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敷衍。”朱一澶笑道:“今日下了我就去敷衍。如今他才刚升了五个月不到,考成的都还没下去,我拿什么升他?难道旨意上写:着,壶西巡抚陈申时一名,伺候太子甚是舒服,加以为人伶俐,极善打通上下关系,现连升三级?”
“……那倒是。”韩守拙还没说什么,他身后杨华倒是扑哧一笑,随即开口道:“就是云王爷竟没查出什么就回来了,倒是让人有些失落。”
“杨兄弟,朝局不比你的战场,生死存亡一刀清。你遇事还得多想想。”朱一澶笑笑,便闭口不语——一旁韩守拙看了看台下,太子并几个弟弟都侍立在昌阳帝旁——他忍不住一笑:这位云王爷要真什么把柄都没抓住,那位太子爷和他还能这般兄友弟恭?
杨华脸一红,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哦对了,杨兄。”韩守拙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望向杨华:“孔毓露派兵去帮着宁州打土匪,你知不知道这事?”
“……知道啊。”杨华一时有些丈二金刚:“都一两个月前的事了,还是云王爷在的时候用的钦差关防。怎么了?”
“……锦州知州沈琛乃是我的学生,上月里他给我写信,随便提了提,说是孔毓露的兵帮宁州的吴炼打完了土匪,又进了锦州地面。他当时不知这些兵是干什么的,但想大概是云王爷调的,所以也没管。”韩守拙迟疑了一下,随即压低了声音道:“我原也没多想,只闲聊间问了问云王爷,他却说从未调过兵进锦州,都是嘱咐好的打完了宁州土匪就立刻回川北军中。”
杨华想了想,不禁皱眉道:“那那些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也觉得此事蹊跷。”韩守拙点点头:“既留了心,我便让沈琛好生打听。谁知这一打听却打听出了些麻烦,那五百兵的调度指挥,竟都来自于宁州城郊的一所小庙,名叫土矻庙。”
“……土矻庙??”朱一澶一听这话,皱着眉便凑过来道:“听说这庙与云支细作有关,可是真的假的?”
“我也不知道啊。”韩守拙一摊手,望杨华道:“杨兄弟管着兵部,又是廛禁卫统领,可有这庙的线索么?”
“……这庙确然与云支细作有染,我也是得了线报不久,这还在查,是以尚未打草惊蛇。”杨华一时只觉身上汗毛都炸起来了,仍是寒风凛冽的天额头上竟出了汗:“若是此事无误,孔毓露又恰驻戍云北,这便恐有通敌之嫌。”
“……要这么说,孔将军的事,还是小事。”朱一澶皱眉道:“只是,孔将军如今乃是那位的人……”说着,三人都向皇子的队伍看去——当先的太子,正悄悄掩口打个哈欠。
乱起鹡鸰——杨华脑中轰地一声迸出了这么四个字。
9 鹡鸰(上)
好不容易折腾了一天,到得亥时天尊与五雷尊者拜了五雷神,昌阳帝随着上完了香,这才放了众人。
寒风里站了一天,许多年老体弱的官员们早便有些熬不住。昌阳帝的辇御一走,众人便纷纷作鸟兽散。
朱一澶、韩守拙和杨华三人,这一天下来一道折子也没看,朱一澶皱着眉活动筋骨,一边吩咐一旁的太监:“去宫门口跟我的伴当说,给送宵夜来。”正说着,忽见陈寮一溜小跑过来,冲着几人道:“景宇宫有旨,皇上宣三位内阁大臣赐宴。”
“赐宴?”三人对视一下,便都跪了齐呼:“谢恩。”说罢起来,朱一澶便道:“陈公公,敢问是现在就去呢,还是待会您来传?”
“现在就去,现在就去。”陈寮咧着嘴一笑:“太子和几位皇子也在,就等您三位了。”
韩守拙想了想,便问:“还有谁?”
“还有杜师傅。”陈寮拂尘一摆,笑道:“奴婢这便给三位大人带路?”
三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朱一澶回过头便道:“多谢陈公公。”
景宇宫东是天演台,西便是昌阳帝赐宴的宁性殿。
说是赐宴,实则皇帝并不与群臣一桌;此刻三人来了,昌阳帝坐在正殿笑道:“今天是家宴,是要让儿子们替朕谢辅政和先生,朕今年到三月,入关几乎有两个月,其间朝政多凭你们了。”
朱一澶三人已跪在地上,此刻朱一澶便朗声道:“侍君辅政,原是我辈人臣分内之事。何敢得皇上如此。”
“没什么。”昌阳帝一笑,便对太监吩咐:“好生伺候着几位大人。”朱一澶等人这才站起,一旁杜渊海已侍立了一会,四人便一道入了偏殿的席,都是朝着正殿斜签着身子坐了。接着便是太监们络绎地上菜。
昌阳帝面前长桌面由太子起则是一溜站着岚荫、岑嵘芝和七岁的五皇子岑岘芸、五岁的六皇子岑岫芠。
两殿之内一时极为寂静,朱一澶几人方小心翼翼吃了几口,便听昌阳帝开口:“三位内阁大臣辅政辛劳,均是为了朕的江山社稷,皇子们去替朕敬酒。”
朱一澶四人面面相觑,韩守拙便带头站起身来,三人一道称:“不敢。”说话皇子们便已络绎来了,手中都拿着酒杯——连岑岘芸和岑岫芠都端着小小酒杯,眼巴巴望着三人。太监便替众人盛了酒,朱一澶三人无奈,只得仰脖喝了。
方喝完,又听昌阳帝声音响起:“杜渊海是太子和岚荫、嵘芝的先生。教了太子四年,教了、岚荫嵘芝也有两年。你们该一人敬杜师傅一杯。”
杜渊海皱了皱眉,忙站起来道:“微臣不敢,能将臣所知所能悉数教与太子和两位皇子,乃是微臣的福分。”
正殿里昌阳帝便笑:“福分也好功劳也罢,渊海先生总当得这三杯酒。”
杜渊海看了看端着酒瞅着自己的三人,无奈之下只得连饮了三杯。
几名皇子鱼贯回去了,桌上的朱一澶杜渊海四人不禁面面相觑。好不容易熬得吃完了饭,昌阳帝面前的长桌便撤了下去,四人便忙趋行过来谢了恩便侍立一旁。
“……今日朕这宴,赐得几位辅政和太傅似乎是有些不安?”昌阳帝满意地看了一眼满脸菜色的四人,笑道:“还是真不胜酒力,被朕儿子们的几杯酒给撂倒了?”
立在四人之首的朱一澶回头看了看三人,想了想,硬着头皮跨前一步道:“臣等不敢。只是皇上最近一次宣内阁听政已是十七天前了,今日又恰是天……天演天尊行引雷大祭之日,臣不敢妄揣圣意,还请皇上明示。”
“唔……”昌阳帝点了点头,随即道:“不听政,原是朕见今年各地年景尚好,内阁能自行商议决事,太子和在六部听政的皇子们也能帮着略出些主意,便潜心与天尊为万民祈福。不过……”他低着头笑笑,说道:
“似乎朕太高看你们了?”
霎时,太子领头的皇子们,和朱一澶领头的四名大臣齐刷刷都跪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闲适地踱着步子道:“今日是春分。春分三侯,一候元鸟至;二候雷乃发声;三候始电。天尊求不求的,难道便不打春雷,不下春雨,万物便不复苏,万民便不种稻子不吃饭?——万物得之于天,不是天尊!”
“辅政和太傅也是一样。”昌阳帝望着底下跪着的两排人一笑:“朕不管你们,不等于朕不管这个天下。天下间事无巨细,该报给朕知的,你们难道就不报?”
昌阳帝此语一出,三名内阁大臣心下都是一抽。
“杨华。”他看了看几名内阁,忽的开言:“你说说,近日里有什么该说该报的,未说未报?”
№0 ☆☆☆小匠于2010-05-07 11:09:53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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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鹡鸰(下)
杨华被他问得一愣,略思量了一会,小心翼翼开口:“驻戍玉蒙溪的秦麓歌前日来报,说是看屠摩罗蛰伏两年,又有蠢蠢之势,秦军已在演备操练,求京城能多给予后勤支援,粮饷这么十天十天的给怕是会军心不稳,求重开西岭军道,用以运量。”
昌阳帝看也没看他,笑道:“准。”
“……还有……”杨华等了半晌,不闻下文,咽了口吐沫接着道:“南方苗蛮自上月起饥荒,屡犯我南疆,然其所在乃是瘴毒之地,加以沼泽蚊蚁极多,且山势险峻,地形难辨,是以兵部尚在商议战略……”
昌阳帝听着他这话,口都没开,只点头“嗯”了一声。
大殿之内一时极为安静,杨华身上汗毛直竖,他想了良久,又道:“正月起宁州又有匪患,当时云王正职钦差,便调了孔毓露的五百兵前去平匪。”
昌阳帝低头看了他一眼,一笑。
“……”杨华思索良久,只觉身上出的汗一时已阴湿了内衣。昌阳帝仍不做声,一旁的朱一澶韩守拙都是干着急。终于,杨华硬着头皮道:“据廛禁卫内调司回报,我大商二十八省三百四十七州府,竟有一半以上城郊之处有个叫‘土矻庙’的和尚庙。内调司得信,这土矻庙有可能与云支细作有关……”
话一说完,杨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昌阳帝,却见他也正看向自己,忙又低了头。
“唔……”昌阳帝见杨华回避自己,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这土矻庙,从最初建起到现在,可有多少年了?”
“……大约三年有余。”杨华艰涩地道:“最初只在京城边有一座。”
昌阳帝抬着调“哦”了一声,随即笑道:“三年有余,从一座变成了二百多座,廛禁卫、兵部、内阁,看来确实是吃白饭的。”
一时间地上跪着的朱一澶韩守拙并杨华都是一颤,朱一澶带头便道:“臣等有罪,臣等……”
“有功有罪,你们自己说了不算。”昌阳帝笑吟吟道:“老子说无为而治,吃白饭也算是个治法——杨华。”他卖关子似的停了停,随即道:“那土矻庙之事,廛禁卫还查出了什么?”
杨华一愣,随即道:“便是这些……”他猛地一激灵,随即抬起头看了昌阳帝一眼。
“便是这些?”他笑笑,缓缓走到几人中间,停了停,轻轻拍了拍韩守拙的肩:“你说呢?”
韩守拙眉头皱得叠着,细细想了想,方道:“土矻庙相关,臣之前只是模模糊糊听说一些。因此等事由本是廛禁卫内调司所属,臣便未插手去管。但天下之事,内阁原该事无巨细一应处理。这土矻庙生发如此之快,内阁大臣竟然无知无闻,此事是内阁失职。”朱一澶便也道:“臣失职。”
“哦……”昌阳帝一笑点点头,又道:“此事暂且略过一边,内调司详细核查清楚再给朕报。韩守拙,”昌阳帝忽道:“壶西巡抚陈申时,去年几月份升的官?”
太子一听这话,不禁头皮一炸,偷眼觑了一眼昌阳帝,见他并未看向自己,便又忙低下头。
“……回皇上,去年十月间。”韩守拙悄悄长出了口气,随即道:“吏部考成司查核,陈申时任锦州知州三年,任上几逢灾荒,三年间岁银却一分未少。且修筑河堤、安置流民、赈济灾户,均是用的锦州州库,朝廷三年间仅向锦州拨款五十余万两银子。种种功绩都是有帐可查。”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云王曾为钦差,便是专查有上奏陈申时谎报功绩的,根据云王回报,陈申时政绩确实。”
一直跪着的岚荫此刻便跪前一步,叩头道:“儿臣已在上奏父皇的奏折中一应说明,陈申时政绩确凿无疑。”太子便看他一眼。
“……嗯……”昌阳帝点点头,却道:“嵘芝。”
岑嵘芝似是浑身一震,随即便跪前道:“儿臣在。”
“锦州毗邻的宁州,可是你的藩地?”
“……是。”岑嵘芝叩头道。
“朕听说,自去年年头灾荒之后,宁州流民激增,匪患不绝。可有此事?”
岑嵘芝抿了抿嘴,说道:“宁州知州吴炼曾回报过儿臣,确实如此。”
“嗯。”昌阳帝顿了顿,又道:“我依稀记得,宁州的吴炼是剿匪的好手,做知县时曾只带了二十衙役剿了百余人的匪窝。宁州附近匪患,再多不会多过三百人。宁州州衙驻兵也有三百人,怎么竟还会借到孔毓露的五百兵?”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一片寂静。
良久,岚荫捏了捏拳头,叩首道:“那兵,当时是臣调给吴炼的。”
“哦?”昌阳帝饶有兴味地道:“你是怎么决定要调兵的?”
“当时臣为考核陈申时功绩,特意往宁州走了走。恰碰上剿匪归来的吴炼吴知州,他告知儿臣,正月间州内本就万事庞杂,加以流民大举入境、匪患猖獗,驻兵便显力有不足。”岚荫想着,缓缓道:“臣觉吴炼的话属实,又怕灾荒刚过,民变易生,便觉得该调些兵来助理宁州事物……”他磕了个头,随即道:“在宁州,臣只是钦差,原无调兵遣将之权。其时臣用钦差关防,只是向孔将军表明身份,调兵与否,还是由他自行定夺。”
“原来如此。”昌阳帝点点头,却道:“你方才说,陈申时政绩属实?”
岚荫似乎一怔,随即叩头道:“是。”
“他政绩属实,毗邻的宁州为什么一下子竟会‘流民大举入境’、‘匪患猖獗’?”昌阳帝冷笑一声:“宁州在锦州下游,要说受灾,该是比锦州受灾要重。流民不往锦州流,竟流到了宁州,你做钦差时就不觉蹊跷?”
以邻为壑——四个大臣心中一下子都浮起了这四个字。
岚荫跪在地上思索许久,终于艰难地答:“这一节是臣考虑不周,请父皇降罪。”
“你已去了宁州,难道是去赏花看景的?”昌阳帝一笑:“不是考虑不周吧。”
良久。
“……父皇!”太子忽的跪前一步。
“嗯?”昌阳帝一愣,随即笑道:“太子一直拘在京城,也有事要奏?”
“……是!”太子咬了咬牙,随即叩头道:“臣要参云王!”
殿上几双眼睛一时齐刷刷都盯向了太子。
10 圈禁(上)
韩莹莹在宁王府等得心急如焚,直到四更天上,便听门口一阵大响,便听人喊“王爷回来了”,她忙站起身,走一步竟一个踉跄,差点摔着,一个伺候的侍女忙上来扶她。她站定,想了想,却似乎清醒了不少,对侍女道:“不必。”随即又道:“架子上的参汤,端了去堂上。”说着揉了揉眼睛,朝外堂而去。
走到堂后,她打着帘子看了看,便见岑嵘芝已被太监们搀扶着进来了,她便忙忙迎出去,福了福,说道:“王爷回来了。”
岑嵘芝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怎么,一块红一块白,他吐了口气,转头对太监们道:“去回皇上,我现下还好,若再有什么,会传太医。”太监们应了便走了。
韩莹莹看了看他脸色,挤出了个笑道:“王爷,咱们进屋吧。”
“好。”见韩莹莹过来扶,他将手搭上去,略扫了两眼四方侍立的侍女太监,极轻地在韩莹莹耳边问:“那人呢?”
“已备好了。”韩莹莹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说话。
翌日早,昌阳帝方用完早膳,老太监成禄便急急忙忙跑来回报:“宁王昨夜受惊过度,加之在雪地里跪得久了,今早起来竟一病不起,浑身滚烫发热,方才还吐了血!”
“……吐了血?”昌阳帝便皱眉,想了想,问道:“传太医了么?”
“宁王妃一早便传了,太医也说棘手。”成禄偷眼觑着昌阳帝,小心翼翼道:“说是宁王这病来得沉重,宁王爷又一向体虚,怕熬起来艰难。”
“他虚成这样?”昌阳帝脸色一沉,停了良久,说道:“也罢——你叫太医院院正自己去,再多找几个太医会诊。”又道:“让太子去替朕看看宁王。”成禄一声一声应了,见昌阳帝无话,便躬身退了出去传话。
太子早便得了报,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却碍着君臣有别也不便去看岑嵘芝。此刻成禄来传了圣旨,他便忙更衣打马去了宁王府。
一进岑嵘芝卧房的门,便见屋里一片凄惨,一屋子人见他来了都跪了,四五个太医都是擦汗,韩莹莹小小的脸蛋涨的通红,眼睛也哭得肿着,见他来了泪光盈盈便拜:“多,多谢太子……王爷,王爷他……”说着就哽住了,咳嗽不止,一个侍女忙过来替她揉胸口。
“不必拘礼。”太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众人便都站了起来。他走到床前,只见一夜之间岑嵘芝跟变了个人似的,脸色灰败,双眼紧紧闭着,口唇干得脱了皮,时不时嗽两声,嗓音也是极为嘶哑。
太子皱了皱眉,走上前去,将手探进岑嵘芝的被窝——方触到他身躯,便觉通体都烫得吓人,一摸他手上,肌肤也是极为滞涩,滚热发烫。
他抽出手来,便转过头来望韩莹莹:“昨日宁王怎么变成这样的?”
韩莹莹抽噎两声,抹着泪道:“昨日王爷刚回到家,脸色便不对。我扶他进了卧房,方说了两句话,他忽的神色大变,低头干呕了一阵,随即,随即……”韩莹莹握着手绢,泪珠一粒一粒滚落了下来:“王爷他,王爷他竟然就吐了血……”
“算了算了。”太子大不耐烦,回头又望太医道:“你们看,是什么病?”
“……臣等无能,一时还不能确诊……”太医院院正卢子陵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此刻颤巍巍站前道:“臣等只敢说,宁王爷这病来势汹汹,初时心惊,加以雪地里受寒一激,这才激出了这病……”
“废话。”太子皱眉道:“这我都能看出来,皇上养你太医院来是做什么的?”
几名太医忙都跪下:“臣等无能。”
“起来吧起来吧。”太子左右看了看,忽道:“你们那个林承胤太医呢?”
“回太子……”卢子陵忙回道:“云王爷昨夜受了鞭刑,林太医最擅的乃是外伤,是以他去替云王爷瞧去了……”
“……原来如此。”太子冷笑一声:“也是,便是圈禁了,云王好歹也是我的弟弟,是皇上的皇子。”
10 圈禁(下)
云王府。
林承胤方替岚荫瞧好背上的鞭创,敷完了药走的。
风邻雪在厨房里监看着侍女熬药,熬完了便亲自端了送去给了岚荫。
一进门只见他头埋在枕头里,身上创口敷着的白纱上已洇出了点点血迹。
风邻雪心中一抽,走了过去,将碗端着,轻轻碰了碰岚荫肩膀:“哭了?”
“……谁哭了。”岚荫将头抬起来,脸上煞白,嘴唇上都是咬出的丝丝血迹。
“哭了也没什么。”风邻雪挤出了个笑容:“打了四十鞭呢……”他想了想,压着怒火咬牙道:“你那个爹,是真下得去手。”
岚荫见他担心,用手臂撑着支起上身,勉力笑道:“还好,我好歹也有内功的底子。”又揶揄道:“要是换你,长得倒是挺高,内功还没我好,说不定就哭爹喊娘了。”
“……”风邻雪一时哭笑不得,只得道:“这时候你还要占这口头便宜。”便将汤药碗端过去,拿汤匙舀了一匙,试了试,说道:“喝药吧。”
岚荫点点头,便就着他手中喝了。
“……如今府内是什么个情形?”喝完药,岚荫一边皱着眉头擦嘴一边问。
“还好。”风邻雪望他喝得愁眉苦脸,忍不住也皱眉道:“太监宫女有廛禁卫管着,一时都挪动不得。你的王妃领着奶妈子之类的女眷圈在府内侯旨。”他迟疑了一下,却没说话。
“哦……”岚荫点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道:“那人,安排好了么?”
“早安排好了。”风邻雪说道:“昨夜里见你们两更天没回来,我就找了师父来把人送去了。”
“没什么破绽吧?”岚荫不放心地问。
“……没有。”风邻雪本待开两句玩笑,一看岚荫神情认真,便道:“夜黑风高的,师父抱着个人一眨眼就没影了。”他又补充道:“我师父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说带个人出入个王府,就是皇宫,也是谈笑间的事。”
“那倒是……”岚荫想着,又问:“你现下算是一同被圈禁么?”
“……不知道啊。”风邻雪摇摇头:“你父皇没有给我的旨意。我也算命官了,要硬闯,大概也闯得出去。”
“……哦……”岚荫这才放下心来,风邻雪见他脸色雪白,颇为可怜的样子,便将他侧过身小心翼翼抱了,倚在自己胸前。他手方环上岚荫身体,忍不住一愣,随即伸手摸了摸岚荫额头,一惊道:“你是不是发热?”
“……放心吧。”岚荫侧着头靠在风邻雪胸口,听着他心跳,一时只觉心安无比:“林太医都开了药的,被打了怕淤积在心里,总要发散出来的……”
风邻雪一时心中颇急,想了想,说道:“那你就凭他这么烧着?”
“……没事。”岚荫闭着眼睛,只觉背后一片片火灼般的疼,身上滚烫,却只觉得冷。他想了想,说道:“邻雪,你先听我说。此事事关生死存亡。”
“……你真正是犟得没药医。”风邻雪扯过被子轻轻往他身上盖,无奈道:“你说吧。”
“……太子参我,参的是交通外戚、私调驻兵。”他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前面这个没什么。早年我交通外戚是皇上的旨,这几年我跟师父信都没通过一封,他查不出我把柄。”
“私调驻兵这事有些麻烦。我是藩王,虽然现在可以留在京畿六部参赞,终究是个藩王。动用钦差关防调兵的事,可大可小。但太子绝不会往小了处置。”他感觉风邻雪点了点头,便接着道:“藩王调兵,真做大了,他能定我谋逆。不过是个人都看得出,我调个五百兵,跑到宁州去谋逆,不是我疯了,便是说这话的人疯了。太子便想弄死我,也不能用这办法。”
“当时知道孔毓露是他的人,我最担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土矻庙——这事若真坐实了,牵涉到你们云支的细作,我一百个头也不够杀的——还会牵涉到师父。”他闭着眼,忍不住轻轻冷笑了一声:“还好太子还有个顾忌,不敢真牵着土矻庙的线索参——扯出孔毓露,太子若露了交通戍边将军这一层,罪名可也不轻。”
“……你们那太子脑子究竟是怎么想的?”风邻雪忍不住插言:“得个罪,便可将你置于死地!你若真死了,他不又逍遥当他的太子?”
“……谁知道了。”岚荫苦笑摇头:“他今天要参我,为的就是怕孔毓露的事露出来——归根结底,他怕我还有后手。”
“……你那父皇会看不出?”风邻雪皱眉道。
“怎么会看不出。”岚荫无奈地道:“整件事抽丝剥茧都是父皇一手主导,杨华朱一澶韩守拙跟他搭配着演戏似的。眼看就差一步通敌这词就要蹦出来了,他硬是前来了句‘此事暂且略过一边’,待太子一开言,他压根就是看戏……”
他眼前忽的浮出几个时辰前的情景。
太子在殿下慷慨陈词,将他这么些年来如何跋扈不敬、交通外戚之类说得口沫横飞,只恨不得便想说出“岑岚荫调兵便是为了谋反”,似乎是仅存了一点理智才没将这话说出口。
他话说完了,昌阳帝神色轻松,只道:“就这些?”
太子一怔,便蔫了些,想了想,说道:“虽然儿臣参的句句属实,但岑岚荫总归是皇子。儿臣以为,他年纪幼小,见识浅薄,许多事都是奸人引诱,他原并不知晓。所以请父皇从轻发落。”说完便叩头。
昌阳帝看了一眼底下一语不发的几个大臣和岚荫,笑问:“太子这么说,你有什么话说?”
“……儿臣无话可说。”岚荫头脑飞速转着,口中却缓缓道:“太子是君,君要臣死,臣岂敢生?既然太子这么说了,便是儿臣的不是。儿臣甘愿领罪。”
“……甘愿就好。”昌阳帝一笑:“太子,云王,还有皇子们。”太子一怔,便和身后几个皇子都跪前一步:“你们出去外头跪着。”太子不禁大惊,抬头看了看昌阳帝,却见他脸上神色毫无转圜余地,只得道:“儿臣遵旨。”
“内阁将方才太子说的话拟旨,给云王定罪。”昌阳帝走回龙椅,端起茶碗笑道:“今夜看起来要忙了。”
11 后妃(上)
三月廿三,夜。
昌阳帝夜间在景宇宫与天尊一道打坐了半个时辰,便起驾到了白皇后的寝宫纳德宫。
临走前,天尊望着一桌子内阁呈上待批的替岚荫求情的折子问道:“皇上,这些明早都是要批下的?”
“你看着办。”昌阳帝一笑,转身便扶着成禄走了。
来至纳德宫,白皇后早等着了,此刻殷勤服侍昌阳帝沐浴更衣。
昌阳帝坐在浴池里,白皇后只着淡鹅黄轻纱小衣侍候,身上渐渐被浴池中水沾湿,尽皆贴着丰腴雪白的身躯。
水中雾气升起,昌阳帝望着虽已年近三十,却仍是明艳逼人的白皇后,忽的笑唤她道:“莲娘,你停停。”
白皇后听着许久不曾被昌阳帝唤过的小名不禁一愣,随即脸上微微一红,微笑道:“是,皇上。”
“朕送你的玉笛子你放哪儿了?”昌阳帝问道。
“……在臣妾枕头边上呢。”白皇后脸上又是一红,蒸气一晕,登时便是春色无限。
“成禄!”昌阳帝一笑,忽的来了兴致,见成禄低着头一溜跑进来,便望白皇后道:“你让成禄取来。”
“是。”白皇后点了点头,回头望成禄道:“便在我床头枕头紧里头,一个紫檀木小长匣子里,裹了三层黄绫布的就是。”
眼见成禄应了便跑了出去,昌阳帝不禁笑道:“朕赏过你不少东西,这小玩意你倒还挺珍而重之。”
“……那是臣妾第一次为皇上侍寝,皇上赠与臣妾的信物。”白皇后点点头道:“自还是个舞姬时起,臣妾便时时记得皇上的恩宠。”
“哦……”昌阳帝听她这话略皱了皱眉,随即便笑道:“你久不舞了,可生疏了?”
白皇后一怔:“臣妾确是久不舞了……”她待再说,昌阳帝却便即点头道:“那就算了。”白皇后怯怯看了看他,便低了头。
二人正无话间,成禄已拿了玉笛回来了,便敬给昌阳帝:“皇上,笛子。”白皇后便接过了递给池中的昌阳帝。
昌阳帝拿过那玉笛,只见小小的笛子通体是莹润如雪一般的白,只在笛头上一抹血似的胭脂色。
“把灯都吹了。”昌阳帝淡淡吩咐,成禄应了一声,不一会便和两个宫女将浴池边上都吹了,一时四下一片漆黑。
“打开朕对过的窗子。”成禄摸着开了窗,霎时一勾弯月便挂在窗上,清辉洒了进来,浴池内水面上映着月亮的影子,飘飘荡荡,碎了,又合上。
“莲娘,你坐到对过。”白皇后脸背着光,雾气月色之中五官模模糊糊。昌阳帝见白皇后顺从地坐了过去,他闭了闭眼睛,说道:“低着头,别说话。”
月光下白皇后的身躯勾勒出一个极美的图,昌阳帝看得竟有些痴了,他轻轻举起笛子,送至唇边。
一缕笛声流转,莺啼燕语般。
白皇后低着头,听着脑海中曾回转过无数次的曲子,眼睛忽的湿了,随即水珠滴沥一声滴到了池水中,然后手轻轻捏成了拳。
昌阳帝微微瞑着双目,月色中的女子身躯,仿佛变成了另一副,清泠如雨,却冷辉如月。
她如黛的娥眉,含着雾气的春泪般的眼神,和即使吐着字,也如锁住了一般的唇。
银辉下,她唱:“世人都笑南柯愚,我笑世人迷梦中”。
随即舞,不是天尊那般疯狂的旋舞,也非白皇后所擅的肉欲的蘼舞。
她的身段寂寞而带着自伤,她的举手和抬足不是做给任何人看的,她望着如镜的银盘,舞的时候,只望着自己。
她望着自己,吟着:
“南去青滦何许?
归不语
玉笼金锁着清阶日暮
春来去
草离离
风卷絮
簪青鬓丹却恨双翠羽。”
他的笛声渐渐停下。
许久许久,一片寂静。
他从恍惚中渐渐回过神来,半晌,忽的自失地一笑。
要留的赶也赶不走,要飞的终归关不住。
杀人,灭族,于他只是一霎眼的事;报应却是这么长的一生一世。
“掌灯吧。”
灯亮了,昌阳帝才见寒风中白皇后已冻得瑟瑟发抖。
“……莲娘,你过来吧。”他竟觉得自己笑得有些累。
白皇后勉力维持着神情,略有些僵硬地走了过去。
他拉过她的手,冷得吓人。
随即他笑笑,轻轻一拽,白皇后竟跌入了他怀中。
“莲娘。”他望着她受宠若惊的脸,轻笑道:“你这般怕冷,不若朕暖暖你?”
11 后妃(下)
翌日晨,昌阳帝起了,白皇后便替他更衣。
“……皇上……”
白皇后替昌阳帝将香冠束好,想了想,轻声唤他。
“怎么?”
“……岺蕙跟我说,他参了岚荫,很是不舍。”
昌阳帝脸色不易发现地一沉。
“他说什么了?”他低头望白皇后一笑。
“他跟我说,他参的虽都是实情,却终是有手足之情,岚荫被行鞭刑、圈禁,他身为兄长,深感痛心。”
“哦。”昌阳帝笑笑点点头。
“……皇上。”白皇后心内飞速想着,半晌,说道:“臣妾想跟您求个情,成么?”
昌阳帝微笑看她一眼,却未说话。由着太监替他罩上了天尊绣的道袍外褂,两个太监便跪了替他轻轻扥平袍角,又将宽袖两边捋平。他等太监们完事了退到一边,方望白皇后笑道:“皇后,看那边。”他用手指指一指窗棂边,白皇后一怔,顺着他手指一看,却正是太祖岑梦麟龙飞凤舞的手书:
“后宫不得干政”。
血淋淋几个大字,白皇后看了登时全身一颤,立即跪了,咬了咬嘴唇,她颤声道:“臣妾有罪,但臣妾自思是后宫之主……”
“皇后。”昌阳帝俯视着白皇后,笑吟吟道:“天家无私事,这个道理,你做皇后的懂吧?”
白皇后只觉浑身蓦地一寒。
“皇后,管的是后宫。太子住的是东宫,藩王住的是王府、藩地。”昌阳帝脸上仍带着笑,声调却已冷得冰窖一般:“这些地方,是后宫之主管得到的么?”
白皇后攥紧了的手心中尽是冰冷粘腻的冷汗。
同日。
青滦河上。
一艘大船畔的一叶扁舟。
“这般比着看,咱们这船确是寒碜了些。”
落果和尚手拢在袖子里,哀声嗐气地望一旁默默对着一桌子小点心吃着的段斐容。
“早知不替你省这钱了,怎么也要买条大些的。”
段斐容将面前一个蒸笼里的最后一只虾饺咽了下去,望了愁眉苦脸的落果一眼,又拿过一个装着凤爪的。
“不过就是花钱,也买不到石敬笙那般气派的。”落果想了想,又垂下头。
段斐容默默嚼了两根凤爪,抬眼一看旁边无声无象都是含着口水看着他,伸手推了推那凤爪的蒸笼,见两个小和尚痛苦地回过头去,想了想恍然状又拿了回去。
“我说。”落果看了看一旁已摞得颇高的笼屉,想了想,望段斐容道:“你方才有好茶好酒的时候不吃,跑回来又要吃了?”
段斐容看了看他,默然将凤爪啃完,拿过绢子擦了嘴,又喝了口茉莉花茶,方道:“反正石敬笙总会送东西到小船上来的。”
“……在那吃不也挺好的嘛。”落果眨了眨眼睛:“我的探子早先也查过这石敬笙,说他喝的茶叶,都是比贡品还要名贵的好茶。我是喝不出来,你还喝不出来?”
“所以你们吃饭的时候我尽在喝茶了嘛。”段斐容见落果一脸义愤,嘿嘿笑了两声道:“我不爱在他船上吃东西。”
“哦。”落果见他这般笑法,不禁抖了一抖。
“……我就是愿意回咱们船上来。”无声无象两人将桌子收到一边,段斐容便闲适地靠在了船头的灰鼠垫子上。
落果想了想,点了点头,方要说话,走来的无声忽的望着空中喊道:“师叔,鸿儿!”
落果一怔,抬起头来一看,却见正是红喉白颈的一只鸿雁,却是自己养的一对中雄的那只。
他眉头忍不住便一皱,将手一伸,那鸿雁便停在了船头。
落果将那鸿儿抱了起来,一摸它腿下绒毛,果是缚了个信筒。
他解下信筒,将里面一张小小纸条展了开来,看了看,脸上便不禁沉了下来。
“……怎么?”段斐容望他一笑。
“……果然圈禁了——圈禁也就罢了。”他扯着嘴角冷笑一声:“他答应你什么来着?自己的儿子,抽四十鞭子!”
段斐容脸色霎时雪白,手脚一下子冰冷。
“……雁儿还没来,大约还有后手。”落果越想越是心寒,渐渐敛了笑,良久终于说道:“岚荫这计划本便是步险棋,你姐夫的为人却真如我最坏的预料。”
“……那是自然。”段斐容极缓地吐了口气,许久方道:“日后,他还必然会超过你最坏的预料。”
12 鸿雁(上)
前一天还是父子熙熙共祭神明,一夜过后,三皇子鞭刑禁足,四皇子病重不起,获罪的罪因却几近于莫须有。
天家变幻得让一众朝臣均是倍感圣意难测。
内阁对此事只是三缄其口,神神秘秘;一众在京官员便纷纷上折子,求情者有之,试探者有之。
天尊接了折子均只是留中二字,朝臣们越发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堪堪三日下来,新任左都御史张默之终于憋不住了。他是本朝十二年中的榜眼,正是少年气盛。他人不如其名,虽有前任马若莲为鉴,却仍是洋洋洒洒万余言的本子摆到了内阁的案上,骂完了皇帝不慈,无故对亲子施以毒刑,又骂天演教祸乱天听,以至于天家失和,天象纷乱。最后骂全体内阁大臣,身在九重,却坐视主上国政不修,朝纲不理,但只求些虚无缥缈之事。宗庙社稷,天下治乱,皆系在内阁,今日竟如此惜微爱身,大商祸事近矣云云。
朱一澶韩守拙杨华三人看完折子,都是相对苦笑。朱一澶便望韩守拙:“这张默之,可是你老兄的学生?”
韩守拙无奈道:“十二年的恩科确是我取的他。他那时一篇策论做得花团锦簇,且是言辞凌厉、敢说敢当。因此我便安排他做了御史,他自己也甚是满意,说是生平之志便是做个言官抨击时政,为万民之喉舌。”
朱一澶便笑:“这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沉吟了一下,说道:“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这篇折子必是要上,我却有惜才之意——现如今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新上的都软得面团一般,敢有这般见识的士子少得很。”
“我想,这篇不是直指天演教,天尊想也不会逼人太甚。”杨华皱眉开口,“她上次填那百十来个缺,几乎要弄得朝纲大乱。皇上毕竟还是英主,也不容她再来一次马若莲之事。”
“杨兄弟这话说得对。”朱一澶笑道:“这折子针对的是内阁,还是学生骂老师,内阁谢罪,天尊也无奈何。”
“但怎么说好?这事关乎皇子,内阁请罪未免有僭越之嫌。”韩守拙望住朱一澶。
“我们再商量商量。”他想了想,说道:“我意,我们和子平大人联名上折子,二位老兄意下如何?”
“……好办法。”杨华眼睛一亮。
朱一澶笑笑,却是一叹:“当年杜阁老和程大人在的时候,内阁有个主心骨,万事也不显这么纷乱。”
杨华和韩守拙听他这话,便也是一叹。
四月初一。
刑部大理寺。
本朝以来,皇子犯案,不涉外事的都决于内廷管教所;涉及天下社稷黎民百姓的,则和庶民一般在大理寺中受审。唯一和庶民不同的是,皇子犯法并不公审,只有主审、副审和书记在堂内,连侍卫都只是守在门外,不得主审命令擅自进入者,概以大不敬罪论。
三皇子云王岑岚荫一案,犯人岚荫在太子举发当日便受了四十鞭的鞭刑。主审乃是前内阁大臣、大理寺卿程心澄;副审则是监察院御史穆静生。
升堂之时,岑岚荫双手绕着细细的钢骨帖银雕龙手铐,绕着手腕之处细细缠了黄绫布。
他被抽了四十鞭子,行动颇是缓慢,却是神色坦然,甚至带些平日不见的傲然之气。
他身形比前两日间已可见瘦了许多,本是略带少年丰盈的脸颊,一时陷了进去,一张孩气的脸竟变得有了棱角,双目深陷,星光朗然;他原是软玉莹月的内敛气质,这一瘦,神态间竟有了三分昌阳帝的阴鸷冷傲。
但程心澄却看不到,岑岚荫手心细细的冷汗。
12、鸿雁(下)
他走至堂下,程心澄、穆静生和大理寺书记便走了下来,对他行了礼。他点了点头,望程心澄道:“程大人,穆大人请起。”
两人站了起来,程心澄回到了主审台,开初是奉昌阳帝口谕问话,程心澄便道:“岑岚荫听了,皇上问话:”见岚荫跪了,点点头道:“朕去年腊月派你做钦差,去锦州查看壶西巡抚陈申时的政绩。你回到京城,与朕回报政绩属实。可有这事?”
“有。”岚荫笑笑,说道:“儿臣去的时候,见到了陈申时的百里大堤,用料长度皆如其所述。以儿臣所能看见的,无可挑剔。考核去岁考成,儿臣带的是工部的账房们,陈申时做锦州知州时的账目上也毫无漏洞。”
“嗯。”程心澄点点头,接着道:“皇上再问,你既然说陈申时政绩没有问题,那下游宁州境内反而有锦州灾民流民,这事你又如何解释?”
“这事儿臣无法解释。”
“何谓无法解释?”程心澄皱眉。
“偷天换日之术,儿臣可以猜,却不敢当真事来说。”岚荫磕了个头。
程心澄吐了口气——他听出了岚荫话中有话,奉旨问话的时候却并不能插上自己的问题;只得又道:“皇上还问,你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交通边疆守军统帅,且还用钦差边防调兵?你调那兵,究竟意欲何为?”
岚荫停了一停。
他咬了咬嘴唇,思虑着说:“说儿臣交通边疆守军统帅,这是绝无此事。儿臣从小到大,一封信都不曾与任何一个边疆守将通过。当年儿臣在川北随军是父皇之命,儿臣也并不曾与孔毓露将军有过什么私人交情。而玉岭关守将秦麓歌,臣也只在帮助守城的时候才打过交道,这两年间,更是毫无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