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们的关系,并不像你看过、弹过的戏文里头那样——你大概以为,废个太子跟砍瓜切菜一样。”岚荫笑道:“太子的娘是皇后,太子又是长子,无论是我、嵘芝还是五弟六弟的母亲都没当过皇后——大商向来立嫡立长,哪一条我们都不占——况且到现在为止,太子并没有失德。”
“……那是什么意思?”颜屏听他停下,不禁问道。
“大商到现在一百多年,史上共有过十一名太子,其中十名都做了皇帝,只有一个没当上——那便是太祖时杜皇后的遗腹子,三岁上便殁了。”岚荫笑道:“也就是说,大商史上,凡是做过太子的,没有一个被废了的——若非坐实了谋逆、大不敬这类罪名,太子哪是说废就废的?”
颜屏听他说到此,脸上已泛起红了。
岚荫无意地观察着颜屏的神色,此刻便一笑:“况且你和太子在一起这么久,我也跟你说句不好听的,我那二哥是有胆子谋逆、大不敬的人么?”
“……不是。”颜屏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岚荫温言道:“藩王自十五岁后便要离京去藩地,便是祖宗怕出了皇子夺位的事。这是大霉头,一个不好搭上的便是全副身家性命。当藩王天高皇帝远,又有钱又快活。你也不是没见过太子,太子难道比我过得便好些?”颜屏便摇头,岚荫笑道:“那便是了,若非脑子烧坏了的,谁要去争那个位子?有史以来哪次藩王造反不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或是皇帝已刀刃加身了才逼上了梁山的?”他看了看颜屏,笑道:“就像老百姓,能吃饱穿暖了,哪个想要去造反?这是一个道理。”
话说到此岚荫长出一口气,风邻雪只是抬头望车顶,颜屏已羞愧得满面通红。
“……所以啊,我们只是想让太子慢慢从嵘芝移情到你身上。”岚荫看着颜屏的眼神极为温柔:“嵘芝和宁王妃感情甚笃,太子这么对他,他也是很烦恼的。你伺候过太子,长得又像嵘芝,调教段日子,真让太子喜欢上你,也非全无可能。”
“……可……可我已有半年没有见过太子了……”颜屏一时心下喜悦,却忽的想起道:“只怕……”
“那更好。”岚荫笑道:“太子这半年净和嵘芝在一道了,说难听点他怕都忘了你了,这样反而更易成事。”
大车走了半晌方到了城门口停在一处破旧小庙门前,岚荫和风邻雪便下了车。
“又是土矻庙。”风邻雪抬头望着庙匾叹道:“落果师父在大商究竟有多少处这般小庙?”
“连这宁州都有,那大商二十八省三百四十余州府,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个百来座?”岚荫一叹:“看来你们云支国师倒是个美差。”
“你是真当这是落果自己开的?他开来化斋吃?”风邻雪哼了一声:“风濛河早想打你们了,只怕如今大商一山一水都在我们云支国师落果和尚乾坤袋里。”
岚荫心中不禁一凛,抬头看了风邻雪一眼,轻声道:“记得两年前落果师父还说只十余座的?”
“明白了吧。”风邻雪望岚荫道:“照我看动兵大概也就在这几年之间了。”说着他望天轻叹一声:“你说到时候打起来我可是帮谁好?”他低下头,看岚荫脸色已微有些变了,忙挤出个笑容道:“得了,也不用你入云支蛮籍了,我看我反正也回不去了,干脆换我倒插门入了你们大商籍,顺便还能打打风濛河。”
岚荫心知他安慰自己,勉强一笑,再不说话,便跨入了那土矻庙。
二人进了门,便见庙内一名青年和尚迎了上来。
“我姓段。”那和尚听岚荫如此说,了然地点点头,便要引二人入内堂。
岚荫摇摇头,笑道:“我在这说就是了。”
“过几天会有一名叫孟威的人来找云王,你们告诉他,让他去寻知州大人商量就是了。”
5 后发(上)
岚荫等人回京的路走了不到半月,进了京城方是二月初八,天气尚未回暖,雪却不像正月时那么大了。
到了京城,昌阳帝早有命让岚荫可先回府。众人回了云王府,岚荫让人把颜屏的轿子直接抬了进府,安排了后院的屋子住下,细细嘱了管家陈福照料一应事物,最后道:“这人看好,别让人知道了,也别让他跟外头人说话。他问事情你怎么答,自己心里有数。”
陈福满面笑容点头应道:“老奴有数,有数。”
岚荫便点点头,拉着风邻雪洗了把脸换了朝服便往宫里打马而去。
二人进了禁宫方到晌午,行到景宇宫,在门口跪了磕头。老太监成禄便跑出来道:“皇上说了,现在正闭着关,您二位晚晌再来吧,岚荫王爷去见见杜太傅,风世子可回廛禁卫的禁卫房应个卯,毕竟挂着侍卫的名呢。”
“成公公。”岚荫听到成禄最后一句不禁一愣,忙满面笑容拉过成禄问道:“父皇为什么忽然想到让风世子去禁卫房?”
“……这咱家可不知道。”成禄犹豫了一下,笑道:“就听天师说,可怜韩令什么的词……咱家也听不懂。”
“……多谢成公公。”岚荫听了不禁身上一凉,忙满面堆笑道谢。成禄便转身走了。
“让他知道了?”风邻雪看着岚荫神色,便问。
“……大概是知道了。”岚荫苦笑一下,无奈道:“父皇什么都知道,就是怎么都不动,有时候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该怎么办怎么办呗。”风邻雪静静看岚荫道:“反正你也没做错。”
“我希望我没做错。”岚荫不自觉地捏起了拳头:“这一步错了,不知怎样才能挽回。”
风邻雪看他良久,握住了他手,随即轻声道:“别怕了,我这么喜欢你,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岚荫望他良久,心底慢慢软了,便展颜一笑。
禁卫房和太学恰是禁宫的两个方向,岚荫和风邻雪又说得几句话便分手了。
岚荫慢慢走了半晌,来至太学门口,一看午时未过,便在门口阴凉地里等着。
过不多时,便见杜渊海抱着两本书急匆匆来了,一见岚荫,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道:“回来啦。”
岚荫一见杜渊海便即跪下行礼:“杜师傅。”
“起来吧。”杜渊海看了他一眼,这才一笑:“云王出去一次便又长大了些。”
岚荫站了起来,听他这话听了不禁脸一红,便道:“在外面也不敢望了师傅的教诲。”
“嗯?”杜渊海引着他进了太学,只见里面尚无人来,杜渊海便随意找了个学生的位置坐了,岚荫让了让,便坐了他下首。
“我们去过锦州了。”岚荫想了想,望杜渊海道:“我觉得,锦州现在的知州该是个好官。”
“为什么?”杜渊海静静望着岚荫,一笑问。
“第一,您说的,吏治清明便官差如羊。”
“我听说了,你和风邻雪截了孟三齐兄弟。”杜渊海望岚荫道:“能不能告诉我是为什么?”
“……我们是截了他。”岚荫点了点头:“他们以民告官,告陈申时输了。坐实了诬告之罪,何况之前又私修堤坝,这罪名可大可小,但陈申时必然不会往小了定。”
“嗯,你们怕他们含冤而死。”杜渊海一笑:“截的过程你发现官差不过尔尔——第二呢?”
“第二,我们去了毗邻的宁州。”岚荫想着道:“去年八月间发过秋汛,宁锦都是灾荒;现今不但锦州一片熙和,宁州也无流窜灾民。锦州知州可以在自己州府内瞒过钦差,但没法插手到别的州里驱赶灾民。”
“这思虑算得成熟。”杜渊海点头道:“还有第三么?”
“……第三,宁州自从水患之后出了土匪,锦州水患之后换了知州,却没出刁民闹事。”岚荫沉吟半晌,说道:“就这些了。”
“……岚荫。”杜渊海拿着书轻轻敲敲几子,想了想,望岚荫道:“这事后两点你说的很是,但第一点有偏。想听师傅的想法么?”
“求师傅赐教!”岚荫一怔,忙道。
“我说过,吏治清明则官差如羊,这句话可以正着说,却不能反着说。”杜渊海看岚荫满脸茫然,便笑道:“在一般的地方,吏治清明,百姓自然过得好。百姓过得好,刁民便少。刁民少了,官吏不用行强迫暴力之事,逐渐的便如羊了——可你并不能说,你看到官差如羊,此地吏治便清明:你想想,如宁州那样的地方,官差若是如羊,怎么对付土匪?”
岚荫恍然大悟,不禁钦佩地望着杜渊海。
“但你光说了第一句,我也可判定锦州现任知州是个好官——还是因为官差如羊。”杜渊海望岚荫笑道:“一州知州手下兵力再不济也有成百上千,若真不想让你劫走孟家兄弟,就凭你两个孩子,挤也挤死了你——你再想想,劫走孟家兄弟之后,锦州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岚荫一时大为羞愧,说道:“一派平静,就跟没出过这事一样。”
“那便是了。”杜渊海笑道:“你这事,早被锦州的新任知州料到了。”
岚荫低头良久,这才道:“这么看起来,这知州倒确实是个人才。”
“……你能知道就好。”杜渊海望岚荫一笑,随即沉声道:“锦州新任知州名叫沈琛,和宁州新任知州吴炼都是栋梁之才,可现下知道并能用他们的人,恐怕只有你。”
岚荫一怔,不禁抬头望着杜渊海。
“沈琛是程心澄程大人在内阁时保举的人,而吴炼则是我父亲在内阁时保举的人。”杜渊海缓缓道:“欲破京畿事,须借宁锦力!”
5 后发(下)
风邻雪走在路上,想到禁卫房,忍不住扯着嘴角冷笑。
几乎半年不曾去过那个地方,却听说常钰已升了五品廛禁卫副统领,风邻雪想起此人的嘴脸,不禁一阵气闷。
但气闷归气闷,不去总是不行。缓缓走了不多晌便到了禁宫西的禁卫房,进去一看,却见是常钰正带着几个尚未升入廛禁卫的小侍卫们喝酒赌钱,一见风邻雪来了,几人都缓缓站了起来。
风邻雪今年将满十六岁,他本是云支人,生来便比大商人要高些。他小时在马上长大、这两年又随着季墨学燕洛门武功,虽已过了修内功最佳的年纪,却因有骑射的底子在,浑身练得一丝赘肉也无,身形极是英挺俊健。这半年间他又长了寸余,此刻比起二十来岁的常钰已要高出点,风邻雪向来和他不对盘,一进门便挺直了背,仰着头俯视常钰。
“小子。”常钰每每见他这般神情便无名火起,早先他比自己尚矮了点,这般眼神看着还似孩子;此刻他俯视着自己,神情却似极了雪山里的狼,闪着幽幽的阴狠的眸子,仿佛在等着一个撕裂自己的机会一般——他越看越气,不禁怪声道:“你见了长官不知跪下么?”
“跪下?”风邻雪扬眉望着常钰:“你五品我四品,你出身平民我是世子,我为什么要跪你?”
常钰不禁一滞——半年前刚入八月,风邻雪随侍岚荫与昌阳帝一道秋狩,他骑射本极佳,一场猎赛下来和岚荫收获无数,超过所有皇子和廛禁卫的。昌阳帝当时便赏了他四品骁骑都尉,仍挂廛禁卫衔,却不必再随其他廛禁卫护卫宫掖,只须随侍岚荫即可——此刻自己火一上来,却将这事忘了,一时便下来不来台。
“算了吧。”风邻雪见他语塞,心中不禁冷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说道:“拿名册来,皇上就让我来应个卯,我签个勾就是了。”话音未落,他却觉手上一紧,竟是常钰使擒拿手勾住了他手腕。
“风邻雪。”常钰望风邻雪怪笑一声道:“这半年没来,风世子功夫怕是大长了,不如让兄弟们见识见识?”“世子”二字说得讽刺意味十足,几个小侍卫便嬉笑起来。
风邻雪神情微变,仰头微勾了勾嘴角,随即低头望常钰轻轻说了一句:“别后悔。”极快地便反手便扣住了常钰手腕,常钰当下便翻掌,劈劈啪啪之间二人已对了十余掌。常钰见风邻雪另一手背着,心下一喜,另一手当下便成拳向风邻雪而去。风邻雪等的便是此刻,一手飞快抽出便握住了常钰的拳,常钰一怔,忽觉拳头上一寒,一股极怪异的内力袭来。他从不知风邻雪竟会内功,压根未运气抵挡,当下牙齿便一打,风邻雪随即发力,只向前一推,常钰腾腾腾退后三步,噗地便吐出一口血来。
几个小侍卫已吓得缩在一旁,风邻雪神色不变,缓缓走至案前,抽出了名册,哗哗翻至自己那一面,签了个日期,又写了个“风”字,再不看一眼委顿一旁的常钰一眼,便走出了禁卫房。
他走出来时午时方过,心知岚荫要在太学呆到晚晌,便自行向宫门外走。
走了出去牵了马,他便向着城南驰去。
走着走着已渐至城郊,他便下了马,向一所小套院子而去。
那小院只盖着低低的土墙,老旧的门虚掩着,他在门口拴上了马,轻轻推了门进去。
一进门,只见里面种着几株腊梅,此刻花已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虬蟠指着天上。梅树旁一个高挺的身形扶着另一个行动有些迟缓僵硬的男子慢慢散步,后者轻轻说道:“早间就只它开花,一个月间便全落了,看得人也伤感起来。”
“早我倒不知道你竟是个伤春悲秋的人。”那两人搀扶着缓缓转过神来,只见那高大男子剑眉星目,神色虽有些憔悴落拓,却仍不掩一派英雄气概。他望着风邻雪微微一笑,缓缓道:“回来了?”
正是季墨。
他身边身形清癯、神色淡然的男子,便是天九问了。
风邻雪一见二人,眼眶便不由一热,便即跪下:“拜见师父,拜见天叔叔!”
季墨一笑,说道:“我们俩动着麻烦,别拜了,你自己起来泡茶吧。”天九问便笑道:“长远没练功了,都没听见你来,倒让你听见笑话了。茶在厨房,旁边有云片糕和桂花糕,还有早上买的鸭油包子,靠着茶炉一直热着。爱吃什么自己拿。”说着便搀着季墨往屋里走。
风邻雪应了声“哎”便自行去了屋后的厨房,一看茶吊子上烧着的是自己最爱喝的云支砖茶,旁边靠着自己最爱吃的鸭油包子。心知二人是看见自己的信,知道便是这几天就回来,天天如此等着了。他忙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又揉了两下,在茶壶里倒了茶,用盘装了点心和包子便端进了卧房。
进了房,只见季墨将天九问抱上了床。几人熟稔得很,风邻雪便也不回避,将手中盘子茶壶放在桌上,擦了擦手便来帮季墨。
二人替天九问卸了绑在腿上的木制的假肢,一边一个开始帮他揉起膝盖来——膝头抵着假肢的地方磨得红肿一片,擦着一块一块的青紫。二人下手都已极小心,揉了半晌,二人站起身来,天九问仍是痛得一头冷汗。
“这次事办得怎么样?”季墨喝着茶望风邻雪笑道:“岚荫这可是第一次单独办差。”
6 王妃(上)
风邻雪随着季墨坐下,听他此语,便道:“好像有点麻烦。”
季墨皱眉问:“怎么回事?”
风邻雪想了一想,便将二人在绿绮酒肆的见闻告诉了季墨,随后道:“岚荫怀疑太子是借着宁州勾结了孔毓露。”
“……太子勾结孔毓露?”季墨一怔:“勾结来做什么?”
“……担心吧。”风邻雪一哂:“他防岚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季墨又是一怔,随即摇摇头笑道:“这些事我是不明白,岚荫吃得住就好。”他随即似无意地看了一眼闭着眼躺在床上的天九问,微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你随我来。”
进了晚晌,风邻雪从季墨家出来,一路飞奔到了禁宫东华门外,靠着马等了没多会,便见岚荫急匆匆走了出来。他一见风邻雪,便笑道:“等久了?”
风邻雪望他道:“也没多久。”
“……怎么了?”岚荫见他神情不禁一愣,便问道:“见过季师伯了?”
“是。”风邻雪点点头,随即看看他身边随着的太监。岚荫便回头道:“你们走吧,我和风世子一起骑马回府。”太监们躬身便走了。
“怎么回事?”岚荫见人都走远了,牵过马低声问:“是天叔叔有什么事?还是……”
风邻雪摇了摇头,望岚荫道:“段师叔来信了。”
“来信了?”岚荫不禁眼睛一亮——段斐容辞官回乡时曾嘱过岚荫没事不要和他写信,此刻岚荫已有半年余没听到过段斐容的消息了,这一听之下不禁又喜又有些担心,忙道:“师父说什么了?”
“……段师叔说他很好,让咱们都不要挂念。他说他在江南天天吃好喝好,许久不犯病了,还养胖了些。”二人牵着马慢慢行着,风邻雪看了看岚荫,只见他霎时便乐了,轻轻拍了拍他肩,又道:“他说前段日子闷得不行,就买了条小船,最近破冰了沿着青滦河向上游玩呢。”
“……他一个人玩?”岚荫不禁一愣:“可说了有人照顾他没?”
“……说了。”风邻雪皱着眉道:“说是落果和尚陪着他玩呢。”
“落果?”岚荫又是一愣:“怎么回事?”
“……信上写落果和尚带着无声、无象那两个小和尚服侍他,四个人天天游山玩水。”风邻雪望岚荫道:“师父看了信,有些担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告诉过他落果在云支的事……”
岚荫看了看他,便明白了他意思。他沉吟半晌,问道:“季师伯确认过笔迹么?”
“确认过。”风邻雪点点头:“是段师叔的。”
岚荫当即放心,笑道:“我想,师父既信落果师父,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我也是这么跟师父说的。”风邻雪道:“我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土矻庙的事。”岚荫点点头:“照这么看,落果师父应该瞒不住,也不会瞒师父。”
“岚荫,现在我搞不懂段师叔的意思。”风邻雪忽的停下,灯火下他的眼睛亮亮地望着岚荫道:“落果毕竟是云支的国师,这土矻庙大概也绝对不会是对你们大商好的东西。你怎么都是大商皇子,段师叔对你的意思也很明白……”
“……我也觉得蹊跷。”岚荫低头想了半晌,这才说道:“但师父做事情总有他的道理,他现在不告诉我,也一定是有所安排。”
“……那倒是。”风邻雪望天一叹,说道:“反正我也是无所谓。”
岚荫忽的想起一事,便问风邻雪道:“你现在对回云支的事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风邻雪一怔:“我回去做什么?”
“我记得原来你说过,你父亲过世前曾要你一定要回去做云支王来着。”岚荫试探地望风邻雪道:“你当时也说你答应他了……”
“……我是答应他了。”风邻雪低头想了想,缓缓道:“这几年我也从没忘记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岚荫小心地问道:“有什么办法没有?”
“办法?”风邻雪勾了勾嘴角:“要有办法我不早办了,还等到现在?”
岚荫看了看他,无奈地点点头道:“那倒也是,我也帮你想过,倒也真想不出什么办法。”他停了半晌,随即道:“但我担心你大伯……”
“我知道。”风邻雪望岚荫微微冷笑道:“他想打,我大小便是个筹码。我和他见面的日子不会太远。”
“若真有那一天,恐怕见面的情形不会太好看。”
“若真有那一天,我还在乎什么好看不好看?”风邻雪咬牙恶狠狠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二人一路无言,回至王府,风邻雪牵了马便绕去了后院自己的卧房。岚荫看着迎上来的陈福,无奈叹口气,走去了书房。
他从书架上抽了本《诗》便看,过不多会,便听到门开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他也不抬眼,接了递过来的茶碗便喝。喝完了他放回去,似不经意地一抬眼,便见自己的王妃杜皙静静端着个木盘望着自己站着。
他心中叹息,便微笑道:“何必你亲自来呢?”
杜皙原是杜渊海的独生女儿,两年前岚荫十四岁嵘芝十二岁时恰逢宫中大选,杜皙与韩莹莹一道入宫候选,正巧与岚荫和岑嵘芝同岁。昌阳帝偶一兴起便给二人同时赐了婚,杜皙嫁了岚荫、韩莹莹便嫁了岑嵘芝。
赐婚之时岚荫便大惊,却是不能推辞;从赐婚到成婚前一日,近三个月间风邻雪跟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成婚前一日夜间,风邻雪竟向岚荫剖白了心意,岚荫虽羞赧,心中却也早知。二人都是抱着一腔“总不过一死”的心思成了第一次事,谁知情思竟一发不可收拾,岚荫含糊混过了洞房夜,之后却是和风邻雪在一道和与杜皙在一道的日子半开,若细算起来,他晚间倒还是在风邻雪处时间多些。
此刻他一个月未回王府了,心知躲不过去,便在书房思量对策,谁知杜皙还是自己来了。
“……王爷。”杜皙年纪虽不大,气质却和乃父杜渊海颇有相似之处,总是冷清傲然,周身一股说不出的正气,似乎一开口说的便是道理:“王爷舟车劳顿、忙于国事,方回府,我身为王妃,自然应该步趋侍候。”
7 小舟(上)
青滦河上。
一叶扁舟,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一团可爱的小和尚一边划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一个黑衣的便道:“再有两日工夫,便要进仓州地界了。”
另一个青衣的满脸艳羡:“说是仓州夫子庙,有许多好吃的糕点。”
前一个斜了他一眼:“好吃的糕点都是荤油做的,你又不能吃。”
后一个便不高兴,想了想,哼了一声,笑得甚是邪恶:“说得好像你能吃似的。还不是老猫闻咸鱼,嗅香啊嗅香。”
前一个语塞,愤愤将浆一打水面,便打起几片水花,便溅在了从舱里正从舱里探出个脑袋来的青年和尚脸上。
三人一时都愣住了,过得半晌,又探出一个脑袋,却非和尚,而是一个清隽已极的看去二十五六的青年公子,此时眼见身边的和尚满头满脸的水,不禁扑哧一声笑了:“落果,你这是怎么了?抢亲被人泼了洗脚水了?”
那和尚抽着脸干笑两声,随即一挺身钻出了船舱,望那两个小和尚冷笑不语。
这个和尚,便是那云支国师落果了——他面前的两个小和尚,青衣的无声,黑衣的无象一时便都扔了桨跪了,无象便苦着脸道:“师叔息怒,侄儿是不当心的……”一旁的无声抬起头来瞄了落果一眼,见他脸色冷得挂霜,不禁打了个寒噤,忙又低下头。
一旁的青年公子便是段斐容了。他看了一眼无声无象,便站起身来笑望落果:“你这两天脾气怎么这般大法。”
落果回头看了他半晌,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还不是烦你们家孔将军。”
“有什么可烦的。”段斐容一笑:“我还没烦,你就更不用烦了。”
“那是。”落果想了想,自嘲地一笑道:“我便是容易纠结。”说着低头看了无声无象一眼:“你们起来吧。”眼见两个小和尚战战兢兢站起来了,落果摇了摇头,笑道:“你师叔我这两日脾气不太好,你们别往心里去。”便道:“到什么地面了?”
无声无象对视一眼,无象便道:“回师叔,刚到空州,还两日便能到仓州了。”
“哦……”落果想了想,便对段斐容笑道:“你们江南人取地名倒是有意思,仓州空州,一边空了,一边却是个粮仓。”
段斐容刚想说话,便看到河面上开来一艘大船,远望便见廊柱尽皆是雕画的,看去极为庞大奢华。日光下船头熠熠生辉,竟似是镀了金。他一怔,回头看了一眼落果,只见他也是一脸莫名,那船却直朝着二人驶来。他想了想,对无声无象道:“往边上划划,别撞上了。”
无声无象答应了一声,拾起桨便往一边划去。四人的船本就甚小,转圜甚是轻便,一会便换了个方向划得远了。谁知刚划开了,那大船竟也慢慢调头,便朝着四人方向而来。
这一来便很明显了,段斐容和落果对视一眼,落果长叹一声道:“你又哪里认识了这般了不得的有钱朋友?”
“……我倒是也想告诉你。”段斐容无奈道:“这次我是真不知道。”
“……看吧。”落果想了想,便一笑:“见招拆招就是了。”
段斐容点了点头,二人便站在船头等着。
那大船虽大,航速倒是颇快,不到一会便驶到了小舟前。但见舟头上站着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那船头太高也瞧不清他的样子,只听他遥遥对几人道:“请问可是南柯伯段斐容段大人和云支国师落果师父?”
段斐容与落果对视一眼,落果便抬头提气道:“正是。敢问尊驾?”
“不敢,在下青滦河上商人石敬笙。”
他这家门一报,落果便忍不住一惊。
段斐容眼见他神色不对,便轻声道:“怎么?”
落果回过头看他一眼,说道:“石敬笙你没听过?”
段斐容一哂:“听过啊。”
“……你认识他?”落果扬了扬眉。
“……有点交情。”段斐容眯着眼睛笑笑:“怎么?”
“厉害!”落果一怔,随即嘿嘿笑了两声:“江南第一富商你都有交情,这辈子跟着你吃喝无忧。”
段斐容一笑,却道:“我跟他乃是神交,早年用他的船运过盐。倒是没见过本人。”
落果“唔”了一声,想了想,便提声对那石敬笙道:“石先生可有什么贵干?”
“不敢。在下这几日正在空州做生意,听说段大人和落果师父此地界泛舟游玩,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落果忍不住便笑——这石敬笙沿着青滦河一路下去在哪没有生意,若要尽地主之谊,只怕要一路包吃包住了——想着他看了眼段斐容,后者却默默摇了摇头,他便道:“多谢石先生,只是我四人兴之所至,只想四处逛逛,却不必劳烦石先生了。”
那石敬笙略顿了顿,便道:“在下一番心意,还请段大人和落果师父万勿推辞。”
落果不禁一愣,回头见段斐容眉毛蹙起,便轻声道:“怕是得上去了。”
段斐容看了看他,思量一刻,便道:“也罢。上去看看他什么意思。”
落果点点头,便抬头道:“那便叨扰了。”
那石敬笙点点头,便从船头走了回去。不一会,便见船舱边靠近小舟之处缓缓打了开来,从上降下一个三四丈宽的梨花木大梯,直接到小舟边上。大梯上面尽是雕的精巧花样。无声无象便惊叹起来,只听“噗”的一声,从上一路滚落一张红丝毯子,将梯子一级一级都覆上了,却是一丝灰土都不曾扬起。
落果心内感慨,转过头来望段斐容愁眉苦脸道:“这般有钱法,一下子便将我比了下去。你莫要跟他走了,不理我了。”
段斐容嘴角抽了抽,无语状低头拍拍他肩道:“上去罢。”
落果便一笑,挑头踏着那大梯走了上去。
走到了半截,他估摸着梯子上该是无甚古怪,回头看了段斐容一眼。河面上一阵风吹过,段斐容一个激灵,无声忙替他罩上貂子毛斗篷,他自己则拢起袖子,便也走了上去。
7 小舟(下)
上得船上,便见船舱边上极为开阔,搭着的花棚金碧辉煌。段斐容定睛看去,柱子竟是四根两人合抱粗的金丝楠木;绕着甲板摆了十二只古香斑驳的博山炉,袅袅的香烟气缭绕般氤氲着。花棚边植着两排腊梅,枝干虬蟠煞是动人。花棚外两边各一溜排开十八名侍女,尽皆十七八岁模样,捧着各色酒壶露瓶之类,均长得颇有姿色,一水儿都是葱绿袄子露出水粉色的撒边裙子,寒风中俏生生的生机逼人。
落果心中不禁默念了一声色不异空,便向正坐在当中白玉大案后的男子合十道:“阿弥陀佛,石先生好。”
那男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落果拿眼打量,却见他正是方才在船头说话之人,身着一套颇寒酸的灰色布衣,只三十出头样子,身形在江南人之中颇算得高挑,长得却颇斯文,眉宇间不见一丝铜臭之气,倒似是个世家里吟诗作对调琴弄鹤的公子。
他对落果也是一合十:“落果大师好。”随即便望落果身后段斐容笑道:“段大人,老相识了,第一次见。”
段斐容一笑,也道:“是老相识。还未亲自谢过石先生当日借船相助之恩。”
石敬笙一哂:“有何可谢,段大人给了在下手底下人不少好处,还替在下打开了川北的生意。”
“……如此算是两清?”段斐容轻笑望他。
便见石敬笙一怔,随即笑道:“是两清。今日是在下想要结交段大人与落果师父,绝无他意。”见段斐容点了点头,石敬笙便道:“二位请上座。”三人推了一番,便仍是石敬笙坐了那大案,段斐容坐了左席,落果坐了右席。
一众侍女莺莺燕燕袅袅娜娜便上来奉酒奉茶。落果看也不看,低头敛目道:“阿弥陀佛。贫僧自幼戒荤戒腥。”
段斐容见他满脸严肃端穆眼观鼻鼻观心、眼前皆是红粉骷髅的神情便不禁好笑,一边石敬笙便赞叹道:“大师这般自律,真是难得。可惜我这船上男子皆是苦力,却不会伺候人。”
落果抬起头望石敬笙肃然道:“不碍。在贫僧眼里男女原无差别。”
石敬笙啧啧两声,眼见酒茶已奉毕,段斐容落果二人皆是端着热气腾腾的茶杯在品,自己和段斐容身旁都是挂着精巧的小炉子烫着蔘酒。他便淡淡向一名侍女吩咐:“奉果品。”那侍女躬身轻柔答一声“是”,便退了下去。不一会间,众侍女便端着各色精巧果品上来了——点心如何精致便也罢了,虽是初春,却是一应各时令水果俱全,且各色大小都几乎一样,极为玲珑可爱,红红绿绿将三人面前的案头摆满——这一来段斐容心中也忍不住感叹了声:如此手笔,便是禁宫中也难见到。
三人一时无语,石敬笙身后的内舱里却传来细细几缕箫笛琴瑟之声,飘飘渺渺甚为动人。
石敬笙握着一只墨玉小酒杯,轻轻在手中转了两转,忽的一笑:“二位必是在心中鄙我这商人,这般炫富露财,浑身铜臭。”
落果一笑,看了微笑不语的段斐容一眼,便道:“非也。商人做到了石先生这个地步,这就已经不是炫耀了——露财原是韬晦。”
石敬笙一怔。
“石先生,若要说起来,天下何人不识君?”落果拿手指扣了扣面前的青玉大案,笑笑开言:“不怕隔墙有耳,到这地步的,无非天子而已。所以贫僧说了,您是在韬晦。”
石敬笙神色一时肃然,良久方长叹一声道:“两位真知。”说完便对侍立一旁的侍女们道:“你们退下。过三刻时再来奉茶饭。”三十六名侍女齐齐躬身,一声不吭便退了下去,将花棚露着的三面都放下了两层水红蝉翼纱,外面罩着金丝绣牡丹内外三十二层的织锦缎,内外声音霎时一丝不漏,花棚内通着暖龙,很快便暖和了。
石敬笙默然良久,落果便笑道:“石先生莫不是有什么事不好开口?”
石敬笙抬起头望二人一眼,无奈地一笑道:“我本想,做个本色奸商,只管漫天开价。谁知一上来就给二位点出了底牌,这便有些麻烦。”
“石先生说笑了。”落果念了声佛,笑道:“石先生若不是自己‘点’,我二人怎能知您的‘牌’在哪?”
石敬笙又是一笑,说道:“落果师父见识卓著,无怪如此青年便能任得云支国师一职。”
“……知道我这身份的,天下人寥寥。”落果满脸笑容,却道:“石先生得知此事,该不是与宫闱内有关?”
石敬笙又是一怔,随即点头笑道:“正是。”
段斐容眼睛眯了眯。
“……不会是宁王,不会是云王,更不会是还不满十岁的五皇子六皇子……”落果卖关子似的顿了顿,笑道:“石先生和川北军盐有过往来,该不会是孔将军和太子的线吧。”
良久。
石敬笙笑道:“所以如今在下打算弃暗投明,不知段大人和落果师父可能接纳?”
“何谓暗?何谓明?”一直缄口的段斐容忽的开言:“何谓弃?何谓投?”
8 富商(上)
石敬笙微皱起眉,许久方一笑道:“段大人问得好。”
段斐容只静静微笑望他。
“……若说在下想与段大人心照,不知段大人可肯不宣?”石敬笙晃了晃酒杯,笑问。
“不行。”段斐容轻笑摇头:“我既问,就是没听懂——何谓暗,何谓明?何谓弃,何谓投?”
他语气极为轻描淡写,说完后甚至拢了拢衣袖,低头浅浅啜了口茶。抬起头眼见石敬笙默然看他,便又一笑。
石敬笙一时心内极为复杂——二十年间,他见过封疆大吏,见过王公贵族,见过领兵万千的名将,也见过才高八斗的名士;但十年来,他从未体会过“敌手”。
他的富有是江南甚至天下第一。在这个国家的某些方面来说,他甚至已经起着比昌阳帝更重要的作用。
但这几又几乎只是一种幻象。
大商朝,商人——石敬笙曾经想过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在大商朝,一个像他这样的商人,若想要与政治彻底完全的分开,只能说是一个幻想;而作为一个商人,他若想真正地去操控政治,又是几乎全无可能。
他时刻都在提醒自己,从吕不韦到邓通,从石崇到梁冀,“富可敌国”这四个字,无论何政治有无干系,往往通往一个黑暗的结局。
似乎是场不可避免的命运。
能幸免的,陶朱公,巴寡妇?
要韬晦到何等地步、卑躬到何等境界?
落果说得对——他是在韬晦。
他见到太子岑苓蕙的第一面就知道,他不是一个可推之主。
跋扈,嚣张——而石敬笙竟然看不到大商皇帝应有的聪明。
在石敬笙看来,做皇帝不过是另一摊大生意而已——内阁学士,六部九卿,二十八省三百余州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即使是王也是吃五谷杂粮,死后也只剩三尺黄土而已。
所以做皇帝,为先的便是要知道自己富有天下是用来做什么的——
“供养”二字而已。
说白了,这里拿不出来的,那里拿出来;短了谁也不敢短了禁宫龙椅上那个和千千万万蚁民一样的凡人之躯罢了。
做皇帝和做石敬笙的唯一差别,也只是这两字多少大小而已。
所以王和商人一样,有时需要战争,有时需要太平;有时需要灾荒,有时需要丰收;需要治也需要乱,需要上智,也需要下愚。
上的智达到下的愚无法触及甚至想象,这摊生意便算是做成了。
而岑苓蕙,石敬笙看死了他——他不但达不到这样的“智”,他也识不得真正的“智”。
他细细思量了半晌,望着段斐容也是一笑:“落果师父方才说得对。在下确是韬晦——理由却有些见不得人。”
段斐容的神色明明写了“愿闻其详”四字。
“孔将军用得我,太子也用得我。这并不值得高兴。”他想了想,自失地一笑:“这么说吧,我看见太子,只觉他是个怎么也没法长大的孩子,肆意妄为又疑心深重。”
落果“阿弥陀佛”一声,望石敬笙笑道:“石先生,我们初遇,您未免太推心置腹了。”
“我胆敢如此推心置腹,自有我胆敢的理由。”石敬笙一笑:“太子疑人是乱疑,太子信人则是瞎信——当今皇上也是个疑主,但就在下看,皇上手段心胸比太子高出何止十层。”
“我韬晦,浑俗和光,太子便真信我是个借一点官威摆谱的闲散阔人——笑话。”石敬笙弹了弹袍角:“太子懂得什么?”
落果和段斐容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一笑。
“……容贫僧猜一句,石先生似是积了这块垒已久?”落果试探地道:“冒昧说,据贫僧所知,石先生十七岁上还只是个琴馆学徒,如今三十七岁已是富可敌国。这其间的争斗拼杀,长于深宫的太子殿下自是料想不到。”
“所以我也断他,更拼不过段大人和落果师父。”石敬笙微微一笑,随即便语出惊人:“天演教,土木沁,玉蒙溪,屠摩罗——这四者之间,两位大约是主导?”
“云王爷十三岁之前跟着段大人边戍用兵,十四岁起则入阁理事。当日我初闻此事,直是仰天抚掌——这般安排,我若是太子,我岂不吐血了去!”石敬笙微笑望着二人:“今年年初陈申时一案,皇上态度已太明显——竟派了云王爷当钦差查案,太子这眼罩戴了一层又一层,在下若再不有所行动,只怕有一日项上大好头颅梦中便要被人取了去了!”
8 富商(下)
京城。
三月廿二日乃是春分,正是雷电始生之际。天尊并那五雷尊者在天演台上要大行引雷祭祀,场面甚是浩荡。一应王公贵族并内阁成员六部九卿都被拘起了“观礼”。
方年初入关之时,天尊替昌阳帝细细推算过,其诞辰隐合于隐曜罗睺,说是昌阳帝的前世乃是这九曜星君之一,乃是因见世人为战争所苦,这才降临人间,因此更要推行仁政,不与四海开战。
史书记载,昌阳帝闻之之后“大喜”,“抚掌赞叹”,随即便给自己取了个尊法号,名叫“天曜罗睺万圣帝君”,颁行下旨,从此后一应奏折及谕旨加盖此帝君印,玉玺仍由掌印太监管,这枚帝君印则归天尊加盖。
从此天演教一发鼎沸。
这日昌阳帝穿着天尊亲手缝制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九曜星图道袍,头戴金罗睺冠,走到天演台前,神色肃然地点燃了天演台前三百六十斤灯油的大长明灯以祈寿;底下两万来天演教五部教徒服饰华美,均是喃喃念起了天演教内的经文,一边奏乐,一时声震天地,昌阳帝大悦。
景宇宫本就在天演台边,此刻有爵品的都在天演台下,百官便在景宇宫前静立观礼。
此刻杜乾章和程心澄都已不在内阁,朱一澶、韩守拙和杨华三人便立于文武百官之首。
朱一澶远远望着台上众人装神弄鬼,从开始就没停过撇嘴。韩守拙好心提他道:“当心些,再闪了下巴别不回来。”
朱一澶一哂,回头轻声道:“什么玩意,台上台下的耍猴。”
“谨言!”韩守拙话虽这般说,却心知朱一澶必是谨言不了的了,想了想,又道:“昨儿太子让拟的旨,你拟了没有?”
“拟个屁。”朱一澶咧嘴一笑:“那壶西自陈申时以降的一应大小官儿,要照我意思,就是一个杀。还升,太子被猪油糊了脑子?”
“那也不能不敷衍太子。”韩守拙皱眉:“看他意思,这陈申时是不能不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