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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海中一主 当前章节:1508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20:56

他拍了拍朱毅的手,鼓起勇气准备说出一切,可是当他刚刚说了一个字,就听见朱毅斩钉截铁的说:“这么多年,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明白的很。你是个死脑筋的人,认定一个人就忘死的去爱,所以,我不相信你会背叛我。我想了很久,只有一个可能,你会瞒着我去做……”柳思缘觉得胸口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听着眼前怒目的男人低声道:“西郊的那个人……是朱鸿吧。”

柳思缘的眼睛闪过一丝痛楚,飞驰而过,被朱毅精确地扑捉,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感到了一丝丝的头痛,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朝廷众臣不满柳思缘的越来越多,这些年也出了不少事情,都是针对柳相手中的兵权。御史太夫和柳相的矛盾这些年几乎升华到台面上,只是碍于一个是太子的老师,一个是太子的外公,两个人多少都是真心为了太子,互相忍让了很多年。

朱毅曾今问过他,“你作为丞相,还来向我要兵权,你是想造反吗?”当时的柳思缘只是笑了笑,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若是造反,你治我罪不。”朱毅大手一揽,抱了一个满怀,滚到床上笑骂道:“你急什么,难不成还藏了一个私生子么?我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我只是怕你成为众矢之的,对你不安全。”说着上下其手,扒着衣服。柳思缘抓着衣襟,有些愠色:“说个正经的也能这样,我还能怎么说你。这些年揽着兵权不也是为了你。先皇将权利分散太开,大部分都在我父亲那些门生手里。如今,这些老头子简直将这权利当做自家的,恨不得自己的后代们代代掌权。御史大夫做了定远将军二十余载,不拿下他的兵权,只怕是他反起来比我更容易。为了你,我就背着骂名,将那些分散的权利集中在一个人手上,你放一百个心,我没儿没女,除了你还是你,我死了,权利就回到了你的手上,还不让你沾上一点的血沫子,这种好事,天下没第二个傻子愿意做。”

那时候的柳思缘很认真的说,黑亮的眼睛透露着无所畏惧,他看着朱毅,那眼神似乎有魔力,能给人无穷的力量和希望。

也是因为这样,都希望抓着柳相的小辫子,将他一网打尽。朱鸿就是一个炸弹,会将自己和柳思缘已经炸的魂飞魄散。若是让别人发现了,还不知怎么对待柳思缘,朱毅特别害怕,害怕他无法保护他。

于是,他说:“若真是……那他必须消失……我不能给你留下后患……”他说着将柳思缘横抱起来,径直走入内室。很轻柔的放在床上,取下捆绑床幔的布条,不松不紧的绑住柳思缘的双上,然后绑在头顶的床柱上。

柳思缘惊慌的瞪大了眼睛,开始无谓的挣扎。一身的汗水,换来的不过是简单的肢体的扭动,如今的他没有一点的反抗能力。他急得有些红眼,嘴唇也跟着颤抖起来,平日的伶牙俐齿也变得语无伦次。

“炫明……别……你不能伤害他……放开我……你听我说……没人会发现……我悄悄送他走……悄悄送他走……太子党没有势力……他够不成威胁……你发发慈悲呀炫明,你不是绝情的人,不是……”几乎是恳求,若是能让他回心转意,磕头下跪都可以。

柳思缘的头发有些乱,却还是不停地摇头,扭动身子。朱毅将他脸颊的头发掖在耳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哄孩子般,说道:“乖乖睡,就当是个梦吧,那孩子本来就不该活着。”他站起身,坚定道:“这一次,就让我手中沾上鲜血,保护你吧。”

转身离去,他必须亲自去确认这个事情。既然有人给他讯息,那暗处的人很快就会发起攻势,他必须在那之前解决一切,保护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背影越来越远,柳思缘想喊住他,可是喉头开始痉挛,眼睛也模糊不清,左手已经开始抽搐,手指僵硬的弯折,剧烈的颤抖。双腿随之加入,不停地抽搐,好似要把心中所有的痛都发泄掉,他扬起脖子低低的嘶喊一声,旋即昏死过去。

一路轻骑从偏门策马奔腾,朱毅一身武士短打装扮为首,随从都是精挑细选的最优秀的武士。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奔走,中途不知撞翻了多少的摊位,朱毅只有一个想法,那要尽快的看见朱鸿,去见一别十年的侄子。

街角暗处有个人影,看着一路人马远去,转身奔入巷子,直奔一间暗室。没有窗户,大白天依旧得点着烛火,将屋子里面五六个男子的身影长长的投在墙上,张牙舞爪的。

阴暗处走出来一个老者,面色凝重,目光闪缩着焦虑,正是当朝御史大夫、太子的亲外公,曾今的定远将军方侯。他望着屋里的人们,这一刻,他们的命都系在了一条绳子上。“成败就此一举,这么多年就等着这一天了。”

其中一个年轻人是方侯的长子,方融,皱着眉头望向一旁背着坐的华服男子:“马大人呈给皇上的条子是王爷吩咐的吧。”

华服男子玩弄着手上的玉,转过身笑的玩世不恭,正是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八王爷。“他不知道这事,这个沉不住的家伙,早猜到会忍不住的,前天才带他去看了,昨天就费了脑子递条子上去了,比我们效率快多了。这不顺了大家的意,还撇的干净。”

方融扬了扬嘴角,笑的阴阳怪气,说道:“他不是王爷的人吗,你也舍得?若是我,定是舍不得的。”

八王爷瞟了他一眼,冷哼道:“所以被柳思缘那废人压了这么多年,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不是吗?”一句话说的方融脸色铁青,不堪的往事历历在目,他不就调戏了民间女子,失手出了人命吗,多大点事。那柳思缘竟然仗着皇上的恩宠将他依法治罪,削了官位,关了两年,连带着收了父亲的兵权,堂堂定远将军去给他个残废当副手。这口恶气方家父子早就想出了,只是没寻到时机。

他们一直拉拢不满柳思缘的朝臣,万事俱备,等来了朱鸿这个东风,没想到还拉入了八王爷这个藏在暗处的。他们的却没想到,八王爷这些年也不安分,手里蓄积了不少的私兵养在都城之外,至于原因不得而知,先做了同谋,以后再说其他的。朱鸿是在周国一次刺杀任务中被认出,下人上报八王爷说是发现极像世子的人,本来是弄来装神弄鬼,没想到歪打正着,正是找寻多年的世子。

方融因为身份,也不好发火,还是忍不住回讽道:“早怎么没发现八王爷对陛下那么深的成见,恨不得夺了命,我们只是想要柳思缘的命……”

八王爷也不恼,也不笑,正眼都不瞧一个,根本没把眼前的人放在眼里。“别把自己说的被我迫害一样,都这个份上了,你想窝里斗。我告诉你吧,朱毅一日不死,柳思缘屹立不倒,你还以为这皇位真是你们家那个,别忘了三皇子朱黎,那可是柳思缘的心头肉。记住,这两个人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没法光明正大的扳倒他们,唯有用这招,擒贼先擒王,没有了支柱,下面自然也是一盘散沙。到时候,皇上西去,这天大的责任自然由柳思缘和朱鸿扛着,我们皆大欢喜,不是吗?”

八王爷说着看向一直沉默的方侯,这人老谋深算,若非逼不得已,也不会借用他的势力。十年了,终于可以报仇了。他恨朱毅?是的,恨,每时每刻都恨着。那人死的时候,对他只说了一句遗言:“老八,为我报仇。”朱毅呀朱毅,你万万没想到吧,隐藏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了了我的噩梦。

方侯心情紧张,搓着手,他前几日去见了风雨楼的管事,大致交代了下去。管事拍着胸脯说,我们接的任务从未失手,这你就放心,我们教主让我告诉各位大人,事成之后金额全数奉上,我们今晚就派人来取金子。

他们本是一个求财的,若非雇佣金额实在诱人,他们也是不愿搅和在朝廷的是非之中,拿了钱也好全身而退。

这些人在暗处混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暗流,从阴暗处呼啸而来,所到之处必须夷为平地,这是生死存亡的事情,没有一点仁慈可言。这将是德仁皇帝登基十年将面临的最严重危机,只是那个时候的德仁皇帝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等他发现的时候,却是晚矣。

当他冲进西郊私宅的那刻,他没有看见朱鸿,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只觉得回到了很多年炮火纷飞的战场,让人有种恍惚的感觉,然后就觉得浑身剧痛,不省人事。

作者有话要说:反转剧= =表雷哈

☆、皇上遇刺

昏迷中的柳思缘睡得极不安稳,眼皮子不停地跳动,做了一个噩梦,睁开眼满身的冷汗,梦里的恐惧已经变得模糊,身子却不受控制的抖着。

屋里只留着一个公公,不时地为他拭去汗水。绑在床柱上的双手已经麻木,整个胳膊难受的让人抓狂,开口才发现嗓音哑的吓人。“皇上……走了多久……”

小太监看他眉头皱在一起,想也知道他这身子怕是又难受了,想了想解开了绑手的绳子,刚一触碰就听见柳思缘溢出嘴角的呻吟,吓得浑身一哆嗦。他帮着柳思缘活动着僵硬不开的手指,每掰开一根都让那人哆嗦一下,却忍着再也不吭一声。小奴才小心翼翼的揉着双手,胆怯道:“皇上走了好些时辰了,怕是快回来了。”

手腕舒服了些,蚀骨的疼痛渐渐消散,柳思缘打起精神,看着小太监微笑道:“就这么放开我,你不怕皇上惩罚?”

小太监面色有些为难,做奴才的的确很难掌握住自己做事的分寸,犹豫道:“可是……我看大人难受得紧……我看着都心疼,更别说皇上了……”说的柳思缘焦躁的心暖暖的,气也消了大半。

躺在床上,脑海中把这几日乱七八糟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个遍,无数的猜测,又被推翻,招呼小太监将他扶坐起来,吩咐道:“去将皇上桌上,杯口下压着的条子给我拿来。”见小太监满脸愁容,进退不安,安慰道:“去吧,这事我压着,皇上不会为难你,不相信我吗?”

小太监连忙答道:“小的不敢。”说着跑去外屋从杯子下面取了过来,正是今早夹在奏章里面,那张告密信。

柳思缘仔细的看了遍,信上倒也没说西郊那人就是朱鸿,只是说他在西郊私宅藏了一名不明身份的神秘男子,怕是这告密的也不知其中内情。他‘斯’了一声,脑袋里面更加混乱,这人连个详细的底细都没摸清就敢告密?只怕是这人只是想为难自己,没想到歪打正着。

字迹很陌生,这人小聪明,一看就是不惯用的那只手写的,笔法完全没有,字也写得勉强。柳思缘心里暗笑,这人太笨了,即便字体改变了,人的习惯是改变不了的,喜欢在文章结尾的地方重重的勾上一笔,这习惯朝廷只有两三人,而一直不对盘的只有那墙头草马玉才。

柳思缘心里记着这笔,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吃不得哑巴亏,事后定将找那马玉才加倍还来。可是,马玉才又是怎么知道的……

突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朱鸿、他、甚至是马玉才,他们这些人都是暗处的敌人一个个抛出来的诱饵,那他们的目的不是……

浑身一个激灵,过度的紧张让他忘记了自身的残疾,想站起来奔出去,一个扑腾滚到了床下,吓得小太监叫了出来。

“快……去找徐鹏将军……保护皇上……快去……”他趴在地上,看着小太监仓皇的脚步,心理面升起了那快要遗忘的悲痛,他想起朱渊,那时候自己无能为力,可是现在,他不能让生命中再少一个重要的人。站在钢丝上的人,因为那根细细的钢丝得以存活,有一天断了,也就一起去吧,这是他曾今对朱毅许下的承诺。

王彦赶到的时候,爆炸的余响还在巷子里响彻,渗人的嘶喊声,刺鼻的胶皮味,作呕的味道好像屠宰场烧猪皮的臭味。他不敢靠近,院子外面很多的人,短打装扮,他看见了便服的八王爷和御史大夫方侯,一股恐惧袭入脑袋。他是经历过生死的人,这会儿一见到这个场面,他立马意识到发生大事了,屋里的人,奴婢仆人还有朱鸿怕是已经去了。他躲在暗处,重重的捶了自己一下,满肚子懊恼,为什么喝了那么多的酒,坏了大事,这可如何向柳相交代。

诺大的私宅瞬间夷为平地,爆炸引起的火势还未消散,巷子口已经被戒严。火势让人很难进入,只能分拨进去寻找,尸体被一个个抬出来,好似没找到该找的,八王爷和御史大夫都是满脸的急躁,有些沉不住气了。

八王爷咬着牙,这一步步走来,只怕是没有了回头路,今个儿若是朱毅不死,那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此时此刻,方侯满脑子也是这个想法。

王彦在暗处偷偷观察,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个个面目焦黑,难以辨认,也不知道那一堆里面有没有朱鸿。正在焦虑间,余光看见一具尸体的佩剑上好似有什么亮亮的,他揉了揉眼睛,待看清之后,心脏差点没有蹦出来。那不是皇上身边御前带刀的金牌标志吗,他以前见过,很难忘记。他们找的人是皇上?朱鸿的目的是刺杀皇上?他打了一个寒战,不好了,又要宫变,柳思缘有难。他咬了咬牙,顺着墙角逃离了现场。

王彦前脚刚走,八王爷便得到了密报,徐鹏带着铁骑兵马上就到。花了这么长时间,竟然没找到朱毅的尸首,他捏紧了拳头,对着方侯说:“带着你的人,我们分头走,朱毅不死也是重伤,回了宫再商量,不能让徐鹏抓了个把柄,对你对我都完了。”方侯点点头,一群人跳上马朝着郊外跑去。八王爷回头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火势,朱毅呀,今日若是你能苟活,我也会很快取你性命的。日头毒辣,那人死的时候也是热的让人心慌,像个梦魇萦绕身边,忘记原来是那么的困难,因为放不下,所以才走到了今天。八王爷自嘲,拍马而去。

柳思缘忐忑不安的等待着,时光竟似偷偷停止般,却无法让焦虑和心慌也随之停止。

他不停的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想多了,皇权的集中,兵权的独握,没人可以抗衡,他们不敢乱来的。而且,他实在想不出,谁会想要刺杀皇上,除非政变。可惜,没有人有这个抗衡的资本,想着心也稍稍放宽一些。

事实证明,是他乐观了。

当徐鹏横抱着一个人进来的时候,他差点晕过去。那个人被严严实实包裹在单子里,深色的单子盖住了那人的头脸身子,却掩盖不住浓浓的血腥味。他觉得自己抖个不停,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看着救命稻草徐鹏,自欺欺人的问道:“是谁?”

徐鹏怀中的人动了一下,没有清醒,而是像个破布偶一样,手垂落下来,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柳思缘再也维持不下去,他坐在椅上,站不起来,几乎抓狂的喊:“徐鹏!!!告诉我,这是谁!!!!你说话!!!!”

徐鹏缓缓的转过身,盯着他的目光几乎想撕裂他,句句咬牙切齿,铿锵有力,“你还有脸问我吗?柳大人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柳思缘一愣,原来如此,丢个饵料,钓了大鱼,再把那些沾血的事情丢给了自己。明白了,只可惜,有些晚。

朱毅被抱入内室,徐鹏封锁了消息,秘密传来了御医,内室一团忙碌。柳思缘伸长脖子,他狠狠捶着自己的腿,无力感让他有些崩溃。他很想看看朱毅怎样,可是,徐鹏没有给他机会,命令人将他请了出去软禁起来。

柳思缘做了最后的挣扎,他对徐鹏说:“你不能这么对我,现在,你必须相信我。”徐鹏没有看他,只是冷冷的说:“皇上脱离危险前,我不相信任何人。当然,柳相也只能皇上来定夺,谁也不能伤你分毫。”柳思缘吐了一口气,徐鹏的忠诚他信得过。整个皇宫若遍布可疑的人,他只能肯定自己不会害朱毅,还有一个人肯定就是徐鹏。

一个是将军,一个是相爷,侍卫们不知如何是好。柳思缘笑了笑,让侍卫将他背了起来,离去时他对徐鹏说:“好生照顾他,一定不能让他出事,记住,只相信自己,谁也不可靠近皇上半步。”好似不放心,他看着徐鹏,几乎恳求:“你发誓,用性命保护他。”

柳思缘回头看了一眼,眼眶有些酸涩。他不怕死,可是,他不希望先死的那个人是他,就当他自私也好,怯弱也罢,他总是希望今后弥留的那一刻,是这个人在床边拉着他的手,给他面对黑暗的勇气。现在,谁能在床边帮他拉住那个人的手,给他活下去的勇气呢……

☆、一触即发

作者有话要说:抱头痛苦状:这文彻底写崩了,我应该在第一部就结束的= =我是名副其实的烂尾王,自我安慰总比坑王好,哈哈~~~~~朱毅成了打酱油的,完全和他没啥事了,噗~~~~各位忍忍,最多还有两三章就完结了,呜呜呜………………

血色的残月挂在空中,无风,出奇的安静。

雪松三天来没有睡好一觉,这个男人这辈子怎么总是让她担惊受怕的,一颗心挂着,惊惶不定。

宫里什么讯息也带不进去,什么消息也传不出来。好似没事一般,百姓依旧生活如常,仅仅有条的安排着自己的行程。可是,有些人却是度日如年,就像离水的鱼,出气都是件艰难的事情。

王远疾有些坐不住,夜里就准备带着死士把人弄出来,气的王彦和他一顿争执。

“你当皇宫是你家?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王彦一拳头砸在桌上,这么坐以待毙也不是他的性格,可是,除此之外还能怎样。整个天朝的权利看起来三足鼎立,相爷、太子党、武将。相爷手握军政两权,一边制衡文臣,一边约束握有军权的武将。可是,简单的一个局,柳思缘就被彻底的废了。不论皇上生死如何,这一劫怕是都难过去。若是皇上不相信柳相,只不过加速事态恶化,即便是相信,可是如何让朝廷上下这么多的人相信,只怕是想保也很困难。

混不进宫去,也弄不出来大人,越是往后拖着,越是危险。王彦心里一团疑雾,若非亲眼看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这事竟然和八王爷、方侯有关。可是,知道有何用呢?这会儿皇上生死难卜,自家大人也是安危不知,眼前茫然一片,理不出头绪,找不到指路方向。

已经过去了三天,皇上一直未脱离危险,平日里旺盛的生命,此刻竟是细弱的如风中残烛,摇摇曳曳,明明灭灭。

徐鹏将乾坤殿封了一个严实,谁来都没用,有哭求的,有武力硬闯的,都被徐鹏手上一把大刀挡了回去。

群臣们都在猜测,皇上寿诞在即,却因病取消寿宴,就来周国的使臣也是草草的推脱,送了不少东西将人打发了走。

就在早上,八王爷带着人,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皇上,武力相见,也没讨到便宜,最后挥袖走人。才消停了一小会,士兵报八王爷去偏殿拿人了。徐鹏皱眉,急得跺脚,也不知哪个天杀的造谣,满宫里都在传相爷政变了,皇上在相爷府宅遇刺,命在旦夕。这档口,若是让八王爷将柳相拿了去,岂还能保命。

皇上在他的私宅受伤,虽然怀疑甚大,加之自己与他多年不对盘,实在不想干涉。可是,若是皇上醒了,看见的是柳相的尸体……徐鹏打了一个寒战,不敢想下去,赶忙让人去找大理寺卿白康,那是柳相的门生,托他保管这个烫手山芋最好。

柳思缘前晚开始发热,此刻浑身无力,嘴唇干涸,无力的靠在椅上,冷眼打量着眼前的八王爷,哼笑着道:“我这些天……一直猜测……就看看谁那么沉不住气……王爷,一石二鸟,好厉害。”

八王爷低头瞧着眼前委顿的男子,勾着嘴角道:“柳相这话说得什么意思,是想和这事脱离干系?怕是不能吧。堂堂一国相爷的府宅,怎么埋了那么多炸药,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仆人,难不成都是瞎子,看不见吗?皇上急着去你私宅,出了事,你说和你无干,谁信呢?”他说的咄咄逼人,弯下腰冷哼一声:“今个儿你就老实的招了,以免受那些皮肉苦,我兄弟的仇,我这做哥哥的帮他血债血还。”

柳思缘想,这人怕是狗急跳墙,什么都是做得出来。他怀疑过很多人,方侯也在怀疑队列,唯独没有想过八王爷。这人平日不理政事,百事不管,手中无兵,实在不是什么威胁存在。可是,没想到,他偏偏是栽在了他的手里,而且,摆明了不止一个,这里里外外的暗算,该如何化解呢。

他突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那时的他们都才不满双十,一次无意碰触到八王爷的目光,温柔的几乎滴出水般,带着一种隐隐的溺爱望向远方,他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只瞧见六皇子正和一群宫女玩耍,他那时就很肯定,那目光是看着六殿下的。

只是那时没有多想,以后,八王爷从未显露,渐渐也就让他淡忘了。今个儿见了八爷,心中猜测这事八九不离十和当年赐死六殿下有关,剖析原因,旧事重现,几乎是直觉的反应。柳思缘对自己的直觉一向自信,抬头迎上头顶满是戾气的目光,劈头一句:“六殿下这仇,你终是记着,我劝过炫明,留你不得,实在不该心软。”

他看见八王爷瞳孔猛地收缩,更加印证心中猜测,后悔当年没能斩草,留着这么一个隐藏颇深的祸害。张口正要训斥,脸颊被猛地抽打,顿时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的响。

老八想起那年,老六喝的那杯鸩酒,还是自己亲手端过去的。老六看了,冷笑道:“就知道会是你端来,准是朱毅和那贱人的主意。”说着毫不犹豫的接过杯子,看着老八浑身抖着,笑道:“怕什么,怕哥做鬼了找你复仇。”老八摇头,心里流着血,是怕你再也不知道我对你的心。他低声道:“六哥,这辈子我心里只有你,我一直都爱着你。”老六点点头,“傻子,你那点心思都写在眼神里了,哥也就是揣着装糊涂,这辈子哥对不起你了,求你最后一件事……”他覆在他的耳旁,含着怨恨咬牙道:“给我报仇……”说完一饮而尽。鲜血喷出口来的时候,老六还在笑,狰狞的,面目都扭曲。老八浑身冰凉,呆呆的看着倒在脚边的那人,心里压碎一般,他想朱毅,今天你夺我所爱,明日我全数的还给你。

手一挥,几个人上前,柳思缘皱眉厉声道:“反了不成!”那些人脚下顿了顿,只听八王爷低声道:“还真就是反了,将罪人带走。”这才受了鼓励,拖着柳思缘往殿外走。柳思缘头晕脑胀,胸口一阵阵恶心翻腾着,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门外,白康带着衙役匆匆赶来,看着几近晕厥的大人,拦住喝道:“这事该是大理寺掌管,王爷,你这是越权了。”

两个人僵持不下,徐鹏带着御林军前来,这才解了围。八王爷旋即恢复痞子笑容:“说的也是,还请白大人明查。”

徐鹏看着八王爷的背影,暗暗吁了一口气,对白康说:“把你家大人看好了,皇上没有指示前,谁也不能动他,记住没。”

白康让手下收拾一间牢房,石塌上铺了好几层褥子,试了试还算满意,这才扶着柳思缘躺了上去。

“委屈大人了……”柳思缘身子不好,此刻发着高热,浑浑噩噩的点点头,石塌很硬,咯得浑身都不舒服。

白康扶着他的脖子,就着自己的手给他喂了药,看着他气喘着难受的合上眼。

迷迷糊糊出了一身汗,左边身子僵硬难受,不禁呻吟‘水……’,感觉清水入喉,心中的火稍稍熄灭,意识尚可,就是怎么努力也睁不开眼睛。有人给他换了干爽的内衣,拧了毛巾覆盖在他的额头。三天来,第一次睡得安稳,醒来时白康还守在床旁。

“我睡了多久。”声音有些嘶哑,精神头倒是恢复了一些。

“大人再睡会吧,你才小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白康担忧道。“在我这,他们别想陷害大人。”

“皇上……醒了吗……”其实他知道答案,却忍不住还是问了。若是醒了,还能让他呆着这里吗。会没事的,他对自己说,炫明那小子皮实着呢。

“传令下去,最快的速度将兵力召集,等候号令。”他想了想,叫来了笔墨,靠着墙壁草草写了两份密信,递给白康,叮嘱道:“信件必须亲手交给王远疾,叫他务必做到,切记。还有一份交给南北商行行长邓文昊,也必须亲手送达。京城不太平了,这一仗在所难免,目前敌暗我明,胜负难测,盯好了八王爷的动向,若是万不得已……杀……”

此刻八王爷也是动了杀机,城外三十里隐蔽了五万士兵,随时听侯。京城所有兵力加起来不足三万,可是,他畏惧徐鹏的铁骑营,个个都是火枪的高手,射程远远高于普通的箭矢,加之配备优良的火炮,只怕还未靠近就被轰的一盘散沙,所以一直不敢攻城。

“你不是在铁骑营有人吗,现在是时候了,你这边煽动军营暴乱,我的人马立刻攻下,骤时方可安枕无忧。”

方侯此刻心乱如麻,同谋之初,他以为自己一万人马足以占尽有利趋势,哪知道八王爷私兵那么多,神不知鬼不觉全都聚在城外,准备背水一战。他一直担忧这人会来个兔死狗烹,自己做了一个冤大头,还把自家孙子害了。如今,八王爷居高临下的态度让他不满,他们是同谋军,不是他的手下。听着他整晚指挥一通,气不打一处来,颇不满意道:“八王爷现在五万人马,哪里需要我这微薄的力量。”

八王爷听出语气,呵呵笑道,“我们这不是都在为太子效劳吗,他是未来的主子,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方侯皱眉,道:“柳思缘一日不除,我一日不得安生。”

“或是……我先帮你除了他…或是除了朱黎……以表诚意……”

两人密谈,突然听见屋外喊到‘谁’,一阵脚步之后,下人进来,八王爷问:“怎么了。”下人道:“好像是只猫,赶走了。”八王爷皱眉骂道:“没用,一只猫也能乱了阵脚,滚下去。”

经过这么一折腾,两个人都没有继续交谈的心思,各想各的,八王爷就着黑夜潜了出去,打道回府。

方侯去了后院香阁的二楼,门前守着侍卫和婢女,上前问道:“太子睡得可好?”出事之后,他将太子接回府上,生怕有了什么生枝,赔了夫人又折兵。

此刻的朱玉正裹着被子发抖,他刚刚爬上二楼的窗户,满头的大汗,只要进来人立刻穿帮。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无意听见的话,想起就觉得浑身发抖,平日里看起来关系不错的人们,怎么会动了杀机呢。

门外方侯声音轻声响起:“你们好生照看,有什么事立马向我汇报。”接着是脚步声,渐行渐远,朱玉这才松口气,后背的热汗已经冷却,浑身冰凉。

他虽然是个九岁的孩子,却明白此刻出了大事,在亲人和老师之间纠结了两天,还是偷偷见了柳思缘。

牢房阴冷,还好天气炙热,柳思缘虽然精神不好,面色到不至于苍白。这些天他也听到汇报,说是八王爷和方侯走得颇近,而且密探打探说是城外三十里开外分散了六七股兵力,加起来足足四五万人,都是装备优良的士兵。这会儿听了朱玉稍来的消息,面色沉了下来,时间紧迫,若是城外五万人马攻进来,搬救兵都是来不及了。

先下手为强,这会儿柳思缘只想到这句话。

九岁的孩子有着百姓孩子没有的警觉性,他跪在地上对着老师磕了一个头,道:“请老师日后护我母亲外公周全……”说着又是一个头。

柳思缘觉得心酸,此刻内外受敌,自身难保,却还是被这孩子这般信任。

徒弟,师傅,宫变……他觉得人生就是一个圆圈,转着转着又回到原点,不知道这次又是怎样的结局。

他拉着孩子的手,将所有的希望交到了他的手上,语重心长说道:“记住,朱黎不是敌人,而是你的弟弟,亲弟弟……他的性命系在你手上,老师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你一定要帮老师保护好你的弟弟妹妹们,这是未来的国君必须学会的责任。”

望着孩子毅然转身,坚强的背影,突然觉得前阵子还很调皮的孩子,怎么突然变成了肩负重任的顶天男子汉,莫名有种力量,让自己不在悲观。

朱玉当晚就奔到朱黎那里,衣食住行在一起,谁来干涉都被鞭子打了出入。方侯接到报信,先是一愣,立马明白其中奥妙,这柳思缘利用朱玉的信任,准备挑拨他和八王爷的阵线。八王爷若是明天得知,必定怀疑自己暗中勾搭上了柳思缘,帮着柳思缘护着朱黎母子呢。

当柳思缘派人请他的时候,他是想也没想就去赴约。没想到见了柳思缘,那人连个客套都省去,直接明刀明枪,方侯只能步步后退,装傻充楞,打死不承认。

“大人目前背负叛逆罪名,难不成还想托着老夫陪你蹲在大牢不成?若没其他事情,老夫先走了。”

方侯说着准备起身,柳思缘不急不缓,冲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大人如今好生糊涂……我请大人来,自然是有求于大人,你难道真的相信八王爷会为了朱玉造反?不,他是为了六殿下,为了给那人报仇而已。他藏了十年,这般隐忍,单凭这点,大人就不是他的对手。我相信,他的最终目的杀了皇上和我为六殿下血祭,下一步就是将仇人断子绝孙以免后患,朱玉处在什么位置,大人比我更清楚。”方侯后背僵硬,缓缓转身,柳思缘继续道:“我想大人最初也是低估了八王爷,现在进退两难。五万私兵,足以要了这皇城所有人的性命。但是,若是我们联手,我的所有私兵加上大人还有一万的禁军以及火炮充足的铁骑营,加起来足有四万余,守护皇上等来救兵,您就是护国功臣。叛党只有一个,那就是谋权的八王爷……”看见方侯脸上一闪而过的纠结,柳思缘知道,他肯定会动摇,只差一个承诺。于是,他对他最后一次猛攻,彻底瓦解方侯的顾虑。“我自感身心疲惫,时日无多,若是这次化解危机,我想辞官回乡,将手中权利双手捧还皇上,那些本来就是皇上的,也是未来的国君朱玉的,我用生家性命发誓,若是日后食言天打雷劈。”

滔滔大论结束,方侯一言不发,两人对视良久,方侯才缓缓道:“你想我怎么做。”

柳思缘长长吐了一口气,抬眉望着方侯道:“今晚就去八王爷那里,帮我尽量拖住他。”

方侯沉默片刻缓声‘嗯’了一句,临走时不忘

提醒:“柳大人别忘了你的毒誓。”

方侯走后,柳思缘觉得全身抽空一般,靠在墙上疲惫不堪。炫明,我这般努力,你也要加把劲,我们定会闯过这一劫难。想着强打精神,唤来了白康,是一点时间也不敢耽搁。

“今夜必须让八王爷和方侯双方打起来,方侯定会让方融去王爷府打探虚实。这会儿他既不会相信我,也不会相信八王爷。派人,方融进了王爷府,杀了,若是能取八王爷首集最好,不行让他们双方打,我们必须保留实力。”交代完毕,送走白康,最后叫来了徐鹏。

这些天柳思缘所作所为徐鹏大致知道,他也明白以柳思缘的人手,区区大理寺还不是来去自由。之所以现在还呆在牢里,不过是表明自己的清白罢了。

见徐鹏进来,柳思缘用手撑着身子坐直了些,那点精神头都是强打出来的。“皇上还未醒吗?”他说的时候,禁不住的害怕,就怕徐鹏泄露一点点他不愿看到的情绪,那样他会受不了,会想这么努力的抗争为了什么,没了那个人,一切还有意义吗。

“醒了……”徐鹏说了两字,柳思缘愣了很久,眼眶都红了,愣是不让眼泪流下来。

“就好……就好……”他激动的声音发颤,有些自嘲道:“皇上没说怎么处置我?”

徐鹏点点头,说道:“皇上只醒了片刻又晕了过去,不过御医说脱离危险了。皇上虽然只醒了小会,却交代了对柳相的……”他顿了顿继续道:“皇上说……保护柳相……”

真像炫明说的话,这人从来都是先想着他,都这样了,该怎么保护他,现在应该是自己保护他吧。

他将八王爷和方侯叛乱,自己拉拢方侯大致经过说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怎么出城搬救兵。

“八王爷的人三十里外,你调离八成兵力十里外迎战,那里城堡坚硬,攻防皆可,他们畏惧火炮,断然不敢猛攻。只需坚持十日。”

徐鹏皱眉:“往北走不到五十里就有两万兵力,前后夹击最好。只是叛军铁定已经封锁所有道路,只怕消息传不出去……”

柳思缘安慰的笑了笑,有些揶揄道:“你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吗,今次就让你见见我的厉害。有一条道他们守不住,往西有个沙漠,我带三千人进入,八王爷知道我会搬救兵,至少分散五千兵力狙击,也算帮你分担一下,指不定还会更多。我来分散他的注意,你派人分散,翻山小路,哪里不好走走哪里,四散开来,总有潜出去的,来回最多五日,所以我保守让你坚持十日。”

徐鹏沉思,疑虑道:“明知有诈,八王爷为何会分散兵力追击与你。”

柳思缘胸有成竹笑道:“他定会追来……”亡命一站不就是为了取自己和朱毅的性命吗?现在朱毅未死,再次下手已经很难,他铁定不会放过自己,好找一个能和朱毅谈判的砝码。

徐鹏没想到柳思缘用自己做饵,调虎离山。他当然知道那个沙漠,那里被称为死亡沙漠。从那里通往周国和紫蓝国行程少了一半,以前不少商人也会备好食物试试,最后活着出去的少之又少。听说里面没有水源,流沙很多,处处都是死亡陷阱。直觉想反对,可是又没有更好的方法,心中不免对过往产生内疚,最后抱拳道了声保重。

万寿七月初一凌晨,一切在柳思缘掌控悄然进行,方融被杀,方侯彻底与八王爷交手,混乱中八王爷逃出城外,马玉才被乱箭射死。

战争一触即发,胜负难分。

☆、死亡沙漠

十年荣华,十年心酸,以后的日子应该会是很多个十年的平静吧。

山间有个破旧的木屋,阳光从树林间洒下,射入屋中,照的浮尘无所躲藏。这是猎人们废弃的木屋,很破,不过总比洞穴好些。屋内烧着火,朱鸿坐在破铜水壶旁,看着破水壶底不停地渗出水来。只怕水没烧开,就会流光吧。他找了一些破碗,在山间溪水里洗了洗,不干净,却也不能过多的讲究,毕竟是在逃命。

本应该再逃远点,至少应该离开天朝再休息。他现在是天朝通缉的犯人吧,酿下那么大的错误,只为了得到一块免死牌,值不值得。组织的规矩,除非主人赐予免死牌,否则一生别想脱离,逃离者海角天涯,格杀勿论。

可是,这玩意真的就能保护他们?他嘲笑,他杀了朱毅,柳思缘估计快要疯狂吧,现在说不定满城搜查,恨不得将他扒出来生剥。

你夺我亲人,我杀你所爱,因果报应而已,我们两清了。朱鸿想着,偏头看了看床上昏睡的苏羽。高热让他脸颊通红,三天只是喝了点水,面颊憔悴不堪。他们需要药材,可是只能躲在深山。

“水……”轻轻的呼唤,让朱鸿唤回神智,赶忙倒了一小碗热水,走过去扶起苏羽,吹凉了,喂了一小口。

润了嗓子,苏羽觉得舒服很多,看着这个满脸愁容的孩子,扬了扬嘴角。从小看着他长大,这孩子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熟悉,喜怒哀乐也是分辨的清晰。“云晟……不开心吗……”

朱鸿放下碗,扶着他躺好。没有盖的物品,只能用自己的外套当做被子,自己穿着中衣坐了一天,突然觉得,活了二十年,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

不,他还有苏羽,他终于和苏羽自由了……他应该开心的……

他摇了摇头,笑的很勉强,道:“我挺开心的,真的。”他用手轻轻摸着苏羽的头发,不过才二十七岁,怎么都有白头发呢。他回忆以前的苏羽,头发带着棕红色,阳光下漂亮极了,不是这样枯涩的。是因为他吗?是的,要不是为了救自己,那一剑应该是穿透自己的胸膛,而不是苏羽的。常年躺在病榻上的也应该是自己,而不是苏羽。那一剑穿透了左胸,伤到了心肺,从那之后,苏羽便再不能习剑,简单的呼吸都是一种极致的奢侈,日子过得数月数天,不知哪天就再也不能自由翕动鼻翼,闭上眼睛撒手人寰。他又想起了柳思缘,萎缩的左手,残疾的下肢,也是为了救他,才落得如今模样。

谁欠了谁?他也弄不明白了。一直恨着,一直坚持的事情,怎么见了面通通变了摸样。苏羽的恩情,他发誓要用一辈子偿还,那么柳思缘的呢?他的做法是不是恩将仇报了。他低垂着目光,呆愣着望向地面。

“因为……我……成了你的负担……”苏羽觉得每一口空气进了胸腔就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听起来吓人。他不似朱鸿那般高大,虽然年长,却是一个娃娃脸,身子也是瘦削,比朱鸿矮了一个头。他曾今因为精湛的剑术,没人敢嘲笑过他,可是,他已经躺在床上两年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保护别人的苏羽。他知道,组织里这种没有利用价值的杀手只有一条路,死。他明白,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他的云晟付出了超乎常人的努力。去接别人不敢接的任务,去做让自己恶心的事情。

他觉得心口很疼,不似犯病那样,就是疼,心疼这个男孩。他抬手,摸着朱鸿的脸颊,阳光落在苍白的脸上,染了一层模糊的红晕,他笑着,轻轻说:“若是成了你的负担……我宁可不曾活下……”

凉凉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睁大眼,他的云晟不爱哭的,这是怎么了。他看着朱鸿弯下腰,挡住了窗外阳光下大好风景,吻住了他的嘴唇。就像很珍惜的东西,又像是品尝什么美味,朱鸿就这样弯腰一遍遍舔着,尝着,不敢粗鲁,生怕弄碎了。嘴里含糊着,他喃喃说,眼泪落在两个人的口中,苦涩之后带着淡淡的甘甜。

“苏羽……别离开我……我只剩你了……”人活着,总是找些目标或是眷恋,朱鸿觉得,苏羽就是他活下去的借口,他对自己说,至少还有人疼着他,依赖着他,为了他也应该更好的活下去。

休养了几日,采食了一些药草,苏羽退了热,精神好了些,这才开始赶路。长时间的赶路会让苏羽呼吸困难,心脏快的几乎蹦出体外。朱鸿蹲下来,偏着头对他微笑,“师父,上来,我背你。”

苏羽不重,趴在朱鸿厚实的背上很安静,耳朵贴着背上,呼吸声就变得清晰起来,他‘咯咯’笑着:“我很重吧。”

朱鸿摇了摇头,兜着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记得小时候,每次生病,他就喜欢苏羽背着,暖暖的不太宽阔的背,很有力量的托着自己,在深夜走上几个时辰。什么时候,他也有力量背起他了,真好。苏羽的鼻息吹在耳垂,轻轻地,似有似无的呼吸声让他安心,有这么一个人能陪着他,天涯海角,足够了。

他笑着说:“你又矮又瘦,背着就像没背一样。”苏羽‘哼’了一声,朱鸿想这人怕是又要念叨了,每次都是会从小时候如何如何说起,唠叨没完……却百听不厌。

果然,苏羽叹道:“你这是嫌弃我了,想你十岁那会可没嫌弃我,每晚不抱着我的胳膊就睡不着,晚上我起夜回来,就看见你哭,一见我不在就哭,没出息的……”

朱鸿叹气,这一时半会也完不了了。一边听着轻声的唠叨,赶路也快了很多,一点也不觉得累,就这样都觉得是从未有过的幸福。

说话间响起低低的咳嗽,朱鸿放慢了脚步,偏了偏头对他说:“睡一会吧,不用陪着我说话,背着你一点不累,一辈子背着都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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