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两尊大佛,乡人们见没戏可看早就散光了,想是明日一早就有诸多精彩段子来。我倒是不在意,拉着林翠翠进了屋,见天色不早,催她做饭去。林翠翠大约是吓傻了,一直愣愣的,说一句动一下,刚进厨房就听见好大一声响,怕是把锅给砸了。
这个败家婆娘,你原先的婆婆不知要开怎样的天价,还在家里胡乱费银子。
兄长默默的在我对面坐下来,淡淡的开口:“这事你不必操心,他们要钱就给些,家里不缺这几个子儿,别闹事。若还有下回……总有法子的。你也别觉得丢人就捂着不说,这不是你的错,崔家欺人太甚。”
我原本真不愿叫家里人知道,可是镇子就这么大,又有那么些闲人,什么风吹草动传不出去。我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几口,冷冰冰的一路直到肚子里,难受得紧。我放下杯子,低低的应了一声。
兄长似是还想说什么话,可是张了张口却没说出来。
什么时候起,我跟兄长的变得话越来越少,如今只要不是要紧事,是一句也说不上了。
我倒觉得这样不坏。
到底还是家里出的钱。崔老太太倒也没真的狮子大开口,不过要了一百两银子。这在中原已经是五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赋税,放到塞外更是普通人家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但是父母眼里不过一匹上等马罢了,换一个儿媳妇,大概还是划算的。
我托老板介绍了一份誊写经书的活计,可以带回家做,每页纸七文钱。庄华寺的大师傅果然慈悲为怀,见我窘迫如此,每册经文特地多算我两张纸。我只愁冬天就要到了,白天一日较一日短了,夜里抄写实在费灯油。
林翠翠不解,问我明明家里已经出了钱,我还要这般拼命。我只是摇摇头。妇道人家眼光太短,看不明白事理。我若是能定定心心的叫父母出钱,还用得着一成亲就搬出来住么。
日子糊里糊涂的过,转眼又到年关。酒楼里给我结了工钱,沉甸甸的三贯铜钱拎在手里,就是看着也欢喜。我留下一贯自用,另外两贯换了年货给本家送去。
母亲见我回家极欢喜,拉着我的胳膊把我按到太师椅上坐着,自己去厨房忙活。父亲倒不见多少惊喜,看看堆在墙角的年货,淡淡的撇我一眼,我被他看得一缩脑袋。
兄长不知去哪儿了,许久也不见他,就是在饭桌上也只有我们三个人。母亲今儿大约是因了高兴,话也多了些,一头给我夹菜,一头高高兴兴道:“你总算还晓得过年该回来看看。回来就回来,买那么多东西作甚?家里又不缺。”顿了顿,母亲瞧了瞧父亲,又笑道:“前几日接到恩儿家书,说是不回来了。这小子,还真是玩儿野了心了,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有什么意思?对了,胜儿,恩儿说给你写了不少信呢。我可要嫉妒了,这做娘的最不招人待见,大半年儿了也只得这一封。他都说什么了?”
我略略想了想,也笑了:“能有什么?还不是地方风俗,奇闻趣事。他说塞外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菜蔬,天天都吃肉可腻味呢。还说塞外的马比骆驼还大,更奇怪的是跟人似的光吃肉不吃草,哪有这样的说法?自然是哄我呢。”
父母都笑了,我也笑了,低头呼噜噜的喝汤。
其实怀恩还在信上说,他在塞外看到极奇特的习俗。那地方女子金贵,父亲去了,小妾便要嫁给继子,就是想守节也是不许的。
我想不明白怀恩告诉我这些是为何,是想为父母及兄长辩解么?那大可不必。如今我早已看淡,父母长兄如何我也不干涉,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日日柴米油盐,再好也没有了。
怀恩在塞外游历了两年多,终于在早春时分回来了。母亲早早的叫我一道去城门外等着他,我虽留恋温暖的被窝,可也想见见三年不见的弟弟如今生得何等气度,天蒙蒙亮就裹着披风在城墙根儿前等着,一道吹着冷风的还有父母跟长兄,真是一家子都出动了。
一匹瘦马晃晃悠悠的从微泛着鱼肚白的天边走近,穿过层层奶白的晨雾,渐渐现出一个轮廓来。我看着那人影儿心底怦怦直跳,怀恩回来了呢。
怀恩长大了。当年不过十三岁的小孩儿如今也是俊挺少年,骑在马上仿佛周瑜再世。可是一跳下马就原形毕露了,扑在母亲怀里蹭了又蹭,跟父亲长兄打过招呼,才磨磨蹭蹭的向我靠过来,咧着一口白牙傻笑。
黑了,瘦了,但也结实了,稳重了,乍一看简直是个陌生人,哪里还有当年爬上高低四处闯祸的小孩儿模样呢。看着怀恩,我忽的眼眶一热,赶紧扭头,装作被风沙迷了眼。
这一晚我到底是在本家住下了,怀恩非要跟我住一屋,我念他许久没见亲人,勉强应了,那小子便欢天喜地的跑去洗澡。
怀恩前脚才走,父亲后脚就进来了,定定的看了我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细长的小锦囊递给我。我接过来打开一瞧,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匕首,镂空的手柄上镶着一匹用鸡血石雕的马。
这柄匕首,我是认得的,这是荣家的传家宝,也是身为荣家家主的凭证。
这柄匕首在荣家人还姓慕容的时候就有了,说是哪一任北努王赐下的。牧户最看重的是马,其次就是刀,这小小的玩意儿在他们心目中可值千金。
但在我看来,只是个漂亮的累赘而已。
我故作不解,问道:“父亲,这是做什么?”
父亲也不虚与委蛇,道:“我年纪不小了,也到了含饴弄孙的时候了。想来想去,家里还是你最担得了担子,我想把这位子交给你。”
我乐了,笑得眉眼都眯起来了:“父亲怎会这么想?全家最没能耐的便是我了,什么也不会,如何担此重任?长兄也好,怀恩也好,都比我厉害多了。”
父亲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放软了声音道:“怀胜,这些年委屈你了,爹知道,只望你能快快活活的过日子。做了家主,荣家马场就是你的,不必每日辛苦,有何不好?”
我仍是笑。
我是真不明白为何他想将荣家交给我,按理总该是怀恩不是?他年纪是还小了些,可怎么也是亲骨肉,比什么都强。
父亲见我笑个不住,不禁皱了眉,低声道:“家里那些事,我就是不说你想必也知道。无论你信也不信,爹爹看你如同亲儿,比怀恩还亲三分,是真心要你好。荣家遭了太多波折,若是你,必能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我想了想,是了,长兄总是太过出挑,怀恩年纪小总脱不了浮躁,我这样得过且过的,怎么不好。
想明白了,我也不客气,将匕首收进怀里,笑嘻嘻道:“既然如此,孩儿就收下了。”我也不是故意,可这“孩儿”二字咬得似乎重了些,叫父亲脸上一阵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