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人果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斑驳树影落在身上,给他们披了一件绿衣裳。很久,苏羽轻声叹了口气,搭在朱鸿肩膀上的双臂搂住了他,仿佛给他勇气。“我知道你心底是难过的,毕竟还是你的老师,我知道你其实下不了手,都是为了我……”
朱鸿打断他,迈步走着,步伐坚定,说道:“不,不是因为你,是我恨他,真的恨他……”
“若是真的恨他……你早就报仇去了……何必等上十年……傻孩子……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是呀,他怎么骗得了苏羽的眼睛,其实他连自己也骗不了。他一直担忧,这会儿那个人怎么样了,处境应该很难吧,毕竟皇上的遇害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故意问道:“以前的夏云晟是个怎样的人……你很少提起他……”
果然成功换了话题,苏羽有些出神望着一旁,突然发现想起夏云晟这个名字首先想起的竟然是朱鸿的脸。他的脸有些热,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像情窦初开的少年。只听朱鸿又问:“你喜欢那个夏云晟吧……”他收紧胳膊,抱得更紧,轻声道“两个……我都喜欢……”说的朱鸿耳垂通红,嘴角掩不住笑意:“你这贪心的……”
走了一天,接近傍晚,前面就是死亡沙漠,穿过去就离开了天朝,他们就真的安全了。
有些累了,他把苏羽放下,让他靠在树下坐着,取了破碗嘱咐道:“我去取点水,别乱跑。”摸出来一个果子,看着苏羽小口啃着,才转身离开。
天色渐晚,树林猛兽居多,朱鸿不放心,没心思打野味,赶着往回走。远远的看见不止一人,眉头一皱,足尖点地奔了过去。
七个全副武装的杀手围在苏羽四周,两名站在苏羽两侧,一人手中的剑抵在苏羽脖子上。
朱鸿站在五米开外,很明显这些人挟持苏羽,目的是为了抓住自己。来路不明的人,但是朱鸿心里已经有数,不是教中灭口,就是天朝的追兵。
他从兜里掏出免死牌,玄铁打造,特殊造型,江湖中稍有阅历都知道这是久霸天下的杀手组织专用的图腾。可是,这些人眼睛都不眨吧一下,朱鸿心里更加明白了。
他故意慌张着说:“各位大爷,我和我哥落魄至此,若是求财都给你们,别伤我大哥……”他说着往腰间摸去,那里挂着空瘪的钱袋,还有缠在腰间的软剑,他的武功传至苏羽,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软剑适合苏羽,并不适合他。可是这会他很庆幸,因为软剑很隐蔽,因为苏羽也摸向了腰间。
用剑抵着苏羽脖颈的人开口道:“我家主子……”请你们走一趟,后面一句话没说出来,来不及说出来,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剑就刺了出去,他本也算高手,速度很快,距离有近,所以一剑刺空自己都震惊了,还来不及叫道‘不好’,脖子一歪,倒在血泊中。尸体的颈动脉被完全挑开,鲜血喷泉一样,死不瞑目的瞪着眼,不甘心怎么在一个看起来痨病鬼一般的青年手中丢了命。旁边的黑衣人快速拔剑刺了过去,苏羽低首举剑,动作定格在那一瞬间,黑衣人觉得脖子一热,眼前瞬间抹黑,倒了下去。接着苏羽靠在树上,一手执剑,一手捂着心口,呼吸乱的不能把持,眼前也是模糊起来。他狠狠咬破舌尖,绝不能倒下,不然他和云晟都没有活路了。
与此同时,朱鸿的剑也飞刺出来,空中画着大圈,脚下凌波微步晃得人眼晕,只是眨眼功夫就护在了苏羽身前,路上倒了七七八八。剩下的四个人傻了眼,举剑迟迟不敢上前,明摆的送死,双方实力立竿见影。
‘唰唰’声响,二十几个弓箭手四面八方冲出来,手中的箭蓄势待发。朱鸿明白,现在的苏羽绝对逃不出箭雨,他也很难带着一个人毫发无伤的逃离。苏羽喘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破损的舌尖淌出血,顺着嘴角滑落,看的让人心疼。
弓箭手又拉了拉弦,声音刺耳,朱鸿一抖,丢下剑准备束手就擒。苏羽身子往下滑了些,努力撑着一口气,喘着道:“走……走……”见朱鸿微侧着头看他,心口疼得厉害,用尽最后力气抬手用剑朝脖子抹去。
电光火闪的速度,鲜血刺目,苏羽再也撑不住残破的身体,昏死过去。他的剑牢牢握在朱鸿手上,鲜血顺着手掌往下淌。
“我们主人只是请世子回去坐坐。”有个领头的走出来,挥挥手让手下拿着绳子,准备将两人绑了。
朱鸿紧紧搂着苏羽,给苏羽渡了一些真气,为他理了理头发。有些不甘,都到了这个地步,眼看就快要自由,难道真的前功尽弃?他闭上眼睛,坚持了那么久,终于被绝望击打的遍体鳞伤,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耳旁传来破空的啸叫,接着是惨叫声,很快便没了动静。睁开眼,周围都是中箭倒下的尸体,乾坤瞬间颠倒过来,一时间他也摸不清头绪。
林子中走出来一群人,数量众多,四五十人,也是黑衣,明显却不是刚才一路的。领头的男子身材高大,模样硬挺,星眉鹰目,很有硬汉气质。只见那人缓缓走来,走近朱鸿抱拳行礼,掷地有声:“在下王远疾,奉相爷之令恭请夏云晟公子跟随走一趟。”
原来是柳思缘的人,朱鸿这才松下一口气,原来他还挺好。这才发现听见柳思缘的名字竟然让他莫名的安心,他有些自嘲的笑了。恨着那个人真的只是因为仇恨?还是因为那人是他信赖依赖的人,却抛弃了他?
是是非非有什么标准?他们之间空白了十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是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王远疾护送着两人在来到约好的地方,远远看着浩荡人马,两架车辇立在前方,朱鸿知道那人在里面,等着他。
他抱着苏羽上了其中一辆车,车内空间很大,那人靠在柔软车壁,面色不好,显得身子更加的单薄。见他上来,柳思缘用手撑着坐直了些,看了看苏羽,开口道:“这人需要救治,若你能相信我……”他顿了顿,心里暗嘲这'相信'二字怎么被他说的那么没有底气。“我坐在这给你当做人质,你有何不放心的。”
朱鸿皱了皱眉,苏羽刚才运功怕是旧疾犯了,的却需要医治。有些不情愿将人交给王远疾,柳思缘对王远疾嘱咐道:“张谦在另一个车上,好生照看这个人。”等王远疾离去,放下车帘,朱鸿还对着出神。
“是对你很重要的人?”柳思缘微笑着打破沉默。
朱鸿没有接话,垂着目光似听非听,柳思缘接着道:“既然心里有牵挂的人,就不要这样亡命天涯,你闯的这祸也算天大的,换作别人死个十次八次都不能解恨,所以……到此为止吧……我你还有朱毅,我们到此两清……我托人打听到了苏诺的下落,他现在定居紫蓝国,混的不错,你去投奔他吧,再也不要回到天朝。”他说着,自己都不忍去看朱鸿,有一种再次抛弃这孩子的感觉。可是,他犯了这么大的错,他很难护他周全。拿出来一个包裹,灰色的绸缎打开,里面是个精致的木制盒子,他往朱鸿面前推了推,有些不舍道:“你父亲……我把他交给你……你好好保管……”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他盯着盒子,仿佛自言自语,“你看,你儿子长那么大了,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也该高兴了……”
朱鸿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他盯着骨灰盒,伸手抱在怀里,抬头时只见对面的人眼光闪烁着水光,终没有流下来。
三千兵力,柳思缘分出来三百,邓文昊亲自带着自己商队的老者带路,有一条直穿沙漠的道路,是牺牲了无数人绘画出来的生命之路,可以安全的直通紫蓝国。这本是战略秘密,只为以后打仗,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兵,进军,这会儿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王远疾扶着柳思缘
下了马车,杵着手杖站在车旁。雪松趴在车窗,她是被骂上去的,她也知道自己跟着就是包袱,却打心里不想离开柳思缘。她趴在车窗上,可怜兮兮的看着柳思缘,胆怯地问:“你会来找我吗?”看见柳思缘点头,才破涕微笑说道:“我等你哟。”
朱鸿和苏羽被安排在另一辆马车,他没有和柳思缘道别,只是看着那人被扶上马,用特制的马鞍绑住了废腿。
风吹起了那人的黑发,乌黑坚定地眼睛看着车内的人们,他挥了挥手,嘴角含笑,拉着缰绳带着人马朝沙漠行进。他们用自己作为诱饵,为马车上的人开出一条康庄大道,车队缓缓行进,朝着反方向前行。怀里的苏羽还在沉睡,朱鸿心疼的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他的心口仿佛压了什么重物,喘不上气。他掀开窗帘,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远去,他收回目光,落在包裹着的骨灰盒上,那匆匆的一瞥,竟然乱了他的心念,他也弄不清自己是否还恨着柳思缘了……战士们越行越远,最后消失在昏黄的沙尘中,没了踪影,朱鸿想,这一别,也许真的是永远。
柳思缘带着两千多名战士前行,王远疾和王彦跟随左右,他们正朝着前方一个战略要地前行,那是这片死亡沙漠连接的戈壁,那里有高耸的裸岩,地势经过严密的考察,攻守皆可,他打算在那里灭掉八王爷的追兵,帮助徐鹏尽可能的干掉敌人。
车马连续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来到了先要地势,队伍隐蔽在戈壁峭壁旁驻扎,准备迎战。柳思缘在帐篷中将几名心腹聚在一起,面前摊开了一张羊皮地图,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帐篷内很安静,他们在等,等待探子的消息。等了很长时间,张谦端了一碗药,有些担忧的看了看柳思缘,又看了看一旁的王远疾。王远疾朝他轻微的摇摇头,张谦也知道,这时候柳思缘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夜深的沙漠刮起了风沙,拍打着帐篷‘呼呼’乱响。终于等来了消息,让室内的人都大吃一惊,八王爷明知山有虎,竟然还亲自率领一万精兵朝他们追来。探子还报,京城十里外的护城楼已经开战,目前敌人没有优势。
柳思缘从开始的震惊中缓缓松了一口气,带了一万人,至少徐鹏那里好打多了。看来这八王爷就没想过活着,他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很不幸,他选择了自己。两千七百人对一万精兵,带着的武器粮草都是局限的,是不能长久迎战。
柳思缘这才召集大家靠近,指着羊皮地图画了一个圈,说道:“若想活命,现在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你们都要牢牢记住,我带着大家进来,不是带着大家送死,今日一战可能就是你们的成名一战,皇上还等着各位论功行赏,大家都是救国家于危难的功臣,也是未来天朝的栋梁之才,各位切记。”
他坐在一张灰色毛皮上,地上摊着整个沙漠的地图,高高低低做着标记。周围席地而坐五六人围了一个圈。他指着一处标记说道:“这是我们目前的位置,此处碎石居多,流沙很少,适合埋伏炸药,就在这里,我们废他一半军力。”他又指着四周几个圆形标示,说道:“我将我们的人分为五组,这里最多两日,我们的火药只够连续作战两日,分开撤退,而且必须撤退,图上我给大家标注了路线,你们记住那些坐标,绕过流沙,尽快的速度横穿到商队行走的路线上,近期将会有沙尘暴,星宿官早已告知,沙尘暴来临之前赶到下一站的戈壁,那些裸岩可以保护我们少受危害,还能助我们击溃敌人。”他将将领选出,在王远疾坚持下和自己一个方队。柳思缘心里明白,即便有图纸引导,能活着出去的少之又少,流沙非常可怕,形成的漩涡有些可达几十米的范围,大家分散来,才不至于全军覆殁。
大家埋好了炸药,准备武器,各自随着自己的将领分散开埋伏。随着日落,温度开始变冷,柳思缘裹着毯子坐在帐外。天边的晚霞有些粉红,星宿官告诉他,当晚霞变做血红时,那场可怕的风暴就会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朱毅继续打酱油,擦汗,狂汗,瀑布汗。我貌似为了写爱情开的这个坑,可是……这是什么……战争?江湖情仇?反正不是神毛爱情,连肉都没有,真是惭愧,男主角都放假没戏了,写的什么呀,大家忍忍吧,就快结束了= =
☆、完结
12
战争第五日,禁卫军歼敌过半,炮火轰炸让敌人后退了十里,不敢贸然前进。
徐鹏捏着一张密信,兴奋地跨过门槛,往乾坤殿跑去。援军已经在路上,两日后将会和他们前后夹击逆军,来个瓮中捉鳖。
“皇上醒了么?”徐鹏来到殿前,压抑住喜悦,小声的问着。公公点点头,回复道:“皇上等了将军很久了。”
徐鹏进殿,远远看见朱毅披着衣服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衣服下□着上身,缠了一圈圈的纱布,御医正在收拾刚刚换下的纱布,还带着血。
朱毅听见声音,睁开眼,偏头看了看徐鹏。他已经醒了四日,刚开始的虚弱不堪,现在已经能坐立起来,鬼门关走了一趟,他终于挺了过来。
徐鹏见皇上脸上有了些血色,心里稍安,见皇上撑着身子,赶忙走过去扶着他坐正了些。朱毅皱紧眉头,胸口的伤口疼得厉害。剧烈的爆炸中,是多少忠心的护卫用自己的身体做成的肉盾,让他得以保住性命。气流将他推到空中,炸起来的石头撞伤了胸肋,带火的木头烧燃了衣服,将他的胸腹烧的血肉模糊。
昏迷前他还暗自道,中了圈套,也对自己说,一定不是子默,绝对不是。重伤期间,他醒过一次,没有看见那人,只能抓住徐鹏,用尽力气嘱咐:保护柳相……接踵而来的黑暗让他害怕,他失去了保护那人的力气,这可如何是好。
在黑暗和伤痛中挣扎,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柳相呢?”自己重伤,他一定不会放心,怎么不在身旁?然而徐鹏告诉他,八王爷兵变了,柳相带着人在护城楼领军抗敌。
前天徐鹏就是这样说的,昨天也是这么敷衍,今天……他扫视过去,冷冷的问:“柳相呢?”
徐鹏帮他理好了衣物,掖好被子,拿着手里的密信递过去,道:“援兵两日后就到,定将杀个片甲不留。”
朱毅并没有接过密信,也毫无一点喜悦之色,只是冷着声音重复道:“柳相呢?”
徐鹏稳住心神,脸不红心不跳,柳思缘临走的时候千叮万嘱,能瞒一日是一日,皇上龙体要紧。于是冷静道:“柳相在城楼稳住军心呢。有柳相在,士兵们士气高涨,都奋勇杀敌,为皇上效力……”不等他说完,朱毅皱着眉头说道:“立马传话,接柳相入宫,朕有要事商议。”看着徐鹏面目露出难色,一张脸扭曲着不知说什么,突然一拍床沿,大喝一声:“你可知欺君之罪!!”说罢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徐鹏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地,恳求道:“皇上保住身体呀,不然柳相所做的一切……”他没有说下去,铮铮汉子有些呜咽。
心中所猜十之八九,朱毅稳住情绪,顺畅呼吸,问道:“实话告诉朕,他是不是做诱饵,调虎离山,让你去搬救兵,是吗?”他说的有些凄凉,语调颤抖,他愿自己所说全是假的。直到徐鹏点了点头,悲切道:“柳相带着人进了死亡沙漠……八王爷也追了进去……”直到被肯定答案,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抖得快要坐不住,身子几乎斜靠在床头,心中悲伤的几乎裂开。
“他带了多少人……”他只能强撑着,不能倒下。
“精选将士三千。”徐鹏回答。
“追兵多少?”他又问。
“追兵……”徐鹏顿了顿,低头不敢看皇上,“追兵一万有余……”
朱毅突然就笑了,笑的面目扭曲。“一万对三千?五分之一的兵力都分散了,你们竟然还用了五天,杀,给我杀,一个不留!”他说的咬牙切齿,眼睛瞬时间变得通红。
朱毅捂着伤口,扶着床柱缓缓起身,“准备一下,调出五千人,朕要去接柳相回来。”徐鹏跪行到朱毅脚边,苦口劝道:“万万不可呀,皇上……不能辜负柳相的一片赤胆忠诚,柳相之所以以身涉险,就是要昭告天下,他是清白的,他没有谋反。皇上若是有什么不测,岂不是让柳相背负了千古的骂名吗?”
朱毅伤口已经裂开,鲜血浸了出来,双腿不堪重负的摇晃着,虚软的坐回床上。绝望慢慢袭上心头,他从未有过的恐惧,比失去性命更让他害怕。他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不去……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再说邓文昊这边,也是乱成了一团,人马驻扎在一处较为安全的地带,他们已经三天没有前行,他们在等,等朱鸿等人的回来。
事情还要说道和柳思缘分手那会,邓文昊带着人马沿着安全的路线前行,第一天安然无恙,第二日奔波一天,到了晚上休息时,柳思缘的管家顺喜有些担忧,他说自家夫人神志有些恍惚,怕是会犯病。
邓文昊还让随行的医生看了看,医生说心里郁结,忧虑过多引起的,开了镇定的汤药,点了篝火熬着喝了。看着雪松昏沉沉的睡去,临近半夜都有些支撑不住,也跟着睡去。
结果等早上醒来时,顺喜叫自家夫人吃饭,没有动静,这才掀开帘子,顿时慌作一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顺喜慌乱中呼喊起来,邓文昊一听也是急了,柳思缘临走时将雪松托付于他,人却是在他的手里失踪了。他马上集结了大半的人马,分成六路,翻了沙漠也得找出来,不然今后他没有脸面去面对柳大人。
一直沉默的朱鸿站起身,对他说:“邓先生还是留守较好,你要带着我们离开沙漠,千万不可有事,再说你不会武功,反而会误事……”他看了看靠在车头,白着脸望着自己的苏羽,朝他安慰的笑笑,让他放心,然后转过头对邓文昊说:“给我一路人,我也去找找,”他用眼神指了指苏羽,说道:“邓先生照顾好他,若是三日我们还未回来,请马上启程,以免葬身于沙尘暴之中。”
苏羽哑了嗓子,喊了一声“云晟”,扯动了心口,咳嗽起来。朱鸿走过去顺了顺他的胸口,劝慰道:“这事因我而起,我总觉得愧疚于他,你知道我,若是不去,以后我难以安心,等我找到雪松,也当还他一个人情,到时两不相欠,今后才能安心。你且放心,我这么多年学了不少本事,区区沙漠也难不倒我的,我会安然无恙,你就等着我回来,我们白头可好?”
苏羽哽咽,勉强点了点头,他不想离开朱鸿,却也明白跟着不过是累赘。他招手将朱鸿叫到身边,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处开口,时间紧迫,由不得他拖延下去,眼见朱鸿转身要走,他拉着朱鸿的手,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夏云晟,记着先要保全自己,懂吗?若是有什么意外,别叫他们瞒着我,让我傻等,你若走了,我留在世上也是活受罪,我定将随你而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好吗?”朱鸿愣了愣,旋即抱住了苏羽,捏紧了拳头,强忍住吻他的冲动,“你放心,我会安全回来,必须等我回来,知道吗?”他笑着,眼睛弯弯的,继续说道:“车里有一个骨灰盒,那是咱爹的,记得护好,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的。”
朱鸿一步三回头,回首看着苏羽抬手对他挥着,笑着,那摸样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装着笑脸强忍着眼泪,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宣泄。
朱鸿带着第六路分队,二十人往北行去,天边的彩霞泛着粉红,妖艳的让人窒息。
这一走就是三天,其他的人已经回来,唯独朱鸿的队伍没有赶回。到了第四天的早上,邓文昊抬头看了看远处翻滚而来的云朵,依稀可以看见丝丝的鲜红,他揪紧了心,心里明白,不出十二个时辰,这沙尘暴必将到来。走出沙漠已是来不及,但是前方有一处碎石滩,那里放眼两里全是碎石岩洞,可以藏身在那,以躲过这一场风暴。
六路分队分散找着,互相约定,三日之内若是还未发现,必须回到驻扎之处,确保自己的安全。已经第四日了,其他的队伍应该回去了吧,朱鸿想着。三天的奔波,每个人都显得疲惫,没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源,他们背负着粮食紧紧只能供应自己,是不能满足牲口的需要,所以,他们只能徒步寻找,而不是驾驭马匹。三天,足够让这些壮汉疲惫不堪,他们本打算回去,却在返回途中遇到了流沙,被沙子卷走了十人,仅剩下朱鸿在内十人,在惊恐中又耽误了一天。
有些迷途,沙漠太大,没有方向。带路的年长者已经死在了流沙中,他们成了无头的苍蝇,只能按照大概的方向前行。每个人都拖着疲惫的步伐走着,突然看见前方有几个士兵,拖着一个人,形体衣着好像女人。
雪松!朱鸿一下子冒出来这个念头,瞬时间身体被惊喜充满力量,手往腰上一摸,一柄软剑握在手中,脚下踏着沙子腾空而起,还未等那几个士兵反应过来,已经有两人倒在了血泊中,颈动脉被割断,鲜血一下子喷了几米高。
余下的人也跑过来帮忙,对方只要六名士兵,很快全军覆没。朱鸿翻开地上的女人,果然是雪松。她双目紧闭,昏迷过去,试了试鼻息,呼吸均匀,应该只是受惊过度,这才让朱鸿放了心。将软件收回腰间的刀鞘中,抱起雪松正准备离开,四面突然围了几百号人,个个手执弓箭,只要一声号令,箭矢就会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
朱鸿等人背靠背围成一个圈,警惕的看着围攻的人,一时间有点蒙,心里侥幸的想,会不会是柳思缘的手下呢,错把他们当成了敌人?正准备语言试探,只见人群分开,一个男人缓缓走进来,身披战甲,可惜已经破烂,模样狼狈不堪,却一眼认出,不就是谋反的八王爷吗。
八王爷看着被围困的人,眯着眼睛,然后笑了起来,大喊:“天助我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他想,本来他们中了柳思缘的埋伏,损失过半,将士们都是士气大减。他本来已经绝望,蓄积了十年的力量,只为了夺那两人性命,可惜老天眷顾他们,反倒是将自己逼上绝路。八王爷心有不甘,带着残兵独独追着柳思缘那一分队狙击,本想大不了两败俱伤,也不能留你个全尸,没想到追赶的途中竟然遇到了这么两个人,竟然都是柳思缘最最看重的人。他笑了笑,对身旁的将士吩咐道,只见弓箭手松弦,羽箭划破空中,被围困的人们用兵器阻挡,却是徒劳。羽箭过后,活着的人只剩下朱鸿和怀中的雪松。
寡不敌众,朱鸿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八王爷,说道:“皇叔,你真的要赶尽杀绝,我好歹是你的亲侄子,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八王爷‘呵呵’笑道:“这话好说?你若是问问朱毅,可否放我一条生路,我便放你……只可惜……你心里明白,那人错过一次,绝对不会放我第二次……所以,你也死了这条心吧。”他派人过去绑了朱鸿和雪松,从雪松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又派了两名士兵,让他们骑上马匹,吩咐道:“柳思缘便是沿着西南方向撤退,他们还有步兵,速度不会比我们快多少,你们快马加鞭追上他们,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有大礼送给他。”
两名士兵快马加鞭,半日后果然追上了柳思缘的分队。手下士兵将两人拖下马来,拖到了柳思缘的面前,准备听候发落。两名信使赶忙拿出来怀里的东西,递给柳思缘。柳思缘没有接去,脸色却是变了,他不愿让手下看见自己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喝令一声“砍了!”两名信使还未喊出八王爷带的话,就已经人头落地。
王远疾走到马前,看着高头大马上端坐的柳思缘,若有所思的望着两具尸体。
“大人,这是……”王远疾也看见了血泊中的玉佩,担忧的看着面色苍白的柳思缘。柳思缘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继续前行!”他环视着四周的士兵,原本跟着他的有八百人,经过三天的作战,也只剩下了不到三百。他闭上眼睛,苦笑着,这么重的罪孽,下辈子做牛马也怕是还不清了。
队伍又行了几里路,实在是疲惫不堪,柳思缘望了望远处的血云,翻滚的越发厉害,好似随时都快压顶而来。短暂的休息,王远疾解开了束缚,将自己大人从马上扶了下来。柳思缘坐在沙地上,揉着捆绑麻木的双腿,靠着王远疾说道:“你跟我多久了?”王远疾一愣,旋即答道:“九年三个月,大人在万寿元年四月将我救下,我跟着大人已经整整九年了。”柳思缘点点头,时间真快,那一年自己不过双十,转眼都是而立之年了。他微笑道:“都九年了,也是我手中一员老将,你做事我放心。”王远疾一时没能明白,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不解道:“大人……”
沉默了一会,柳思缘正色起来,眉宇间颇有威严,皱眉道:“既然是我的老将,那现在开始,你可听好,不得违令!”王远疾赶忙道:“是!”听到回应,柳思缘才接着说,“现在马上,带着部队继续前行,一直走到前方一处戈壁才可停止,去那里躲避风沙,待风暴停止之后带着部队返回天朝。”
王远疾瞬间愣住了,他转身看着柳思缘,不解道:“大人……你……我们愿意赴汤蹈火救出夫人!”
柳思缘皱紧眉头,“你愿意这么几百个无辜的人白白送死?你可知追兵远远超出我们的数量,去我一个和跟去所有人都是一个结果。我之所以要去,那是因为我欠那个女人,必须得去。而你……”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处理伤患的张谦,有些动容道:“你们还有未来的……没必要作出无谓的牺牲……”
王远疾跪了下来,捏紧拳头,咬紧牙关道:“我王远疾一生早就打算献给大人,生死相随,我必须跟着大人。”柳思缘突然揪住他的领子,让他抬头看着远处的那人,“你跟着我做什么?你死了他呢?你留他一人,迷迷糊糊的,连
自己都养不活的。你还得活下来帮我转个话……你回去告诉朱毅……”柳思缘笑了笑,说道:“就说我和朱鸿跑了……气死那个小气的……”他看着王远疾依旧跪在地上,气的有些发抖,低吼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这是命令,必须服从!”他撑着王远疾的肩膀,挣扎着想站起来,在王远疾的帮助下站起,爬上了马背,绑住了双腿。他低头看着双眉皱紧的下人,笑了笑:“远疾,有你这份忠心,我此生无憾了。你切莫觉得对不起我,你看看这些孩子,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他们回去,能救下这么多人,我真心的谢你。”说着,他拍打了马背,拉着缰绳往回跑去。
“大人这是去哪?”几个将领跑了过来,张谦也跑过来,满脸疑惑的看着王远疾。王远疾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只觉得血液都快凝固,浑身发冷,好半响才咬住牙关喊道:“马上启程,这是大人临走前留下的军令,起!”
他看着张谦的眼睛,看着他迷惑的表情,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他一把抱住眼前已经不太年轻的男子,想用他的体温让自己绝望的心暖合起来。
柳思缘策马奔腾,已经快到傍晚,人马皆是精疲力尽时,终于看见了队伍,八王爷的队伍。
诺大的沙漠中,迎着夕阳的光芒,一人一马显得孤单寂寥,好似随时都会被无情的沙漠吞噬掉。天际越来越红,就像要滴出血来。
看着单枪匹马的柳思缘,所有人都是一愣,不禁佩服这人的胆量。雪松已经清醒,看着自己的丈夫顿时泪流面满,喊叫起来:“你来干什么?快走呀!快走呀!”
八王爷上前两步,笑眯眯的望着来人:“怕是想走已经晚了。”他打量着柳思缘,继续说道:“我倒是挺佩服你的胆量,若是我们之间没有过节,你倒挺吸引我的,柳相。”
柳思缘不说话,拧着眉头看着被绑着的朱鸿。他来此便没有想过活着离开,这辈子亏欠雪松那么多,一起共赴黄泉,也算了结了这一世的孽缘。可是朱鸿在此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沉思片刻,他看着八王爷说道:“我来了,把人放了吧。与你结怨的是我,与他们无关。”
八王爷听了他的话,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扬着嘴角看他,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柳思缘望着血红的天际,淡淡道:“看见那云了吗?不出两个时辰,定会有一场沙尘暴,整个沙漠都会笼罩在沙石中,龙卷风会毁灭所有的生命,包括我们所有人。”看着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他顿了顿说道:“但是我知道一处地方,只需不到两个时辰便能赶到,在那里应该可以躲过一劫。”
八王爷笑了笑:“既然可以避难,带着你的心肝们不是更好?”
“我宁愿他们在沙漠中自生自灭,都比跟着你更加安全。”柳思缘凝视着他,回敬道。
“和我谈条件呀……”八王爷走到朱鸿和雪松的身旁,想了想道:“不愧是柳思缘,这个时候还是那么居高临下的气度,这种魄力……我非常讨厌……我最看不惯你这目空一切的模样,好似什么事情都要在你的意志里完成似的,什么都要按照你的方式进行。不,我不想,今个儿你也别想走,路是要带的,人呢,我杀一个,留一个,也算不错。”他将两个人提了起来,在每人身后踹了一脚,让他们踉跄走到前方。然后,他取出一把弓箭,拉上弦,对着柳思缘喊道:“嘿,我们自负骄傲的相爷,选一个吧。”
柳思缘只觉得浑身僵硬,什么话也喊不出来。他不敢去看八王爷手中的弓箭,也不敢去看那两个人的眼睛,无力感,绝望感瞬间布满全身。不等他思虑,八王爷又是一声:“不然我帮你选!”说着弓箭对准了朱鸿。
柳思缘几乎是嘶喊出来:“不,不可以!”
八王爷转动方向,又对着雪松,笑的狰狞:“那就是她咯?”柳思缘口腔范甜,血丝滑出嘴角,绝望的哀求:“别,我求你……”
八王爷觉得那一声‘求你’很是中听,心情大好,将这人的尊严狠狠的踩在脚下,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他满意的看着柳思缘痛苦的表情,沉重地呼吸,不堪重负吐出一口血来。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本来被绑着的朱鸿突然一个旋转,拔地跃起朝他扑来。八王爷放射掉转弓箭,羽箭射出,空了。未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一柄软剑顶住了喉头。一旁的将领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呆愣在原地的雪松,将剑也压住了雪松的脖颈。
八王爷觉得脖子很疼,仰起头笑了笑:“你以为这样你们就能逃走?太天真了。杀了我,你们一样跑不了。”
一旁挟持雪松的官兵喊道:“放开我家王爷,不然我让这女人人头落地!”
柳思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只能盯着他们,紧紧的拉住缰绳,若是可能,便于他们同归于尽也好。
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先松口的意思。雪松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人,他也看了过来,两人对视,雪松突然觉得,就这么相视一眼,也足够了。她冲他笑了,他看见那人眉目闪动,眼眶都犯了红,他还是疼着她的,这就够了。她想着,微笑着,突然用力往刀刃上抹去,鲜血喷溅出来,高高喷出的鲜血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也就那么一瞬间,柳思缘突然驾驭着马匹冲了过来,大喝一声:“朱鸿,杀!”那喊声冰冷的犹如地狱的召唤。朱鸿手起刀落,一剑抹断了八王爷的脖颈,旋身跳上马背,两人策马狂奔起来。
后面是冰冷的箭矢,朱鸿纵然武功高强,挥剑打落了大部分的箭雨,但是雨点般的箭还是毫不留情的刺入了身体,他觉得浑身突然轻松,靠在了柳思缘单薄耳朵背上,竟然‘嘿嘿’笑了起来,喃喃道:“老师……你这次没有丢下我……”柳思缘背对着他,后面是追兵,一刻也不能松懈,厉声道:“你若敢睡去,老师今日就是被你害死的,今后变作厉鬼也不会让你安生,苏羽那里定是支持不下去,你这一松手,就是害死两命。”他一刻不敢停止,也不知道朱鸿伤成怎样,只是感觉朱鸿环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两手在他的腰间十指交握,牢牢地扣在一起。背上一沉,想必已经昏迷过去,却还是牢牢地抓着自己的腰。
追兵紧咬其后,柳思缘望了望前方,沙子流动的厉害,心里暗自思筹,一拉缰绳,骏马改了方向绕了过去。后面追兵人数众多,跑近了才发现有一处流沙的漩涡,已经来不及,‘噼里啪啦’一个撞一个,落下去好些人。
剩下的人正准备继续追赶,突然一声鬼哭般的吼叫,回头时才发现,不知何时,头顶上都是鲜红一般的滚云,很低,好事马上就会泄泻下来。众人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紧接着远处一道飓风,‘呼啦啦’的吼叫着朝他们奔来,有人大喊‘龙卷风,快逃呀’,大家才明白事态的严重,也没了心思追赶,丢盔弃甲四散逃开。
马匹在沙尘暴中艰难的前行,掀起的碎石打在脸上,划了不少血口子。顶着飓风奔命,赶到碎石滩的时候,柳思缘才松下一口气。马儿禁不住狂风的吹打,加之一路狂奔,突然就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几下竟然死了。
朱鸿被摔了出去,柳思缘才看见他的背上插了两柄羽箭,还好不是致命的地方。他用腰间的小刀割断束脚的皮带,可是一条腿压在马身之下,怎么也拔不出来。风沙越来越大,再不找一个安全的洞穴,两个人必死无疑。
他用力推了推马身,可惜左腿直至大腿都被压在马身之下,马儿已死,沉重无比。柳思缘左臂残废多年,右臂虽有功能,却早已不似青壮年那会,无论如何是推不动的。他心里着急,不远处有一个岩壁的洞穴,可以抵御沙尘暴,可是他被约束无法动弹,朱鸿又是昏迷不醒,这可如何是好?
天色黑压压的,头顶血红的云团已经一片暗红色,雷鸣滚动,飞沙走石。远处一团龙卷风卷着巨石滚滚而来,所到之处植被连根拔起,卷入风团中被锋利的刀口撕成碎片。
柳思缘焦急的推着马尸,死亡一步步靠近,绝望一点点蔓延。洞穴就在前方,生还的希望就在前方,他却从未有过的无能为力。他望着昏迷的朱鸿,心里一个念头,死也要保住这个孩子,必须保住朱渊的孩子,亏欠了朱渊这么多年,心痛了这么多年,这是唯一一次能赎罪的机会了。
他咬紧牙关,握紧手中的匕首,睁大眼睛,对着髋关节的位置插入。剧痛瞬时间让他眼前发黑,他不敢停手,若是停下,便没有勇气刺自己第二刀了。刀身已经全部没入大腿根部,那里是关节接连的部位,若是狠心,若是狠心……他眼睛一闭,手往左用力一划,身体已经麻木,转动刀子一个旋转,他的身子一轻向后载倒。
他不敢去看被他分离的整条左腿,后背一身的汗,疼痛就像吞噬的恶魔,让他浑身发抖。血‘汩汩’流动,他点住几个穴位,流血的速度慢了些,却不知能不能坚持爬到洞穴。
他拖着腿趴在地上蠕动,用右腿蹭着地面,一点点往前爬去,靠近了朱鸿,他将朱鸿用力背负的背上,朱鸿的身体压住了伤口,一个激灵,他以为自己会昏厥,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他用力的爬着,似乎快了些,似乎快靠近,终于在龙卷风扫荡之前,他将朱鸿安全的背负进了洞穴。
他吐了一口气,趴在地上喘息着,朱鸿的身子滚落下来,依旧昏迷。他偏头,百余斤的马尸破布袋子般卷了起来,他的那条残腿也被卷了起来,瞬间不知踪影。
他有些佩服自己,竟然还没有昏死过去,他用手肘撑起身子,只能抬高一点点,身体的用力会让残端接触地面,又是一阵抓心挠肺般的疼痛。他的眼睛有些模糊,抖着手用小刀在朱鸿的伤处化了十字,拔出了两柄羽箭。
没有伤及心肺,他叹了一口气,低头看了眼空空的□,衣服和着鲜血糊住了伤口,身后一条血痕,混在沙石中触目惊心。汗水湿透了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眨了眨眼睛,趴在地上虚弱的扬了扬唇。
若是这么死了……倒是心安了……也不欠这对父子什么了……这牺牲太大了……他自嘲……破烂了这么多年的身子,为了这段冤孽还被分了家……这罪也是尝尽了……该还的都还了……十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可是……
可是,就这么死去,对不起炫明呀。
13
柳思缘二十四岁那年,本命年的秋天,朱毅说本命年应该挂红,却被他嘲笑,抵死不穿红色内衣裤,结果刚过二十四岁生辰才月余,因为练习骑马,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本来四匹不大的马儿,除了皮肉疼些,也没什么大伤。可是,事实并非如此,那马儿受了惊吓抬起马蹄,不偏不倚踏在了他左侧的胸膛上,肋骨断了一根,很不幸插中了肺叶,这次意外差一点要了他的小命。
痛苦中自嘲,不听人劝,活该落此下场,还不知那人会如何暴怒。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像离岸的鱼,嘴张的老大,就是进气少出气多。
御医们忙了整晚,听说之前有个御医不知是不是紧张,接骨时竟然失手,让断骨再一次重创了肺叶,柳思缘当及就吐了好几口鲜血,昏死过去。
等柳思缘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断骨已经接好,敷了中药包扎完毕。浑身无力,他睁不开眼睛,耳旁是炫明一遍遍的呼唤:“子默,子默,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那一声声喊得心烦,柳思缘心想可否让我静一静,不死都要被你吵死了。
朱毅不眠不休守了他两天,直至他完全清醒才放心下来,开始正常的上朝处理公务。柳思缘从下人们口里听说,他这一跤摔得危险,差点没能抢救回来。
下人声色俱全描绘道:“皇上瞪着龙眼一瞬不眨的盯着御医,结果一个倒霉的手一滑,不小心将断骨推了一下,让大人吐血不止。皇上顿时大怒,直接叫人拖下去砍了。”
柳思缘心惊,这不是让他又背了一桩命案,心里暗骂朱毅实在是草菅人命。下人见他脸色不好,赶忙说道:“大人当时不知是否听见了,虚弱的呻吟‘别……’,就这一个字保了那个倒霉蛋一条命,皇上将那人关了起来,命令道若是大人有什么不测,就将他碎尸万段的。”柳思缘虚弱问道:“那人呢?”下人笑道:“大人醒了,你不知道皇上那个高兴劲,早就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门外有人‘咳嗽’,下人们脸色一白,跪下来磕头请安。等下人退出殿外,朱毅才大步走过去,摸了摸床上那人的额头,高热已经退了,终于可以放心了。柳思缘皱着眉头,盯着威严的帝王,有些不悦道:“你怎么可以如此草率,那是人命,若是因为你一时用气,现在岂不是错杀一人?”他还准备训话,满肚子都是大道理,没想到朱毅伸出手指,堵住了他的嘴唇。眉眼刚硬的男人,此刻柔软了面目表情,眼神幽深凝望着他,很严肃很认真对他说:“柳子默,你可听好,有一天你若是敢在我之前死去,别说我草菅人命拿那些下人陪葬,就是我,也会随你而去,你听好,记好,所以,你必须给我好生的活着……”
柳思缘语塞,心里一阵阵的感动,却也感到悲伤。炫明,我不是命硬之人,我这样子注定比你先走,你怎么可以这么任性,让我如何放得下……如何能安心……
所以……我不能死……我必须活着……即便残喘余生,收紧病痛折磨……我也要留着一口气陪着你……陪着你……我
的炫明……
所以,即便痛病缠身,不良于行,他求生的欲望从来都是强烈的。
朱鸿摸了摸昏迷的人滚烫的额头,伤口的血虽然止住了,可是流失太多,让这个人看起来更像一个鬼魅,脸色白的吓人。沙尘暴呼啸了整整一天一夜,这个人也是昏迷了一天一夜,两次生命垂危之际,都是他用内力帮他护着心脉,勉强护住了微弱的呼吸。可是他的后背有伤,有些力不从心,只能看着这人本就脆弱的生命更加的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