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怀恩进来了。还真是父子俩。
怀恩见我兀自笑得古怪,凑过来问我怎么了,调皮的贴到我身上拉我头发玩儿。我将头发抢下,瞪他一眼,这小子,洗个澡倒是将大人气儿也洗了个干净,如今又是小孩儿了。
怪不得父亲不选他。
怀恩见我不答话,自讨了个没趣,撇撇嘴转身到床上坐着去,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跟我拉家常。他本不是这样长舌的,可今日许是见了亲人,竟是停不下嘴了。我就着暗淡的烛光看他,心底微微疼惜,自小娇惯的孩子,这两年多是怎么过来的呢。
“哥,你怎么不理我?”怀恩擦干了头发,忽然扑过来挂在我颈子上。小时候他常常这样跟我闹着玩儿,可如今这么高大一个小伙子,我颇感吃不消,赶紧让他下去,后知后觉的笑道:“怎么?刚刚哥哥在看,怀恩真是长大了,一时就没仔细听。”
怀恩笑逐颜开,又问一遍:“哥哥,你跟嫂嫂……可好?”
这小子,有这么说话的么。
“自然好。怎么,等不及要个侄子玩儿了?”
怀恩欲言又止,终究也没说什么,默默走过来蹲在我身侧,将脑袋靠在我膝头,叹息一般轻轻的说:“她真有那么好?叫你两年多也不曾回我一封信,枉我两天一短三天一长,一丝儿也不敢偷懒,就怕哥哥会忘了我。”怀恩忽然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我:“要是我没有写信给哥哥,怕是真会忘了我罢?”
我心里一乱,随便揉揉他的头发,笑道:“怎么会?你你是我弟弟,哪是能忘的。”
怀恩又把脑袋低下去,闷闷的哼了一声。
“……我才不要做你弟弟。”
我愣了半晌,终于用力的崩了他一个毛栗子。
……说什么傻话呢。哈哈。
怀恩回家了,却不愿去马场帮忙,非要来给我算账。酒楼的账我算了有六七年,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错,还用他帮忙?这小子不来捣乱就是万幸。我赶他去本家,他就撇着嘴耷拉着眉毛,活像我欺负他似的,连老板娘都忍不住出声,你弟弟想跟着就跟着呗,还差他一口饭么。
老板娘下旨,我怎能不听。可这小子,也确实过分了。
十五六的大孩子了,哪里还有跟哥哥睡一张床的道理,那叫林翠翠住哪里。可他理直气壮,嫂子自然有人陪!听听,这是人话么?
我气得够呛,可是一见他讨好一般傻乎乎的笑脸,莫名的就生不起气来,稀里糊涂的任那小子在我床上睡了半个月。
我想,我该推开他才是。
可是我不舍得。他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孩子啊,从小只有他,会跟在我身后叫哥哥哥哥,帮我拦着叫我妖怪的孩子,我生气了打他一两下,他也从来乖乖的受着。
我怎么舍得。
我偷偷揣摩过怀恩的念头,对他而言,我是什么呢?只是哥哥么,怎么也不像。大概也与我一样,是任何时候需要都能看到的人,是唯一能毫不顾忌的发脾气的人,是心贴着心连胸膛都不隔着的人。
这么一想,我心底就暖暖的。
怀恩还是知分寸的,磨蹭了大半个月,终于乖乖的把自己的枕头搬去了客房,虽然还是一脸不情愿。林翠翠总算能搬回来,却不怎么肯跟我说话了,晚上睡觉也是背对着我。
我想她大约是跟我闹脾气呢。我最不会安抚女人,也只能随她去。
怀恩总是护着我的,觉得他嫂嫂怠慢了我,话里带话的说给我听,虽是不明不白的,却直指林翠翠的不是。
我只是笑笑。人与人自然是礼尚往来,我待她不好,还能指望她待我温厚不成。我笑话怀恩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却见他皱着眉头生气,咬牙道:“你倒是老好人!她什么时候把那宝刀骗去,你也要替她开脱呢!”
我一听就冷下脸来:“怎么,你怪哥哥跟你抢权了?”
怀恩立刻放软了口气,连连道歉,可是一根刺就这么扎进我心底。
怀恩,原来你也不是能说心里话的人了么。
不知怎么的,我一见那小刀就窝气,干脆拿去给林翠翠玩儿。
我晓得我是鲁莽了。要是怀恩见到我如今模样,不知要怎么笑话我呢。
前几日我又接了些誊写的活计,那日便趴在书案上小憩,一睁眼,就发觉自己晃晃荡荡的坐在马车上。简陋的车厢四面漏风,我是被冻醒的,裹紧了衣裳还觉得牙关打颤。一回头看见林翠翠拥着家里最厚的一条羊毛被子坐在角落里,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挑开棉窗帘往外一瞧,滚圆的月亮低低的压在地平线上,一马平川的景象就是对于我这样一个生在长在塞外的人而言也有些陌生。
毕竟我从来不曾走出过那小小的镇子。
我没有叫醒林翠翠,自己想了想,也没弄明白眼下状况。今日林翠翠尤其殷勤,晚上还端了一碗半凉的粥来给我吃,我几乎受宠若惊,一边喝一边用半只眼睛瞧她。林翠翠低着头,也瞧不出什么来。喝过了粥,我又誊了一张纸,眼前越来越花,估摸着是累了,便趴在案上小睡一会儿。
一睁眼,就是如今这般模样了。
现在我身上不痛不痒,也没被绳子捆着,更主要的是林翠翠就在我身边,也好好的。我想不通其中曲折,却明白,此时怕是已由不得我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