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谬赞人。”那男子却笑道:“我这一生见过的人无数,却只赞过寥寥无几的几个人,拿一双手也数得过来了。”
风邻雪少年心性,忍不住有些好奇:“前辈都赞过谁?”
“岑梦麟,南宫潋,风河青,天演教二十年前的天尊……”那男子望风邻雪眨了眨眼,却不再数下去:“总是不到十个。”
“……岑梦麟,南宫潋,风……河青?”风邻雪这一晚上吃惊不断——前面这两个名字,一个是大商当朝太祖,另一个却是帮助太祖打下半壁江山的大商武林第一任盟主。这两人百多年前便死了,这男子竟然认识他们,岂非真是个百年老妖?
而那风河青,更是风邻雪的亲生祖父,云支的开国之主河青王……
“……前辈究竟是谁?”
“澹台淩,听说过没有?”那男子晃了晃拂尘。
“澹台淩……”风邻雪皱眉想了想,大惊道:“澹台无忌?你是澹台无忌?”他见那男子眨了眨眼睛,启唇吐了个“是”字,只觉头脑发懵如坠梦中——太祖岑梦麟起事造反,身边奇人异士无数,最为有名的便是传闻中的“武南宫文澹台”。武南宫自然是南宫潋,文澹台的澹台无忌原名澹台淩,乃是一名终南山上的练气士,善医术雌黄、通奇门遁甲、会星占易理、能布阵行军;朝廷一再想招募他不为所动,却一见到反贼岑梦麟的兵马便即入伙。风邻雪听过说《太祖英烈传》的书里提到这澹台淩,只说得他会撒豆成兵、能引天兵天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足跟活神仙一般。但岑梦麟打下朝都城称帝之后,此人却是下落不明。有人说他羽化登仙去了,也有人说是太祖忌他神威暗暗将他杀了,种种传说不一而足。但不管什么传说,也没人料到他竟还活在这个世上,风邻雪更料不到自己竟会遇到这个传奇中的人物。
风邻雪张口结舌看他半晌,却忽的起了疑心——澹台无忌是最早跟着岑梦玲打天下的重臣之一,随军时已有二十余岁,又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如今大商朝建朝都一百四十多年了,此人岂不是要有两百岁?
“冲虚练气,若到了境界,活两百岁并不难。”澹台无忌看出他的疑惑,笑道:“周文王以前,古史籍中百多岁的人物处处可见。圣人出世,人间烦恼多了起来,这才人生七十古来稀了。”
风邻雪看了看他,咽了口吐沫,说道:“我倒不是不相信前辈,只是……”
“不信才对,否则你就是傻子。”澹台无忌莞尔:“不信不合情理之事,这是聪明人。”
风邻雪想了半天,又想到听说书说到的澹台无忌,如此厉害的人物,想来确非常人。若真是山妖水怪化身,两百岁也不算年纪大了。他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说道:“那请问山……澹台前辈忽的……忽的出现在晚辈面前,可是有什么指教?”
“我确实是要指教你。”澹台无忌看着风邻雪:“我自知寿算不过两百,眼下便快要到头。天命我要辅两代圣君、两代枭雄,圣君岑梦麟,枭雄河青王,还有两代,要着落在你和你那小朋友岑岚荫身上了。”
风邻雪听他寿算无几,不由神色惶然。
澹台无忌却只一笑:“不碍。”
风邻雪见他神台清明,却是心无挂碍,便也放下心来。他低头沉吟半晌,一时呼吸急促,脸上一阵发烫:“敢问前辈,要教晚辈什么?”
澹台无忌微笑看他,一字一顿——
“——屠、龙、术。”
只三个字,却仿佛泰山一般压在了风邻雪心上。
20 一枪(上)
“你心中,屠龙术是什么?”
澹台无忌笑望风邻雪。
“……屠龙术?”风邻雪皱了皱眉——杀皇帝?造反?……
澹台无忌见他迟疑,却不再难为他,笑道:“天下间有许多条龙。你能看到的却并不多,现下有一条,他坐在朝都城禁宫里。你见过那条龙么?”
风邻雪一怔,“见过。”脑中便浮现出昌阳帝岑晖扬的样子。
“要杀那条龙,你会用什么法子?”
风邻雪怔住。
要杀昌阳帝?
行刺?——以季墨的身手,月黑风高,潜入禁宫,来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他忽的摇头。
季墨的身手自然不怕被擒,可与季墨有关的天九问、段斐容,甚至岚荫和自己都不免被波及。
他想起岚荫布的局——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除掉了太子。难道岚荫和段斐容不知道让季墨一刀杀了昌阳帝么?
而且,屠龙为何?为何屠龙?这么杀了昌阳帝,有什么意义?
他抬起头看了看澹台无忌。
对方也正微笑望着他。
“……屠龙术……屠龙术!”风邻雪忽的恍然,却一时不知怎么表达,只是定定望着澹台无忌。
澹台无忌点了点头,笑道:“你恨的若是龙椅上这个人,自然可以一刀杀了他;可若你恨的是‘龙’,甚或要凌驾于‘龙’之上,那么杀死一条龙,没有任何意义。这条龙从那个椅子上掉下来了,自有另一条继上去。所谓屠龙术,”他停了停,沉下声音:“拔龙的爪牙,批龙的金鳞,抽龙的钢筋,刺龙的神目。若要留着那个位置,便让龙半死不活,你踩在龙的头上;否则便披上龙皮,自己坐了那个位置,再不给别的龙以机会——是所谓‘屠龙’。”
风邻雪忽然想到风濛河。
“……求前辈教我,如何屠龙!”
“你要屠的,是一条什么龙?”
风邻雪顿住。
澹台无忌微笑:“天下有千万种人,便有千万种龙。有千万种龙,便有千万种屠龙术——软玉温香、□□香绡,可以屠龙;百万雄师、铁血万里,可以屠龙;掩袖工谗、毁其长城,可以屠龙;劳其百姓,耗其国帑,也可以屠龙。可以用刀屠龙,也可以用鸩屠龙;用汪洋水屠烛龙,用燎原火屠冰龙——”
“风邻雪,你要屠的,是什么龙?”
风邻雪哑口无言。
澹台无忌见他答不出来,却又一笑:“当今世上还活着的,正在屠龙的人,你知道是谁?”
风邻雪心下一动,“段师叔?”
“对了。”澹台无忌笑道:“‘屠’岑晖扬,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软刀子杀人。打击他的自信,让他发现自己老了,自己也会输,自己抓的是镜花水月、建的是空中楼阁。让一个永远成功的人发现他的成功没有任何意义,让一个永远赢的人觉察人生只是一场自娱自乐,他便不打自倒。”
风邻雪心底一寒。
“但风濛河不是这样的人——他刻毒,诡诈,有虎狼之心,却又多疑而不自信。擅打仗不擅权谋,却又爱煞了权势。对于他,你要如何屠?”
风邻雪低头沉思,良久,抬起头,艰难地说:“决胜于沙场,挥雄师长驱直入?”
澹台无忌笑道:“对了一半。”
风邻雪疑惑地望他。
“有的人不怕敌人的打击,却怕自己人的背叛,只因他背叛过自己人,这就成了他最大的心病。你便让他众叛亲离,让他所有怀疑过、害怕过的事情都变成真实。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抢不到手,让他发现他用尽了心机,却总是棋差一招;让他时时刻刻煎熬着,畏惧着,终有一日,他自便会绷不住那根弦。”
风邻雪语音有些颤抖:“这……这要如何做到?”
澹台无忌笑了笑,对他勾勾手指:“跟、我、学。”
风邻雪正待答应,忽的想起了季墨,“前辈……”
“怎么?”澹台无忌望他。
“晚辈已有师承……”
澹台无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季墨小季盟主么?”
风邻雪点了点头。
澹台无忌看他半晌,忽的问道:“季墨的双绝是什么?”
风邻雪一怔,“吴钩、折戟……”
“你知道他为什么用这两者为双绝?”
风邻雪又一怔:“在燕洛门里不是自己选自己的双绝么?必是师父这两样用得趁手……”
“你知道他为什么用这两样趁手?”
风邻雪哑然,“趁手便是趁手了……”
“因为他的性子。”澹台无忌一笑,“兵如其人——吴钩,是曲了的剑。折戟,是断了的枪。曲剑倒钩,说明他性易反覆,藕断丝连;折戟沉沙,说明他心重而气苦。这样的性子,练武可凝其不断之情、沉郁之志,成为一代宗师;可若要屠龙,他只会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风邻雪无言以对,回思季墨一生,竟便就是如此。
“段斐容的双绝是什么?”
风邻雪听澹台无忌忽然发问,便即答道:“白织、巨毒。”
澹台无忌笑道:“白织罗网,巨毒杀人——看似无力的根根蛛丝,却能连成淬着巨毒的钢刃天网。沾者腐骨,吞者噬心,想过去的人只能让自己粉身碎骨。屠景宇宫里那条蟒龙者,非此人为谁?”
他怔了一怔,随即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可是……世上仍有许多用毒名家,许多网罗奇阵……”
“他们有的选么?”澹台无忌轻笑一声。
风邻雪一时宛如雷亟一般。
20 一枪(下)
面前似乎出现了上百年前的沙场,强敌环伺,整个时代的英雄们各为其主,逐鹿天下。
不用听从别人安排的命运,自己选择自己的活法和死法。
他的双眼在熊熊火光中映出奇异光彩。
澹台无忌笑了笑,说道:“天下千万兵器,你想选什么?”
风邻雪沉声:“长枪。”
“辐围最远,钢骨不折。小巧腾挪中不见优势,却最适合马上杀敌。”澹台无忌停了一停,却道:“——双,绝。”
风邻雪望他半晌,艰难地道:“——弓箭。”
“你父祖皆是马上起家,北人不同南人。南人只要守得一亩三分田,靠着天便有一口饭吃;可北麓山以北,人若不想饿死,便要四处流徙、猎捕甚至抢夺。”澹台无忌敛了笑容:“你的屠龙术,是要建在马背上、硬弩的射程中、长枪枪口下的。”
接着他随手在身后一按,一道寒光闪过——风邻雪正回味他的话,却见一柄铁枪寒刺已停在自己眼前,嗡然作响。
他缓缓伸手接过那枪,却见从枪头到枪杆皆是精铁打造,一拎足有五六十斤沉。火也似的红缨下深深刻着两行苍劲峻镌的字迹:
——“千里怒涛穹卷苍 九州血染只一枪”——
九,州,血,染,只,一,枪——!!!
“这是……”风邻雪似乎是被这行字震住了,呆呆望向澹台无忌。
“岑梦麟二十八岁拉了反旗,用了十年枪,得了八十万天军、自号‘苍王’。”
“这柄枪,打出了一个苍王的天下。但它棱角太锋,气魄过厉,只合于开疆辟土。三十八岁以后的苍王用龙头鞭,能圈地守成了;他又用了十年稳步夺权,终成一朝天子,执起了天子之剑——却也失了那股刺穿苍穹的锐气。”
这一晚上,澹台无忌脸上首次现出镇定自若以外的表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萧索。
“这是——天下第一枪。”
“天下饮过生人血最多的,枪。”
回到军营中,掀开大帐,段斐容正自看着一份军报,见他回来,手里还拎着一杆没见过的铁枪,只一笑,说道:“累了么?”
风邻雪看了看他,挪开了目光:“不累。”
段斐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仍是低头看军报去了。
风邻雪找了个凳子坐下,过不多时,便见大帐一掀,却是季墨走了进来。
风邻雪站起身来唤了一声“师父”。季墨点点头,正要说话,眼见他那杆铁枪,“咦”了一声,说道:“这是哪来的?”
风邻雪看了看他,紧了紧那铁枪,轻咳一声说道:“前几日打了几场小仗,之前那枪头有些锈蚀。我便托营里的匠人们重打一柄。”
季墨“哦”了一声,走过来看了一眼,却道:“这般磨得锃亮的,真是新打的?”
风邻雪一滞,随即俨然道:“便是新的还没打好,我随便捡了一柄遗失在战场上的。”他轻轻将手转过,那两行掩在红缨下的文字便面向了自己方向。
“捡到这般好兵器,你的运气不错。”季墨见他枪杆玄色,枪头泛着寒光,赞了一句便不再问,转头向段斐容道:“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段斐容也不抬头,只递了桌上一张军报给季墨。
季墨皱眉接过,看了一会,愣道:“土木沁和云支议和了?”
“是。”段斐容低头叹了一声,说道:“终是只能牵制他们这么长时间。”随即他又一笑:“不过机缘也是刚好,早几个月就不免焦头烂额,朝都的事也解决不了了。”
“他们会来犯?”
“会吧。”段斐容耸肩。
“便是近日么?”
段斐容沉吟了一下,放下军报,抬起头说道:“这个说不好。我料想他两方打打停停闹了这三年,风濛河就是发疯也得两个月才能休整得好。”
“那我们趁势攻他们?”
段斐容一笑,“皇上与民休息的旨意还在呐,现下我只有调度之权,况且邻雪还是质子,若我方启战,名不正言不顺。风濛河若不犯我,我们不能出兵。”
“……那你能和那落……落果和尚联络,让他示意你风濛河的作战计划么?”季墨皱着眉,憋出一句。
“——若真能如此,我五年前不就直取大都了?”段斐容忍不住一笑,摇头道:“暗部十八侍你我都见识过。落果现下正住在风濛河的王宫里,十八侍时时随侍。你虽有办法出入,却不可能让他们都不察觉地传送消息。——而况风濛河计多奇诡,常常战前生变,也不是一两封信能说得清楚的。”
季墨一时无语。
“我随过军。”风邻雪看着二人,忽的镇静开言。
两人一起回头看向他。
风邻雪点了点头:“我五岁捉弓,七岁提枪,九岁便随风……风濛河上过战场。云支出征前兆,我能看得出来。”
季墨忙道:“你不行。你回去,岂不是狼入虎口?”
“段师叔军内的探子只能探粮草军备。”风邻雪没有答他的话,却是眼神清澈,望向二人。
“你的意思是,你能看出风濛河的军心?”段斐容一笑。
“是。”风邻雪老实不客气点了点头,“我父王即位后,风濛河虽然疏远了他,却始终带着我上战场,教我如何打仗。若说全大商境内谁最了解风濛河的军心,那便是我。”他见季墨还是摇头,便说道:“况且,皇帝让我随军,也只能是这个目的了。”
此言一出,季墨霎时无言以对。他踌躇半晌,说道:“要不我跟你去。”
“师父,你不行的。”
“为什么?”季墨皱眉,“我也会学云支口音。”
风邻雪嗫嚅半晌没开口,段斐容早一笑道:“天下间认识你的人太多了,但凡被一个人认出来,你们俩还探个什么?”
21 虎兄(上)
以大商境内最高峰云北峰为界,分割开大商与云支、西番的两条山脉——东边是长连山脉,西边是北麓山脉;长连山脉上从云北峰以东,依次排列着雪峪关、嘉峪关与嘉陵关;北麓山脉上则从东往西依次是青回关、云玉关和山脚下的玉岭关。
大商与云支开战,大商朝最大的天险莫过于这两条极长极高的山脉。这两脉六关,都是建立在山脉地势较低之处。
这六处关口,以云北峰为界,恍如六道大门,阻在云支和西番的面前——它们的身后,是锦州,是春东,是川北三省;踏过这些重镇、省城,再经过为北二十四州大军从四处调粮供粮、后方补给的呈伞状分布的六州三城,便会到得朝都城。
朝都,大商天子之都。
也是全国防卫的前线。
流着苍王血液的天子们,手执青冥,坐镇于朝都。
——都在国在天子在,都亡国亡天子亡!
一百四十年来,战乱每天都在发生。
多美的江南,烟雨中的青滦河、烟波上的明月夜;文人醉在温柔乡里,美人眉尖蹙着几重的山水,几多的缱绻。
天子们不爱江南么?
爱。
但他们坐在总是黄沙漫天的北国,厚实而沉重的朝都。
他们身后是六朝金粉,是软玉温香。他们有时也会回顾,感慨,甚至艳羡。
但他们从不曾放下手中的剑,走到那氲着秾得化不开的书卷香的城里去。
十一朝皇帝,有英明的,有愚蠢的,有仁厚的,有德薄的。
只有这一点,从来不曾改变。
因为,这是苍王子孙们给予这片苍穹下每一个人的承诺。
段斐容坐在云支大营里。他想到他认识的苍王子孙们——
都是一样的脾气。
他微笑,从岑晖扬,到岑岚荫,到岑嵘芝,甚至那个愚蠢的岑岺蕙。
那是从岑梦麟身上传下来的,奇怪的脾气。
他们往往想要做一件事,为了那件事,不管是用到什么手段、杀什么人、伤别人和自己多深,都要去做。
好像是认死理,但在做的过程中,他们却往往是比任何人都狡诈的、不在乎代价的。
洛城东边是尘城,再东边是洪城。这三座小城都建在北麓山阳面山脚下。
洪城往北二十里,是整座北麓山脉上地势最低的地方,也是“雪峪关”所在之处。
连绵近百里的小土包,称为北麓天险最薄弱的一环。
风邻雪执着长枪,来到这雪峪关,忍不住有些怔了。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昌阳帝父亲的养女,封号就叫做“雪峪”。
他看着这个光秃秃的城关,墙壁斑驳,都是兵刃枪炮留下的痕迹。
听起来很好听的封号,但大概那个被称为景帝的大商皇帝想起这个封号的时候,连母亲的脸都没见过吧。
而封了这个封号,也一定不是经过什么深思熟虑,好像岚荫在考虑布他那个局似的。
他们一定只是想了想和亲需途径的这个关卡,然后便将它赐给了这个本是个使女的方满双十年华的女孩。
接着这个女孩,就带着这个好听的封号,孑然一身地、经过这个光秃秃的城墙,翻过很长很长的北麓山脉,来到了云支的王宫里。
再后来,在她生命余下的十多年,便再也没有走回过这个城墙。
他紧了紧手中的“天下第一枪”,拿出过关的文书,便从雪峪关走了过去。
雪峪关这边是大商,那边便是云支了。
北麓山南面北面虽然是一脉两面,两边却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是不同的国都甚至不同的世界。
风邻雪想起父亲风欲言曾对他说过的话。
只要站在了北麓山上,两下一看,便不由得云支人不想打大商。
何谓上朝?何谓文明之地?何谓华夏何谓蛮夷?
人生下来就分了南北、贵贱、贫富,可只是一山之隔,为什么、凭什么便断了一边人的活路?
他正自站在关外满脑子胡想,一低头,忽的看到沙土地上颇多车辙痕迹。
他看了半天,只见那车辙宽厚,仔细瞧去可见厚辙里有四条深痕。他皱了皱眉,心知这是云支运送粮草军备的军车,车轮以木为底、镶着锋利铁皮,便如刀刃一般。在战场上用这种车子撞人,铁皮划过便能让人受到重伤。
他往北走去——雪峪关以北百里之内并无城镇。此地一开战便是最前线,云支与大商交战这么多年来一直用作屯兵之地。此时此地也是如此,东边是稀稀拉拉的树林子,西边放眼望去便都是军营帐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打扮,土色短衫马裤、一双麂皮靴子,正是个普通云支少年。他四下看了看,便见一队马队,运着几个大车,看去乃是个采买,必是从大商关内买了东西到云支贩卖之人。
那马队颇长,身后跟着许多武人,正是向着军营的方向而去。
风邻雪想了想,便跳下马,用马身掩着自己,将人皮面具扯了下来,从地上捻把土涂到了脸上,便随着他一队兵士走去。
走得一会,果见那队伍直走向大营;领队的男子便拿出一个令牌,给那营门口兵士验过了,便押着车队走了进去。
走得一会,忽见几人运着大车往一处帐篷而去。走进之前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小小纸条,进去之前便给帐篷口的兵士看过盘问,这才走得进去。
风邻雪心下一凛,心知这是云支国内运送重要军资时才用得到的验明身份的文书,自己却是哪里来的这东西?他想了想,便快要轮到自己;无奈之下,灵机一动,躬下身,目测了下与伫立在门口大旗的距离,将铁枪往地上一靠,假作不经意间一使力;云支原本都是沙地,此刻被他劲力一卷,霍地便扬起一阵沙尘。
那帐篷门口官兵自是一惊,便喊:“怎么了?又起鬼沙了?”风邻雪眼见众人一听“鬼沙”二字便赶忙捂脸蒙眼,手中一寒,匕首早已脱出,在那旗杆上划了一圈,神不知鬼不觉又回到了手中。他将匕首插回靴子,施施然站起身来,那大旗晃啷摇了数下,便即倒了下来。
众人一时大惊,都去看那大旗,风邻雪眼见门口兵士掩着面不知东西,一矮身,倏忽间便钻进了那帐篷。
21 虎兄(下)
一进去便见里面都是堆着大大的面袋。他急速找了一堆面袋藏在其后,便听门口兵士们“有刺客有刺客”地大喊起来。风邻雪一阵莫名,虽知定是因了自己折断那大旗惹得众人惊慌,但这“刺客”二字何来?
他蓦地一惊。
整个云支国内,能用得着刺客去刺的,无非王族。
难不成,竟是风濛河来到了这雪峪关大营?
他抓紧了长枪。
门外尽自喧哗,他却静静守在帐内——若是风濛河到了此处,那么别的事情都已经不重要了,自己首要该做的,乃是逃命。
因为随在风濛河身边的,一定有暗部十八侍。
暗部十八侍原是自己的父亲风欲言四下寻访武功高强人士组成的云支国主贴身侍卫。这十八侍平日里并不在众人面前现身,却是个个身怀绝技,本都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最少的身上都带了十多条人名;而其中武功最高强的莫过于五年前消失在江湖上的“杀人不见血”公冶无涯。他记得那日季墨带自己逃走的时候,其余侍卫扈从都已被杀得片甲不留,只这公冶无涯在季墨手下过了百多招不见颓势,其后逼得季墨与他比拼内力,这才让他吐血倒地,季墨也受了内伤,才能将自己带走。
他想起那公冶无涯一双蛇眼,不禁咬了咬牙。
门口尽自吵得厉害,车队也被拦在了帐外。他抬眼看了看帐顶透入的天色,心知还有一个时辰天色便黑,自己当得趁那时溜出帐去。他一手握着铁枪,另一手抚胸良久,将自己呼吸平静下来。
心慢慢定了,他便只待时光过去。这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他想起运进这些面袋时那般麻烦的检查,也不知到底是些什么。轻轻拍了拍身边的面袋,一阵白灰飞起,却便是米面的样子。他心中疑惑,轻轻拿出匕首,在身旁的面袋上戳了个洞,接出些白面来在口边一尝,却就是白面味道。
他一时有些莫名——当他还在云支国内的时候,大商云支连年战祸不断,两国几乎不通商途。这三年来云支忙于和土木沁开战,却是偶尔也需从大商购粮。但眼下云支土木沁停战,是个人都知道下一个目标便是大商了,这军粮无论如何不能从大商运……
风邻雪皱眉思忖,心知这面袋中必有古怪。他听着外面喧哗,似是还在盘查商队,便从面袋中偷偷拖出一个。操匕首一下子划了开来,扒开一看,却见里面用油布细细包着些长条状的物事。他小心地揭开那油布,却见那里面竟是一杆火铳。
他心中一震,方要站起身来,忽觉后颈上一痛,眼前一黑,便即失去知觉。
过了良久,他忽觉头顶一激,一下子便醒了,却见自己面前是个人拎着一个大木桶,自己却是从头到脚湿淋淋的,被牛皮绳索捆在了一个木桩上。
他一时双眼对不上焦,四下看了看,方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大帐之中,天色已暗,大帐内燃了数点蜡烛,自己对面一个大案,其后坐着一名青年男子。
“……你……你是……”风邻雪看清那人长相,不禁大惊。
“邻雪。”那青年二十出头年纪,身着白色龙鳞甲,披着猩红斗篷,身高八尺有余,腰上挎着一柄长刀,却是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样貌美得有些不像男子,竟带着一丝冶艳。
他望着风邻雪一笑,说道:“来看你堂兄,又何必这般鬼鬼祟祟?”却原来,此人正是风邻雪的堂兄、风濛河的长子风鹄起。
风邻雪紧紧咬住了下唇——这风鹄起乃是风濛河手下第一号的爱子兼爱将,四方征战无往不利,武艺高强智计高妙。虽是云支人,却是从小熟读大商兵书,目指曹阿瞒,端的是心狠手辣。自己落在这人手中,性命便是堪虞。
他见风邻雪不说话,却只笑笑,转过身去。风邻雪不知他要做什么,却见他忽的一回头,风邻雪一怔间胸口大痛,“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吐出,那风鹄起却不撤拳,在他胸口竟出力一挺,暴使内力。风邻雪厉声惨叫,只听得喀喀数声,满口血沫不住涌出,胸口又痛又窒,想是肋骨竟已被打断了几根。
风鹄起这才收拳。他笑吟吟望着风邻雪。眼前堂弟全身不住发抖,低着头,呼吸如扯风箱,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在大商这几年,你过得可快活?”风鹄起恍若没看到堂弟所受的伤,用手扯着他头发将他脸抬起来。只见风邻雪脸色惨白,双目大睁,已经失去了焦距,口中咳一声、吐一口血,却是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问你话呢。”风鹄起拍拍他脸,却又怎能有回音?他皱了皱眉,似是不高兴了,说道:“大商文明之邦,你在那里熏陶了三年,怎的越发不知进退了,堂兄问话连句话都不答?”他说着抬掌,风邻雪只觉头脑剧震,眼前一片金星,一边脸上已被他括得肿起,耳中唇边又流下了鲜血。
风鹄起拎着他头发,将他头左右摇晃,口中笑道:“云支风家竟有这般的软蛋,断两根肋骨、挨一个巴掌都受不住。”说着他抬起风邻雪的头,“嘭”地一声巨响,已按到了身后木桩上。他拿着手中长刀刀柄,轻轻按在风邻雪胸前断了的肋骨上,慢慢下压。
风邻雪一下子全身大颤,本已痛得意识模糊,却被这连绵不绝的剧痛唤醒,一时全身起了一层冷汗,惨叫刚破喉而出,肺中却再不能吸进一丝空气,一下子呛得口中全都是铁腥的味道,血泡不住地从喉管泛起。
22 圣人(上)
“没劲。”
风鹄起忽的好似玩腻了,狠狠将他头一放,正要转身走,却忽听“呸”的一声。他“哦”了一声,转头一看,却见自己的斗篷上一点血迹,再一抬眼,却正对上风邻雪的眼睛。
亮得像是燃着星斗,却带着善恶不分的天真神色。
只见他胸口一起一伏,呼吸之声极是短促痛苦,一边嘴唇却缓缓勾了起来。
又是“呸”地一声,风邻雪脸一偏,一大口鲜血正吐在风鹄起银白龙鳞甲的护心镜上。
“……堂……兄……”风邻雪勉力抬着头,声音发颤,“——好……久……不见。”他迸出这几个字,便如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时又是张大了口呼吸。
风鹄起看他良久,蓦地一笑。
“这才对。”
他眼神一下子变得温柔:“这才像我那个不服输的堂弟。”
风邻雪“嘿”地一声,静气良久,只是望着他。
风鹄起走回大案之后,掏出手帕擦了擦护心镜上的血迹,望风邻雪一笑:“说罢,你怎么跑到大营里来了?”
风邻雪喘息半晌,咬着牙道:“来……来探你们的……军情……”
风鹄起讶异地笑道:“探我们的军情?”
风邻雪没有说话,却是缓缓点了点头。
“替谁?”
风邻雪看他半晌,忽的笑了起来。他笑了两声,胸口却又大痛,皱着眉咬着唇,却仍忍不住“哈……哈……”地笑着。
风鹄起脸色阴沉下来。
“你竟然替大商来探云支的军情?”
七日过去了,风邻雪留在云支一次都没传讯回来。季墨每日食不知味,急得团团乱转。
这日段斐容正自端着个盐政账册看,被季墨转得头脑发晕,不由愠道:“你停一停行不?”
季墨回头看他良久,忽的一个箭步窜了过来,说道:“你到底想怎样?”
段斐容看了看他,说道:“什么怎样?”
季墨恶狠狠望他,迸出两个字:“邻雪。”
段斐容无奈地望他苦笑:“不能动。”
季墨大怒欲狂,不由咬牙切齿道:“为什么?”
“现下形势不明,我们不动,他未必出事。”段斐容拿账本在手中敲了敲,说道:“若是因为我们动了,他反而被发现,你说你要不要后悔一辈子?”
季墨张口结舌,良久,颓然坐下。
“关心则乱不是说好事的。”段斐容望他一眼,眼睛又低下去看账册。
沉默良久,忽见大帐一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长身玉立,清贵俊美,却是岚荫。
季墨看见他却不说话,只摆了摆手。岚荫见他脸色不好看,便走到段斐容身前,唤道:“师父。”
段斐容抬起头笑了笑,说道:“送嵘芝走了?”
“是。”岚荫点了点头,说道:“送到郁州祖房了。”
段斐容点了点头,岚荫四下看了看,问道:“风邻雪呢?”
段斐容还没来得及答话,季墨却重重叹了一声。
岚荫一怔,狐疑地看了看季墨,便转过头望段斐容。
“……他去云支了。”
段斐容此言一出,岚荫不禁一惊。
“为……为什么?”他强自按捺,问道。
“他自行请去探视军情的。”段斐容耸了耸肩:“我估摸着,你父皇让他随军也是这个意思。”
岚荫微一思忖,已知段斐容意思——与云支开战只在近期,昌阳帝并无倾国将风邻雪拥趸上云支王位的打算,他这云支质子身份再无用处,便想用他做一次坐探,能探到什么自然是好,否则他若真被捉了去,杀与不杀云支国内不免都要乱上一阵。
这一招以风邻雪性命为饵,过河拆桥、一石二鸟,端的是狠辣无比。岚荫止不住一阵懊悔,自己当时满副心思都在嵘芝身上,却不曾仔细思量昌阳帝这道旨意的意思,否则无论如何,就算不能抗命也要时时把风邻雪带在身边,不能真让段斐容放他走了……
他忽的又是一怔,抬起头来看了看段斐容。
只见自己的舅舅、师父,端着本账本只是凝神看着,面上全瞧不出喜怒神色。
他心底不由一凉。
良久,他吞了口口水,面上挂着一个微笑,望季墨道:“季师伯。”
季墨无精打采回头望他,说道:“怎么?”
“邻雪去了多久了?”
季墨咳了一声,低声道:“七日前走的。”
岚荫咬住嘴唇:“这七日来可传回讯息?”
季墨没有答话,只缓缓摇了摇头。
“……季师伯。”岚荫心中又惊又怒,却是压下心思,只笑道:“咱们不去打探打探么?”
季墨望他半晌,长叹一声,只是不知从何处开口。
三人一时又是无话,却听门口传令兵忽的通报:“段大人,一位自称姓澹台的人要见您。”
段斐容“哦”了一声,抬起头吩咐:“请他进来。”
季墨和岚荫便要出帐,段斐容却道:“不必。”
不多时,便见一名身着水蓝道袍的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桃腮杏目,肤若凝脂,一头银发束了发尾披在身后,却正是那日送风邻雪铁枪的那个澹台无忌。
“澹台先生。”段斐容亲自下座,走到他身后,打了个稽首。
季墨和岚荫不知此人,段斐容便道:“这位是天演教人尊,澹台淩澹台先生。”
他二人对视一眼,这澹台淩的名字,只要是大商百姓莫不耳熟能详,只是眼前这人虽看不出年纪,却怎么也不会有两百岁的样子。两人听说他是天演教人尊,却不知什么来头,只得含混道:“澹台先生。”
澹台无忌笑笑,望季墨淡淡道:“季盟主大名,本座久闻了。”又望岚荫笑道:“云王爷少年英雄,心智气魄非凡,本座很是欣赏。”
岚荫怔了怔,却不知澹台无忌何出此言,只得敷衍道:“不敢,不敢。”
季墨听他言下狂傲,又见段斐容竟对他颇有敬意,心中不由微怏,说道:“你们聊正事罢,在下先告辞了。”
“哎,”段斐容阻住他,却望澹台无忌道:“澹台先生,可是有我那邻雪师侄的什么消息了么?”
季墨和岚荫同时一震,一下子都望向他。
22 圣人(下)
澹台无忌甩了甩拂尘,卖关子似的看了看两人,笑道:“有了些讯息了。”
“澹台先生!”季墨心中挂牵,忙道:“请问是什么讯息?”
“我兼管天演教水部,水部总坛在云支境内。据我部教众回信,”澹台无忌笑笑,说道:“他,被他堂兄抓住了。”
“堂兄?”季墨和岚荫同时发问。
“叫风鹄起的。”澹台无忌以指抵颊,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去岁取了云北三王首级、并屠城十数城的,就是此人。”
他说的乃是云支在北国,与土木沁征战不休之际,还将河青王收服、却又趁机叛乱的云北三部平定之战。这三部均是云北大部,每部都有上万户人家,给这风鹄起屠戮之后,十停中往往剩不下一停,极为心狠手辣。
季墨一听风邻雪落到这人手中,不由手脚冰凉,他二话不说,便要出帐救人,却被岚荫扯住了。
“季师伯,咱们要入人家大本营救人,需得细细谋划思量。”他望着季墨,眼中满是求恳。
“……再谋划下去,你们不怕邻雪出什么意外么?”季墨心中忿怒,心知段斐容不愿救人,厉声道:“你不用说了,我自行去救人——我还不信,天下还有能留得住我季墨的地方!”他一拂袖间,岚荫受不住他的内力,便被他挣开。他一时大急,却见季墨正走到门口,澹台无忌却恍如神仙一般,脚不沾地掠到他身前,一柄拂尘已卷住了他手臂!
季墨脸上煞气一现,霎时大帐之中已寒如严冬!
“澹台先生。”他语音如冰,沉声道:“请你放开了。”
澹台无忌弯起薄唇笑了笑,两个笑涡便即现了出来,显得极为稚气:“本座若说不放呢?”
季墨阴寒一笑,说道:“这恐怕由不得你了。”他手腕一振,一时衣袖鼓起,阴寒内力便已传了过去!
却见澹台无忌只是一笑,手臂却动也不动。季墨只觉一阵暖洋洋春水一般的内力汪洋着传向自己。他心知遇上对手了,沉肘抬腕,却是使出了小擒拿手功夫,内力却并无间断。澹台无忌也不惊惶,轻摆拂尘,软绵的银丝只绕着季墨手上“神门”、“曲泽”、“青灵”、“极泉”四穴而去。季墨不禁一惊——这四处穴道乃是自己气海出气之处,相当于习了铁布衫之人的罩门。二人以快打快,须臾间已过了三十余招,季墨一阵又一阵催动内力,却只觉自己再加力对方仍有余力对付。他打得烦躁,怒气便生,便要运起十成内力,却忽听岚荫一声惊呼“师父!”季墨心下一惊,不由回头去看——澹台无忌也不趁此机会攻他——却见段斐容脸色煞白,倒在椅上,岚荫正自抱着他顺气。
季墨大惊,忙将手抽回,跑了过去。岚荫忙抬起头道:“季师伯停步!”
季墨一怔,说道:“怎么?”
段斐容抬起头恹恹一笑,说道:“太冷了。”却见这七月天,段斐容只穿了单衣夹衫,给季墨内力一催,帐内地面上都结了霜层,帐顶更凝出了冰柱。段斐容自三年前西番一战,自封了三脉后等闲便不能再用内力,且是越发畏寒,连昌阳帝都允他只在夏日暂署川北军务,入秋便回朝都。季墨这内力大催,帐内犹如严冬,却要段斐容怎么受得住了?
季墨一时心下大悔,忙收了全身内力。
段斐容抬眼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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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都,云王府。
杜皙的母亲卢氏身着诰命服色,坐在墩子上望着自己的女儿,轻轻出了口气,缓缓说道:“王妃,您这些日子清减了许多。”
“……母亲。”杜皙面上笑容轻淡,“您和父亲气色却还好,近日王府里分了些入贡的桃花酿,等会着陈福叫人给您搬回去。”
卢氏点了点头,眼眶便有些酸,望了杜皙一眼,又看了看在一旁一直没开言的杜渊海,想了想,说道:“臣等给王妃带来了些家里糟的酒枣,我去看他们放好了没。”她礼了一礼,便缓缓退了出去。
良久。
“父亲。”杜皙抿了抿嘴,唤了杜渊海一声。
杜渊海这才回过头。
杜皙有一刹那发怔。
六个月前,她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清癯、高大,似乎是悠远的深谷,又似是壮阔的飞瀑。
自己的父亲,这个男人,是从有记忆以来的偶像和只能仰望的人。杜家是大商朝仅有的长盛不衰的世家,百四十年来三后五阁,而杜渊海又是这一百四十余年来第一号清流,放弃了祖荫,考出来连中三元的功名,学识、品行、为人都是整个大商朝称胜的。
杜皙记得,自己从小时候起便很少见到父亲。总是在深闺中随母亲和女师傅学女红读书的自己,只有每个节日的家宴上,才能隔着远远的大台子看到对过的父亲。
并不是极英俊的长相,但那清润的双眸,似乎总含着对什么事情的忧心和一种奇异的气概——连三十年的阁老、祖父杜乾章的眼中都见不到的深远的东西。
带着一丝忧郁,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有着深切的感情,像是一种等待和期望。
年幼的杜皙想,怎么样才能抹去父亲眼中这种忧郁和无奈呢?
年纪渐长,杜皙逐渐知道,自己只是个女子,不能出将入相、不能随庙进堂,而父亲在忧愁的,又一定是这些自己不可能改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