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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鱼在渊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5:00

他出了口气,接着道:“用钦差边防,并不是为了调兵。而是给孔将军做个见证,宁州知州吴炼向儿臣说,剿匪兵力不够。儿臣想最近的大军便是孔将军的川北军,口信是让孔将军斟酌是否借兵。”随即他忽然反应过来似的说道:“儿臣当时派去传口信的三名随军,这两天方回到京城。父皇可让他们和孔毓露将军对质。”

程心澄点了点头,随即说道:“皇上问话毕了。”岚荫叩头,他道:“皇上口谕,云王身上有伤,特赐座。”岚荫又谢了恩,便在堂下端放着的覆团龙纹垫子的脚踏上坐下了。

“云王爷。”程心澄吐了口气,望他道:“您的身子可撑得住么?”

岚荫微微一笑,一双美目中碎了星光:“不碍。”

“好。”程心澄想了想,说道:“云王爷方才提到传口信的随军,现今身在何处?”

“在我的王府里。”

“他三人是什么身份?”

“我以钦差的身份赏的廛禁卫衔。”岚荫笑笑,“还没上任。”

程心澄一愣:“那是为何?”

“他们本是锦州平民,本王怜他们失了家园,又勇武实诚,便赏了他们功名。”

“那又为何住到了云王府,不去禁卫房报到?”

“我怕他们一出我王府,就会暴卒。”

程心澄一愣,随即紧问:“云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出那三人的名字,程大人穆大人便知道了。”岚荫盈盈一笑,直如风动桃花,说不尽的缤纷妍丽,“他们叫——孟三齐,孟永伟,孟永钊。”

程心澄和穆静生皆是大惊。

季墨坐在云王府内堂密室内等着,却见杜皙捧着茶盏走了进来。

季墨便站起身来:“何用得着你亲自奉茶进来?”

“季师父,王爷吩咐我,他不在的时候,便是让我来伺候您。”杜皙神色泰然,“这一个王府里,能进内堂的女眷,只有我是不受监视的。”

季墨脸上肌肉抽了一抽——他明知这女孩子是岚荫的妻子,他对着岚荫还摆得起师伯架子,一见这杜皙却只觉浑身不舒服,仿佛看着这个小小姑娘便是看着“道理”二字似的,浑不似对着个活人。

“你们王爷大约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想了半天,终于开口。

杜皙回头看了看天色:“快了,再差不多一盏茶。”随即她回过头,望季墨道:“季师父,我也不能在此地多耽,恐怕引人注意。王爷一回来我就让他来这找您。”说完盈盈行了礼,季墨忙抱拳回礼,她便施施然走了出去。

季墨半尴不尬地看着杜皙窈窕身形走了出去,又关上了门,这才掣过茶杯喝了一口。蒸茶极入功夫,入口清淡,香气馥郁。他不禁叹了一声,坐回了座上。

等了堪堪一盏茶,季墨便听见门上响动,一看,岚荫已走了进来。

“季师伯。”岚荫抱了抱拳,苦着脸道:“侄儿背上有伤,求免了拜吧。”

“拜个屁,以后都别拜了。”季墨忙将他扶过,按到座上,说道:“上次也来不及问,你伤怎么样了?”

“还成。”岚荫眨眨眼看季墨:“皇子么,行刑的也不能真下重手。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我还和你师父夸口要护着你,这真是……”季墨嗐声叹气:“下次见到他,不知怎么说好。”

岚荫扑哧一笑:“这事谁都护不了的。”

“早知道你会受鞭刑,我就去刑场救你下来算了。”季墨皱眉,“你这王爷做得是怎么回事,小时候邻雪被你哥哥太子抽鞭子,长大了你被你爹爹皇帝抽鞭子。”

岚荫只笑笑,却道:“那人……季师伯送出去了么?”

“嵘芝?”季墨一笑,“有你六师伯曾罗天下第一的易容术和两柄玄铁尺,加上何尝的银标竹棍、聂不予的金铁双刀,去南天门都送到了。”

岚荫出了口气,勉力笑了笑,“只要嵘……嵘芝走成了,我这局就算布成。别说抽四十鞭子,只要不打死了都能翻盘。”

“……我就奇怪了,你们不是养着那个颜屏么?”季墨好奇道:“何不送他出去,留嵘芝在京城?——这事如若一个行差踏错,那不就是欺君么?”

“颜屏光看张脸还行,一开口就露馅了。”岚荫苦笑:“但凡我还有别的办法,也不能让他冒险出去。”他停了停,将袖中一个小指大小的竹筒拿了出来,递给季墨:“师伯,这封书信,今晚放雁儿去送到我师父处。”

13 易容(上)

岑嵘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神态猥琐,穿着一身粗布襦衫,堪堪便是个病得要死的少年秀才,一丝也不见那个柔媚入骨的天潢贵胄。

一旁的女子青衣青裙,拿了一个玲珑剔透的琉璃小瓶子,滴了一滴青色油珠在手里,就着客栈里的脸盆擦了把脸。一时间,脸盆里水尽皆变成了乳白色的浊液,女子也由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少妇,变成了一个眼带桃花、眉含远山的惊艳女子。

和岑嵘芝一起坐在凳上的男子,虽是长了张俊秀的长相,却是满脸痞相,行动带着三分颤,还没开言便先邪笑。只见他斟了一杯酒,晃了晃杯子里清白的液体,望着那女子道:“阿罗,每日上妆卸妆的你可累不累?总是明天还要化上,你干脆别卸算了。”

“谁像你个死鬼,老皮老肉得刷墙一样。”那“阿罗”啐了一口,横那男子一眼——口中说的是死鬼,眼波却横出了十分的媚意,笑容更是带了十二分情韵。

岑嵘芝坐在一旁,大感尴尬。

几天前听那个什么武林盟主、岚荫的师伯季墨的介绍,眼前的这个男人名叫何尝,是天下第一的小偷;眼前这个女人名叫曾罗,则是天下第一的骗子。这一男一女,是一对已有了婚约、却还尚未成亲的未婚夫妇。

他不是不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他也不是不知道孟尝君的“鸡鸣狗盗”;而岚荫嘱咐过他,这些江湖人做派,概是自由自在,性疏惫懒。他并非轻看小偷和骗子的身份,但即使他有着王妃,有着与太子那一层羞于启齿的关系,他却也从不曾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调情的男女。

何尝喝着酒,望着荧荧烛火中曾罗的脸,嘿嘿一笑道:“明天你干脆别再妆上了。就这般,多好。”

“谁告诉我要不引人注意的?”曾罗哼了一声,轻笑道:“我这么张脸,做你的老婆,”她指指何尝,“做现如今这样的宁王爷的娘,”她又指指岑嵘芝,“谁信?”

“做我的老婆委屈你了?”何尝佯怒,皱眉将她扯到了怀中:“怎么委屈你了?怎么委屈你了?”说着便对她动手动脚。

“你……你别……”曾罗被他捏住了手腕腰肢,只觉情动,脸上一片飞红,看了看满脸尴尬地岑嵘芝,忙挣脱了坐起身来:“你在小孩子面前,手脚放干净点。”

“小孩子个屁。宁王爷都成亲了,咱俩还没成亲呢。”何尝抱着曾罗香了香面孔,□□着飞了个眼给岑嵘芝:“是不是啊,宁王爷。”

岑嵘芝浑身汗毛一竖,哈哈干笑两声,说道:“本王出去透透风,透透风。”

“别走远了啊。”关上门的刹那,何尝的笑声和曾罗越来越软的嘱咐声一道传来。

月朗星稀。

北城寻奚,一座小小土城。

赶了七天几千里路,还有三日不到脚程便能到了云北孔毓露军中。

岑嵘芝躺在一个小土坡上,望着天上半轮月亮。

他想起屋内何尝和曾罗不知怎么颠鸾倒凤,不由脸上微微发烫。这两个江湖人,和他从出生起接触过的人们都太不一样。朝都城里,张张脸上都是心机;封地宁州,又个个身上刻满奉承。而这两个人,却是这般的率性而为,仿佛真的如发酒疯的刘伶说的,以天为盖,以地为席。那般死便埋我的豪气,几乎让他有些失神。

他又想起韩莹莹。自己的小王妃,像她的名字一样,莹莹一点,小小的,暖暖的,笑得轻轻浅浅,却烫进自己的心底,总是几乎要烫得他落泪。这么冷的世间,他想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呵护这一点莹莹烛火,却怕。没有来由的怕,止不住的怕。他真想自己和韩莹莹只是最最普通的人家里最最普通的一双儿女,青梅骑竹马,镜奁对衣笥。

接着他想到了太子。

他曾做过一场梦,梦里他拽着母亲万妃的手在跑,一条极细极窄的路,两侧是万丈深渊。万妃的手很冷,他们拼命地跑,却似乎踏在泥浆里。身后是毒蛇,张着巨口要来啃噬他们。他回过头,望着万妃喊,母妃,快跑,快跑。万妃的脸色很暗,全身散发出淡淡的死亡的味道。她的眼睛流出泪,流着,流着,便变成了血。她放脱了他的手,极温柔地说,孩子,你走吧,母妃跑不动了,你快走吧,好好活下去。然后他和万妃之前忽的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他看到毒蛇将万妃吞了下去,然后毒蛇化成人形,长着的脸,五分像岑岺蕙,五分却像昌阳帝。

那时的他惊醒来,脸上全都是泪,面前是万妃的灵柩。香烟缭绕,仿佛幽灵一般氤氲不散。

岑嵘芝躺在土丘上,闭上眼。

雁儿到的时候,段斐容与石敬笙正在手谈。

落果接过无声递上来的小竹筒,看了看,望段斐容笑道:“在审案,供出了孟家兄弟。你外甥这局已活了。”

段斐容笑笑,石敬笙执着黑子正自沉吟,听这话便笑道:“可是要打道回朝都了?”

“不急。”段斐容说话的语气与他说的话一般,不徐不疾。

“不管你们怎么样,我是要回云支了。”落果一笑:“鸿雁都回来了,我再不逃,我家的小和尚大和尚中和尚们要给一锅端了。”

“落果大师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土矻庙们,一朝被端,你可不心疼?”石敬笙下了一子,回过头似笑非笑望落果。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落果笑道:“换言之,跑不了庙还跑得了和尚呢。土矻庙不叫土矻庙了而已。”

“佩服。”石敬笙大笑,“落果师父果是悟道之人,听你说话真是豁达开朗,去人沉霾。”

段斐容落了一子,也笑道:“你那些猴子猴孙们准备怎么避难?”

“蓄胡子,留头发。”落果干脆地道:“一时养不出来的,就戴假的嘛。总是这事事关天家,现在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查,避一避风头,又是一个好和尚。”

“大师不怕但凡有一个被抓住,一切都前功尽弃?”石敬笙抬着眉毛看落果。

落果看了他一眼——这一刹那,石敬笙第一次在这个整日吊儿郎当的和尚眼中,看到了海一般的深邃与自信:“第一,真正的秘密只在我一个人手中,没有人拥有前功尽弃的能力。第二,土矻庙里的和尚们都是门罗寺训练的真正死士和国士——四百八十七人,人人无牵无挂,以几身为棋子,为天下下这盘棋。”他眼中神采稍纵即逝,又换上了那副笑脸:“若真被抓住了,他们知道该怎么处置自己。”

段斐容淡淡一笑,随手一子,便封住了石敬笙一条欲飞的大龙。

13 易容(下)

雁儿到的时候,是四月初五

清明时节,青滦河上细雨纷纷。当晚,落果的小舟人不知鬼不觉地从石敬笙的大画舫旁划走。

“此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段大人也不去送?”石敬笙皱眉望段斐容。

“不送。”段斐容端着杯清茶喝着,懒然道:“落果此人甚是纠结,我若去送,他说不定又不想走了。”

“……啊?”石敬笙一愣。

“他便是这样的人。”段斐容一笑:“做什么事只是心念一动而已。”

石敬笙摇摇头,“你们二人,真叫人看不明白。”

“看不明白么?”段斐容望石敬笙笑道:“看不明白的,多半是想多了。”他拢了拢衣襟,走到窗边。隔着银红软纱帐子的窗外,一片幽深的蓝,远处山脊一座连着一座。一点小舟的小小灯火,以慢得几乎看不出的速度向远处移动。

石敬笙望着他的侧颜,忽的失神。

“老子说,五色使人目盲。”段斐容忽的悠悠开口。

石敬笙不语。

良久。

“珍馐奉饿鬼,美人敲骨髓……高楼一夕烬,黄金粪土堆。”

段斐容的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石敬笙怔了半晌,问道:“下半呢?”

“下半?”段斐容回过头看了看他,笑道:“……不记得了。”

同是四月初五,昌阳帝一大早领着浩浩荡荡的皇子公主队伍去祭灵。

岚荫仍在禁足,关在了云王府里。一大早起来,他坐在堂下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风邻雪走了过去,碰碰他肩:“来不来拜祭?”

“……拜祭什么?”岚荫回头。

风邻雪一身白衣白袍,腰上缠个玄色带子,看去英姿挺拔。

“拜你娘,我娘,我爹。”他定定望着岚荫:“我娘还在的时候,就常常一个人在宫里拜祭我外祖父母。”

“……就我们俩?怎么拜?”岚荫皱了皱眉,“灵主牌位都没有。”

“你来不来?”

岚荫迟疑了一下,站起身:“跟你去就是了。”

两人走到风邻雪的房后,他搬了个小香炉出来。插上三株线香,望岚荫道:“拜罢。”

“……”岚荫一时哭笑不得:“就这么拜?”

“你信不信你娘灵魂在看着你?”风邻雪神情不变。

“……我不知道。”岚荫摇了摇头。

风邻雪镇定道:“所以啊。如果她在看着你,没有神主你也能拜到她;如果她没有看着你,有神主也没有用。”

“……你这是什么道理?”岚荫脸色微变,站起身来:“我懒得跟你瞎玩了。我走了。”他要转身,却被风邻雪扯住了衣袖。

“你有什么话,对谁都说不出来,你可以对你娘说。”风邻雪蹲在地上,抬眼看着岚荫:“你不想告诉我的,也可以告诉你娘。反正你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看着,说了也不丢人。”

岚荫一怔。

“邻雪……我不是……”他一时有些茫然,张口结舌半晌,却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只是站在当地。

风邻雪却不再去管他,只管望着那几根香,轻声说道:“爹,娘,你们要是在的话,便听听儿子的心事。我有三个烦恼的事。第一是不知怎么打回云支,夺回国主之位;第二是不知怎么才能千刀万剐了风濛河那厮。第三……”他停了停,说道:“第三是,怎么能让岚荫不再伤神,完成他的大计?”

岚荫怔住。

风邻雪却似什么都没说似的,又道:“爹,娘,你们要是听到儿子的话,就助儿子实现这三个心愿。”说完对着那三炷香磕了三个头,拍拍裤腿站了起来。

“……邻雪。”岚荫低头想了想,望风邻雪笑道:“你别担心我的事,我这局做得天衣无缝,不会出问题的。”

“那你又在怕什么?”风邻雪静静问道。

岚荫抿了抿嘴。

“你的局做得天衣无缝,但这毕竟是你第一次自己做局。段师叔教的、杜师父教的,你从来只是纸上谈兵。”风邻雪望着他的眼睛:“你这一局,成败关乎很多人的命和很多人的期望。你算无遗策,却还是怕会有任何的疏漏。”

“……是。”岚荫咬着下唇:“我不想让你们看出来我怕。”

“……我信你。”风邻雪望他良久,展颜一笑。

“总是信你。”

14 颜屏(上)

孟三齐兄弟的出现,是整个朝野都没有想到的。

孟氏兄弟上年秋汛过后,以民告官,告的是当时的锦州知州陈申时不修河堤,致使洪水泛滥,淹了孟氏兄弟家乡。

然,无论是当时壶西巡抚的监察,还是后来派来的监察御史,都发现,锦州百里大堤修得坚固牢靠。是以孟氏兄弟自然败诉,一夜之间成了钦犯。

几个月前告不赢,现在自然还是告不赢——大堤安在,百姓安居,能告得了什么?

大理寺,程心澄坐在堂上,穆静生和书记分坐两边。

岚荫坐在堂下,孟氏兄弟跪在他身边。

“小民所言,句句是真。”孟三齐重重磕了个头,望程心澄道:“去年九月初十涨的水,三天里铜牛角就被淹了!”

“锦州在浚锦河上游,去岁八月间便有御史去锦州查过防汛大堤,那时陈申时已经开始筑堤。九月初的御史回报,大堤已经修了三尺以上。怎么可能到九月初十,大堤什么作用都没起?”程心澄皱眉望着孟三齐。

“……我,我但凡有一句虚言,千刀万剐!”孟三齐是个憨实汉子,一时竟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回大人,我兄弟所说的都是真话。这事随便去问个锦州人都知道。”他堂弟孟永钊长得瘦高个子,却是条理颇为清楚:“我家田地都在大堤边上,水一涨我们家全淹了。如果大堤真的像现在这般,哪能淹得了这许多田地?”

程心澄停了停。

“那么在你记忆之中,锦州大堤是什么时候修上的?”他语声变得低沉。

“秋汛之前堆的石头压根不抗重负,秋汛一来就塌了,一直只顶了些沙包土堆。至少九月底吧,才开始重修大堤。”孟永钊磕个头道。

坐在一旁的穆静生却忍不住了:“你这般撒谎,秋汛过了以后再修河堤,又有何用?”

“回大人,我们也不知道哇。”么弟孟永伟也磕了个头:“大老爷的心思,我们小民怎么知道?总是几位大老爷去问问锦州人,问问宁州人,那时候多少人家田被淹了,多少逃荒的!”

昌阳帝坐在宙玉斋,闭着眼睛听完了程心澄和穆静生的奏对,良久没有说话。

蓦地,他睁开眼,望着程心澄开言:“锦州新任知州沈琛,是你在内阁的时候任命的吧?”

“……是。”程心澄顿首。

“朕记得你的保举折子上,说这个人见微识著、刚正不阿、熟稔律法,虽不能谋全局,但可堪封疆,为一方之父母。”昌阳帝声音很淡,在宙玉斋里却是一阵一阵的回声。

“是。”程心澄点头。

“这件事,沈琛有没有跟你们透过?”

程心澄沉吟了一下,说道:“依律,大商凡巡抚以下地方官员,对朝廷一应奏疏皆由巡抚、道台、臬台三府会同送入京城。”

“他也没有密折直奏之权。”昌阳帝笑了笑,“要说了这事,恐怕陈申时能摘了他的乌纱。”

程心澄没有说话。

“沈琛是什么功名?”昌阳帝拎着折子扣了扣手心。

“昌阳六年二甲进士。”

“朕记得那年主考官是何元绅?”

程心澄叩首:“正是,那时何元绅方擢升东阁大学士、工部尚书一年。”

“何元绅是工部尚书,那么修河堤拨银子的事他该清楚。”

“是。”

“让他给沈琛去信,沈琛知道的,关于陈申时的一切都跟他说清楚。”昌阳帝停了停,说道:“不用。直接让何元绅去一趟锦州。”

程心澄一惊:“皇上……”

“这事着实蹊跷得很。”昌阳帝一笑:“从去年查到今年,宁州锦州,这一个河堤扯出了朕三个儿子。再不当回事,你当朕不怕么?”

程心澄想了想,说道:“那工部的事,皇上意思……?”

“工部还有左右侍郎,不紧要的工程先缓一缓。朱一澶当年也做过工部侍郎,让他兼着工部的事。”昌阳帝停了停,“让何元绅轻装简行,用最快的速度赶去。不要惊动各地地方官,以私访为主。一个月之内,查清实情,带着沈琛一起回京回话。”程心澄正要叩头,他又道:“告诉何元绅,这次要是还像之前的钦差一样胡搅一通,岑岚荫有鉴在前,他就不用回来了。”程心澄咬了咬牙,叩首道:“臣领旨。”

14 颜屏(下)

庆熙宫。

太子斜倚在内室的榻上。

孟三齐兄弟刑场被劫,太子早已知道。

以民告官闹得轰轰烈烈,却是一丝一毫的证据也没抓住陈申时的——

陈申时做了什么,太子比任何人都清楚。

十八万两修河堤的银子,四万两赈灾的银子。

河堤和灾民,一共拿到了四万两。

十万两到了孔毓露手里,八万两到了太子手里——他有时想过,其实陈申时,真的不算个太脏的官——两年前太子代天子前往距壶西百里之隔的川北大军劳军,他认识了陈申时。从那时以后,两人的钱权交易就已经开始了。

那么太子,岑岺蕙呢?

太子想,自己也不是个贪财的人。

只是,他要牵住孔毓露,要维系自己的“网”——这都是要钱的。

岑岚荫手中,握过军权。

大商朝不是马背上打来,却始终是马背上维持着。

——太子曾看到过昌阳帝独自一人,屏退所有侍从,在先皇贵妃段雨月的寝宫湛玉宫里一耽就是一个下午。

他也看到过等在湛玉宫门口的亲娘白皇后,那种心有余悸又刻骨仇恨的眼神。

他知道,如果不是段贵妃薄命早死,现在住在庆熙宫的人,名字该叫岑岚荫。

孟氏兄弟的事,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全锦州人都知道,陈申时的大堤在秋汛之后才修出来,纯是为了应付钦差;而只有三个人知道,钱,是借来的。

太子,陈申时,和富可敌国的债主,石敬笙。

听起来像个笑话——一州的知州,手里拿着修河堤的钱不修,却去问富商借钱。

只因那个富商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总会是太子的。若是手中没有点把柄,以后靠什么讨回这十余万两银子?

那时的太子,太子脸上摆着如春的笑意,心内却冷笑得如冰。

商人毕竟只是商人。若是真出了事,陈申时敢向谁供出太子二字?到时候死的只能是一个弃卒。

但也因此,太子不再高看石敬笙。

而当他听说孟氏兄弟出现的消息,他皱了皱眉,却出了口气。

岑岚荫的后手无非如此。

扳倒一个陈申时,他又能奈太子何?

就算牵出了石敬笙,他又并不知自己拿钱的用处。谁会相信,整个大商朝未来的主人会向一个商人借钱?

砧板上的鱼肉还会跳两跳;只是跳得越欢,刀俎便剁下去得越狠。

太子笑,他知道,自己只要不动,这局棋就稳赢。

随即他站起身,淡淡吩咐身边的太监:“起驾,我要去宁王府。”

岑嵘芝的病,来得莫名,发得奇妙。太医院一众医官们治了二十多天仍是束手无策。林承胤来的时候开过一味药,熬着倒是见好;但林太医又去随军,他一走,药竟也不灵了。

岑嵘芝一日里大约能半清醒上个把时辰,而这个把时辰,宁王妃韩莹莹天天亲自奉汤奉水。林承胤嘱咐这病怕风怕亮怕人声嘈杂,韩莹莹索性便屏退了所有侍女仆从,吃喝拉撒一应都是她自行照顾。

太子到了宁王府,让众人不必通报,便自己走了进去。

宁王寝室大门二门都紧紧关着。太子推门,便见韩莹莹坐在床边小几子上,愣愣拿着个汤碗,望着岑嵘芝。

太子皱了皱眉。

“王妃。”他轻声开口。

韩莹莹似乎愣了愣,回过神,才看到太子。

她忙跪了,手一抖,汤碗竟在地上砸个稀烂。

太子虚扶一扶,望她道:“今天没醒么?”

韩莹莹摇了摇头。

太子绕过她,走到床边坐下。

这么多日下来,岑嵘芝几乎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脸颊深深陷了下去,嘴唇也干裂开来,几乎连容貌都看不清楚了。他的一只手搁在被子上,瘦得就像枯柴。

太子伸过了手,握住了被子上岑嵘芝的手。冰凉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想到太医们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这个人是在慢慢地死去。

太子觉得自己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不舍的感情。

他知道,如果这个人死了,他心里会有永远也填不满的洞。

可他也知道,即使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那个雪夜,他也依然会那样做。

没有那四十鞭子,岑岚荫又怎会鱼死网破?

悲伤和缅怀,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

他放开岑嵘芝的手,缓缓走了出去。

良久,韩莹莹才叹口气。

她回过头,看到床上紧闭着双目的少年,眼旁留下细细的一行泪水。

“小颜……”她柔声唤着少年。

那“岑嵘芝”猛地睁眼——却不是岑嵘芝的眼睛。

小心而青涩,远不是那含着春水一般的柔媚。

是“颜屏”的眼睛。

“王妃。”他颤抖着身子一下子坐起来。

“小颜。”韩莹莹看住他的眼。

“王妃……”颜屏极小声地、却是略带疯狂地说:“王妃,你能告诉我真话么?”

韩莹莹咬着嘴唇,默默望他。

“他们的话我都不信……”颜屏咬牙切齿,“没有一个能让人信的,宁王,云王,季大侠,风世子……全都不能信……”

韩莹莹的指尖发寒。

“王妃,你是好人。”他望着韩莹莹,眼神恳求,“告诉我真话行么,告诉我真话行么??”

韩莹莹吞了口气。

“他们,他们究竟会不会放过太子?”颜屏的眼泪涌出,“太子怎么能斗得过他们!”

韩莹莹闭上了眼。

“会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察觉不出的颤抖:“太子是云王和宁王的亲哥哥,他们不会真去算计太子……”她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一个发烫的身躯拥住了自己。

是颜屏——没有任何情 欲的意义,只是仿佛落入陷阱的小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王妃,我信你……”颜屏喃喃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我只信你,你千万莫要骗我……”随后他带着仿佛已经骗过了自己的满足神情,沉沉昏去。

15 锦州(上)

锦州知州沈琛,是个青年男子。

一个长着平凡眉眼、平凡身材的男子。

平凡得除了他说话很有条理而嗓音低沉以外,都和临州的吴炼几乎一样。

二十二岁中的进士,不好也不坏的功名。二甲三十三名,当年便放了县令;不过五年光景,便做到了知州。

接着就一直在做知州。

他定定心心做着知州。

如今的他方三十一岁,三十一岁,做到了五品官,这是个很好的势头。

四十岁前,若走得不错,便可升到巡抚。

人生在世,封疆一时,可算得上是非常愉快的发展了。

娶几房姬妾,生几双儿女。

韩守拙手里中的举,何元绅点中的进士,而欣赏了他的则是程心澄。

因为他做的一件事。

翻案。

不管他到哪里做县令,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牢里。所有自称有冤的,他就调出卷宗来看,然后翻案。

他并没有什么效仿狄仁杰六年翻九百案去名动天下的心思,他只是爱翻案,立案,破案。

若说起来,他大概算是个破案迷。

他从小学圣人之言,背孔曰诗云,但他本志并不在此——或者说,他并不爱这些。

他生平两大愿望,一曰过悠然日子,二曰破许多案子。

似乎这两者是矛盾的,但对于沈琛来说不是。他喜欢破案,正如临州的知州吴炼之喜欢剿匪。

这喜欢,就像给他个东阁大学士当,或是给吴炼一个抚远大将军,两人心底波澜都不会起一丝。

破案是可以下酒的菜,沈琛的颜如玉、黄金屋,都在卷宗里。

他做官至今,从隔壁偷鸡到此地无银,大到杀人越货小到邻里吵架,连破带翻的案子,共计三百来起。

这傲人的三百来起,至今还没有一个苦主或是犯人,喊冤翻案的。

所以,岁考一般,工程一般,溜须拍马水平也一般的沈琛沈大青天,被前内阁第二把交椅、二十年的大理寺卿程心澄程大人从无数的考成折子里神来一手拎了出来,再连升了两级,坐上了知州的位置。

看起来还是很春风得意的发展的。

但人世有的时候,很多事情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他看到了孟氏兄弟的冤屈,但他并没有自己努力去给他们昭雪——破案只是兴趣,而在这之前他还有个悠闲生活的梦想呢。他没想让自己得一个沈青天的美称,他要四十岁之前做到巡抚,四十五岁之前存些积蓄,然后一点把柄也不留给下任地辞官,过他泛舟湖上的好日子去。

但同时,他也并不喜欢自己手下有沉冤不得昭雪的人。这让他觉得,

很侮辱他的兴趣。

所以他开堂审,开堂行刑。春节刚过,上元将至,州里的衙役也是要过年的嘛。仅剩的十来个老弱病残衙役,碰上两个“武林高手”,被劫了人犯,能怪谁?

于是当沈琛一脸无辜地望着自己的前任现今的顶头、壶西巡抚陈申时时,后者满脸憋得趣青,却还是无奈地挥挥手。

陈申时比任何人都不想把孟氏兄弟的事情搞大,所以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接着,沈琛品着茶,吃着糕饼,翻着卷宗,等来了何元绅。

何元绅是他的座师,但他对自己这位恩师的记忆极少极少。只记得恩师是个忠厚长者的样子,很像三国演义里形容的鲁肃。当然现实中的鲁肃绝不是那么个简单的老实人,而何元绅至今五十六岁,安坐工部尚书的位置十年,不升不降不走,不入阁不加爵,却在一次次明潮暗涌中稳若泰山,似乎也不是“忠厚长者”能做到的。

沈琛有时候想起这位恩师,就觉得只有两个字——境界。

而这次,他再见到他这位恩师的时候,看到他除了车马劳顿,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放松。

沈琛觉得有点好笑——京城形势诡谲,太子和云王已图穷匕见。这个时候,不管是为了什么,能避一阵子总好的。

然而沈琛也知道,这避着实是自欺欺人的一阵子,万里奇波,源头正是这个小小的锦州。

何元绅走到他的衙门里,屏退了一众衙役,啜了口茶,叫他表字:“玄瑜。”

“恩师。”沈琛坐在何元绅下首,颔首。

“这锦州的兵,不是你的吧?”

一语道破天机——沈琛笑了笑。

“孔将军有川北三省节度兵力之权。他派兵来锦州,我是很欢迎的。”

何元绅皱眉,“皇上旨意让我来,是以私访为主的。如今这处处戒严,外乡人跟本地人说句话都要被扯住盘查,我上哪私访去?”

沈琛摊了摊手:“这事,学生也没办法呀。省里能参赞军务的只有巡抚,要调开孔将军的兵只有去找陈申时陈大人。”

何元绅沉吟一会,忽的望沈琛:“孔毓露的兵什么时候到的?”

“……说是四月初三开拔的,初四就到了。”

何元绅和沈琛对望一眼。

何元绅抬手扶额。

沈琛叹了口气——他知道,恩师的意思是,好日子到头了。

15 锦州(下)

八百里加急,密折在三天内到了昌阳帝手上。

昌阳帝看到的是,满地都是孔毓露的兵,莫说私访,连找人问个路,都要被官兵盘问的锦州。

他坐在法台上想了想,回头望天尊笑道:“朕有两个聪明儿子,都在做傻事。有一个傻儿子,却一定会去做自以为聪明的更傻的事。”

天尊启唇一笑:“皇上,下道看来,聪明人做傻事只做一时,傻人却是要做一辈子的。”

昌阳帝捏了捏密折。

“是啊……”

他抬起头。法台之上,螭龙盘于屋脊。神目如电,麟爪飞扬。

“太聪明的,朕怕他早夭;不够聪明的,朕又怕他死得更早。放聪明的在外,留傻的在内;给聪明的江湖去施展,给傻的庙堂以保生。本以为睁一眼闭一眼就都能保全,看来却成了不死不休的局。”

“……皇上。”天尊低头想了想,笑道:“毕竟是您的儿子,江湖再大,能装得下心胸么。”

昌阳帝斜着眼看了看天尊,扑哧一笑:“你倒看得挺明白。”

天尊一怔,望着他的眼神,心尖竟微微一凉。

昌阳帝却似没有看到她不及掩饰的神情,只淡淡吩咐:“出去,让成禄把程心澄和云王叫来。”

五天后,何元绅和沈琛接到密旨,和一柄天子的金翎令箭。

沈琛成了钦差,秘密专查陈申时贪贿、贻误河工、谎报岁成之事;手持天子令箭,有直奏之权;何元绅协助办案。

沈琛接过令箭,有些发愣地看了看。

“后生可畏啊。”何元绅满脸放松。

沈琛宛如踩到了狗屎一般的愁眉苦脸:“学生一身一命,都系在老师

身上了。老师务必教学生这次!”

“放心,放心。”何元绅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反正是你担干系”,笑道:“我必尽力助你。”

段斐容正坐在郁州南柯伯府邸内写字,忽的便听门房道:“大人,有传旨的来。”

段斐容似是早有准备,将字写完,又看了看,才缓缓吩咐道:“让传旨的大人等等,我找出朝服来换上。”

叠得整整齐齐的朝服,放了两年,一次也不曾动过。

段斐容慢慢换上,从人替他抻直捋平,忍不住赞道:“大人这身条,穿官服真是好看。”

他微微一笑,走出房,行到前堂,然后,一愣。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形,高大而挺拔。

那身形比先前瘦了些许,看起来似乎更落拓,却也更蕴了松柏一般的骨。

“有密旨,段斐容接旨。”他看着段斐容轻缓跪下的身形,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他是个高手中的高手,说话永远都是中气十足;可这时,他忍不住话音中的颤抖。他将密旨递过去的时候,似无意地碰到了那一双手。不似许多年前的寒,却带着丝丝的温暖。

“请季大人随我到内堂宣旨。”段斐容抬起头,望着他,融了冰川似的一笑。

“怎么派你来传旨?”段斐容拎着茶壶要给季墨倒茶,季墨忙拿过茶壶,望他道:“你坐。”

段斐容看了看他,见自己这“天下第一”的师兄拿过个茶壶,手忙脚乱倒茶,只得坐下,却不禁一笑:“天下可有一次传密旨传得这么毛手毛脚的?”季墨给自己倒了茶,也坐下去,捧着茶杯出了口气:“谁知道了。皇帝是让我护送你去川北军中,大概怕太子图穷匕见,你出什么意外吧。”

段斐容斜觑他,似笑非笑道:“季大侠现下也学会揣度天心了?”

季墨愣了一愣,又愣了一愣。

随即摇了摇头,自嘲地笑道:“日子越过越回去了,这性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瞻前顾后起来。”

“……人总要学会不止为自己活着的。”段斐容长长出了口气,望着神色蓦地一涩的季墨笑道:“圣人说三十而立,你到了这个年纪,和以前自不一样些。”

一时沉默。

季墨递过一张黄绫布:“密旨。”

段斐容接了过去,展开扫了扫,便收起放入袖中。

“这孔毓露也算是倒霉了。”季墨摇了摇头,“才掌了两年军权,又要做回你的下属。”

段斐容一笑。

“这于他是最好的结局。”他缓缓道:“照我看,岚荫的本意,是杀了他。”

季墨皱了皱眉:“这么狠?”

“狠么?”段斐容笑笑,“他两年前对我就狐疑,现在敢叛,自然该做好死的准备。”他顿了顿,说道:“我还是准备给他留一条活路。”

“……怎么?”

“这要看他识不识时务了。”段斐容淡然笑道:“岑晖扬再是疑主,也是个爹。太子和岚荫,他要选一边;一个儿子和两个儿子,他也要选一边;儿子和大臣,他更要选一边。他既然选了我,意义不就很清楚了——孔毓露死不死,抉择在于他自己,看不看得清岑晖扬的用意。”

“邻雪告诉过我,岚荫开始派了孟氏兄弟去找他,带的是你的信物。”季墨皱眉道:“你的意思是,他若以这层为要挟,你就杀他?——他应该不敢吧?”

“孔毓露胆子小,心却大。这样的人,恐惧上来,很难说他会做什么。”段斐容一笑,“我不想杀他,毕竟这人真会带兵。但这层故事他只要露出蛛丝马迹,我不杀他,岑晖扬也不会留他。”

16 斜阳

“杀气”这两个字,段斐容很久没有感觉到过了。

而如此浓烈的杀气,则是自从他五岁一次、十九岁一次、和二十四岁的一次外没有碰见过的。

他坐在客栈的椅子上,眯着眼,笑望着倚在挂着一轮弯月的窗边一身天青色粗麻布衣袍的“天下第一”。

“咱俩碰到一块,似乎总要动刀动枪。”他晃了晃酒杯。

“所以你才躲我三千里远。”季墨苦笑一下。

“……被你猜出来了,”段斐容懒然笑道:“我就不出手了。这两年我也没练过功夫。”

季墨又笑了一下——这次,却是笑得双目弯弯。

随即他纵身,一股凌烈的寒气卷起,月色下的天青色身影,迅如闪电。一片绵长的金铁相撞之声过后,黑暗中几个身影从高处坠落下来。

随即,季墨的身形出现在了一处屋脊的边沿,从段斐容的角度看去,便仿佛站在月勾之上一般。

不知哪里,忽的传来一个声音:“季墨……季盟主?”

杀气忽的烟消云散。

季墨朗然的声音传来:“在下季墨。哪位英雄,这般夜半不愿示人?”

“……在下陈覃!”

季墨一怔,段斐容一笑。

青滦河十一门十三派之首、滦晗庄庄主陈覃。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燕洛门替他报了父仇的那个,陈覃。

一个人影,倏忽间跳到了季墨两人房间的窗台内。

季墨也随之跃进——一看间,正是那个当年满脸写着血海深仇的男人。

段斐容站起身来,笑道:“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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