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墨看了他一眼,回头望陈覃道:“这是我的……我的兄弟,姓段。”
陈覃望二人半晌,忽的便跪了下去!
“不知是恩公和段……段公子,几乎要得罪两位。陈覃万死难赎!”
段斐容阻住季墨,走到陈覃身前,笑道:“陈大侠,我能问一句,是谁让你来刺杀我们的么?”
陈覃抬起头看了看他——眼前这个人,虽长着极吸引人的眉眼,看起来却怎么也不像会是季墨的“兄弟”的人。
虽然季墨的内力是凝得住天演教火尊者烈火的纯寒,但他的性子却只是一个字——“烈”。
玉岭关一战,陈覃是那随着季墨过了尘土飞扬的甬道、到卢壶河决胜战局的三百人之一。他永远都记得,昏黄的灯光下和幽长的甬道内,季墨几乎卷得起猎猎怒风的气势、和那句似乎含了千钧重的“能来到此地的,便已是英雄,无论再跟不跟来,我季墨都当诸位是兄弟”——那一刹那,陈覃看到,许多已流露了退意的人,眼中腾地闪出光来。
他是个能燃起每个踏在江湖中人心底烈火的人。
而面前这个人的眼中,却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不是个江湖人——陈覃止不住的想。再烈的火,燃到了深潭,又能翻起多大的波澜?
“陈大侠。”段斐容笑着,提他。
陈覃一怔,便即回过神来。
“是个从朝都城来的人,姓莫。”
陈覃躬身退出房间,段斐容拿着那张朝都通头的银票晃了一晃,又晃了一晃:“得来全不费工夫。”
季墨颓然坐下,苦笑道:“这等的就是这一步吧?”
“是。”段斐容笑笑,“这么急着远道迢迢赶到在青滦河上杀人,当然要找,也只能找十一门十三派里最好的杀手。”
“十一门十三派本都是杀手、水贼;滦晗庄更是个中翘楚。”季墨一边苦笑,一边摇头:“你竟从三年前就在计划今天?”
“要是说实话,我的计划不是从三年前开始;而我计划的,也不是今天。”段斐容端着酒杯,扬首一饮而尽。
“计划今天的,是岚荫。”他似乎在回味酒的味道,语音悠然,“开始计划的时间,大约是从做钦差查陈申时始。”
“……这么短时间,他竟能安排出这么大的布局?”季墨皱了皱眉——他忽的觉得,他连那个十六岁的少年都看不懂了。
“在最短的时间里审时度势而运筹帷幄,这是一种天份。”
自缚于茧而决杀天下的胆量,更不是教出来的。
段斐容看了看窗外的月亮,笑得分外欣快。
四月十五,景宇宫。
昌阳帝站在殿前,岑岚荫跪着。
“从今日起,不用再圈在云王府了。”昌阳帝看着跪在地上低眉顺眼的、自己的,儿子。
“仍可去太学读书,到六部协理国政。”
“是。”岚荫的声音很顺从,“谢父皇。”
“太子告的事不尽不实,朕会惩戒他。”
“太子是好意,儿臣理会得。”
昌阳帝微微叹了口气。
岚荫略带惊诧地抬起头——这一刹那,昌阳帝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孩子,确实是自己的,儿子。
即使长着一张十足肖似段雨月的脸,一瞬之间来不及掩饰的神色,却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不懂得“悔”为何物——有着滔天的自信,自信自己一生不可能认识这个字。
但他会比自己更谨慎,更快而狠。
他岑晖扬没有尝过的屈于人下的滋味,他的儿子岑岚荫品了十六年。
他有多骄傲,他就会对他自己的隐忍有多怨恨。
昌阳帝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因为他觉得心软。这也是自己从来不曾想过会有的感情。
他坐回了龙榻上。景宇宫,和宙玉斋不同。抬眼望出去就是蕴天殿,大商朝起从太祖岑梦麟,代代皇帝的寝宫。仿佛坐在那里,就能看到一百四十五年来这个王朝的每次血雨腥风。
“岚荫,你过来。”他招招手。
岚荫有些疑惑,又带着些很难察觉的戒备走了过去。
“你娘原先,唱过一首曲儿。”昌阳帝抬眼望着门外,缓缓说道:“曲儿里说,天下爷娘无不是,为底劳苦为底辛?”
岚荫望着昌阳帝。
“你娘是个极聪明的女人。但正因为她太聪明,有很多事情,浑俗和光就能过去的,她过不去。”昌阳帝笑了笑,“那时候朕听她这个曲儿,还想,谁会只是为别人活着的呢?——那时候朕想,朕就不会——就算是儿子。”
岚荫垂下了眼帘,睫毛略有些颤抖。
“你也很聪明。你还比你娘懂得忍,懂得韬晦,懂得装。你娘家的人,你娘,你舅舅,他们的狠,都不是真的。他们是对自己狠,他们用伤自己的法子伤别人。他们太聪明,慧极必伤,他们看不起这个世间,却又不得不同流合污,所以他们几乎要恨自己——但你不是。”
岚荫觉得自己从脚底寒到头顶。
“谁能看透你?段斐容?”昌阳帝的声音变得很疲倦,他将眼神收了回来,望向岚荫:“但他和你不是一种人。你是岑晖扬的儿子,说到底,你并不在乎这些。杀意挥之不去,可以你负人,不许人负你——这是你的骄傲,也是你必须永远埋在心底的秘密。”
“不管负你的是谁,你哥哥,你朋友——孔毓露是个什么人?”昌阳帝顿了顿,“——小人。你早知道,一个小人,怎么可能不负人?你早知道他会负你,你假装自己相信他,只是为了给自己找个杀他的理由而已——朕不信段斐容没有提醒过你。”
岚荫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你想杀他,也并不是为他做了什么让你忍不了的事。你只是想赢得彻底,你想让天下人都知道,没有人能背叛你岑岚荫——岚荫,你还年轻。”昌阳帝长长出了口气,“二十、三十年前,朕也这么想。人生长得很,到后来,你会发现,早死的都比你快乐。到最后,你的大臣被你杀了,你的兄弟憎恨你,你的儿子畏惧你,你爱的人离你而去,你却再不信有人能爱你。”
岚荫蓦地抬起眼,正对上昌阳帝的目光。
他心底一紧,无声地跪了下去:“……求父皇教诲……”
“留他们活着。太祖说,他一生最看不起屠城者。那不是强大,而是不自信。杀人身容易,平人心难——打仗是这样,做人也一样。”
昌阳帝缓缓站起身。
斜晖落在他高大的身形上,那一刹那,岚荫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雄心和野心勃勃的男人。
二十七岁御极一统、玩遍了权术阴谋。上马杀人下马灭族,雄主、英主和疑主于一身,有着比天还高的自信和骄傲,也有着比海还深的城府和刻毒。
他回过头,被余晖柔化了的阴鸷硬朗的容颜上,竟现出一丝岚荫从没见过的温和:“朕直到你娘死以后才渐渐悟出了这个太祖二十岁就说出的道理,可惜做过的事情回不了头,我大商朝岑家人又从来不懂得‘悔’这个字。”
岚荫慢慢低下头,叩首。
一个月内,沈琛查案的结果已出。
一封急报,加盖这沈琛和何元绅两人的印戳,摆在了昌阳帝的龙台上。
内阁三名大臣、大理寺卿程心澄、太子太傅杜渊海,坐在几子上围了一个圈;昌阳帝对着成禄挥了挥手,成禄便将那信拿下去。
“内阁先呈上来给朕看,朕没有看。”若隐若现的纱帐内,昌阳帝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你们会同拆看,再商量吧。”
朱一澶便让,程心澄点了点头,拆开了封;一旁成禄早招呼小太监端来了长案,程心澄便将其内信函平放在了案上。
几名大臣,越看,眉头越都皱在了一处。
“什么结果?”良久,几人都坐了回去,昌阳帝方缓缓开言。
程心澄四下看了看,便回道:“沈琛和何元绅回报,他们秘密提审了去岁私修河堤的几个尚在狱中的囚犯,陈申时挪用河道公款是实。去岁九月初秋汛,河堤糯米筑石只修了一尺,以上的尽皆是石灰砌的,只能应付钦差查访的一个样子。”他顿了顿,说道:“秋汛后,陈申时修河堤的钱是借的。”
“借的?”昌阳帝笑了一声:“问谁?”
“石敬笙。”
“……那个富可敌国的江南富商?”
“回皇上,正是他。”
昌阳帝停了停,问道:“为什么不秋汛之前借?陈申时拿修堤的钱做什么去了?”
“陈申时说,秋汛前石敬笙一时拿不出那么多钱。至于用到哪里了,他打死咬口不说。”
良久。
昌阳帝开口:“接着说。”
“是。”程心澄想了想,拿捏着词句道:“然,沈琛和何元绅信上说,他们去宁州查访的时候,发现了一家酒肆。”
“……酒肆?”
“酒肆名叫绿绮。他们去的时候,发现酒肆内一应茶酒食品,都是入贡和内宫的款。他们疑起来,一查以后发现,那酒肆正是石敬笙名下。”
“他们二人便将酒肆的老板扣起来审问。没想到,刚扣了那老板一天,第二日再去那酒肆,里面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杀光了。”
“那老板惊惧非常,本是什么都不敢吐的,一下子全都说了。据他说,那酒肆是石敬笙开的,平日里虽也接待普通客人,但事实上却是为了一个京城的青年公子,和一个北方的将军设的。而那个青年公子还曾经在酒肆里养过几个小……小相公。”
一时众人脸上神色都有些尴尬。
昌阳帝长叹一声:“那老板可说了,那青年公子和将军都是什么人?”
“他没见过那青年公子,只知他说的一口官话。那将军,倒是有被杀了的小厮曾认出来过,正是……”程心澄咽了口吐沫:“川北三省督军,孔毓露。”
良久良久。
昌阳帝的声音极低沉地响起:“传太子,云王。”
17 舐犊
太子颤抖着手拿着那书信看了,缓缓放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下。
“父皇!”他低着头,咬牙道:“这是有人在诬陷儿子!”
昌阳帝已撤了纱帘,只俯视着太子和低眉顺眼跪在他身边的岚荫。
“是怎么个诬陷法?”
“回父皇,您既让儿子看这书信,自是怀疑儿臣便是这书信里的那个‘青年公子’。然,宁州乃是宁王岑嵘芝的藩地,他比儿臣嫌疑更大!”
“供词上说的是‘青年公子’,嵘芝方足十四岁,谁会管他叫‘青年’?”昌阳帝脸上无喜无怒,只是望着太子。
“……那,也有可能是云王!”太子一瞥眼见到岚荫的袍角,只觉恨不得上去撕了他。
“云王是藩王,一举一动都有内调司回报。他这三年来除了做了一次钦差,从未出过朝都。”
“他可能是最近去安排串供……”
“最近?他受了四十鞭的事难道不是你告发的?最近内调司你一天去三回,云王府也是隔三差五就去,难道是你放走了他?”
“这……这青年公子也可能是京城别的宗室子弟,或是官宦贵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第一反应便是几个皇子?”
太子一怔,随即张口结舌。
良久,他忽的道:“儿臣有内情禀报!”
昌阳帝坐起身来。
“你又有什么内情?”他强压着怒火,定定望着太子。
“……是惊天动地的内情!”太子咬了咬牙,低头阴狠一笑。
“……好。”昌阳帝出了口气,“你是要单对朕说呢,还是当着太傅、内阁大臣、大理寺卿的面说?”
“臣愿当着诸位大人的面说!”
他此语一出,几名大臣脸上或多或少,都流露出了一丝不忍,甚至,同情。
“……说罢。”昌阳帝停了良久,冷笑了一声。
“臣要参云王勾结宁王欺君!”
岚荫一怔,看住了他。
太子也猛地回头,阴笑望他。
“很好。”昌阳帝极慢地点了点头,“说罢。”
“云王岑嵘芝没病,他和岑岚荫买了个极像他的小相公,假扮成岑嵘芝的样子,在朝都城里装病;真正的岑嵘芝,逃到了孔毓露孔将军军中,调他的兵去锦州假装是儿臣勾结孔将军弹压百姓,接着他又去了宁锦二州去安排了这一系列诬陷儿臣之事。”太子重重扣了个头:“儿臣原本想,无论如何岑岚荫岑嵘芝都是天家血脉,不想将这等丑事揭出来。谁料他们如此丧心病狂,竟敢诬陷儿臣,儿臣再不说,如何对社稷天下?”
“……原来如此。”昌阳帝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说道:“你的意思是,现在躺在宁王府的宁王,不是嵘芝,而是那个小相公?”
“正是。”太子阴狠一笑,“皇上圣明。”
“好,传宁王。”
良久,太子跪在地上,将头回过头看岚荫,却见他唇边竟似含着一抹笑。
太子一怔。
置之死地而后生——白皇后请的莫先生如是教他——杀段斐容没杀成,灭绿绮酒肆的口又差一步,可是这一整个局,只要将岑岚荫和岑嵘芝两人欺君之罪一坐实,便会土崩瓦解。届时,无论是孔毓露、石敬笙还是陈申时,仍旧不敢供自己,仍旧不会有任何实际的罪证。
他不止一次感谢神明,终究自己才是那个真龙天子,让颜屏在最后的一刹那背叛了岚荫等人,将实情告诉了自己。
然而不知为什么,他看到了那个笑容,便开始止不住的抖。
他仿佛觉得,自己在慢慢往一个沼泽里走,每挣扎一下,都只会沉得更深。
岑嵘芝被担在藤椅上抬了来,仍是只有半口气的样子。
但他睁开眼,望向太子的一刹那,太子忽然明白了。
那是岑嵘芝的眼睛。
“父皇……”岑嵘芝喘着气,扶着藤椅好不容易站定,又跪下,扣下首去。
“太子。”昌阳帝沉声开口:“这个人,不是宁王么?”
太子跪定良久,忽的一挺身子:“父皇,孩儿不服!”
“怎么?”
“儿臣请父皇让这几日医治宁王的太医会诊请脉,儿臣怀疑宁王是赶回来装病欺君!”
“顺你的意思。”昌阳帝挥了挥手,“传太医。”
太医们请脉观色了良久,太医院医正缓缓走了过来,对昌阳帝跪奏道:“回皇上,脉象确与这两月以来宁王一致,心脉纷乱,肝脾虚弱,肾气不足,神色虚亏。”
太子一怔,还没等昌阳帝问话便忙插口:“一点不差?”
“一点不差。”医正叹了口气:“不但脉象,气色、胖瘦、病势,都一点不差。”
太子跪着,良久无言。
昌阳帝忽的低头一笑,“你没话说了,朕还有话问你。”
太子双手抓着地上砖缝,刺骨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
“孔毓露兵调去了锦州弹压百姓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良久无声。
一众大臣神色都是说不出的窘迫诡异,纷纷跪了。
半晌,昌阳帝摆摆手:“你们都出去,去东暖阁候着,皇子们留下。”
程心澄等叩了头,忙忙退了出去。
“太子,你怎么说?”许久许久,昌阳帝淡淡开言。
“儿臣……不服……”太子声音抽噎,“他们……都是他们的奸计……”
“奸计?”昌阳帝勾着唇笑了笑,说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太子抬起头来,满脸涕泗横流:“儿臣没有做……儿臣……”
“闭嘴!”昌阳帝蓦地站起身来,压低的怒喝吓得太子和岑嵘芝都是一哆嗦。
“孔毓露和你勾结的证词已经和你派人暗杀段斐容给的银票、杀手的证词一起从川北军中寄来了。”他走到太子身边,低头俯视着他:“朕给你留着几分薄面,不是怜你这个蠢猪、畜生,你不要脸,朕还丢不起这个人!”
太子张口结舌望着他,“父……父皇……儿臣有冤……”
“冤?”昌阳帝刁声恶气地一笑,“你是不是要看着你那个小相公、颜屏的尸体才肯认罪?”
太子一怔,随即大惊。
“朕本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已经不是人了!”他冷声一笑,“朕看了那具尸体的样子,恨不得替你扯三尺白绫上吊了——你用完了他给孔毓露通风报信,却又杀了他。你的莫先生聪明,自己跑了不算,还把那尸体送到了内调司门前——若不是杨华见机得快,料到这事跟内事有关,被内阁知道了,朕只能把你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你是太子,你养相公,这不算什么。朕早知道,懒得管你。但你这相公,长得竟然是你亲弟弟的样子??”昌阳帝低头看着他,“朕若再放过你,难道要看着朕身后由一个人伦五常都没了的人接下这大任?”
“——父皇……”太子抽噎良久,忽的抱住昌阳帝的腿:“儿臣一时色迷心窍,失了心智,儿臣再也不敢了……”
“没有再也了。”昌阳帝一语出口,忽的一笑:“三年前殿上,你念完你那个莫师父给写的惊世文章朕就说过这句话。
№1 ☆☆☆小匠于2010-05-07 11:36:56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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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向来说一是一,只在你身上,一而再地破例。”他蹲下身,与太子对视着,扯着一个阴寒的笑容道:“朕怜你流着太祖高皇帝英雄的血脉却长了个蠢猪的脑子,怜你没有一个有德能教你的娘,是以一再担待你。没想到却让你会错了意,真以为多得天心。”接着他站起身来,沉声道:“朕给你上最后一堂帝王心术课——做皇帝,可以狠,可以杀人,可以六亲不认,却不能自作聪明。蠢就顺天意,没本事就听聪明人的,不要瞎起主意,更不要和聪明人斗——懂了么?”
太子已瘫软在地上。
“岑岚荫,把大臣们叫来。”
程心澄等人鱼贯而入,只见太子趴在地上不知死活,云王和宁王都是五体投地跪着,昌阳帝脸上却什么感情都没透出来,便全都跪了。
“内阁拟旨。”他淡淡吩咐,朱一澶忙走出来,跪到案边拿起了笔。
“太子中了邪,神智失常。朕多方延医问卜,都是无用。”他皱了皱眉,说道:“连天演教天尊也无法可施。朕虽怜子,无奈社稷是公器大典,断不能轻易与之。着即日起废黜太子,三年内他疯症若能痊愈,则重立之。若三年后仍是这般的,便在余下的儿子中重选太子。”他停了停,说道:“就这样。”
朱一澶看着太监们把太子架走:“皇上,这……”
“让何元绅尽速回京,川北总督陈梓榆暂兼任壶西巡抚。”昌阳帝想了想,说道:“陈申时贪墨,上年的钦差们办差不力,内阁一并去商议处分,拟票上来朕看。”
几人跪叩了,韩守拙想了想,说道:“求请问皇上,太……废太子,是否还住庆熙宫?”
“废了当然不能住。”昌阳帝出了口气,“饮薷宫天尊曾住过,她与朕说过,那里气蕴很好,就让岑岺蕙去饮薷宫养病。”
杨华皱了皱眉,便欲说话。一抬头便见朱一澶狠狠一个眼色使过来,忙低了头。
“内阁人太少了。”
几人莫名其妙地抬头。
“程心澄仍回内阁,任首辅。”昌阳帝停了停,望向杜渊海:“杜渊海,你多大了?”
杜渊海一怔:“臣虚齿三十有九。”
“三十九,还有一年就不惑了。”昌阳帝一笑,“礼部尚书林漳报了丁忧,朕夺了三次情他都不肯,朕也不想勉强他了。你继任吧。”杜渊海便叩首,“继任后,着加鹿鸣阁大学士衔,入阁协理国事。”
岚荫陪着岑嵘芝的小轿,慢慢朝宫外走着。
一路无语。
走到宫门口,岑嵘芝轻声吩咐随侍的太监和廛禁卫:“你们先放下,我和云王爷说几句话,招呼你们了再过来。”
见诸人走了,岚荫低头望着他。
岑嵘芝抿了抿嘴,牵出一个笑容:“三哥。”
“嗯。”岚荫也报以一笑。
“便这么完了?”
“嗯。”岚荫轻声短叹。
岑嵘芝咬着嘴唇,望着岚荫:“我总觉得,这一局,赢的是父皇。”
岚荫低头。
“没有人能赢得过父皇。”他低声。
“孔毓露没有死,与云支勾结的证据没有用出来。”嵘芝停了良久,“一个神智失常就让太……岑岺蕙躲了过去。他该死的!”他说到最后,不禁激愤。
岚荫忽的想到十几天前昌阳帝对他说过的话。
“到最后,你的大臣被你杀了,你的兄弟憎恨你,你的儿子畏惧你,你爱的人离你而去,你却再不信有人能爱你。”
他忽然想,昌阳帝真的赢了么?
即使他是岑晖扬,一个父亲对三个儿子的局,又能赢得什么?
“嵘芝……”
“三哥。”岑嵘芝忽的抬起头:“我不会放过他的。”
“嵘芝?”岚荫一怔。
“他害得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害得我娘自尽。我饶不过他。”岑嵘芝紧紧咬着嘴唇:“父皇想留下他的命,我不会让他从此太太平平颐养天年。”
“嵘芝……”岚荫觉得胸口有些滞,他想着,说道:“他毕竟是你亲生哥哥。他丢了太子的位置,已经会比死还难过了……”
“三哥,你以为他是你?”岑嵘芝蓦地冷声一笑,“他……他哪是人!”
岚荫看他半晌,出了口气。
“父皇既然饶了他的命,我们若再做什么,便是真的与父皇作对了……”
“三哥。”岑嵘芝望着岚荫,凄然一笑:“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对我的,我就是千刀万剐,也不可能饶得了他。”岚荫还待说话,岑嵘芝却已将太监和廛禁卫招了回来。
18 恢恢
饮薷宫。
岑嵘芝提着食盒酒壶。
守在寝宫门口的廛禁卫细细搜了他身,又用银针在酒菜里试了毒,便将他放了进去。
岑岺蕙坐在床上,身上裹了厚厚的棉被,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的来人。
岑嵘芝轻轻走过去,将酒菜放好,坐到了他身前。
“二哥……”他轻柔的声音响起。
岑岺蕙回过头,空洞的双眼看向他。
“二哥,我来看你来了。”他放好两副碗筷,将菜布好,又在两只小小酒杯中斟了酒,自己端了一杯,一饮而尽。
岑岺蕙只是望着他。
“不喝么?”岑嵘芝端着酒杯柔柔一笑,忽的恍然似的道:“我想起来了,二哥喜欢的小把戏。”他轻轻切齿,舌尖微微一痛,一滴鲜血便滴在了酒杯里。
岑岺蕙双眼一亮。
他接过酒杯——岑嵘芝碰到他的手指,是从未感觉到的冷。
岑岺蕙望着酒杯,许久许久,忽的无声笑起来。
“你想来毒死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一点殷红的血迹在酒中,亮亮的极为刺眼。
他手一扬,酒杯“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我怎么会想毒死二哥呢。”岑嵘芝仍是那般笑着,“让二哥爽爽快快地被毒死,不会太便宜您么?”
岑岺蕙死死盯着他,良久,咬牙切齿开言:“你是怎么骗过太医的?”
“骗?谁骗了?”岑嵘芝柔声一笑:“我和颜屏中的是同一种毒,脉象气息自然一样。”
“你们是怎么让颜屏听你们的?”
“小颜?”岑嵘芝眼角斜瞟,“他怎么会听我们的?他真的以为我在川北军中赶不回来。二哥,他真的爱你。发现中计后,他觉得对不起你,就自缢了。”说着轻叹一声:“我们倒没料到,他性子居然这么烈——三哥是打算用完了他就给他一笔银子让他逃走的。”
他眨眨眼看岑岺蕙,轻笑道:“还有什么问题?过了今天,就问不成了。”
岑岺蕙望他半晌,长声大笑。
“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猛地转过头,兽一样看着岑嵘芝:“成王败寇——你们赢了!”
“……赢了么?”岑嵘芝神色有些怅然,“你还好好活着,我也好好活着。你做的那许多事都被父皇瞒下了,让你住在这里当太平皇帝,天下人没人知道你是怎样的禽兽。这能算完了么?”
他忽的轻咳了一声,随即齿间一甜,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出。
岑岺蕙一惊。
“我不会饶你的。父皇不让你死,我就要你一辈子过得生不如死。”岑嵘芝咬着牙,胸腹之中宛如刀绞,却是笑声如冰:“你忘不了我,每晚我都会化作噩梦,让你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他缓缓倒了下去。
岑岺蕙望着他的脸。唇边皆是鲜血。
他忽的抱起他,疯狂地吻着、蹭着、啃噬着那鲜血。
“我不会记得你的……我会忘了你,我会忘了你!!!”他嘶吼,声音宛如从地狱深处发出。
“我会忘了你!!!”
冲进来的廛禁卫,只看到抱着岑嵘芝的、如疯兽一般,满脸血痕泪迹的岑岺蕙。
好话不出门,坏话传千里。
宁王死在废太子怀里的消息不胫而走。
事过三日,昌阳帝起驾饮薷宫。
他见到了岑岺蕙——一个被岑嵘芝身上的余毒毒“死”了的岑岺蕙。
他放弃了的人,却能打击他最后的信心。
本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现在却满面涕泗唾液横流,真如疯了似的躺在地上。
昌阳帝有些嫌恶,又有些怜悯地走过去。
他没有开言,岑岺蕙也没有起身。
父子之间,去除了那层君与储君的关系,已变得这么简单。
“父皇。”岑岺蕙大睁着眼睛,瞳仁空洞。
昌阳帝低头望着他。
“嵘芝一辈子胆小,为什么他敢这么做?”
泪水扑簌簌而下,沿着面颊滴到了耳垂。
昌阳帝抬起头。
岚荫——他想。
不知他是听话还是更深的反逆。
他确实饶了岑岺蕙一命,但却让他永远不能再“活”了。
停灵四十九日,韩莹莹已哭得起不了床。
她求见了昌阳帝,求得隐居山林,长伴青灯,昌阳帝便也允了。
问她愿去何处,她答曰宁州——自是为了缅怀死去的宁王。
云王自告奋勇护送她回宁州,昌阳帝也应了。
于是下旨,云王护送宁王妃回宁州后去川北大营协理军务,而密旨则让云王侍卫风邻雪先去军中随军。
七月初,京郊的小路上。
云王与宁王妃一行,只得十余个伴当和几个随侍的侍女。
却见那伴当之中,有两个人,目光炯炯,湛然若神;走步轻起轻落,在土地上一丝尘灰都不激起来,令人叹为观止,却是难得的武林高手。不知为何做了个小小伴当。
而侍女之中,更有一个细腰丰臀,艳若桃李。四顾之际,状若无人。也是与侍女们格格不入。
行得一阵子,忽见伴当之中一个小小身形的男子,他长得獐头鼠目,颇为猥琐;但行迹却隐隐透出一丝清贵之气。他轻咳一声,正按辔徐行的云王低头与他交换了个眼色,便道:“大家停一停。”
众伴当停了下来,云王对宁王妃车上的车夫挥了挥手,车夫便下座后退离开。
“聂四何五,阿罗姊姊还有小四,你们过来伺候。”云王招手,那两名高手并美人侍女、小个伴当都走了过来。
却见几人一同上了车,云王小心翼翼放下幕帘,那宁王妃却一下子握住那猥琐伴当的双手,垂泪道:“小……小四,您走得可太辛苦了。”
那小四也是低头不语,云王拍拍他肩,轻声道:“嵘芝,等过了直隶地段,咱们遣散伴当们,便不用这般劳累。”
却原来,那“小四”,正是已殁了的宁王,岑嵘芝!
但见他眼皮微颤,眼眶发红,却是竭力抑制自己,只轻声道:“多凭三哥和几位英雄,否则……”
“这有什么。”那何五一副痞子做派,将腿翘起抖了两抖,说道:“阿罗平生志愿就是骗得皇帝一次,你也算圆了她的梦。”便被身旁美艳侍女扭了一下手臂,他一边嘶溜,一边说道:“放心吧,她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你的‘尸身’放再久也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只是小心,那诈死丹药性颇猛,你却要注意调养身子了。”一旁的云王小声插口。
“不用说了。”那“聂四”颇有些英雄气概,只道:“往后好好过日子便了,江湖浩大,你们可逍遥一生了。”
岑嵘芝抬起头,感佩地望他点了点头,紧紧握住韩莹莹的小手。
一时身旁那个阿罗也大受感动,抹泪道:“你们两个虽是孩子,却如此情深意重,真是羡煞旁人。”
“我与你也是情深意重,下月就成亲了。”那何五委屈地望他一眼,抖脚说道:“你却还要羡慕什么?”
“你这老贼。”阿罗擦干了泪,柳眉倒竖指着何五:“你有人家一半好,姑奶奶都谢天谢地啦!”说着她一怒,拔出腰间一柄铁尺,娇喝道:“那个要与你成亲!”作势要打。
那何五听他最后一语,如遭雷击,哀哀叫苦。他用手挡住那铁尺,求道:“不能不成亲啊,我帖子都广发武林了啊,你都悔了五次婚了,再来我没法做人了啊……”
“你这老贼!你自己却又逃了多少次婚!”
她暴喝一声,却是声音颇大;岑嵘芝忙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却见众伴当和侍女们恍若无事。——这些伴当都是云王府的人,自是岚荫调教得好,此等景况遇见得多了。
他回过头,见何五和曾罗一个哀哀求告,一个愤愤打人,岚荫含笑看着,聂四冷冷不语。
良久,他自己也忍不住挂上了微笑。
手心一暖,他低下头,却见韩莹莹一双晶莹的美目望着自己。
他心底一烫,将自己的妻子拥入怀中。
19 无忌(上)
三年未回到这北麓山边。
一山之隔,此方是大商,彼方便是自己的故国云支了。
三年以前,自己只跟着父亲在彼方想象过如何攻克这已经远不是一百三十年前那个铜墙铁壁般的雪峪关,到那山的对过去看看江南垂烟柳,朝都飘晚枫。
那时候,他根本不曾想象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大商,遥想如何才能回到那终年都是雪的北麓山北面。
段斐容似是看出他的心思,便并不拘他。川北大营就在北麓山脚,风邻雪每天只是戴着人皮面具在行到山上去,默默从峡□□口望着那一边的故国。
这一日他信马由缰,行着行着,不知为何却到了一处密林之中。
仲夏气候,北麓山中树木极为茂盛。风邻雪从小便在这里生长,只凝神注意树叶颜色和溪水流向,倒也不怕迷路。
只走了一会,便见前面通路已无,树林茂盛,马匹便钻不进去。他正要回头,却忽的听见前面一阵怪响,仿佛是什么野兽嘶吼似的,叫声却甚为奇怪。他心中一动,想起幼时父亲风欲言常带着自己在山林之中打猎行围,这三年里拘在朝都城,莫说打猎,便是绕去近郊跑一圈马身后都总明暗随着三五个廛禁卫,自是因了自己云支质子的身份了,却是煞得气闷。
此刻难得自由,他紧了紧手上长枪,下来系好了马,冷着张脸嘿嘿一笑,说了一句“怪兽我来啦”,便往密林深处而去。
走得一会,却忽听林内传来一声长声咆哮。风邻雪心中惊奇,忙跑了进去,却被一丛长草掩住视线。他拨开长草,却见眼前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是一只大罴!
那大罴足有三个自己那般高,壮如小山,黝黑的皮毛似乎是被什么粘连得一丛一丛,却是背对着自己。
风邻雪一时心跳极快,他忙屏住呼吸,极轻极轻地举起长枪,正要向那大罴插去,却忽见它晃了两晃,随即向前扑了下去!
风邻雪大为讶异,却见那罴扑到地上,刨土扬尘,却再不动了。
他忙奔到罴首去看,却见它已没气,头顶两太阳之间似乎是被利刃穿了两个小洞,正汩汩渗出血来。
这罴乃是极凶猛的猛兽,比之熊还要阔大健壮,什么人竟能在他的头顶上开了洞?
他心中疑惑,四下望去,却再不见有人。
忽的,他听到身后压低了嗓音的一声笑。他心中一紧,捏紧了长枪。便觉身后微风一动,他弹弓一般弹起身子,迅雷一般地一枪朝后刺去——
刺到一半,却似刺进了钢铁似的再也动不了了。
他大骇,回过头,却见一个男子,只以一柄拂尘卷住了自己的长枪!
那男子一身水蓝长袍,长着满头银发,只在发尾束了一束,柔软披在身后;却是一张稚气十足的脸,桃子脸型,杏目微吊,肤若凝脂,煞作怪地一点看不出年纪。风邻雪皱眉挺枪,他却又是一笑,弯弯的薄唇,竟还勾起一深一浅两个笑涡。他手腕一振,拂尘上一股大力传来,风邻雪一时气海翻腾,手臂大震。
“再不放枪,恐怕要受内伤。”那男子笑眯眯望他。
风邻雪略思索了一下,双手便放了开来。那男子点了点头,正要甩脱拂尘,风邻雪双手却一下子捏紧,刷的一声破空,那男子头向旁一避,长枪已刺入了他身旁树干,枪头没入,连他银发也没断一根。
风邻雪长枪脱手,趁他还好整以暇回头看那长枪,倏忽间便从腰间拔出了短刀,蹂身一跃,便向那男子刺去!
那男子还未回头,手中拂尘软软银丝却忽的萁张,根根仿若利刃。风邻雪一惊,却是来不及收手,刀尖刺伤了这拂尘,竟被利丝割成了寸寸铁片!
他心中正自大震,忽觉小腹上一痛,忙收缩肌肉,却已来不及了。“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吐出,染在了眼前的水蓝袖口上。
他肚腹内一时翻江倒海,全身再没力气,霍地倒了下去。
他再睁开眼来,却见天色已暗,面前燃着一簇火堆。那男子坐在火前,正自烧烤着他打死的那罴子身上肉。
他一挺身要坐起来,只觉四肢百骸懒洋洋的,却是暖气盈动;小腹间也一点不疼。他坐在地上,狐疑地望着那男子。
“吃不吃?”那男子看他醒了,一笑,将串在树枝上的一只大罴掌递了过去——他外袍衣袖为血迹所污,此刻脱了扔在一旁,身上只穿着一件浅蓝直裰。
风邻雪半日没吃东西,早已腹中饥饿。心想面前这人要害自己不必用毒,便放心接过去。咬了一口,只觉口中汁水溢出,肉味鲜美——他在朝都城虽锦衣玉食,却是许久不曾吃过这般烧烤野味。心中便是一动,望着那咬了一口的罴掌发怔。
“想家了么?”
那男子声音响起,虽是压低放轻,却如溪水汀泠,极为婉转动听。
风邻雪忍不住抬起头,见他笑望自己,脸上便是一烫——他一生之中见过极多美男子,他的父亲容姿在大商也是有名这不必说,更有雄姿英发如季墨,虎视鹰行如风濛河,莹月温玉如岑岚荫,清冷高洁如段斐容;眼前这个却绝不类他曾见过的任何一个人,乃是如烟似幻,恍若出尘天人,反而跟那天尊气质颇有相似之处;只是倘若说那天尊似魅,那眼前这人却是像仙了。
19 无忌(下)
“瞧什么?”
风邻雪一怔,忙绷起了脸,摇摇头:“没什么。”
“你叫风邻雪?”那男子听他含糊,却也不再追问。
“……是。”风邻雪又是一怔:“前辈是?……”
“你是燕洛门季墨的弟子?”
“……是。”风邻雪听他说出季墨的名号,忍不住皱了皱眉——自从那“天下第一”的名头扣在了季墨的脑袋上,往往便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江湖人士来找他麻烦,莫非此番也碰到了这事?
“你别想太多。”那男子见他神色紧张,不禁嗤笑:“燕陵山还是我的晚辈,我断不至于去为难那臭小子的徒子徒孙。”
风邻雪听他口出狂言,心下疑惑,却深知江湖上怪事甚多,眼前这人鹤发童颜,方才那一手内力虽只出了九牛一毛,竟便似汪洋,比季墨只高不低。说不定这人便是什么山妖水怪成了精,有个上百年道行,自是不可小觑。
想着,他便肃然抱拳道:“这位前辈妖……高人,可是与我燕洛门有什么交情?”
“我与燕洛门的交情……”那男子侧卧下身,单手支颐,笑道:“我与燕洛门还真没什么交情。”
“那前辈……”
“我与槛声小和尚有些交情。”他笑了一声:“我与槛声小和尚的关门弟子落果小小和尚也有些交情,还与那小小和尚的小朋友段斐容有些交情。”
风邻雪忍不住讶然。
倒并不是这人竟以“小和尚”称呼武林上过世了的前辈名宿、门罗寺前方丈、武林前盟主槛声大师,却是他竟能知道落果的存在,还点出了落果与槛声、段斐容的关系。
“你可是在想,我怎会知道落果和段斐容,又怎会明明跟段斐容有交情,却自称跟燕洛门没有交情?”
见他男子双眼如镜望着自己,风邻雪无奈,只得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段斐容跟燕洛门,是个什么样的交情。”
风邻雪心中一凛——他早知段斐容十九岁反出师门,也知燕陵山便是同年死在燕洛门内;他不是没想过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但此事只要开个头,无论是季墨还是段斐容必然顾左右而言他。久而久之,他也便知道这是个忌讳的话题,再也不去问了。
那男子见他眼望自己,却话锋一转:“你跟着季墨学武功多久了?”
风邻雪怔了怔:“三年不到。”
“三年不到。”那男子点了点头,笑道:“三年不到有这个身手,你资质不错。”
“前辈谬赞。”风邻雪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得拿言语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