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她吩咐侍女取来父亲书房的《庄子》,却忽的翻到一页。
上面有着细细的刺血痕迹。
是这样的一行字:“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
她愣了许久,放在桌上的书被风吹动,翻了几页。
她又看到惊心动魄的血痕。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再后来杜皙听说,太子太傅杜渊海,除了太子这个弟子,又收了云王和宁王——而大商朝一百四十年的藩王十五岁回藩地制度,竟被他的一道折子改变。
听见这件事的晚上,杜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一条很宽很宽的河,杜渊海在轻轻地朝河中央走去。
河水浸湿了他洁白的长袍,沉重地如鬼手一般拽着他向下陷去。
梦中的杜皙很惊慌,她也跑了过去,抱住父亲的身躯,“父亲,”她喊,“父亲,别走了,别走了,再走就要淹死了!”
杜渊海回过头,手指触到她的脸。冰凉的,带着水滴,一滴一滴都滴在她脸上。
“就是要淹死才行啊。”
杜渊海的声音柔和低沉,那是一种杜皙从没听过的语气,如此的温柔,却又如此的悲哀。
“要淹死圣人,才能止住大盗。”
“……女儿听不懂……”杜皙满眼的泪,抱住杜渊海,将头埋在他的怀中。
“放开我……”梦里的杜渊海低声、柔声道:“要不然,咱们俩就要一起淹死啦。”
“女儿不放!”杜皙拼命摇着头:“要死,女儿愿意陪父亲一起死!”
杜渊海似乎吃了一惊,然后他低下头,轻轻抚了抚女儿的秀发,叹了一声。
23 大盗(上)
醒来后杜皙想了很久,直到她嫁给岚荫的圣命下来的那一夜。
前所未有的,杜渊海将她唤到了祖宗祠堂。
他微蹙的眉间、晶莹的眸子里悲伤而温柔的眼神,简直和杜皙梦里的一模一样。
从大商开国起的祖先画像挂在头顶,正中供着昌阳帝写的“与子平书”。
“皙儿。”杜渊海站在那“与子平书”的前面,略侧着头望着杜皙。
“……父亲。”杜皙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云王是我的弟子,宁王是我的弟子,太子也是我的弟子。若说世上知他们三人的,除了皇上,便该是我了。”杜渊海有些怔怔地站着,声音低沉:“若是父亲有的选,我希望你不要嫁给他们中任何一个人。”
杜皙一愣,“……父亲?”
“太乱了。”
杜渊海蓦然地说。
杜皙的心忽的有些慌——她从未在现实中听过杜渊海用这种语调说话。这种语气太像那个梦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担心。
“太乱了。”杜渊海低声说,“乱的不是世道,是人心——承平之下,激流暗涌。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杜皙觉得自己头皮一阵发紧。
“我问过自己,明明遇上的是英主,是治世,为什么会这样?”杜渊海回首,看向那黄色的书笺:“……后来我想起一句话。”
“‘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心腹;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仇寇。’”
“这话,是形容桀纣的啊……”
杜渊海叹出的话,正是杜皙心中所想。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这是最危险的象。这种世道,父亲不能逃。”杜渊海长吁一声,回头望着杜皙,微微一笑:“可父亲真的想希望你能逃得掉。”
杜皙望着面前的父亲。
“……皙儿。”杜渊海微笑,眉间却仍是蹙着。
“父亲……”杜皙哽了一下,她忽的很想伸手将杜渊海的眉头抚平——强自按捺,却只是语调平淡道:“您又在忧愁国事了?”
“……哪有那么多国事好忧愁的。”杜渊海禁不住一笑,“我也不是圣人。”
杜皙怔了一怔。
“皙儿……你过得好么?”杜渊海望向杜皙。
“……还……好吧……”杜皙被他海一样的眼神望着,忽的把一肚子准备好的话都忘了:“王爷……王爷有什么话也会跟我说……”
沉默良久。
杜皙长长出了口气。
“女儿有些羡慕宁王妃。”她的语调已经平顺下来,“到现在,女儿才懂得父亲那天说的,希望女儿能逃得掉的意思。”
“可是女儿不后悔。”杜皙的眼神忽的坚定。
“女儿是父亲的独女,不管是多宽的河,多远的路,父亲要走的话,女儿也不会逃。”
川北官道上,浩浩荡荡一列运粮的车队。
车队中是一辆大车——大车成八宝玲珑之型,八匹一色雪白的健硕骏马拉车,车子覆绘春山云雾图的轻薄云绡,其内是素三彩式双面绣百蝶隐文样青白绫子。
车内高可一人来,皆是金丝楠木做成,放着两个大周铜簋,隔层放冰,里面各湃着一个大八方琉璃樽,均是放着玲珑剔透的葡萄、荔枝之类果品。
两个清秀侍女身着藕合色绸衫、珍珠蝉翼丝里衬,一人执酒樽,一人执团扇站在一旁伺候。
正中的榻上,坐着的正是青滦河上当代石崇,富可敌国的石敬笙。
他望着面前案上摆着的五品顶戴官服,不禁轻笑了笑。
川北二十三州府的粮号,每年上百万两银子的进项,不过换来这么一件绣着白鹇的袍子。
文飞禽武走兽。
穿上这袍子,自己便也成了“衣冠禽兽”中的一员。
石敬笙想,这世上最最吝啬之人,恐怕便是朝都禁宫里坐着的那个人了。
就算是强盗,也不过是抢劫一门一户而已,却又怎做得到劫掠天下,只用几件袍子、几个称号就让被抢盗的人感激涕零诚惶诚恐?
水蛭吸血,不过默默吸饱了就掉下来了;皇帝吸血,却还要用圣贤之道教人,让被吸之人以之为荣。
“珍馐奉饿鬼,美人敲骨髓。高楼一夕烬,黄金粪土堆。”
石敬笙脑中忽然浮起了这么四句词,和吟诵这词的人。
他自失地一笑——幸好不是人人都看得这么透,否则这世道还有什么意思?
石敬笙知道自己没看透,他也不想看透。
他想到段斐容。
他其实并不信段斐容真的能看透。
真能看透,还回到那个官场里去临渊履冰?
翩然一只云中鹤,飞去飞来宰相衙。
贪恋痴嗔,他能丢掉多少?
从出生起什么都是自己用手抓住的。石敬笙相信,对人,也是一样。
车外楹上忽的被轻轻扣了三声,石敬笙摆摆手,一个侍女便走了过去,掀开了门帘。
门外便有人声传来:“爷,咱们要进青萍关地界了。”
“去川北大营还有多久路程?”
“车队行进,大概还一日一夜。”
“去洛城呢?”
“一日。”
石敬笙想了想,说道:“让车队停下。”
23 大盗(下)
大车缓缓停了下来,他站起身来。两边侍女要来扶,他摆了摆手,自行走下了车。
“牵乌云骓来。”
他淡淡吩咐,一旁随侍的伴当忙走到车后,将一匹全身乌黑、毛皮如缎的骏马牵了过来——那马身形极为高大,竟比拉马车的马要高出一个头去。
石敬笙拍了拍那乌云骓的脖子,它仰头喷了喷气,低头便向他去蹭。
“一天以后,让雷师傅带几个人去洛城鼎螭台接我。”石敬笙一边摩挲乌云骓头颈,一边淡淡吩咐。
那伴当一怔,望石敬笙道:“爷,您要自己去?”
“是。”石敬笙低头一笑,“你们赶着车队先去大营,告诉段大人我就快去了。”话说完,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青空万里,一片云都没有。
他出了口气,登上乌云骓,挥鞭一抽,那马嗖地一声窜了出去,快如箭矢一般,几步间便越过了车队。
寻常马匹需跑上一日的路程,乌云骓只用了半天。
到了洛城已是傍晚,石敬笙弹了弹自己的玄色粗布衣袍——上面已尽是尘土。
他随便寻了家小客栈住下——那客栈掌柜怎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一身布衣、看去斯斯文文的男子竟会是天下第一有钱人,便也未太过殷勤,只是随意给他一间房,送来一壶酒、几碟小菜,便不再管他。
石敬笙也并不在乎。
喝了酒、粗用了饭食,石敬笙洗了把脸便吹熄了蜡烛和衣而卧,很快便睡熟了。
一夜无梦,第二日早起他便退了房。
沿着北麓山往上,牵着乌云骓,走得颇为艰难。足走了一日,到得下晌,才走到。
他停在正建于山棱上的一处山庄门口——三面悬崖,在这门口,看这山庄,宛如看着一处建在空中的建筑一般。
那山庄门上提着几个大字:
“燕洛门”。
三日后,川北大营。
石敬笙早已换下那一身穷酸的布衣,身上一件素白绡直裰,外套一件如墨般的玄色宽袖轻纱长袍,从袍角起一圈直至左手袖口绣着雪地过墙折枝梅,梅花似血,白雪如盖。
他执着一柄檀香木小扇,缓步踏入军营,直如鹤入鸡群,看去极是潇洒俊雅。
一路施施然前行,走到主营门口,他略停了停,四下看看,便让门旁士兵传了话,走了进去。
段斐容正坐在正中大案后,一旁椅子上则坐着季墨。
见他身上这身打扮,段斐容略怔了怔,便起身一笑,说道:“石先生。”
季墨便也站起身来。
石敬笙也笑,却望季墨道:“这位可是传闻中的武林盟主、天下第一高手,季墨季大侠?”
“不敢。”季墨眉蹙隐忧,一脸无心敷衍,只是拱了拱手,便即不再说话。
石敬笙轻笑一声,便也不再去与他攀谈,只望段斐容道:“段大人,我让他们先运来的二百车粮,可运到了大营?”
“运到了。”段斐容引他坐下,说道:“两天前便到了。”
“可有不合要求、陈米霉米?”
“没有。”段斐容摇头笑道:“石先生自己知道,运来的粮比照往年军粮,更要精细上许多。”
石敬笙一笑。
“这米,段大人也是要吃的嘛。”他拿起檀香木扇扇了扇。
段斐容听他这话,又是一怔。
“……三等稻米换上上等稻米,石先生里外损失的数字,段某可不敢估量。”
“段大人不信我的话?”石敬笙朗声一笑。
“不敢不信。”段斐容苦笑,“只是不知如何回报。”
石敬笙卖关子似的顿了一顿。
随即他将扇子合起又打开,俨然说道:“若说回报,倒是有一途可以回报。”
段斐容一笑:“请石先生指点。”
“石某想要高攀段大人,不知大人可肯否?”
段斐容一愣:“愿闻其详。”
“石某来到这川北大营中效力,原是意在长久。这么天天和段大人这么大人来先生去的称呼,未免生分。”
段斐容和季墨一时都有些讶异地看向了他。
“从今日起,我和段大人皆以表字互称,可好?”石敬笙判若无人一笑,“这便是我要的回报了。”
段斐容讶然半晌,最终无奈点点头:“为了军粮,石先生……”
“哎?”石敬笙扬起调子。
“……修邙(石敬笙字)。”段斐容无奈一笑。
“惟圣。”石敬笙朗声笑道:“如此,在下那两百车上等稻米便能安稳下锅了。”他话说完,忽的反应过来似的,回头望季墨笑道:“季大侠。”
“石先生有何事?”季墨仍皱着眉头。
“在下来的时候让江南有名的铸剑师打造了十余柄兵刃,想请季大侠赏脸一看。”
季墨一愣,“我看来做什么?”
“宝剑赠英雄嘛。”石敬笙见季墨摇头,便阻住他,笑道:“我知道季大侠不用剑。我本意是让季大侠看一看,若过得去眼,便将那几名铸剑师请来川北,为咱们的大营铸刀剑御敌。”
季墨想了想,仍是摇头说道:“你和斐容去看吧,军中要用什么样的刀剑,我也不知道。”
“季大侠。”石敬笙拿着扇子摇了摇,轻笑一声,说道:“其实,这也是那几个铸剑师的一点心思。他们的剑虽是名器,却从不曾入过季大侠这般高人的法眼。听说我带来了,都拜托我务必让季大侠一看。”
“你去吧。”段斐容也道:“我去看看稻米登记造册,等会便来。”
“……好吧。”季墨出了口气,望石敬笙点了点头:“请石先生引路。”
24 真相
十余柄刀剑,都放在了石敬笙来时的大车上。
紫檀镶青铜剑托古朴凝重,季墨随手在一个剑托上拿起一柄剑,抽出一看,一股寒光便流了出来,内力略催,那剑身便发出了悠悠的清响。
“好!”石敬笙便在一旁抚掌赞叹。
“是好剑。”季墨也忍不住赞了一声。
“……季大侠。”石敬笙不禁一笑,“在下赞的不是剑。”
季墨一怔,回过头去望他。
“是季大侠你。”
季墨愣了愣,终于破颜一笑,将那剑放了回去,说道:“方才我不过用了半成功力,能看得出什么好不好?”
石敬笙不禁笑出声来。
“武功一道,在下是半点不懂,别说季大侠用了半成功力,就是您用了个十足十,我也看不出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一百的差别——总归在下对上了,都是一个死字。”
季墨怔住:“那你赞什么?”
“赞季大侠的英雄气概啊。”石敬笙笑道:“英雄气概这东西,可说与功夫关系不大,甚至没什么关系。那是天生带下来的——宝剑赠英雄,这剑,在下没找错人看。”
“你又看出我有什么英雄气概了?”季墨勾起嘴角一笑,“我自己都没看出来。”
“人行到泰山脚下,自然会有一种深沉崇敬之情。这并非因为泰山有多么高,也非为了泰山上景色有多么新奇。”石敬笙笑道:“气概二字,只有二字,包涵的东西却何止万千?——”他停了一停,说道:“但不论包涵了什么,意会只需一顷之刻。若非如此,又怎称得上气概?”
季墨笑着,却皱了皱眉。
“石先生,有什么话直说吧。”
“这又是英雄气概了。”石敬笙笑道:“明知不好听而听之,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都是英雄所为。”
季墨皱眉望他,却不开言。
“士农工商,圣人向来以商人为轻为小为贱。我是一介商人,说话若有什么得罪处,季大侠念及如此,可当作是春风过耳,不必挂怀。”
他见季墨默然望他,微微一笑,说道:“三天前,在下去爬了一次北麓山。”
“在下是南人,虽是四处经商,却不曾细细品味过北国的山。说起来北麓山是头一遭——这山,山脚下微风习习,山顶上怒风飒飒。山脚下方是凉夏,山上却如隆冬。燕洛门,”他顿了顿,见季墨眼帘一抬,便笑道:“燕洛门建在这样的地方,自是有其夺山水气脉精蕴之处,且地势背崖临渊,极能激起人的斗志。山势险拔巍峨,山顶终年积雪,我虽不懂,也知大约便是诸位燕洛门中人练气之辅。”
“对燕洛门武功一道在下也没什么可说,说起来在下有心恭维季大侠也未必屑于听。我在燕洛门里,别的没想什么,忽然想到了段大人。”
季墨眼神变了变。
“段大人在青滦河上,曾与在下朝夕相对达两月有余。他是江南官宦世家子弟,先帝时虽家逢惨案,也有个贵为皇贵妃的亲姊。而这两月下来,在下深为段大人才学、心胸、智谋折服。而到了燕洛门,在下不禁产生了几点疑问。”
“……什么疑问?”季墨沉声开口。
“江南世家向重文而轻武。段家虽是开国功臣、世袭罔替的公爵爵位,却也是江南有名的书香世家,这百多年来出过不少士林骄子、博学鸿儒。若以段大人的出身而论,无论如何不该走上武将这条路。”石敬笙微笑一顿,举起了一只手指:“此是其一。”
“其二,”他又举起一只,笑道:“段大人禀赋带病,体虚畏寒,五岁时家中大变,亡命天涯,又落下了种种难愈之症。以他而论,即便是想要修习武艺,无论他自己的意思,或是其姊段贵妃,怎么也不能让他到极北之地、终年大雪覆盖的燕洛门来。”
季墨忽的觉得心下一寒。
“这第三嘛……”石敬笙笑了笑,却放下了手,“从五岁到十九岁,段大人也在这燕洛门呆下来了。不管怎么说,前门主燕陵山燕大侠待他也有养育之恩。然而据我所料,燕大侠该是死在他手中,而缘由,大概是燕大侠与段大人灭门一案有所牵连。”
季墨轻轻捏了捏剑柄:“你是从哪打听到的?”
“如此便是说在下的猜测对了。”石敬笙一笑:“这事,还需要打听么?”
“段大人十九岁反出师门,理由没有人知道。在下虽不懂武林中事,武林却也逃不脱世俗。这等背师叛门,理由并不多。段大人并不是欺师灭祖之人,他若是,你们这些师兄弟也不至于如此似是欠了他债似的,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师兄弟之情到不了这份。”
“段大人反出师门同年,燕大侠过世。据我所知,燕大侠当时七十岁整。常人活七十并不容易,但一派宗师而言这不算高寿。而江湖上说的一直是燕大侠纵横江湖五十五年,也即是说直到最后他仍矍铄健朗;那么,他这死,不会是寿终正寝。”
季墨长长吐气,袖袍已轻轻浮起。
“江湖中人,若非寿终正寝,也不是疾病缠身,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死于他人之手——然而他死,诸位燕洛门中人却无声无息。那么只能说,他这意外之死,对于诸位,正是意料之内了。”
“而同年,燕洛门还发生过一件怪事,就是段大人突然反出师门。所以,段大人之叛门,和燕陵山之死,必有关系。”
石敬笙看了看季墨,一笑道:“在下这番猜测可准确?”
季墨哼了一声,却不答话。
石敬笙见他沉默,却只晃了晃扇子,又接着笑道:“燕陵山是何许人也,那是近百年来武林中的一个神话。能杀死他的人,整个江湖,除了段大人,在下不做第二人想。”
“老七武功并不是我们中最高的。”季墨淡然说道。
“杀人又不是争天下第一。”石敬笙笑道:“据在下估计,段大人杀燕大侠,甚至不必见血。”
季墨默然。
“那么,杀了对自己有养育之恩的师父,还能让师兄弟们如此心怀愧疚,只能是那师父太对不起这徒弟了。”石敬笙向后靠在椅上,笑道:“段斐容从五岁起几乎天天住在燕洛门内,在十九岁前却并不曾有过弑师的打算和举动。能让一个人一时间如此恨自己师父入骨的,若非杀父之仇,便是侮身之恨。我信燕陵山还不至于作出后者这等禽兽之事……”他一抬眼间却见到季墨脸色极快的一下变化,仿佛深怀愧疚和后悔。他心下一动,脸上却丝毫不带出来,语调平静接着道:“况且他若这么做了,以这等事情之尴尬,你们双方决不可能像现在这个态度;那么也就是杀父之仇了。”
“段氏一门忠良,却在先帝时一夜之间几乎被屠戮干净。罪名用的是谋逆。天圣年间先帝讲究无为而治,确有江南郁州一带藩王钱塘王、清江王打算自立谋反。平二藩的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若说以皇上的性子,郁州二王谋反而段氏居然能明哲自保,他疑心是正常的,以他的雷霆手段,灭族也非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杀全族而留两名稚子,这绝不是今上的风格。”
“你的意思?”季墨又皱起了眉。
“我的意思,段大人和段贵妃幸免于难,不是他们逃掉了,而是皇上手下留情了。”
季墨忍不住一怔。
“皇上宠爱段贵妃,天下皆知。然而当年段家灭门时的段贵妃也才方足十岁,就算是嫦娥下凡,十岁时能看得出什么?但若说两名五岁十岁的稚子身上系着什么重大干系以至于皇上没有下手,又让人难以理解。”
“在下想这件事想了很久,直到最近,这才想通。”石敬笙望季墨笑道:“季大侠想知道在下怎么想通的么?”
季墨咬了咬牙:“愿闻其详。”
“在下想到了天演教。”
季墨一怔,随即一惊。
“今上雄才伟略、天心独断,照理说这么一个上马平天下下马能安天下的皇帝不该如此笃信佛道之说,然而皇上信。不但信,还将政事交予那个小小年纪的天尊处置。闹得朝廷鸡飞狗跳,皇上也只当没事。早在百日之战时在下以为只是皇上的权宜之策,借天演教有用。没想到到了今天,皇上还是如此宠信这天尊。而以皇上御极这十多年来的情形,在下思来想去,也只能说是,皇上真的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有兴趣了。”
季墨只觉心底有些纷乱,过去有些乱麻一团的事,竟似露出了一些可怖的因头。
“天演教是段大人引荐给皇上的。在天演教之前,从未有人听说过皇上信过什么黄老之说。那么段大人凭什么断定皇上会信这个小小的天尊呢?”
“段大人秉性审慎,没有把握的事他是绝不会做。他既敢引荐,必是吃准了皇上会信。那么只有可能是,段大人清楚,皇上曾经信过这些巫卜谶语之事。”
“季大侠,可还记得我方才说过的,五岁十岁的稚子能系着什么重大干系,能让皇上杀其全族毫不顾惜,而留下这两个或可能为祸端之人活着?”
季墨捏紧了拳。
“于商人而言,除了利益,什么都不紧要;于皇帝而言,除了皇权,似乎也没什么太过紧要的。”石敬笙闲适地靠着椅背笑了笑,“他敢留着祸胎,一定是因为这于他的权力有助。”
“季大侠,你可记得落果和尚?”
季墨点了点头:“记得。”声音不禁有些发滞。
石敬笙听出他语音的不自然,却只当不闻,只平铺直叙:“落果是槛声的关门弟子,世上除了槛声、落因和落果本人外,所知之人寥寥。燕洛门和门罗寺并无什么交情,那五岁就入了燕洛门的段斐容,和自幼在门罗寺出家的落果,交情从何而来?”
季墨心中一凉。
“佛门总说万物虚空,但如来却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门罗寺敢于为幕后主导,这事正是由槛声之‘死’而起。他倾尽全寺之力,自导自演一出闹剧,联合你燕洛门、天尊的天演教,将云支、西番、土木沁、大商武林和朝廷全都牵扯进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人无利,不早起。凡人是如此,五蕴皆空的和尚也是;无非眼中利的大小、轻重而已。”石敬笙笑道:“天尊入京,天下人皆知是为了二十年前前一任天尊的预言。那么门罗寺所图,我辈猜也该能猜出来了。”
“季大侠。”石敬笙见季墨脸色阴沉,只一笑,却转了话头:“季大侠可记得,风濛河谋反,风欲言死,季大侠带走风邻雪,其间有谁的身影,又是从未消失过的?”
季墨思索良久,莫名地答:“公冶无涯?”
石敬笙扑哧笑了一声:“是他,也不是他——他背后那个人。”
季墨一怔,随即恍然:“落,落果?……”
“正是了。”石敬笙轻笑道:“落果在风欲言时是云支国师,在风濛河时还是云支国师。他主导了云支之乱,直接导致你带走了风邻雪。”
“你是说……邻雪他……”季墨声音略带些颤抖。
“段大人和落果这局,二十年前便开始了。段大人既然和落果早有交情、又一道布局,云支叛乱、杀风欲言走风邻雪,你觉得落果是自己个计划出来的?”石敬笙轻叹一声,说道:“季大侠,你和风邻雪,这四年间,可说是行尸走肉。”
季墨紧紧捏住了手中剑柄,倏忽之间,一层寒冰已结了上去。
石敬笙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季大侠。你似乎从来没搞清楚,你朝夕相对了十多年五千多天的这个师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真该选风伯的。”
他扬眉轻笑。
“若说你是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呢,似乎太小瞧你。权力的世界太惨酷,你是个英雄,力拔山兮气盖世。你该喜欢一个虞姬,或者纵横一生,最后还能让人给你写一出戏文唱唱。你可说你一个项羽,你看上了刘邦,这算是怎么回事?”
“……石先生,你说什么?”季墨内力一动,眼中寒意大盛。
“别动气。”石敬笙却也不怕,只一笑道:“我说了,别说你是天下第一,你就是天下第一百第一千,你动手,我也是绝无幸理。然而我敢把话说到这份上,无非还因为你是个英雄。”
“……你莫以为这话便能挤兑住我——英雄不英雄,我并不在乎。”
“你看,说你是英雄,这份英雄气概又流露了出来。”石敬笙蓦地收了笑意,敛容道:“我说你是英雄,并非以此求你饶我一命。只因为你是英雄,我不想看你忍得这么苦。”
季墨皱眉道:“你说什么?”
“你被段大人从头算到了尾,你还茫然不觉。我若不提你,没人能提你。在你眼里,段斐容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墨怒道:“这与你何干?”
“你当他是小师弟,他身世凄惨,身子也不好,老要担心这担心那,头顶上的皇帝时时处处地整他,他还得护佑着自己的外甥。从怜悯到怜惜,于你这样一个人,这很自然。”石敬笙静静望着季墨的眼睛:“但从来,段斐容要过你怜惜么?”
季墨一怔,随即道:“他不愿说出来而已……”
“他不愿说出来?”石敬笙似乎是听见了无比可笑的笑话,长声笑道:“他用得着你的时候,哪次不是用到你殚精竭力?救走风邻雪那次也就算了,烧土木沁粮草让你带着全大商武林人和北方大部落结了仇,西番百日之战更是让你亲手断送了天演教土部和大商武林全部精英还搭上了风伯的一双腿——季大侠啊季大侠,你若有用,他有什么是不舍、不忍用的?”
沉默良久,空气像是都凝成了冰一般。
石敬笙默默站起,望季墨一笑。
“季大侠。在下方才说了,士农工商,圣人以商为轻贱,这是有道理的。作商人做到我这一步,看世事无非两个字——利和害而已。”他低下头,有些自嘲地笑笑:“有时候我也希望自己能被瞒着。遮蔽的,无非因为丑、因为坏,因为脏、因为粗劣。要分辨利害,就得看得穿别人想要遮住的——但这看到的,全都是丑的、坏的、脏的、劣的。”
“这样的人生,有时候是很没意思的;因为到最后,你看这世间万物,觉得没一样是好的。”他笑着,声音略有些低沉:“人穿得越来越多,藏着的脏东西也就越来越多。若是有的选,在下也宁愿长醉不醒。”
他轻叹了一声,掀开车帘。夕阳如血,他缓缓走了出去。
№2 ☆☆☆小匠于2010-05-07 11:50:43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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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雲王
翌日。
方四更天,嵐蔭正在自己帳中睡著。
夢中,忽的聽見耳旁帳上扣了三聲。他一骨碌坐起身來,握著銀鞭,緩緩走出帳外。
卻見季墨正站著望他。
“師伯?”他一怔,卻見季墨將手指豎在唇邊,作了個噤聲的手勢。他想了想,隨即恍然點點頭,悄悄走過去。
“你身邊親兵有多少?”季墨四下看了看,走到他身邊悄聲問。
“隨我來的有三百。”嵐蔭望他輕聲道:“都是精兵。”
季墨遲疑了一下:“三百夠了。”
“……季師伯,您準備做什麼?”嵐蔭帶些希冀地望著他。
“……你還猜不到麼。”季墨輕輕笑了笑。
嵐蔭從沒見他這般笑過——眼神竟頗為空洞——不禁問道:“季師伯你怎麼了?”
季墨沉默一會,隨即搖頭笑道:“沒事。”隨即道:“你這親兵現下能調的動麼?”
“……現下不行。”嵐蔭見他不想解釋,便也不再問,只沉吟道:“師父軍中軍紀極嚴,調三百人出來不可能不驚動他。”
季墨皺眉道:“但過多一日,我便多擔心一分。”
“……季師伯,不如這樣……”嵐蔭如何不知他心意,不禁心道天底下最急的人是我,口中緩緩道:“明晨我和師父將去嘉峪關孔毓露那兒,來回大約要兩日間。我將我的權杖留給您,那三百親兵就會聽您的指揮了。”
“兩日?”季墨問道:“你不能拖住你師父多呆些時候麼?”不待嵐蔭回話,他便自己搖了搖頭:“被他看出端倪你就麻煩了。”
“……是啊。”嵐蔭由衷一歎,說道:“師父心思之縝密,不知這世上還有誰能和他相比。”話剛說完,腦中卻忽的出現昌陽帝說的“慧極必傷”四個字,不禁怔了一怔。
“小時候我常對他說,想太多了,有時也不是好事。”季墨仰著頭輕輕一歎,卻道:“那好,就是兩日,兩日之內,無論如何都要有個結果。”
嵐蔭望他良久,隨即深深一躬:“季師伯,我代鄰雪謝您。”
“謝什麼。”季墨淡淡一笑,“我是他師父啊。”
雲支,風鵠起大營。
落果和尚正站在他帳中。
這落果仍是一件灰濛濛的海青,一派笑眯眯神色,望著風鵠起道:“長王子,事情便是如此。”
“……這麼說,父王還沒聽到風鄰雪的事?”風鵠起長眉一挑,卷唇笑道:“國師如此隱瞞,卻是為何?”
“還不簡單麼。”落果有些誇張地一歎:“‘風鄰雪’不是個人——”他賣關子地頓了頓,望風鵠起笑道:“是個山芋——燙手的。”
“——小王明白了。”風鵠起揚頭笑道:“這個節骨眼上風鄰雪回到雲支,只會攪亂了局勢。”
落果點了點頭,笑道:“長王子英明。這事,於國主,只需運起南人的四字真言——”
“……‘難得糊塗’。”
風鵠起話音落地,兩人相對長笑。
驀地,風鵠起收了笑聲,逼著音道:“國師,我有一事不明。”
落果眨眨眼看他,笑道:“長王子請說。”
“捕獲風鄰雪的信兒我是直送到暗部的,國師接到消息我不奇怪……”風鵠起長眉豎起,嘴角帶著若有似無一絲冷笑,說道:“但這信兒,國師收到了,我父王卻沒收到……”他便停了語,只望著落果。
落果心下一動,看他良久,平靜笑道:“長王子這又是明知故問了。”隨即他輕出了口氣,說道:“前國主時十八侍就在,如今十八侍還在。國主換了,滿朝文武換了,十八侍也換過人,沒換的,只有這個國師——”
“所以長王子,您說十八侍收了信先給我是為什麼呢?”
“……國師真是個妙人。”風鵠起忍不住笑道:“本王早懷疑十八侍是國師的人,卻未料你會自承此事。”
“……不然還能怎樣。”落果一歎,“以長王子才智,我不認你也不會信,跟你打啞謎更是勞心費神,還瞞不住,不如直說,兩下裏還坦蕩好說話。”
“……如此甚好。”風鵠起眼神不易察覺地閃爍,隨即一笑帶過:“國師,你急著趕到這大營來,為的不是見小王吧?”
“長王子英明。”落果深深一躬,“我要見風鄰雪一面。”
“……風鄰雪?”風鵠起皺了皺眉:“見他做什麼?”
“此人雖是個燙手山芋,卻也能扭轉局面……”落果抬眼望風鵠起一眼,有些詭秘地一笑:“特別是對於長王子。”
“……哦?”風鵠起凝目望他。
“……長王子。”落果對他躬了躬身,隨即笑道:“風欲言時我是國師,風濛河時我是國師……”他停了停,說道:“我助武王,不是為了升官——風欲言待我已是仁至義盡。當時的武王能給我的,風欲言都能給我。”
風鵠起心下已暗暗提勁,卻不答話,只默默望他。
“說句實話,風欲言或是風濛河,於我沒什麼不同。”他笑了笑,望風鵠起道:“長王子可知道,那時我為何要助武王?”
風鵠起極緩地搖了搖頭。
“我懶得很,卻有不得不做的事。簡而言之,我需要雲支的力量,更需要雲支強大。”他笑道:“武王起事是箭在弦上,我只是比了比,助風欲言和助武王,哪樣省力些。”隨即他深望向風鵠起:“于長王子,也是一樣。”那“長王子”三字念得一字一頓。
風鵠起望他良久,驀地一笑:“國師果是個妙人——”他伸手一讓:“要見風鄰雪,請隨我來。”
落果隨著風鵠起一道來至囚禁風鄰雪的帳中,便見他全身用牛皮筋縛得緊緊的靠在榻上,身上皆是血污,身旁則分侍立著暗部十八侍中的四人。
見是他進來,風鄰雪只皺著眉,冷冷望他。
落果輕歎了聲,淡淡吩咐了聲“你們下去吧。”那四人便躬身退了出去。
風鵠起卻只是笑吟吟立在當地。
“世子,好久不見。”他對著風鄰雪拱了拱手。
風鄰雪只輕哼一聲,卻不答話。
落果沉吟一下,隨即走到他跟前,將手探到他手腕——風鄰雪一驚,想動,身上穴位卻都被點著,便被他摸住了脈門。
他正自心內感歎小命休矣,卻覺手腕上落果並未用力,抬頭望他,卻見他沉吟神色,似是替自己切起脈來了。
風鵠起和風鄰雪都是有些莫名其妙,過了半晌,落果切完脈,立起身拍了拍手,笑道:“還好,世子身上的傷醫治得很是及時……嗯……”他看了看風鄰雪,便轉頭望風鵠起一笑道:“長王子,我需要世子做些事情。”
兩日後,清晨。
大商川北大營。
嵐蔭隨著段斐容從孔毓露軍中歸來,回到營中迎上來的人中卻不見季墨和自己的親兵。他心下不禁暗叫不好,偷眼去看身旁段斐容神情,卻見他恍若無事,也不說話,只下了馬將鞭子扔給親兵。
嵐蔭見他這般做派,只得咬牙下馬,卻見段斐容早已施施然往大帳中走去。
嵐蔭無奈,回頭問一旁傳令兵道:“我和段大人不在的時候,雲支可有信來?”
“沒有。”那傳令兵一躬身。
嵐蔭歎了口氣,點了點頭,想開口,又閉上了口。回頭看見段斐容已進了大帳,他便只得垂頭往自己帳中而去。
卻忽的一陣喧囂塵上,便見一匹駿馬帶著季墨飛馳而來,來至他面前,季墨便勒住馬下來。
“……季師伯!”嵐蔭一見季墨神情不由一喜,說道:“可有信兒麼?”
“有。”季墨滿面塵灰,撣了撣身上說道:“你師父回來了麼?”
“……回來了。”嵐蔭臉色一時有些尷尬。
“……是我時間沒趕好。”季墨歎了一聲,說道:“我們找了一日一夜,什麼都沒找到。”
“……那也是無法……”嵐蔭咬住唇。
“不過有鄰雪的信兒。”季墨拍了拍嵐蔭肩膀,說道:“走,去跟你師父說去。”
“怎麼?”嵐蔭一怔,望向季墨。
“重要軍情。”
來至段斐容帳中,便見他已換下外衫,只著了件素白長袍,正捧著杯茶喝,一見季墨,只一笑,站起身道:“有事?”
“鄰雪有信兒來了。”季墨點點頭,卻並未直視他,只道:“他正潛伏于雲支軍中。”
“……好事啊。”段斐容淺笑道:“他說什麼了?”
“……”季墨低著頭從懷中取出張紙條,遲疑了一下,遞到嵐蔭手中。
嵐蔭不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段斐容,卻見段斐容點了點頭,他便展開看了。
“……師父。”嵐蔭看完紙條,已是雙眉深蹙,抬頭望段斐容道:“雲支軍中有火器!”
“火器?”段斐容愣了愣,說道:“可能確定?”
“鄰雪說他親眼所見,他見過的至少有一百條火槍!”
段斐容放下茶杯。
“……這下倒是麻煩了……”他思索著緩緩開言,“照理說,雲支國內是搞不到這麼多火器的。”
“……師父……”嵐蔭緊皺著眉,“會不會,雲支和西番聯合了?”
“難說。”段斐容緩緩道:“雲支和西番中間隔著一個土木沁,照理說不太可能直接聯合……”
“難道這三國聯合了??”嵐蔭不禁一驚,季墨也是皺起了眉,直望著段斐容。
“雲支剛和土木沁打完仗,再快也沒有這麼快的。”段斐容沉思良久,說道:“我想,該是西番聯合了土木沁,東西是借道運到雲支的。”
“那西番還是對雲支有意啊……”嵐蔭心底不由一陣慌亂,說道:“東南海上正亂,近幾年天尊大權在握朝政也是一鍋粥,若這西北三者齊犯,那局勢就麻煩了!”
“這消息要加急送入朝都。”段斐容點了點頭。
“我親自去。”嵐蔭望他道:“七日之內一定將信送到。”
“好。”段斐容走回案前,站著揮筆寫了信,封到信筒裏蓋上印戳,卻只望著季墨道:“你先出去一下,我和雲王爺有句話說。”
季墨和嵐蔭聽他“雲王爺”這三個字都是一驚,兩人一起望向他,卻見他並未看著嵐蔭。季墨和他對上眼神,不由心下一亂,便忙收斂了眼神,點點頭出了門。
“雲王爺,請坐吧。”段斐容默默望著季墨走了出去,回頭望嵐蔭抬手示座。
“……師父——!”嵐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我知錯了……”
“……有什麼錯?”段斐容慢慢轉回大案後,坐下一笑,“你是王爺,你的親兵,自然是隨你調度。”
過得半晌,季墨正自站在帳前看天,卻見嵐蔭低著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