家隔了两条街,独门独院的甚清静,今后跟本家一月一见就好,也是美事一桩。林翠翠我也见过,生得还算清秀,低眉顺目的一看就晓得没脾气,妻子还是这样的好。不是黄花姑娘倒也不怎么打紧。
眼看着再过十来天就是我成亲的日子,老板放了我假叫我回去忙,我就是在家里也是碍手碍脚,干脆就在新房里呆着,面上是打扫新屋,其实就是偷懒。
不想清净日子不过半日,弟弟忽然来了。
这半年来弟弟拔高了不少,再叫囡囡也太古怪,于是都改口叫他怀恩。江南旧俗,小孩子家家无论男女都叫囡囡,小时候还好,长大了难免不方便。
怀恩叫这个名字,据说是念着老天庇佑,叫荣家能有个去处落地生根。我叫怀胜,这个胜字一拆就是月生,父亲原本的名字。母亲怀着我的时候正在四处寻找父亲,给我取这个名字为的就是叫我万万不好忘了父亲。
那一场仗打了足有五六年,母亲腹中的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父亲的,他居然也不问一声。还是说他计较过,只是不曾叫我瞧见?
“哥哥。”怀恩忽然叫道。
我抬头看他,挤出一个微笑,拉着他坐下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看我?现在还是乱七八糟的,晚些来就有样子了。”
怀恩默默的看着我,道:“哥哥,你成亲以后是不是不回家了?”
我想他大约觉得寂寞,从小就只有我带他玩儿,我若不回家,他一个小孩子,每日里对着最讨厌的书本可怎么是好。我笑笑:“怎么会?自然还是要回家的,就是少些。过两年哥哥给你生个侄子玩儿。”
怀恩笑了笑,转头看着窗外,忽然幽幽的叹气。
小孩子家家,装什么深沉。
我晓得我是过分了,哪有一成亲就跟家里分开过的。我跟家里说是林翠翠想单过,其实还是我自己的主意。母亲白着脸看父亲,父亲似笑非笑的瞧我,我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长兄倒是笑眯眯的,只是那双眼睛实在没多少笑意在里头。
管他,再过几日就瞧不见了,你们再吓谁去。
怀恩收了目光,转过来盯着我,轻轻的说:“哥哥,你成亲之后,我就要离家游学去了。”
我一愣,又不是在江南老家,游什么学?塞外都是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牧民,学什么去。
可是那小子却抿着嘴一声不吭,我也不好再问,只当他年纪小性子野,出去玩两年也好。
怀恩忽然说:“父亲的老家就在玉关之外,我想去瞧瞧。人说那里风俗与江南迥异,大约十分有意思。”
果然是小孩子,风沙遍地的去处,能有什么意思。
不过既然他欢喜,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怀恩临走前忽然站定在门口,问我:“哥哥,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么?”
我眨眨眼:“不是还有一个月的么?小心身体一路顺风什么的,也该到时候再说罢。”
怀恩定定的瞧我一眼,抿了抿嘴,转头走了。
这小子,又玩什么花样。
那样的眼神,我最不喜欢,好像有什么事全天下都晓得,偏偏就瞒着我一个人。跟在长兄身边久了,这小子也变得看不懂了。
怀恩离开后不久,母亲也来了。母亲这些年很少出门,最多也就是在自家马场走一走。小地方新鲜事儿少,母亲以一个男子之身生下我们兄弟两个这么件事儿,过了多少年也有人拿出来说。
母亲坐在我面前,却一直没说话。我静静的看着他。母亲此时已经年近半百,鬓角也早有银丝,只是那气度还是不坏的,就是在这塞外打磨了近二十年也不曾变过。这样一个男子,为何会委身于人,我直到现在依然不明白。
据说当年我学说话的时候,父母都要我叫他爹爹,可我却咬死了母亲二字。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偏偏要做人家的妻子跟母亲。
“母亲,有什么话跟孩儿说么?”我淡淡的开口。母亲不是多话的人,近几年更甚,要等他一句话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去。
母亲叹了口气,仿佛有些疲惫的道:“你也是大人了,也该晓得如何为自己着想,我也不多说什么。这个。”他打开带来的包袱,从里头拿出一对玉镯子递给我:“这是咱们家历代传给长媳的信物,我是男人,从来也不曾带过。你父亲给过我一个玉佩,可惜被我埋在江南老宅前的桃树下了。这个,本该由我交给林翠翠,可她大概不愿见我,还是你交给她罢。”
我怔了怔,默默接过镯子,拿在手里摩挲。
左龙右凤,这是关内才有的物件。我生这么大也少见如此精致秀气的东西,自然好好把玩一番。
母亲在我面前坐着,欲言又止。我抬头看看他,忽然想起来怀恩说要去游学,虽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总要问一声,怎么说也是做人家哥哥的。
母亲皱起了眉,轻声叹气:“也不知这孩子在想什么,好端端的就要离家。你前脚成亲,他后脚就要出门,家里就要冷清起来。”
你们三个在,如何冷清。
我笑笑,胡乱安慰他几句。母亲瞧着我,咬着淡白的唇,忽然轻轻的说:“对不起。”
对不起?为了什么?
我险些笑出来,究竟是忍了下去,做出疑惑的模样道:“这话该是孩儿说才是,一成亲就离家,真真是不孝。”
母亲神色有些尴尬,转过眼睛应了一句,匆匆走了。
我看着他好像逃一般的背影,忽然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