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让两条废腿安静下来,朱毅脱掉了暖和的外罩,盖在他的双腿上,然后捋起袖子,竟然难得的开怀大笑起来,问道:“想看什么烟火。”柳思缘看着小太监搬来大大小小好几箱子的炮竹,估计都是太后那里顺过来的。今天太后寿辰,除了慈宁宫,其他地方一律不准燃放烟火,若是……柳思缘抿了抿微扬的嘴角,藏去嘴边遗漏的坏笑,道:“全点了吧。”
朱毅二话没说,将几箱子烟火拿到了远处的空地,玩心大发,点了几个小小的火把,递了一个给思缘,让他往烟火箱子上丢。他扶着柳思缘坐直了身子,看着他颇似认真的瞄准,火把子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偏了。柳思缘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心里恼火,连这手也不听话了,还真是废人一个呢。
又一个火把子塞进了他的手里,朱毅握着他的手,轻轻一抛,漂亮的弧线,不偏不倚的落在箱子上,霎时间‘噼里啪啦’的响声乍起,‘咻咻’连环着往天上冲,一时间风头竟然盖过了慈宁宫那边的寿宴。杨太后看了这光景,听了下人禀报:皇上是陪着宠臣玩耍才怠慢了太后的寿宴,鼻子差一点气歪。
柳思缘仰起脖子,多美呀,也不知道还能看几次。“你不是不喜欢放爆竹么?”他突然想起来,于是就问了。
那人搂着他,抬头望着天空,直到烟火淡去,他才垂眸认真的看着他:“不是不喜欢,你不是爱玩的很吗,以前父王不疼我,给的炮竹也是最少,只想着留给你玩吧,我看看就好。”说完抬起头,乾坤殿上空的天空一片黑暗,慈宁宫的爆竹还在继续放着。
柳思缘说不出什么感觉,心里很疼,眼睛却一点泪也没有。他不停地思索,他们两个到底怎么就走到了今天,他们到底谁负了谁。思来想去,他又想起了他失言的花灯,想起年少的朱毅坐在他家门前等他,应该是他负了他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到了今天,不是一句原谅就能回到从前的。有时候,流失的就再也找不回来,感情也是如此。
他抬起颤巍巍的手,抱上了那句伟岸的身躯,这人又壮实不少,竟然只能环住大半个身子。想起他小时候瘦皮猴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笑,靠在他的胸膛,真暖和呀,比火炉子好用多了。
朱毅身子僵了僵,暗自嘲笑自己,怎么别人主动了,自己还不大习惯,这不是受虐的命吗。他抬手,搂着怀里的人,笑了笑问道:“怎么的,今天这么反常?知道犯了大错,想求得原谅吗?”
思缘没有反驳,听着有力的心跳,轻声说:“炫明,
我还不想死呢……”一句话,朱毅知道,就算杀在多人,流再多的鲜血,他也要护着这个人,这一场较量,他又是输的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留言的各位,谢了。
☆、执迷不悟也不是错吧
剩下的日子,柳思缘一直被软禁在乾坤殿,他知道,那个人是在保护他呢。嘴上硬着说‘再犯错,别怪我不能护你周全’,行动上又不是这么回事。他就是吃定了他,才会这么大胆的做事。
这天皇上早朝,柳思缘闲着无聊,靠在床头翻看书本,突然门被打开,呼啦啦跑进来一屋子人,柳思缘皱着眉头低喝一声:“大胆,皇上的寝宫也是你们能胡来的。”
话刚说完,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从人群后走出来,笑的咬牙切齿,“有什么不敢?那是我儿子!”
柳思缘放下书,束手就擒吧,谁让你是他娘呢。慈宁宫的人可不含糊,都是和太后一个鼻孔喘气的,对这个献媚诱惑皇上的男宠个个不待见,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拖着就下了床。柳思缘哪里站得稳,基本上是被他们粗暴的拖了出去。左手被暴力的拉扯,瞬间就痉挛起来,五个指头扭得像鬼爪,太后厌恶的骂道:“就这货色,皇上怎么就看上了眼。”顺喜和小安哭着求饶,也被‘噼里啪啦’痛揍了一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还好是早朝时间,这幅样子没被同僚们看去,柳思缘干脆闭了眼,咬着牙忍痛。地上结了冰,行至一半,受凉的双腿也抖了起来,那些人也不停手,一路拖着,下台阶时也是拖着走,柳思缘咬破了嘴唇也不愿丢人的喊出声,就这样被疼痛折磨的还没到慈宁宫就昏了过去。
到了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嬷嬷提醒道:“还有半个时辰,皇上就退朝了。”杨太后眼睛一横,银牙紧咬,恨声道:“今个儿玉皇大帝也救不了这个贱人。哀家忍了两年,留那苏诺一条命我默认了,对于太子党也不斩草除根我默认了,两年独独宠溺这个贱货,连个继承人也没着落的,皇上不急急死哀家了。这会儿好了,天牢的犯人也是他柳思缘说放就放的?他拿自己还真当主子了,怎么的皇上都得围着他转?今天哀家不除了他,对不起先皇。”喘了两口气,指着地上的人喝道:“给我泼醒他!”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一股冷水侵入体内,柳思缘打了一个寒战,醒了。真冷呀,牙关止不住的打着颤,身上一阵阵的寒冷,四肢早就冻得没了知觉,时不时的抽动一下,疼的他钻心。他是知道这场劫躲不过,想着朱毅多少会帮他挡着,哪想到太后会和他玩命。原想着有皇上撑腰,她们还要顾忌几分。看这架势,是要趁着皇上不在,来个先斩后奏。好几个下人拿着棍仗走来,柳思缘努力聚集有些恍惚的视线,看着那些孔武有力的下人,别说一来就是五六个,就是一个人,要不了几十下也会要了他的小命。就多活了两年,真是不甘心,他还没有等来朱鸿的消息,是死是活要让他死个瞑目,不然到了下面若是遇到他,该怎么说呢?
他努力挪了挪身子,把压在身下的左手移了出来,指节已经僵硬,几乎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更别说活动手腕上的机关。‘啪啪’棍子雨点般落下来,他刚刚直起一点身,又被打的趴在地上,双腿残废已久,却偏偏对痛觉极其的敏感,一棍棍的落在腿上,疼得他嘶喊出声,嗓子几乎快要喊破。也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他竟然能够活动左腕,对着执棍的几个人‘唰’的几下,银针扎入了他的身上腿上。他的暗器没有毒,只是为了防身抹了一些麻药,很烈的麻药,一头牛都可以睡上一天,更何况人。那几个人摇了摇,扑通通倒在了地上,这下更热闹了,为了一个不能动弹的瘫子整个慈宁宫乱成一团,喊着‘保护太后’,没人再敢靠近,不知道这柳思缘用了什么毒针,几个壮汉都能放倒。
朱毅坐在朝堂,心里一阵阵的发紧,下面无外乎就是一些附和之语,严惩放走案犯的凶手,说来说去含沙射影的就是柳思缘。朱毅听着实在不耐烦,忍不住看了看柳相,问道:“柳相何以觉得?”柳相一直是稳如泰山之势,手执象牙笏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笔直威严。他低着头公式化的回答:“必要严惩,这天牢就相当于一个国家律法的威严,胆敢私自放走犯人,必定是要重罚的,千刀万剐尸体悬挂示众也不为过。只是……据微臣所知,这凶犯还未找到,现在讨论定罪是不是言之过早?”
这话终于说到了朱毅的心坎上,也算有人出来给他一个台阶,还是自己的儿子呀,这老狐狸怎么会不知道谁放了人呢。朱毅一拍龙椅扶手,大喝:“下令,全城戒备,必将逃犯和人犯捉拿归案。”下面人顿时卡住了一般,没人接话,只听皇上起身转身就走,小太监高呼一声‘退朝’。
一路上朱毅皱着眉头,想着这事该怎么个了法,至少母亲那里他已经搪塞不下去了。刚刚跨进乾坤殿,就看见被打成花脸的顺喜和小安,心顿时落了下去,抖着嗓子问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是废话,“你家主子呢?”敢到他的地盘拿人的,除了他娘还有谁敢?这一紧张,自己都觉得失了方寸,奔去慈宁宫的脚步绵软无力,想跑快点又觉得有力而力不足,几乎是踩着棉花踉踉跄跄的奔了过去。
朱毅没有违抗过母亲,因为他知道深宫的女人不易,他的母后到了今天的位置更加不易。可是,那一天他竟然是提着剑去了慈宁宫,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用了最笨的方法,来粗的。
杨太后哪能同意,一拍桌子喝道:“今天不正法这人,实在对不起祖宗社稷,天牢是什么地方,那是我们天朝皇家的权威,皇上的权威呀,这厮怎么敢凭着皇上的宠爱做这无法无天的事情。”太后拿出了先皇留下的宝剑交给左右手,指着地上神智有些模糊的男子恶狠狠的道:“今天我是为了这个江山除了这个男宠……”
副手拿着剑看着满眼充血的皇上打了一个颤,又看看震怒的太后,颤巍巍的走上前两步,其实他不过是个下人,心里想着做个样子都不得罪,心里还在盘算着,一阵剧痛,肚子上穿了一个血洞,没来得及叫两声就断了气。
这场面纵然盛怒的太后也禁了声,颤着胳膊指着朱毅,语不成声:“反……反了……为了……贱人……你怎么不杀了……母后……”说着抓着胸襟哭了出来。
朱毅恢复了镇定,面如寒霜,双眉紧皱盯着太后身旁一直不语的张贵人,一字一句道:“逃犯还未抓捕,凶手还未定断,母后何以见得这事就是柳大人做的?除非有人乱嚼舌根子,如是如此,朕决不姑息。后宫不能参政,这一点母后也不能例外。”他抱起浑身抖动的思缘,将他搂在怀里,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
柳思缘迷茫的睁开眼睛,嘴唇惨白上下打颤,哆哆嗦嗦的嘟囔了一句:“怎么……才来……晚来就见不到了……”一句话说的朱毅心口疼得厉害。
经过这一劫,柳思缘在鬼门关真正的又走了一趟。他记得自己来到了奈何桥,寻了很久却找不到朱渊,他有些伤心,转念想起不是自己让他放心的走吗?指不定现在已经投身到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了。他站在奈何桥,看着彼岸花,突然不愿回到那俗不可耐的世界。阴间的风冷得刺骨,就像那一年,他送朱毅离别,偷偷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连一句‘平安归来’这样简单的话都欠下了那么久。他想起朱毅这个人呀,一张臭脸,脾气又烂,没有人缘,没有幽默感,总之就是个无趣到极点的家伙。除了他,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朋友呢。他死了,那个男人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会哭吧,长这么大,他还没有见过他嚎啕大哭呢。他转身,准备寻着来路回去,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冷的刺骨,他回头,对上朱渊的脸。朱渊七窍流着血,脸色灰白,甚是恐怖的翻着白眼凑近他,声音也是飘乎乎的:“子默呀……你要去哪……”思缘尖叫:“我不去哪……我在找你呀……”朱渊骷髅一般的手抓着他,满嘴的血腥,牙齿都是血红,突然朝他扑过去:“你骗人,你是动心了,你忘了我了,你忘了我死得好惨……”牙齿没入皮肉,思缘惨叫一声,醒了过来。
一身的汗水,额头的冷汗打湿了刘海,连睫毛上都是水蒙蒙的,视野一片模糊。屋内烛火通明,应该是晚上吧。他转头,看见一个人靠在床栏上,细长的眼睛紧紧闭着,薄薄的眼皮隐隐在滚动,眉头蹙起,怕是也做了什么噩梦吧。
他伸手,覆在那人的手背上,搅了一个梦,唤醒了那人。朱毅睁开眼,看见思缘乌黑的眼珠子,乌黑的眉,淡淡地说了声:“醒了?你昏了三天了。”说话时,他的嘴角轻轻扬了扬,掩不住内心的激动。
原来昏睡了三天,不算太糟糕。这个时候苏诺应该出了城吧,不知道找到朱鸿了吗?经过此事,张贵人怕是会被牵连吧,他的老子张老御医史怕是也脱不了干系,他能为朱渊做的就到此为止吧。心突然空落落,该做的都做了,还留着贱命干什么呢?
“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男人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明明很想紧紧的搂着眼前的人,又非要强迫自己忍着,一张脸憋得阴沉沉怪吓人的。“以前的子默调皮捣蛋鬼心眼很多,经常忽悠我放我鸽子,对我没个尊卑生气起来又骂又打……”思缘皱皱眉,有吗?我以前有那么糟糕吗?“可是,那时的你比谁都善良,活的比谁都认真,比谁都死心眼。”
思缘偏了偏头,没有力气反驳,做个样子告诉对方闭嘴吧,我不想听你的教导。朱毅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有气,怪我恨我,我并不为自己做的找借口,但是,子默,你有没有想过你只是被美好的迷住了眼,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算了……都过去了,还提这些做什么……这些年,对不起朱渊的你也打压的差不多了,护着朱渊的你救就救了,我不是找不到朱鸿,而是根本没找,各大关口畅行无阻,放那孩子一条生路。你救苏诺,藏在家中我也知道,你执意做的我阻拦不了,想不通的时候我就自己关着自己生气,找些下人打骂一通,气消了也就由着你胡来。”他顿了顿叹气道:“张贵人谣言诬陷朝中大臣,被我打入了冷宫,他的父亲老御医史告老还乡了,他的家族抄家流放,该散的都散了……子默,到此为止吧,你这样活在心计仇恨中我看着心疼,我知道我们回不到以前了,至少我希望你能活回你自己……”他为他掖好了被角,这个九五之尊的帝王除了叹气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起身出了门,寒冬腊月的天气让自己心冷,他想是上辈子欠了子默什么吗?为什么要让无情的自己偏偏对他执迷不悟呢。他很少笑,此刻却扬着嘴角,乌黑的眼眸子在黑暗中闪动着光芒,执着的眼神在寒夜中透着一丝丝的温暖,他是个人,是个人就一定会动心,真好,他以为自己早就在修罗场变成了杀人的机器,可是现在他明白,红尘面前他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生生的人,真好,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写古代的,我都怀念现代文。开了现代坑,又想写古代的,真是贱皮子
☆、动了心,就不告诉你
在宫中休养了一周,雪松犯病了,到处疯跑着要找思缘,哭哭闹闹的越来越严重。也不顾帝王黑着脸,柳大人打道回府了,朱毅拦在车前没好气:“病都没好往哪走?我不准你走。”他虚弱的笑了笑回答:“以前的自己,朱渊放在心中第一位,现在的自己,雪松放在第一位,不论何时,都不是皇上您呀。”一句话,仅仅一句话就打发了震怒的帝王,皇上几乎是咆哮:“你信不信朕砍了她!”思缘轻轻一笑:“不信。”气的朱毅差点咬碎了钢牙,气的直发抖:“你就不停地挑战朕的底线吧!!”说完气呼呼摔门而去,沿途踹到了三个小太监,打翻了两个婢女手中的托盘。
一个帝王的底线是什么呢?因人而异吧,对于柳思缘,这个帝王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摔门的第二天老老实实备了车马,抱着心尖上的人上了车。车子渐远,柳思缘伸出头看了看执拗站在原地的男人,有那么一点心痛,不忍……那一阵阵的心跳,不能被控制的心跳,他想自己早就在这人面前缴械投降了,他坏心眼的不说,这个聪明的帝王对于这事却迟钝的像个呆瓜。难道爱就必须说出来,伸头望着你,就是留恋呀,笨蛋。
回到家,每天都是络绎不绝上门探病的官僚,王远疾统统以大人身体为由,收了礼,人一律挡在屋外。不过,来了一个人,王远疾再大的胆也是不敢动的。那就是两年没和儿子说过一句话的柳傅,亲自上门探病来了。
经过了很多事,思缘成熟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鲁莽的少年,有时看着疯疯癫癫的雪松,他想也许他错了,至少对待雪松,他是自私残忍的。对待柳傅,态度也缓和不少,虽然一直没能说上一句话,至少见了面没有跟斗鸡似的。记得柳傅前年纳妾,他穿了一身雪白好似披麻戴孝的前去‘恭喜’,气的柳傅血压当时就高了,病了好几天。换做现在,打死他也不会做这么丢脸的事情。
毕竟是父子,柳思缘挣扎着起了身,穿戴整齐,梳理得体了,才让父亲进来,虽然不像以往那般恨了,但是至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柳傅坐在床边,一时之间两个人竟然没了话说。思筹半响还是柳傅先开了口:“张御医当年也是我指使的,是他给太子下了毒没错,可是你别忘了最后那一口催命毒是你亲自喂的。”
柳思缘左手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一咧嘴,赶忙用右手紧紧捂着。是呀,他就是用这只手亲自喂了那瓶催命毒,他也是凶手呀。
柳傅继续说:“你看看自己,比我当年还狠毒。你托人给张贵人传了话,故意透露风声,你知道张贵人这人嫉妒心强,对你受宠的事一直耿耿于怀,你知道这个女人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打击你的。而这个笨女人能找到的最强的后台就是太后,就这样按照你的计划步步为营,最后你苦肉计收网,一举拿货。看着体弱的你,其实就是那最毒的狼蛛,不是吗?你骂我不懂爱,你就懂爱吗?不是不懂,而是我们都太执着,执着的入了魔呀。”他叹了一口气,望着自己的孩子,眉间苍老了很多,“争权夺势就是屠杀,狠毒的怎么会是一方呀……你知道吗,当年皇上差一点就死在战场,一直都是捷报,突然的围困只因为有人动了粮草,三十万担军粮运到前线的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吃不饱饭,怎么不打败仗,后来无奈之下只能抢杀了整整一个村子,保住了军队,赢得了胜利。可是,那场浩劫成了皇上一辈子的污点,他的手上永远都是沾着血的。你知道谁动了粮草吗……”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傻子也该知道了。柳思缘使劲捏着左手,合上了眼睛:“别说了,我都懂,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父亲……我累了……就这样吧……”
听见那久违的一声‘父亲’,官场老手柳相差一点落下泪来,他拍了拍孩子的手:“对他好些吧,天下苍生还等着他的恩泽呢,不论别人怎么评价你,记住,在他心中你的地位举足轻重,你的言行即可成事也可败事,谨言慎行,好自为之。”柳思缘目送父亲的背影,这样语重心长掏着心窝子谈话,记忆中好像是第一次呢。经历了风风雨雨,大家都变了,好似面目全非,其实骨子里还是藕断丝连着。
很多人不明白其中的究竟,只知道冷酷的帝王为了护着自己宠溺的臣子又开始大开杀戒了。重犯逃狱上上下下牵扯了接近一百多人,贬职还算好的,菜市场杀头的监狱史到死都不知道怎么个回事。后来听说那个什么逃犯苏诺抓住了,尸体挂在菜市场示众了三日,听到消息的流散在民间的苏诺亲王旧党偷偷跑去祭奠,只看见一个面目全非的尸体,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似像非像,不过还是回到家嚎了几日,然后该怎么过日子接着怎么过日子了。
太后那里自然不好收场,最后皇上迎娶了新的贵人,又册封了两个贵妃,并时不时圣恩眷顾着她们,直到两个月后新册封的曾贵妃有喜了,这位太后才算真正消了气。
柳思缘养伤的时候,一直是小张御医在一旁照料,这个有些傻乎乎的都二十七了还未结婚的小张御医已经废了官职,被柳大人收成了家奴。一日,张谦张大夫因为手抖,一针扎了偏,弄痛了皇上的宠臣柳大人,柳大人一声闷哼,眉毛一扬,顿时吓得张大夫跪在床边发抖。
胆小的男人几乎带着哭腔:“大人为什么这么恨我,处处作弄我……”说着说着竟然一把鼻涕一把泪起来。“难道是上次我扎痛了大人?可是那一次是皇上说的,怎么痛怎么扎,我只是个奴才,怎么敢违抗圣旨。”小张大夫浑身发抖,看着自家大人抿着嘴,笑的那个寒哟,摇了摇头晃了晃手指头,表示你猜错了笨蛋。
小张大夫绞尽脑汁想呀想,想起了被贬职的远方远方表亲老御医史,想起了被打入冷宫的远方远方表姐张贵人,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因为我是御医史的亲戚,张御医和大人有过节,所以大人才会这么对我,呜呜呜,我和他八竿子打着的亲戚,怎么也被牵连了,我家里有老母亲,年幼的弟弟,我来京城只想着赚些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小张大夫还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柳思缘早已失了耐心,骂了一句:“笨蛋……”要不是收你为家奴,你还不知道被发配到什么地方了,这么笨的人王远疾怎么就看上了。顺喜搀扶着自家的主子躺好,柳思缘闭眼养神,过了好一会,睁眼时看见小张医生还是一脸可怜相跪在床旁,像一只受气的流浪猫,于是朝屋外喊了声:“远疾,把你的人带出去惩罚一下……”
门‘哐当’打开,王远疾一身黑衣,身形高大的堵在门口,快步上前,像抓小猫一样把地上可怜的张大夫夹在腋窝下面拖了出去。小张大夫仍旧做垂死挣扎,拼命挥舞手脚无用功的喊叫:“放开我,你这个野蛮人,哪有每一次惩罚都是扒人家衣服弄人家后面的,你这个野蛮人,放开我……”
顺喜‘噗嗤’笑了出来,柳思缘揉了揉额角:“把门关上吧,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顺喜笑着关上门回道:“糊涂是糊涂了点,可是医术还是不错的,不然主子身子也不能恢复这么快。少夫人喝了他的药也比以前听话多了,也不到处乱跑了,今年一个冬天都没有伤风感冒的。”
柳思缘闭上眼点头道:“好,那就好……”出宫之后,那个威严的帝王没来找过他,开始他是以为自己任性的离宫气坏了他,后来听说是他在太后的门前跪了很久,结果得了伤寒病倒了。记忆中他壮的像只小牛,可是一旦病倒却比别人更是棘手,前前后后竟然拖了半个来月。天气转暖了,他的身体好了,却忙碌到国事中,没有再来看过自己。思缘想,也罢,倒是难得的清净,顺便想想该怎么走以后的路,找回自己呢?
可怜的小张大夫被牛高马大的王远疾像翻烙饼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正位背位老牛推车六九式统统来了一个遍,哭着求饶才算惩罚结束。王远疾搂着怀中昏昏欲睡的大龄未婚青年叹了一口气,比自己还大了五岁呢,怎么笨的像个孩子一样。
记得张家被流放的时候,他跪在主子面前恳求救那笨男人一命。柳思缘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给我一个理由。”王远疾想也没想,因为不用想,那画面这些年一直在眼前。他说:“王虎将军被抓的时候,很多和将军有仇的官员都给狱头交代了,于是我和王大人吃了不少苦头,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他们往死的打,一声溃烂的我差点死去。后来,有一个家伙,有时会偷偷溜到牢里,给牢头们一顿好吃的,就给我们治伤。虽然,他对别人说找点试验品练练手,试一试太医院的新药,但是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好。那个男人很胆小,给我们治伤的时候都是战战兢兢的,我们骂他两句他就吓得跑了,跑了没几天又回来,我的这条命就这样捡了回来……”思缘抿着嘴微笑了一下,也就不明知故问‘那人谁呀’,看着爱将道:“那就将他送给你吧,作为你对王虎将军忠诚的回报。”王远疾磕了一个头,笑了,笑起来像只叼着一只美味的狐狸。
作者有话要说:感觉内容和题目有偏离,正在筹划着改个名字,诚恳征求大家意见。
PS:感谢大家的回帖交流,可是最近JJ狠抽,我每个贴都回复了,再打开就消失不见鸟,再回复再不见= v =,所以我要解释一下,绝对不是我不尊重大家的回帖,我很看重的,谢谢
☆、朱毅受伤
万寿三年,秋,两个别扭的男人进入了二十三岁。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朱毅也收获了自己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浓眉大眼的,像极了自己。朱毅拿惯了刀枪,哪里习惯得了软绵绵的婴儿,抱着姿势极其别扭,不一会就觉得腰杆子酸痛。他很高兴,看着小孩子白里透红的脸,赐名朱玉,像玉石一样宝贵的孩子。
刚刚满月,皇子满月当天,朱毅大摆筵席,晚上喝高的皇帝搂着心爱的人对他说:“你是未来的太子太傅,这孩子交给你了。”柳思缘大惊,看着他:“这孩子才刚刚满月,你要封他为太子?这等大事还是谨慎为好。”朱毅啄了一下他的嘴唇,‘吧嗒’嘴,哪有平日的严肃,微笑道:“有你,我哪有时间广撒种获丰收呢。”柳思缘一掌推开他,“去播种吧。”朱毅无赖压住他,覆在他的耳畔低吟道:“我现在就开始播种啦,你若是给我生个皇子,我就封他为太子。”一句话气的柳思缘半死,抬起手就是一巴掌,结果落入了宽厚的掌心中,牢牢地握着。
黄色的窗幔在夜风中荡漾,窗外秋色渐浓,屋内却是春意盎然。树缠藤藤缠树,究竟是谁缠着谁,说不清楚。
于是,太子还未册封,倒是先有了太子太傅,朝下一片哗然,嫉妒却没有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手脚不利落的男人步步高升。朝堂之上,经常出现这样的场景,天子端坐中央,最上位一左一右站了一个坐了一个。站着的鹤发黒眉,仪态端正,不苟言笑,不怒而微的感觉。坐着的一脸病态,样貌阴柔,笑的仿若睥睨,看着就很来气。皇上若是有了什么提议,这两人绝对是对着干,你一言我一句的互不相让。台下的大臣谁也不敢得罪,谁让人家都姓柳,得罪了谁都是自找没趣。于是只能战战兢兢看着皇上,察言观色,等着两位柳大人辩论结束,皇上拍砖铁板定钉。
今个朝上,两位柳大人又吵开了。南方大旱,粮食严重减产,国家拨出去的赈灾粮最多只能应付个把月,要等着北方的丰收,北粮南调渡过难关,中间有了十天的空档期。柳太傅年纪轻轻,却是常常语不惊人死不休,把这脑筋动到了军粮上,还是皇上最喜爱的捧在手上的驻守京都安全的皇家军。这事当然惹怒了皇家军的头头徐鹏将军,柳相都还未发话,这个老粗直接爆了粗口跳出来:“娘的,老子的军队为了这个国家流血牺牲,他们生来的使命就是保家卫国的,你他妈饭都不给吃饱,还打个屁的仗!”
皇上坐在龙椅上直皱眉,这老粗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个暴脾气,见他好不知趣的嚎着,挥了挥手,让下人们将这个将军‘请’了出去。拖出去的时候,大将军还不忘肝肠寸断嘶吼着:“你这奸臣,你魅惑皇上,干些伤天害理的,没好报的。”
台下众人一头汗水,偷偷瞄着当事人柳思缘,柳太傅。柳太傅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腰背,昨晚折腾到半夜,今早差点没能爬起床,这会儿还得被个老粗在面前大放厥词。细长的眼睛瞟了一眼上位的男人,冷笑着想,这就是你最赏识的将领?比地里的农夫好不到哪去。
“简直把朝堂当成了农院,皇上面前也由着他胡乱说的?皇上,徐将军应该明白国法纪律的,早朝上大吼大闹无视皇权,不罚不行。”他的眼直直的盯着威严的帝王,今个不给个说法,我绝不罢休。
可怜的徐鹏将军就着汉白玉阶,欣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挨了十个军棍,那嗓子嘹亮的,几个殿外都能清晰听见。
杀猪声落幕,柳思缘才满意的移开目光,心里舒坦不少,那个家伙他早就看不顺眼,今天就当给个教训,以后见着他最好乖一点。
小插曲落幕,言归正传,刚才一言不发的柳相终于发表了自己的观点,那就是军队是国家的根本,决不能少了一粒军粮,以免军心不稳。
两爷子在朝堂上辩驳开来,吵得火热,最后皇上发话了,第一次驳回了宠臣柳太傅的提议。
“军饷决不能动分毫,此事容朕考虑一番再做定夺。”皇上发了话,自然没人再敢反驳,散了朝各回各家。
回家的路上,柳思缘满脑子都是饥饿的难民,心情低劣,眉头一直未能舒展。掀开窗帘,看着路边摆着小摊,有一只朱钗跃入眼中,他突然想起今天是雪松的生日,他差点就忘记了,于是命顺喜买了来,拽在手里,一声不吭的靠在软枕上。
到家,傻女人不在门口,进了门也没看见下人,柳思缘皱了皱眉让顺喜找人去了。不一会,一个孩子跑了过来,小脸吓得青白,打着颤说:“爷,夫人不见了,都去找去了。”柳思缘觉得脑袋嗡的一下,握住轮椅扶手,才让自己不会跌下去。
因为伤腿麻痹发作,他只能坐在屋里等着,捏着发簪的指节发白,嘴唇抿的紧紧地,一句话不说。傍晚时分,总管大人屁颠颠跑来传话,说是皇上召他入宫探讨要事。能有什么要事非得晚上谈?柳思缘一听就来了火,现在心情哪有干那事的闲工夫,胸口淤积的气闷一股脑爆发,直接一个字‘滚~’,送客。
分头找的下人们陆续回来,都摇了摇头,小张大夫浑身热汗,见了柳思缘忙说了下午的事。下午他照例给夫人施针,疗程完毕,夫人照旧躺下睡觉,只是睡下前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张谦大夫回了句:“现在刚刚下午,大人回来还早呢。”夫人又问:“现在洪武年间啥时候呀?”夫人常年痴傻,张谦也不奇怪,笑了笑回答:“现在已经是洪仁年间啦,万寿三年,夫人快睡吧。”傻夫人嗯了一声,把脸埋在被褥间闭上眼睛,张谦才退了出去。哪知道一个时辰后,丫鬟们去给屋子添点香精,进门才发现床上空荡荡,一点热气也没有了。
柳思缘听了以后,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又坐了小会,心口实在坠的难受,吩咐道:“备车,我要出去找找。”顺喜担忧的看了看主子,知道主子的犟脾气,也只能老老实实准备车子,扶着主子上了车。
半道上遇到了一队人马,清一色黑袍,马儿倒是雪白,骑在领头的男人气势不凡,不正是微服的皇上吗。
朱毅拦了车,直接钻进车厢,沉声吩咐道:“走吧。”马夫赶忙挥着鞭子往目的地走。
高公公回去讲了这事,朱毅立马觉得不妥,他明白柳思缘这人,这些年雪松是他的一块心病,若是出了事,这人定会责怪自己,还不折腾出病来。
“你来做什么?今天有事,陪不了皇上。”柳思缘皱着眉看着挤进车厢的男子,不大的车厢被占据了大半。
朱毅有些气恼,在他眼中,自己就那么饥色,对他只有肉体的需求?二话不说,男人霸道的抱起青年,搂在怀里。柳思缘挣扎几下,男人握住自己的左手,温暖的大掌让自己抽动的手安静下来,男人覆在他的耳畔低声说:“看把你急的,每次都这样,那疯女人跑了不止一次两次,京城之内丢不了的,倒是你每次都得吓得病一场。”
怀里的男人侧了侧身子,一巴掌挥过来,打在朱毅肩头,气道:“不准骂她疯婆子!”
“好……好……我不骂就是……”朱毅想,这辈子你欠了雪松,注定被她降着。可是我呢,我欠你什么了?怎么也被你制伏的服服帖帖。一物降一物,周而复始,命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马车行驶到了西郊,那有一处依山傍水的宝地,当年孩子死了就埋在这里,算命的说这里风水好,下辈子能投胎成个贵人。雪松这些年疯疯傻傻,却有时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这一处有个小小的坟头,就会偷偷摸摸的溜出来,抱着坟头哭上一阵。
马车停在路边,坟头要穿过一片竹林,只能步行。朱毅跳下车,阻止了下人的帮助,伸出手握住柳思缘的手,帮着他慢慢挪下来。这几天膝盖和脚踝红肿,脚刚刚落地便软了下去,跌入了那人的怀抱。朱毅抱起他,低喝一声:“逞什么能?再动,我就派人去把那个疯女人抓过来,几板子打得她以后不敢乱跑。”柳思缘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但是面对雪松的问题,他只能屈服,老老实实的靠在那人怀里,心里憋屈的连喘息都变得粗重。
坟头长满了杂草,秋天的寒风中泛黄的叶片瑟瑟发抖。不远有条小河,清水缓慢的流动,河上搭了一座木质的小桥,疯女人就站在桥上。冷风吹起了她披散的长发,黑发间竟然隐隐有着白霜,脸颊白的像个鬼,小小的身子微微佝偻的,过早的未老先衰。
一大群人靠近,她却毫不知情,脚步声持续前进,她突然爬上了齐腰的围栏,风把头发吹得更乱。她回头,安静的看着不远的一群人,安静的说:“都不要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那神态,一点也不像疯子,不过是个饱经沧桑的女人。
皇上使了一个眼神,手下的几个武功高手偷偷地向女人背后移去。疯女人身子往前倾斜,眼看就要重心不稳,还是那一句:“不要过来……”
柳思缘心脏都要漏了半拍,严厉喝止,“都给我站住,别动。”他知道,雪松是说的真的。他挣扎着下了地,让朱毅送他到桥头,他扶着围栏,用尽力气撑起自己的身子,笔直的站着,说:“雪松,是我呀,思缘,你的思缘。”雪松回头看了看他,眼中闪出一丝了然,喃喃自语:“我的思缘……”
思缘勉强撑着围栏走了两步,喘的剧烈,朱毅担心,想上前帮他一把,却被他的眼神制止。休息片刻,咬着牙齿用腰部拖着两条腿缓缓靠近女人,右手心抖着,满是汗珠。
雪松看着他走近,情绪稳定,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清澈。她看着这个俊秀的男人走的费力,却坚持走到了桥的中央,走到了她的面前。许是耗尽了力气,他的整个身子都靠在围栏上,右手抖得不像话,像个老年的病态的手那样颤抖,一点和他的脸配不上。他看见男人困难的举起左手,抹了抹额头的汗水,那手指细瘦松松的蜷着,一眼看去就是废了多年,却不吓人,有一种习惯的美。他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大大的长长地,瞳孔黑得发亮,眼神清的透彻。俊秀的鼻子也很美,配上丰韵的唇好看到了极点,她想了想不明白,也不是薄唇呀,怎么就那么狠心薄情?
男人的右手撑着身子,只能用左手往怀里掏呀掏,不太灵活,掏出簪子花了不少时间。簪子松松的捏在手里,他微微扬了扬,笑着说:“雪松,来,你喜欢的头簪,我给你买了回来。”女人听话的爬了下来,扬起小脸看着自己的男人,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接过了簪子。
思缘恍惚间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你怎么能那么狠呀,留着孩子一个人在这孤独,我们去陪他吧……”一时间他没有反应过来,雪松疯了很多年,他没想过她还能说出这么顺畅的长句子,一时间光顾着高兴,完全忽略了话中的含义,只是张开嘴,真心的看着女人笑了。
女人举起的手慢动作的落下,思缘合上了眼睛,嘴角还留着笑意。也罢,死在谁的手上他都是心有不甘的,除了朱鸿,也就是这个女人了,一了百了也好,免得隔三差五的病着活受罪。
有人撞了他一下,他的右手本就无力,整个身子一下跌坐在地上,有些疼。睁开眼,高大的身子完全遮住了视线,他看不见雪松,也看不见眼前的事情,只能听见人们惊呼着跑了过来。几个护卫一掌就打晕了瘦小的女人,思缘想喊:干什么打她,放开你们的手。可是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高大的挡在眼前的帝王缓缓转过身,问他:“伤……着……了……吗……”
胸口只露出小半截的簪子,那人的衣服暗的发亮,看不出到底伤了多重。可是,柳思缘明白得很,若是还能动弹分毫,那个男人都不会让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护卫们扶住了帝王摇摇欲坠的身子,他睁大眼睛看着那人脸色退白,唇色变淡,左手牢牢地捂着胸口,渗出指缝的液体缓缓的流着。那个男人威严的注目中,低声吩咐:“不要……慌张……把柳大人……送回府……”
柳思缘被人抱了起来,抱上了马车。他推着下人:“放开我,我要去看看他……”没人理会,马车晃动起来,车内空的发慌,没了那个火炉子,显得特别寒冷。他开始恨自己的残废,恨自己的无能,只能挣扎着直起上半身,用力扒着窗户将头伸出去。远远的看见人们是抬着他出了竹林,他的心揪在了一起,他还想看的更清楚,转了一道弯,视野一片空无,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被安顿回了府宅,没人敢让他进宫,他只能被迫等待着结局,好的坏的都想了。他告诉自己,慌什么,死就死了呗,活着不就是等着看他先断气吗?是吗?是吗……
呸!都这个时候了,还自己骗自己。活着不就是怕他寂寞吗,他若是走了,寂寞就留给了自己,亏了。
他突然拉住一旁的王远疾,扯了自己的令牌交给他,嘱咐道:“带着张谦进宫,那小子兴许有法子……”王远疾看着主子,焦急焦急,除了焦急没有别的表情。他接过金牌,点头转身,袖子被拉住,他的主子几乎不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声音抖成破碎的字符:“救他……务必……不能死……不能的……救他呀……”
王远疾带着张谦一路狂奔,进了宫才发现一路行来安静异常,哪像皇上生命垂危的样子。到了乾坤殿,看到了太监总管,才被小心翼翼的带进了殿内。
“皇上说了,不准惊动太后,不准惊动大家,就叫了一名御医,这可如何是好。”太监总管脸色很白,都明白,皇上若是就这样死了,他们
的脑袋估计都保不住了。
屋内围了一堆人,都是今晚跟随的亲从,徐鹏守在床旁,看见了王远疾和张谦,脸黑的像个阎王,咬着牙恶狠狠说道:“若是……若是……我让你们主子一家子陪着……”
朱毅半靠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上衣被剪开,露出簪尾的漂亮兰花。御医审视着创口,不敢下手,创面虽小,却相当深,不拔也许还能拖延时间,一旦拔出簪子,后果难料。
平日里看着胆小的张谦,这会儿倒是来了脾性,上前两步看了看,搭了脉搏仔细摸着,眉头是皱起松开,松开皱起的。一旁的徐鹏看的惊心,推了一把道:“干什么呀,你他妈早不是御医了,来捣乱的?”张谦坐了一个屁蹲,抬起脸有着一丝怒气,正想反驳两句,看见王远疾摆起了冲上来打架的姿势,赶忙阻止:“都给我消停一会,让我安静安静,不然皇上就真的危险了。”
一旁满头汗水的御医最最明白张谦的本事,见他发话心里明白这事有谱了,赶忙搭话:“张大夫,你看怎么弄?”张谦看朱毅已经是半昏迷状态,掏出针往头上的穴位扎了几下,看见皇上缓缓转醒,赶忙和他说话,生怕他再次睡了过去。“皇上,柳大人说皇上最怕疼了,小时候有一次落马,摔伤了腿,躺在床上足足哼了三天呢。”
“呵……”朱毅虚弱的笑了笑,神色还有些恍惚,勉强用意志不让自己昏过去。他想回驳,那人是在说自己吧,破了一点皮哼了好几天,连上下台阶都让自己背着,却诬陷是他。可是一点力气没有,他也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想着当时的画面,那时候自己不愿意,他还硬往身上爬,现在身子不灵便,却又不让自己背了,想着就来气,神智竟然又气回来了些。
张谦一边胡编乱造,一边用补气的丸子补他元气,一边用几根长又粗的银针封住胸口的几处穴脉。伸手准备去握簪尾时,他顿了顿,呼了一口气说道:“来之前,大人说了,决不能让皇上死去,拼命也要救皇上……”他感觉那人的身子瞬间绷紧,手利落的抓紧尾端,快速拔出,然后用沾满止血药粉的纱布捂住了伤口。
朱毅闷哼一声,眼睛一闭,身子往后重重倒去,落在了成堆的软枕上。
血很快的湿透了纱布,又换了第二块……第三块……没有一丝声音,大家都盯着张谦利落下针的手,盯着很快湿透的纱布,到了第五块,血终于有止住的迹象,第六块纱布时,已经是少量的渗血。张谦终于吐了一口气,坐在地上说:“这一劫总算过去了……”大家都吐了一口气,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心里后怕的厉害。
张谦回头看了看王远疾,王远疾给他竖起了大拇指,他笑了笑,有些腼腆。手突然被抓住,他受惊,回头看见幽幽转醒的帝王苍白的抖着嘴唇,断断续续问他:“他真的有那么说……你不曾骗我……”张谦几乎是发誓:“我若是说谎,天打雷劈。”
他印象中这个帝王是冷酷的,抄他的表亲张大人家时,眉头都不带皱的,听说为了苏诺亲王那件事,牵连的何止张大人一家,菜市口挂着的那几具尸体,他想着都睡不着觉。这样一个看似无情的帝王,却是一个对情最执拗的人。帝王松了手,捂着缠满纱布的胸口,笑了,干裂的嘴唇冒了几滴小血珠,他只是舔了舔对张谦说:“回去告诉他没事了,就说是小伤,养养就好,快回去吧,不然他会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