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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鱼在渊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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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Ⅱ.青冥苍狼

1 宁王

暮帝十六年正月初三。

大商西北重镇锦州,大雪漫天。

知州大堂内正在一五一十地行杖刑,一旁还跪着两名犯事的百姓。大堂外围着上百号人,几乎全是破衣烂衫的穷苦百姓,两个衣着华贵相貌俊秀的青年公子混在其中,都是裹着上好的雪青色缎子面斗篷、露出一截袍角,十六七岁模样。着嫩黄袍子的长得如美玉般莹润可爱,满面笑容;另一个着天青袍子的则长得颇为冷峻,神色肃然。

“风弟。”那着嫩黄袍子的公子勾着嘴一笑,轻声望身边人道:“你说,咱们俩截得下这三人么?”

“……不好说。”那着天青袍子的公子则轻哼了一声,说道:“那要看这新任知州怎么样了。”

“……两难哪。”那黄袍公子作无奈状一叹:“杜师傅说一地吏治清明则官差如羊,吏治昏聩则官差如虎,咱们盼的是官差如羊,怕的却是吏治清明害了好官……”

那青袍公子只斜他一眼,挑了挑眉,却不说话。

等了半晌,板子终于打完,那趴在板凳上被行杖刑的青年男子缓缓颤巍巍站了起来。

“还打赌么?”那黄袍公子微微一笑。

“赌。”那青袍公子毫不迟疑地道。

“……赌什么?”

“我赌截得到人。”青袍公子转过身望黄袍公子霎了霎眼,神色一瞬间竟极为狡黠:“若我赌赢了,今夜再承让一发。”话音落地,那黄袍公子怔在当地,他便提身向堂上掠去!

一时堂内堂下都是大哗,只见他在场上单凭一双空手,丁丁当当数声之下已截得围上了的五六名官差手中长刀。他回过头望那黄袍公子促狭地一扬眉,那黄袍公子当下蹭的红透,一甩袖子也掠了上去,一勾弯月般的银月勾甩了出来,竟是直逼那青袍公子!

“……岚荫!”那青袍公子似是常和他如此打闹,此刻见招拆招,二人动作极快,一旁围着的衙役压根插不上手。这青袍公子脸上虽无表情,话音却竟带着一丝笑意:“赌品如人品,愿赌你就要服输!”

“……谁不服输!”那黄袍公子怒极反笑,扬声道:“只是我还没说我要赌呢!”

“……好聪明!好狡猾!”那青袍公子和他拆着招已渐渐接近一旁的那三名犯人,此刻手上一刻不停,一旁衙役纷纷想要围上来,在二人刀风勾影之下竟全靠近不得。那青袍公子缓缓靠近刚被打了板子的那个青年男子,提声问道:“你可是孟三齐?”

那男子望他一怔,说道:“是啊。”

“是就好了。”他回头望黄袍公子道:“办不办正事?”

那黄袍公子看他半晌,无奈道:“办。”

话音一落,二人手上兵刃都停了,府内衙役尚未及上前,便见那黄袍公子抓了那孟三齐、青袍公子一手一个抓了剩下两名犯人,二人提着这三名犯人一下子腾空而起,轻飘飘便越过衙门大堂,外面便传来那黄袍公子的声音:“告诉你们知州大人,这三名钦犯是皇四子宁王岑嵘芝截了查案,半月之内还给你们!”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已变得极轻。

两人提着三名钦犯回到润丰客栈,已是夜间。

半月前十余名京城来的廛禁卫便已包下了这间小客栈,一应厨子侍女之流都是京城自带,每日给这掌柜五百两巨资,要求只有一个——待到两名公子入住之时,不管他们带回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一句不准问,也一句不准往外说。

掌柜一见这阵势便知又是什么宗室子弟出来寻乐子的,出了什么事也有人担着,便一口应诺了下来。谁知这两名公子来了之后竟从没寻过姑娘姐儿,一个两个往回带的都是大老爷们,要不就是派人巴巴在门口等信鸽。那老板虽疑,因那每日的五百两银子便也不敢问什么。此时见他二人提回的竟是三个钦犯打扮的男人,这才不由惊惧起来,安排了那三人一人一间干净上房住了,他送热水去给那两名公子,方要敲门,却听房内一阵嬉笑之声。他忍不住摇头,便轻轻咳嗽了声。

房内霎时静了,他提手敲门,门吱呀一下打开,却见是那青袍公子——房内黄袍公子领口微微解开,他一见掌柜,脸一红,回过头去便扣上了领口。

“两位公子……”那掌柜的陪着笑,命人将水端了进来:“热水已经好了,您二位先洗个脸,待会洗澡的水……”

那青袍公子勾了勾嘴唇:“就放这屋,一桶即可,我和我哥哥一道洗。”

“风邻雪!!”那黄袍公子恼羞成怒,想说什么,一张脸憋得通红,却是说不出来——那青袍公子正是云支国的流亡世子风邻雪,那黄袍公子自然便是大商云王岑岚荫了。风邻雪望岚荫竟微微一笑,却不和他说话,只回过头对掌柜道:“没事了,你回去吧。”

那掌柜迟疑一下,便即陪笑道:“虽是说好了的一句话都不问,但两位公子今日……”

“掌柜的。”岚荫从床上坐起,走到门边,恨恨用手扒拉开风邻雪,望掌柜笑道:“今日带来的三人,是三个钦犯。”

“这……”那掌柜霎时大惊,岚荫却只一笑,说道:“没事,我们不是江洋大盗——我们是奉了朝廷的命,截了他们查案子的。”

“可……”那掌柜望望二人,为难地道:“这不会……”

“掌柜放心。”岚荫笑道:“此事绝不会危及到掌柜。”他从袖中一掏,便掏出三张一千两的龙头银票递给了掌柜:“您收好,这件事,万万不能透了出去,否则……”他虽是笑着,眼神却蓦地一丝寒光闪过。那掌柜接了银票,一看他这眼色,浑身霎时起了一层鸡皮,连忙陪笑道:“知道,知道,绝不透出,绝不透出……”说着飞快关了门走了。

“……风邻雪。”岚荫眼见门关上了,回头怒望风邻雪道:“让你别这么早就毛手毛脚,这下被人撞见了,你还要脸不要?”

“……你不常说我反正从没表情,这脸不要也罢。”风邻雪嘿嘿两声,一手搂过岚荫的腰,另一手已探到他下身:“……别忘了,你今晚还欠我一发,我可要仔仔细细讨了回来……”

1 宁王(下)

正月初七日,大商禁宫太子寝宫庆熙宫。

太监们将人日该进的七宝羹、银丝面放在了太子岑岺蕙面前的大桌上。

太子瞅了一眼桌上的羹面,抬头望端着食盒的太监说道:“皇上有旨意没有?”

“还没有呢……”那太监陪着笑方开口,便听门口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皇上有旨,着太子岑岺蕙接旨!”

岑岺蕙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宫门口,一见是宫里的大太监陈寮,便跪下道:“儿臣接旨。”

“皇上口谕。”陈寮清了清嗓子道:“今儿乃是人日,太子最近辛劳国事,朕很欣慰。免你来景宇宫请安了,着陈寮送八样食盒、十六样各色点心,并蔬果四盘,还有新上来的桂琼花露酒赏予太子,钦赐!”

“谢恩!”太子磕了头,忽听宫里头传出一两声憋着的饮泣咳嗽之声,脸色微变,抬头见陈寮似乎并未听到,便即抖抖袍角起身。

陈寮已换了一脸笑容,当即跪道:“拜见太子。”

“免了。”太子皮笑肉不笑,一扬头,身后小太监便送上来一张银票。他也不接,那小太监便递到陈寮面前。

陈寮接了,低头一看是一张五百两的——他是大太监,也不在乎这点钱,却仍是满面笑容道:“又破费太子赏酒吃!奴婢多谢太子了……”说着作势要跪。太子虚扶一扶,他便顺势站住。

“陈公公。”太子扯着嘴角道:“你若是没事,就在我这庆熙宫吃杯酒……”

“奴婢多谢太子恩典了……”陈寮却早听到屋里的声音,此刻心里冷笑,面上却是堆着笑道:“可惜下晌便是奴婢的班儿,还要伺候皇上……”

“那便不留你了。”太子冷冷一笑,转身便走回宫内。

庆熙宫原便是各朝太子的居所,上代昌阳帝岑晖扬做太子时翻修了一遍,将内堂又加阔了三倍。空阔的堂内只一边有一张大塌,左右皆是围着厚厚的灰鼠毯围子,堂内五个大香炉,袅袅发着异香。

太子舒服地倚到榻上,眼看着堂中央一座冰洁纯白不带一丝杂质的白玉马上,两个太监扶着的一名浑身□□、双目微瞑满面泪痕、不知有无意识的绝美少年。

那少年双手反绑,一边一个太监扶着。他身上虽□□,头上却带着金冠——竟便是岑岺蕙那十四岁的弟弟、宁王岑嵘芝——他年纪虽小,虽和岚荫一样的美,看起却不见少年的英气,怪的一段媚态天成。

“扶着他动啊。”太子眼见那两名太监只扶着岑嵘芝,微愠道:“你们都傻了?”

“……太……太子……”一名太监苦着脸道:“宁王爷晕过去了……”

“他晕过去了我看不出来?”太子怒道:“说了让你们扶着他动!”

那两名太监对视一眼,无奈将岑嵘芝轻轻抬起——这才见他臀下那玉马身上竟竖着儿臂粗的一支玉柱,他一起身,便见玉柱上血红混着清白的津液丝丝流下,映在那洁白的玉马身上极为刺眼。那两名太监都有些不忍。此刻他被抬起数寸,竟还不见那玉柱的头。

太监们手停了停,随即互相使个眼色,便缓缓将他放下——那岑嵘芝陡的一颤,“嗯”了一声便醒了过来,随即身后便又是一阵刺痛。他霎时全身颤抖起来,一眼看见太子满脸冷笑地望着他,眼眶中涌的满是泪,却不敢哭,只憋屈着抽噎。一时哽住不禁咳嗽起来,震到了后身,一下子便疼得满头冷汗,霎时又欲晕去,忙紧紧咬住嘴唇,一缕血丝当即流下。

“……算了算了。”太子见他唇边一抹艳红,心中不禁微微一跳,便道:“弄下来,过来。”

那两名太监忙答应了,小心翼翼抱下岑嵘芝,他已全身止不住的颤抖。他双手又是反绑,一时没了平衡,便要摔倒。

“别扶。”太子笑吟吟道:“让他自己过来。”

两名太监无奈应了,岑嵘芝只觉下身剧痛,却知今日这关无论如何要过,只得咬牙摇摇晃晃挪着步子。挪了半晌,方挪到太子塌边,他心里一松,便即摔倒。

“没用的东西。”太子笑骂道:“自己爬上来。”

岑嵘芝颤着身子慢慢用肩抵着塌边,缓缓站起身来。太子将塌让出一角,岑嵘芝便抬膝爬了上去。

“过来。”太子指指自己的口:“香一个。”

岑嵘芝乖乖点了点头,便凑上头去,轻轻吻住太子的唇。太子舌头微卷,舔了舔岑嵘芝的唇,一时沾上了一股血腥。他浑身一热,便即咬了上去——

岑嵘芝一时只觉唇边一痛,忙向后躲去,口中便轻声道:“太子小心,明早还要见皇上的……”

“……扫兴。”太子一怔,皱着眉坐到一旁。

“……太子。”岑嵘芝想了想,随即轻笑道:“您看这样行么?”他随即吐出舌头,却见舌尖已被他自己咬破,殷红的血顺着唇边便流了下来。

“好孩子!”太子霎时小腹火热,一提身便将岑嵘芝压在了身下——却不见满口鲜血的岑嵘芝在他身旁神情一下子变得狰狞,极为可怕。

2 锦州(上)

正月初八上晌,太子和岑嵘芝一道在景宇宫门前磕了头,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却见是天尊盈盈走了出来。

她自舞雩之后入大商禁宫已近两年。这两年间天演教得尽昌阳帝岑晖扬的宠信——老巢本在西番的天演教众,自从那一场与勒巴忽屠摩罗的百日之战以后,虽损了六万精壮兵力,却正因此得昌阳帝恩旨大举东迁。此时整个禁宫里便有两万天演教众,不仅与钦天监协力担当天演推算等职,更被任命守护皇城,地位俨然已凌驾于廛禁卫之上、竟可与虎贲营分庭抗礼。

而这名天尊,在暮帝十四年便得号“天师”、天演教成为“国教”,与五雷尊者同时被昌阳帝任命参与批红及裁定一应国事。内阁及六部百官对此事愤而上书者有之,鄙而侧目者有之,昌阳帝均只当是春风过耳,一句话不说,却是一分权不让。

两年之间,禁宫内修建三宫五观并两处殿宇,百丈高的通天台竖了起来,第一个祭了这台的,竟是祖制不许杀的言官——暮帝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左都御史马若莲一封洋洋洒洒的万言书摆在了昌阳帝的龙台上,细述天演教“大不敬五罪”、“跋扈十三罪”、“祸国十罪”、“祸乱朝纲八罪”。内阁拟准奏并批了“谋国之言”的文章,昌阳帝却一眼都没看——那一夜,从天尊的樱唇中缓缓吐出“廷杖八十”四个字,而大太监陈寮细细看着她笑吟吟的脸色,转头便对负责廷杖的廛禁卫吩咐:“好生伺候着马大人。”

是夜,马若莲被打死在了那场大雪中。

满朝震动。

第二日,内阁以杜乾章为首的五名阁员都上了辞呈。

回文很迅速——免除杜乾章、程心澄内阁阁员之职,杜乾章回家养老,程心澄重回大理寺;朱一澶、韩守拙并杨华仍“暂留署理内阁事物”,却都被革了大学士,只留户部吏部兵部尚书职。

一夜之间,内阁仅余三人。

数日内,举朝愤怒,三百余封参奏和请辞的折子雪片般飞到了景宇宫内,昌阳帝随着天尊入关一张都没入过眼,而五雷尊者则在三天之内看完了这所有的奏折——参天演教的一律廷杖贬官、请辞的一律照准,空出的缺由天演教内高层教徒并前一届的进士共一百八十余人继任。待到正月初一昌阳帝出关,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熙和——内阁三名阁员给在禁宫前待了几夜的各部官员下了跪——天演教可以慢慢参,但大商朝总还是要靠人撑下去。

此刻太子和岑嵘芝见到天尊,都是一躬——天子岑晖扬以友道待天尊,皇子们自是要以师道待之。

天尊看看二人,启唇一笑——两年过去了,天尊每日间在禁宫之内,相貌竟越发美得动人心魄,行动如魅态度拟仙,一颦一笑竟让人不敢逼视。

“皇上说了。”她声音便似一缕轻烟,轻柔地飘入二人的耳中:“未出十五,他就不见您二位了,望宫门磕个头就是了。”

“是。”太子和岑嵘芝齐齐应了,又跪下磕头。再抬起头,天尊已不知何时回入宫中。

太子拂袖轻轻一哼,岑嵘芝忙用手掩住他口:“太子慎言。”

太子望他冷笑一声,将口凑到他耳边:“总有一天,等我当了皇帝,我定宰了这个小娘儿。”

岑嵘芝一笑,双眸清亮地望着太子道:“会有这天的。”

“……废话。”太子一怔,心中一跳,烦躁地拂袖而去。

午晌,岑嵘芝去拜过了太傅杜渊海,看了看时辰,便在太学门口等着。伫立了一刻间,便见前年底与岑岚荫一道被赐婚的十四岁的宁王妃、韩守拙的幼女韩莹莹带着王府的侍女急急来了。她一见岑嵘芝,脸上一红,放慢步子走了过来,便福道:“王爷。”

岑嵘芝见到她眼底不自禁地划过一抹温柔神色——两年间,无论是入宫学还是宁王生母万妃去世,都是这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小王妃陪着自己。与其父韩守拙一般,韩莹莹小小年纪并不多话,思虑却甚是清晰,一应事情想得很是周全,照料王府和岑嵘芝也颇周全。自去年末岑嵘芝知道了太子所做之事并决意报复,他什么都没有告诉韩莹莹,韩莹莹也什么都不曾问过,只是将他要求自己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妥帖办了——有时岑嵘芝甚至有些羞于见到自己的这个王妃,他很难想象,如若被韩莹莹知道了自己在太子面前是怎样的一副丑态,定会不耻于自己。

“送来了?”他望着韩莹莹红扑扑的脸蛋——大风雪里一路赶来,在宫外还能承轿子,入了宫一应只能靠走的。宫门口到太学也很有段路,这女孩儿向来养尊处优,让她这般赶来定是走得急了:“下次你也不用这么急忙。”

“……没事。”韩莹莹脸越发红,低头细声细语道:“王爷回了条子,午晌赶回去便放鸽子,三天内就能到,不至于耽误事。”说着她回头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递给岑嵘芝,提高声音道:“今日让厨子做了王爷喜欢吃的玫瑰鸭脯,晚晌若不回府还请王爷早些派人来说。”随即挥手让侍女离远,压低声音道:“最底一层。”

岑嵘芝了然地点点头,假意在韩莹莹手中翻看菜盒,翻到最底一层,只见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他就在菜盒里看了,见正是岚荫的笔迹,却只寥寥几字:“孟曰取义”。

岑嵘芝想了想,便已知岚荫他们得了手,他抽出那字条塞入袖中,便对韩莹莹低声道:“回他们问锦宁二州事,让孟带着他们去找。”说完便接了食盒,朗声笑道:“这鸭脯颜色倒是不错,下回别配米饭,送些咸粥来吧。”韩莹莹低头答了声“是”,又望了他一眼。岑嵘芝冲她一笑,她便转身扶着侍女走了。

2 锦州(下)

三日后,仍在锦州润丰客栈中的岚荫接到了韩莹莹送出的飞鸽传书。

“须提锦宁事,问道齐孟间。”

娟秀的女子字迹明明白白写着这么一行字。

岚荫坐在房里望着那张字条良久,却是一语不发。

“岚荫。”风邻雪看他半晌,忽的开言:“宁王此举,究竟是向你示好,还是陷你于险境?”

“我就是在想此事。”岚荫沉吟许久,说道:“一年前他就该知道了万妃的事,这一年间他与太子如此交好,却在背地里让我去挖太子的痛脚,如此阴狠刻隐,实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童。”

“……说得好像你多大了一样。”风邻雪冷脸嘿了一声:“你不过比人家大两岁罢了——再说你十四岁的时候,怕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说到刻隐,宁王是你那时候的对手?”

岚荫无奈地望了一眼风邻雪,说道:“要说你十四岁的时候,那可是个闷嘴葫芦,怎么到现在这般会说话了?”

“……”风邻雪一时无语,良久方道:“说正事——锦州的事,你还办不办?”

“自然办。”岚荫狡黠地一笑道:“不过不能全照他说的办。”

风邻雪望他道:“说说看。”

“上一任锦州知州是陈申时,那是太子亲自保举的人。”岚荫想着道:“宁锦二州互为毗邻,锦州的事宁州人没有不知道的——就算不清楚内情,饿没饿死人、修没修河堤、防没防瘟疫,和邸报奏章上的一不一样,凭咱两人还寻不出蛛丝马迹?”

“……也是。”风邻雪点点头,却道:“但宁王会不知道你能跑到宁州去查?孟三齐不会是假的。”

“是,本来我的疑虑,见到孟三齐本人之后便也消除了。”岚荫低头道:“他是个真汉子。”

“那你又不信他?”

“我不信的是太子、不信的是陈申时。”岚荫咬牙一笑:“孟三齐兄弟这么活生生的证人都能成为钦犯,陈申时明晃晃一个贪官墨吏伪造政绩之臣都可以连升了巡抚,若光一个孟三齐,没有一击致死的证据,我拿什么和太子下这局棋?”

风邻雪一时讶然状望着岚荫,却不说话。

“……又怎么了?”岚荫心知不妙,微愠道。

“……刚才是谁说宁王‘阴狠刻隐’来着?”风邻雪斜斜瞧着岚荫:“此地可是有个阴狠的祖宗、刻隐的至尊啊……”

“风、邻、雪!!!”岚荫大怒,方要起身去打风邻雪,却听门口一阵敲门之声。岚荫无奈,只得狠狠瞪了风邻雪一眼,向门外道:“是谁?”

“小民孟三齐。”门外孟三齐憨实的声音响起:“求见云王爷。”

“……进来吧。”岚荫向外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便见孟三齐满脸不好意思地走了进来,望岚荫和风邻雪便跪。岚荫笑吟吟受了礼,待他站起来,便道:“孟三哥,我恰要去找你,你来了正好——我有事要让你做。”

孟三齐看了看二人——只见他是个夯实庄稼汉子,穿着岚荫给的蓝色布衫子,隐隐透出手臂胸腹间隆起的肌肉。他看了看岚荫,便道:“云王爷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我孟家三兄弟的命都是云王爷救的,水里火里您只管说,皱一皱眉头……”

“好了好了。”岚荫听他越说越吓人不禁一笑,站起身道:“我救了你,查案是一,自然也是不想让你死。我想送你们兄弟个功名,你们敢不敢要?”

孟三齐一怔,看了看岚荫,又望了望风邻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别怕。”岚荫起身,绕孟三齐踱了一圈,随即笑道:“我是看你们三兄弟带着二十几个乡勇就敢下河修堤、拦巡抚轿告知县,有胆有识,不忍心你们就这样挂着钦犯的名字一辈子,这才要给你们个出身——懂吗?”

孟三齐望岚荫良久,脸涨得通红,跪下便道:“我们兄弟全凭云王爷做主——就是死,也绝不后悔!”

“好汉子。”岚荫回头看了风邻雪一眼,风邻雪便无声地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岚荫掂了掂那纸袋,望孟三齐笑道:“这是过关的文牒,我已让人给你们三人造了出身……”他见孟三齐抬着头怔怔望他,一笑,道:“放心,还是姓孟——听好我要你们做的事。”

“是。”孟三齐狠狠点点头。

“绕锦州去北麓山川北三军孔毓露孔将军那,告诉他,云王爷的命,锦州有土匪,让他派五百兵乔装打扮成普通人,尽速到宁州郊外的土矻庙找我剿匪。”

“可是……”孟三齐一怔,问道:“我们没见过孔将军,他会见我们么?”

“这纸包里的东西便作此用。”岚荫笑道:“你到了孔毓露将军军前,将包里的东西给他手下随便哪个千总把总的瞧一眼,他们便能知道。孔将军见了你,你只提一个‘段’字,他自然会派兵给你。”随即他敛了笑容,一字一顿道:“记住,兹事体大,若出了差错,你兄弟三人送命事小,锦州百万百姓之苦,怕是无人能解了!”

“……是!”孟三齐胸中一阵澎湃,重重磕了个头。

“速去吧。”岚荫点了点头,孟三齐便推门出去了。

良久默然。

“……孟三齐把握么?”风邻雪忽道。

“……我也不知道……”半晌,岚荫道:“但他再怎么不把握,走西北的道总比不认路又满口官话的廛禁卫不引人注意些——此事成败在此一举,没把握也得有把握……”

两人互望一眼,都是无奈一叹。

3 宁州(上)

孟三齐兄弟走了,岚荫和风邻雪换了布衣出了门。

宁州原是岑嵘芝的封地,宁锦二州地虽毗邻,却是分属不同省份。锦州地理偏西,属壶西省境内;宁州则在川北境内。

锦州城内大雪漫天,慢慢过了境入了宁州,雪却已下得小了。细雪如珠,一粒一粒落在人脸上便化了。岚荫风邻雪二人仗着年轻体强,又都有些内力,均穿得少。岚荫身上一筒的柳黄直裰,虽是大雪的天却仍是执着把绘着怒放的墨绿鲜黄两朵牡丹的象牙骨摺扇,反面书着罗隐的《牡丹花》七律一首。花朵娇艳欲滴,书法如鸾跂鸿惊。岚荫手原生得白皙,雪天执着这扇,竟似分不出象牙与肌肤一般。他走在风邻雪前头,见远处一处酒肆,店名叫“绿绮酒肆”,他忍不住回头望风邻雪一笑:“这酒肆名倒风雅,不如进去坐坐?”

风邻雪随在他身后,只着一身青色一筒的袍子,一直望着他雪中的身形便忍不住心底发烫,此刻见他笑靥,绷着脸走到他身边,拿袖一遮便伸手掐了掐他腰:“这些天待着没动,腰越发粗了。”

“……”岚荫一怔,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满眼的促狭眼神,不禁愠道:“那你说怎么办?”

“……好办。”风邻雪脸上神色不变,冷声道:“晚上我帮你好好活动活动腰臀便是。”那“我帮你”三字说得极重,岚荫本欲发怒,看看街上人多,只得强笑着咬牙道:“今日我再让你得手,我就跟你入了云支蛮籍!”

“你也在想此事?”风邻雪语气甚是讶然:“我还以为就我想着让你入了我家的籍呢!——不过那可是倒插门,你好歹也是大商藩王,可要思量仔细了!”

“你……”岚荫一时无语,怒目望着风邻雪。风邻雪也不再说,只略勾了勾嘴角,揽了岚荫便往那酒肆快步去了。

进了酒肆,却听内堂铮铮之声,似有人正在弹琴。岚荫侧耳细细听了,正是司马相如的一曲《凤求凰》,不禁笑道:“这店有些趣儿。”便就着窗挑了张桌子与风邻雪坐了。

不多会,一名店伴便走了过来,望岚荫二人道:“两位公子喝点什么?”

岚荫看了风邻雪一眼,见他只望着窗外,便一笑道:“你们这有些什么?”

“什么都有。”那店伴晃了晃脑袋,嘿嘿一笑道:“公子想得出来的,要什么有什么。”

岚荫听这话不禁一怔,转过头环视了一圈店里,却见四处雕梁画柱,挂的书画也皆是名家手笔。外头看虽不显,内里却是颇有些山水。岚荫留了心,便望那店伴道:“夸这么大海口,我倒要问问——桂琼花露可有?”

“有!”店伴得意笑道:“琼璐泉的水酿的贡品,恰还剩二斤,公子赶得倒巧。”

“……来半斤。”岚荫忍不住心惊,便又道:“我初来此地,也不知你们这土产些什么——你给我说说,你这店里还有什么好的?”

“……好的倒是不少。”店伴瞅了瞅岚荫的一身,笑道:“瞧两位公子该是书香之家,倒不是咱要说什么……”

“银子无所谓。”岚荫一笑,从袖中掏出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在了桌上:“你只管说。”

“好嘞。”那店伴忙陪笑道:“看公子不是此地人,怪不得不知咱们家的行情——这家绿绮酒肆,不但宁州,就连整个川北,也是仅此一家,许多富家官宦都到咱这来喝酒呢!”他见岚荫笑吟吟点头,便又道:“公子爷看起来不像是爱烈酒的,咱们这清淡雅致些的酒有您点的桂琼花露,还有第一水的寒山酿,是取的云北峰顶上积雪五蒸五酿的;公子若爱黄酒,有三十年的女儿红,都是老桂花树底下埋的,也是入贡的品;更有初道的桃花酿、青梅子酒……”他滔滔不绝说着,岚荫已神色微变,此刻打断他笑道:“就寒山酿吧,也来半斤。”

那店伴忙停了笑道:“好嘞——敢问公子可要点心?”

“……你家有什么点心?”

“冬天了时鲜水果少,有玫瑰瓒心糕、牡丹莲蓉糕、糯米做的雪兔儿样枣泥馅小包子,莲藕红稻羹……”他流水价说到此,方一喘气,岚荫便笑道:“就这四样,看够我二人的上些成了。”

“是了!”那店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请少待!”说着便走进去传去了。

岚荫一时默默思量,风邻雪便回过头来看他。半晌,风邻雪道:“可是在想这店的来头?”

“……是。”岚荫抬着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酒都是宫里也少有的,点心也是御制的样式,这家店太奇怪了。”

“很奇怪么?”风邻雪望他道:“这毕竟是宁王的封地。”

“……不会是嵘芝。”岚荫摇了摇头:“我也是藩王,我清楚大商朝藩王敢做什么不敢做什么——宁锦二州去年同时饥荒,锦州大水宁州也没好到哪去,何况锦州在西,是上游;上游一尺下游一丈。这段上去年钦差御史来得比蝗虫还多,随便哪个看到这么家酒肆回去奏一笔‘坐享民脂民膏、不理藩地政事、不顾百姓死活’,就等着回京挨训挨板子了。”

“……那会是谁?”风邻雪忍不住眉头一皱。

“……你说是谁?”岚荫苦笑道:“还能是谁?”

“……可太子为什么要到宁州?”风邻雪皱眉道:“壶西巡抚才是他的人。”

“大商朝所有的人都是太子的人。”岚荫冷笑一下:“正因为陈申时太明显是太子的人,所以这反而不能在锦州开;在宁州,出了事有嵘芝担着,何乐而不为?”

“……那这么家小店究竟开来做什么的?”风邻雪疑道。

“北边就是川北三军,宁州军权是归川北督军管的——我可不记得我当初和师父在此地的时候听说过这么家酒肆。”岚荫咬牙笑道:“算我失策,我这是给孔毓露和太子送信使去了。”

“……孔将军变节?”风邻雪忍不住一惊:“他叛谁都不会叛段师叔啊……”

“若非交通外臣,我实在想象不出这家小店是拿来做什么的。”岚荫冷笑道:“孔毓露没变最好,他若变了,我也有法子对付他。”

3 宁州(下)

“……那现在怎么办?”

岚荫望风邻雪道:“终究还不知孔究竟变没变,我要隔山震虎先敲敲太子。”他想着,一笑道:“还能试试嵘芝。”

三日后,岑嵘芝再次收到了岚荫的传书。

他在太学看的,方看完门口便是脸色一变。

韩莹莹见他神情,不由有些担心,便轻声问:“怎么了?”

“……岚荫对我有疑。”岑嵘芝苦笑一下,将纸条轻轻团了起来。他思量良久,低头看了看韩莹莹,见她一脸担心,便笑道:“没事,你别担心——你听我说。”韩莹莹轻轻点点头,岑嵘芝便道:“这几天,我都住到庆熙宫。你替我办件事。”他将唇凑到韩莹莹耳边道:“你派人去跟宁州知州吴炼传我的王令,让他把西北的打土匪的兵都调回来,我有别的用。”

韩莹莹一怔,轻声道:“用印么?”

“……不用。”岑嵘芝思量良久,说道:“但带上我的王命牌,给吴炼看完了就拿回来——记住,一个字都不要留!”

“好。”韩莹莹点点头,又道:“还有别的事么?”

“……这几天你没事就别来了。”岑嵘芝思索良久,终于道:“让他们五日之内一定要赶到传了令,五日之后我回府再商量其他。”

远远望着韩莹莹走了,岑嵘芝将袖中已团了的纸条拿出来,看也没看便放入了口中。

粗粝的纸磨着他的喉管慢慢咽下去,岑嵘芝忽然有种骨鲠在喉的痛楚。

兄弟不信兄弟,父亲不信儿子,丈夫不信妻子——生在天家似是无可选择,仅仅十四岁的岑嵘芝也并不知自己这样的感觉究竟是已经苍老了还是太过幼稚,他只知道,他恨这样的人生。

可再恨,这也是他的人生。

他轻轻转过身,小太监要过来相扶,他挥手拒了。

庆熙宫在禁宫东边——东宫东宫,建立在旭日初升的东边,太子在人的印象中似乎也该是这个样子;可在岑嵘芝的眼中,那个“太子”,只能让他嫌恶甚至憎恨。

缓缓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庆熙宫门口。他缓缓跨了进去,便见太子正倚在榻上看两个清俊小太监唱戏,却是并未听过,依依呀呀的煞是好听。岑嵘芝愣了一愣,便换了副笑容走到太子身前,缓缓下跪:“臣弟参见太子。”

“过来吧。”太子看起来心情颇好,拍了拍身边笑道:“你也来看。”

岑嵘芝款款提着腰坐到太子身边,一双手似有意似无意地便搭到了太子双腿上。听了半晌,他便问道:“这是什么调儿?”

“没听过吧。”太子得意道:“我让他们俩到徽州学的新调调儿,连父皇都没听过。”

岑嵘芝点点头:“父皇倒是不太爱听曲儿的。”

太子一听此语霎时扫兴,挥挥手便让那两个小太监下去了。

“你来做什么?”他拿眼利了岑嵘芝一眼,岑嵘芝一颤,便忙下了塌跪了。

“太子……”他跪在地上,全身簌簌抖着,脸涨得通红:“臣弟……臣弟可能闯祸了……”

“……怎么回事?”太子见他脸红,一时只觉娇艳欲滴、妩媚非常,便柔声道:“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

“……太子恕罪……”岑嵘芝似是怕得厉害,眼眶都泛了红:“太子别怪罪,我才敢说。”

“你过来。”太子皱了皱眉,岑嵘芝乖乖点了点头便站起坐到他身边。他一手搂过岑嵘芝,捏了捏他脸蛋:“别跟我讨价还价,有什么话赶紧了说。”

“……是……”岑嵘芝顺从地点点头道:“太子还记得锦州的事么?”

“……你是说父皇派岚荫当钦差去查陈申时的事?”太子一怔道:“才一月前的事,我当然记得。怎么了?”

“……前几天,吴炼给我来信说,他们要剿土匪,怕光州里兵力不够,我就……我就……”他似是不敢再说,抬起头,泫然望着太子。

太子已觉不妙,忙问:“……你就怎么?”

“我就回信说,云王爷恰在宁州,他有钦差关防,你们请他调孔将军的兵就是了……”岑嵘芝眼泪如珍珠般大颗大颗掉下:“昨天我和韩莹莹略提了这事,才听说有回报岚荫已劫了孟三齐兄弟,正往宁州赶……”他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耳中霎时一震,竟被太子打了个耳光!

他一时有些愣了,趴在榻上直直望着太子——嘴边缓缓流下一丝细细血丝。

“蠢猪!”太子一时只觉手心发冷,看着半边脸已被自己打得微微红肿的岑嵘芝火气一窜一窜,想了想,一脚踹上他小腹,岑嵘芝痛得弓起身子,太子却越发火大,下了地走了数圈,忽然咆哮起来:“来人,来人!”

小太监们吓了一大跳,纷纷跑了进来,跪了一地。

“给我绑了宁王!”小太监们都吓得一怔,均是抬起头来直勾勾望他:“我说绑了就绑了!”太子烦躁站在当地,岑嵘芝捂着脸颤巍巍站起身来,默默走到几个小太监当中——小太监们看他一眼,几个便跑到后堂,拿了裹了绸子的细链,望了望岑嵘芝。

岑嵘芝只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便顺从地低下了头。

4 先机

直到五天后,岚荫与风邻雪正在宁州西北城门口上闲晃,忽的看到数队兵马风风火火进了城。

队伍停在城门口,在一名身着五品白鹇补服的男子站出队伍——宁州乃是直隶州,这男子便是此地知州吴炼了。

岚荫看看这吴炼,见他眉宇平平,看去颇为斯文;却早曾听岑嵘芝说过这人剿匪是一套好手,只中过举人,却是从县丞做起,十年间靠剿匪积功成了知州,却才三十出头。

他见吴炼站定,一旁围了一圈百姓,便只站在圈外看着。便见吴炼清了清嗓子,一摆手,百姓便都静了下去。

“众位乡亲父老。”吴炼开口,声音却颇清越:“给大家带了个好信儿。川北的孔毓露孔将军将要派人来帮咱们剿匪了。”

一众百姓一时议论纷纷。

“众位,众位。”吴炼咳嗽一声,四下环顾了半天,张了张口满脸茫然之色,却道:“此事就这样罢。”说完便回身上马,抽出鞭子一打,飞也似地望府衙奔去。

岚荫和风邻雪一时面面相觑,却见旁观百姓似是很习惯这吴炼这般做派,见他走了,便也纷纷散去。

岚荫一时有些无语,便扯住了个挑着菜担子的汉子问道:“大哥,问问您这吴知州刚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是本地人吧?”那汉子看了看岚荫和风邻雪,便道:“我们这知州大人就是这样,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办事倒不含糊——他刚是说,孔毓露将军要派人来剿匪了。”

岚荫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便道:“这我也听见了——那咱们州里的兵怎么办?”

那男子听他此语,便笑道:“不怪你们——咱州里的兵一共就刚跟着吴老爷回来的那么点,咱这州是直隶州,又是宁王爷藩地,按律守军不得超过三百的。”

岚荫一时恍然大悟,连连道谢。那汉子便挑着菜担走了,岚荫回过头,便见风邻雪冷着脸站着,眼神却微带笑意。

“走了。”他走回,望风邻雪笑道:“嵘芝毕竟还是我亲兄弟。”

风邻雪看了他一眼,却不再说话。

二人回到落脚的客栈,便带了从绿绮酒肆赎出来的弹琴的小官儿颜屏。

三人一同上了大套车,那颜屏弓着身子坐在二人的对面,头深深埋着。

“颜屏。”岚荫忽的唤他。

那颜屏似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眼神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他看去也不过十五六岁模样,长得却几乎和岑嵘芝一模一样——岚荫第一次在绿绮酒肆见到他的时候便大吃一惊,看了这几日不觉那么惊异,每次一望他脸还是觉得有一种莫名的错乱感。

“云王爷。”颜屏见岚荫看自己,又红了脸,低下头声若蚊鸣:“有什么事么?”

“……没事。”岚荫一怔——这颜屏虽然相貌身形均像极了岑嵘芝,但岑嵘芝身上自然的那种媚气这颜屏身上却一丝没有,反而谈吐举动却颇青涩——他想了想,温言道:“这么些天你都想明白了么?”

“……云王爷……”颜屏似是抖了一抖,良久才抬起头道:“我能见一见……那位……宁王爷么……”

岚荫不禁又是一怔。

“……云王爷!”那颜屏见他沉吟,不禁急道:“当时我都说了,您赎了我,我这一身一体都是您的,您让我做什么都成,我只想见见……见见那位……”他说着,又低下头去。

“……让你见嵘芝倒是没什么。”岚荫望着他这般着急的样子却不禁有些怜悯,温言道:“我本要让你学他一举一动,你们怕是要常常见面了——我原以为你不愿意见他的。”

“……”那颜屏猛地摇头,随即抬头望着岚荫道:“我做了别人四年替身,这四年我每日要么便是盼着……他……”他说到那个“他”字时,声音已带哽咽:“他……太子爷来了,要的却从来不是我……”

岚荫不禁又是一怔,回头看了风邻雪一眼,却见风邻雪只是抬眼望着车顶。三人一时无语,岚荫甚觉尴尬,只得扯扯风邻雪袖子。风邻雪低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们兄弟也真能造孽。”

岚荫无奈,只得望颜屏温言道:“放心,你帮了我们,我们也会给你个好出路……”

“我不要。”颜屏摇摇头,忽的望岚荫道:“您是想跟他争太子么?”

“……”这话实在太直白,岚荫和风邻雪一下子都被噎住了,良久,岚荫才道:“你怎么这么说?”

那颜屏想了想,说道:“您赎了我,却并不是太子的命,能用得着我的地方,只有太子身上了。”

“……既然你已这么说,我也跟你说了实话。”岚荫沉吟良久,这才笑道:“你知道太子喜欢宁王,可你知道宁王喜不喜欢太子?”

颜屏一怔,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宁王喜欢太子,可不是那种喜欢。”岚荫望着颜屏,极诚恳地道:“宁王只当太子是哥哥,可你知道,太子要的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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