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柔地笑了笑,「晚点再说吧,我的气候学第一章讲义还没编完。」.7
「看来银狐同学对卧教授的日常行程一清二楚呢!你们是怎麽认识的呢?」
记者暧昧的言词与表情一再考验银狐的耐性,他忍无可忍地想按铃叫护士进来赶人,手臂突然被一只软凉抓握,微微一愣,见卧江子揉著惺忪睡眼抬起头,倦容露出一抹甜笑。
「小狐狸,你醒了啊?伤口还痛不痛?」
两人都在场,正是访问的好时机,记者连忙递上名片,「卧教授您好,我是……」
卧江子本来没注意背後有人,闻言回首,终於明白银狐脸色为何如此不善,柳眉轻蹙,淡淡地应道:「你们还问得不够呀?麻烦高抬贵手,留点空间给病人休息好吗?」
卧江子说得客气,眼神却相当坚定,那记者眼见对方坚持不肯透露半句,知道这次的采访又将无功而返,只好暂时作罢,临走前抛下一瞥,悻悻然离去。
「哎,真是的,一醒来就让你遇到麻烦的人。」卧江子无奈地捏捏眉心,随即展颜一笑,「小狐狸一定饿了吧?我先替你削个苹果垫胃,晚一点我再去外面买热粥。」
银狐怔怔望著他的笑容,早先排练过的拒绝台词很不争气地全忘了光,「嗯。」
卧江子选了颗又大又红的苹果,拿起小刀细心地削了起来,纤白指尖在豔红色的苹果映衬下显得近乎透明,银狐再次看见他腕上包扎的绷带,猛然被提醒,他不应该再接受他的好意。
男孩伸舌舔了舔乾燥的唇,一字一字地道:「我说过你不用再照顾我了吧?」
刀尖一颤,不小心在食指刺出一滴血泪,特意保持不中断的苹果皮掉在地上,银狐心中一紧,伸手抢过那颗苹果放在床边,握住男人长指,轻轻抹去伤口上的殷红,「不必削了。」
卧江子抽回手,勉强笑了笑,「小狐狸伤得那麽重,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吧?」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为什麽你非要认为这是同情?」他咬著唇,觉得被人刺伤,「我只是单纯想陪著你。」
「跟我在一起只会受伤,你还没学会教训吗?」
「如果我说,我甘愿承受呢?」男人澄澈莹亮的眼瞳忽然对上了银狐锐利的金眸,毫无杂质的视线彷佛他面对爱情时从来不曾退缩过,银狐不由得别开脸,觉得心脏又开始抽痛。
「如果我不愿意呢?」
你为我险些送了命,就算你毫不在意,我又怎麽能让你再次陷入危机?
这次卧江子没开口争辩,想扶他躺定,银狐用力一挣,粗鲁地摔开他的好意。
「我叫你放手。」
「小狐狸,别轻举妄动,小心伤口裂开。」卧江子担忧地提醒,看见他转身背对自己,悄悄叹了口气,柔声道:「如果你嫌我碍事,把我当空气彻底忽视就好了,无论如何,在你出院之前,我会负起照料你的责任,我现在去买晚餐,吃蛋花粥好不好?」
银狐没想过他真的说到做到,接连几天,只要一到用餐时间,卧江子就会固定帮他买饭过来,将热腾腾的食物放在床头柜上後离去,银狐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傲刀青麟与浪千山似乎与卧江子达成了某种默契,将一切伙食交由他处理。每日下课後,他都直接前来医院探视,病床边的矮柜堆满上课用的讲义与原文书,简直把整个书房搬进医院里了,卧江子一切事务都在此处理,他本就十分忙碌,近来更有变本加厉的趋势,时常要忙到半夜两三点才能回家。
自从那一天之後两人便没有再交谈过,银狐一开始赌气不搭理他,希望他会因此放弃,之後养成了只要卧江子前来、他必定闭眼装睡的习惯,卧江子没有多说什麽,总是安静地做著自己的事,偶尔,会在念书时将手探进棉被里,寻到男孩温热的掌,轻柔地牵扣。
银狐从未推拒过卧江子的任何动作,即使不能将那只纤白牢牢回握,也不能睁开眼,凝视那张让他朝思暮想的容颜,他仍惶恐而欣喜地期待那仅有的触碰所引发的震颤,那苦甜交织的纠结情绪撞在心上,眼眶不知怎地就酸热起来,每次当卧江子松开手,他都要花费加倍的力气强迫自己不要伸过去将他拉回自己身边。
像要逃避什麽似的,卧江子待在银狐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病房里的硬布沙发上多了条竹绿色丝被,他开始留宿医院、夜不归营,银狐即使闭著眼,在黑暗中也能察觉男人的笑声一天比一天勉强,可是他依旧没有退让、没有放弃刻意展现的漠视与回避,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彻底死心,忘记那些痛也愿意苦也愿意的傻劲,去寻求真正值得拥有的幸福。
银狐太过执著於将卧江子赶走,以至於他迟迟没有机会发现男人日渐消瘦的脸颊堆聚著令人心疼的寂寞,也没有时间思考他抱著腿半倚在沙发上,怔怔望著窗外时到底在想些什麽,只能透过柳无色和浪千山的转述,知道他并不好过,银狐不只一次要求浪千山别再让卧江子留在医院陪伴,但浪千山总摇摇头,要银狐赶紧康复,一切都会雨过天青。
有一回,银狐以为卧江子已经离去,睁开眼才发现他背对著床静静坐著,坐了很久,沉默地凝视著斑斓璀璨的冬日晚霞,直到天色完全染墨才站起身,转头面对银狐时,抛下很轻很轻地一叹。
银狐确信被夕阳下那抹憔悴剪影螫伤的自己,读出了卧江子一直隐藏得完美无缺的哀愁。
「请你离开。」那晚,他写了一张纸条,丢在男人最常坐的沙发上。
隔天醒来,便签被撕成两半,前面三个字不见踪影,最後一字旁边被添加了其他东西,成为一张「天天开心」,附带一个卧江子改到高分考卷时会赠送的卧式笑脸。
他怔愣地瞪著纸条,一点也笑不出来,那蓝笔勾画的唇角,分明挂著隐藏不住的颤抖。
如果你觉得这麽难受,为什麽还要待在我身边?你为什麽不走?为什麽不走?
也不知气的是谁,银狐握紧拳,狠狠地对著床头矮柜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你也真是的,明知道伤後不能乱动,怎麽没事跟柜子过不去呢?」浪千山无奈地看著银狐接受护士小姐的包扎,「柜子打坏是小事,万一伤势加重延迟出院,卧江会很伤心的。」
「浪千山。」他抬起头,眼神很冷,音调却带著火,「叫他给我滚。」
「我跟青麟劝过好几百次了,他坚持每天过来照顾你,我们总不能把他绑回家吧?」
「妈的。」男孩恼怒地诅咒一声,「他到底有没有在吃饭?」
「你若担心,为什麽不当面跟他说清楚?」老实的浪千山以为银狐只是在闹别扭,即使卧江子再三叮嘱千万不可把学校的事情告诉银狐,他还是忍不住替朋友抱屈,「银狐,你要体谅卧江的处境,现在这种情况我们都不乐见,他也一直在努力补救……」
银狐以为浪千山指的是两人互不交谈的状况,他本就决心让他远离自己,说出的话更是斩钉截铁、丝毫不留馀地,「补救什麽?根本不需要补救,他最好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跟我有任何牵连。」
浪千山轻声一叹,要他来当恋爱顾问本就太过勉强,排解误会不是他的强项,拍拍银狐的肩,安慰道:「你先安心养伤,卧江的事情等出院了再来好好解决,别再胡乱伤害自己了,我等下有事要去新竹一趟,明天会再来看你。」
「浪千山,麻烦你一件事。」
准备拉开门把的手一顿,「尽管说。」
「买份滑蛋虾仁烩饭给他,记得请老板别加葱,盯著他全部吃下去。」
「没问题。」他忍不住笑了,「不过你还是赶紧痊愈,亲手下厨比较实际,我走了,自己保重。」
大门关上,很快又被推开,浪千山再度探头进来,表情有些奇怪。
「怎麽了?」
「银狐,你的午餐……放在门边。」
他一愣之後才醒悟,出声喊住想冲去找人的浪千山,「不用追了。」
「可是卧--」
「让他走。」想到男人是抱著什麽心情离开,银狐一阵胃酸翻滚,全身的器官同时绞痛起来,他涩然一笑,就像含著莲心,每句话都是苦,「这样、也好。」
他终於离开了,很好,非常好。
反正他狠不下心将他骂走,如果这样能让卧江子离开,银狐愿意独自一人承受所有寂寞。
他伤了卧江子无数次,让他绝望让他掉泪让他心碎,这是银狐应得的惩罚,他不配拥有他。
那天晚上,卧江子没有来。明天、後天、大後天,他也没有来。
银狐知道自己应该高兴,但那件薄被像针般扎著他的眼,让他无法入眠,明明以前卧江子从不与他谈天,可是这个少了他的房间,安静得令人心慌。
他咬著牙,捱过一天又一天,直到四日後,柳无色来接他出院。
银狐将卧江子的棉被塞进行李里,看见那张只剩下一半的便条纸,顺手放到口袋,抬头,望著那个男人曾经凝视著的天空,心里隐约一阵酸疼,他想念他。
想念晚归时那淡淡的一句欢迎回家、想念在光影交错的软床上安静念书的侧影、想念纤细指尖抚摸自己发梢的触感、想念在寒冷的冬夜里,捧著热可可蹭进他怀里喊著暖炉暖炉的柔软。
他好想念他。但他只能想念他。
「狐狸,你还好吧?」柳无色将安全帽递给银狐,不减担忧地问。
「嗯。」抓紧安全帽带,一扣,跨上车,「回家吧!」
「本来你们班代说要找大家一起迎接你出院,我跟他说你可能很累,想早点回家休息,正好最近逢期末考,他们比较忙,要不然今天八成会有一堆人跟著跑来。」柳无色了解银狐个性,知他不爱吵闹,便主动提议让他载银狐回去,庆祝会等寒假再办,银狐点点头表示感谢,没应声。
男孩瞥了後视镜里的银狐一眼,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想了想,仍开口道:「那个持刀伤人的家伙已经被起诉了,到时候开庭可能要麻烦你去做证,只要照实说就好,检察官一定会给他好看。」
「嗯。」
「啊、不过事情能圆满解决真是太好了,听到你受伤的消息我还吓了一大跳,谁想得到卧江老师那麽好的人竟然也曾经跟别人结怨?」
「他跟此事无关,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你在说什麽啊?该不会伤好了头脑反而烧坏了吧?」柳无色挑起眉,一脸疑惑,「对方的目标本来就是卧江老师啊!你才是遭受牵连的人。」
银狐一怔,摇头道:「不,你们错了,他是针对我来的,卧江子根本不认识他。」
柳无色觉得银狐大概是住院住太久,思绪也变得不清楚了,「好端端的人家干嘛针对你?」
「我认识那个人。」
天外飞来一笔的言词让柳无色吃了一惊,手一扳,机车紧急煞停,银狐的安全帽撞上了驾驶,发出好大一声巨响,男孩回过头,一脸不可置信,「你说什麽?」
「我认识那个人。」银狐面无表情地重复一次,「我以前跟他出过一次任务,当时公司要我们追杀一名外国记者,我临时反悔,射伤了他,带著目标逃走,他一定一直对我怀恨在心。」
那天情势紧急,凶手又穿著连帽上衣,银狐整颗心都悬著卧江子,没时间仔细观察对方的长相,直到卧江子脱出重围跑去求援,他才有机会看清他的容颜,那个人一开始便把目标放在卧江子身上,银狐的脸又染满灰尘与血迹,以至於他并未立刻认出,两人正式照面後都是一愣,那人明白自己遇到当年反叛的工作搭档,露出狰狞笑容,趁银狐失神时一刀插入他腰间,还恶狠狠地转了半圈,随後放声大笑。
『好久不见,银狐。』他记得男人脸上沾满可怖的血红,宛如恶魔。
『该还我那一枪的债了吧?』
「他为了向我报复所以才伤害卧江子,卧江子会受伤完全是我的错。」
过去的搭档怀抱恨意追杀卧江子,银狐光用想像的就无法原谅自己,何况就算没有那个人,凭著他对卧江子做过的事,也早已没有资格再待在他身边,这次的事件让银狐更加确信卧江子跟他在一起只会受伤,所以他必须让他离开,无论用什麽方式。
「天啊,我不知道你过去到底干了什麽好事,想必一定让他相当火大。」柳无色拍拍额头,「不过这件案子是我老爸主办的,他调查的结果跟你说的有所出入,很早之前我听老爸说过学校有教授遭遇严重的人身攻击,问他是谁,他只说不是我们系上的,当时我也没多问,没想到就是卧江老师,那一次的犯人跟这次相同,所以,显然对方很早就盯上卧江老师了。」
「攻击?什麽攻击?」卧江子受了重伤,他为什麽从不知情?「什麽时候的事?」
「大约在期中考左右吧!老爸说卧江老师内外伤颇为严重,对方无意伤人性命,只是威吓的作用,真正的幕後操纵者人在欧洲,这起案子他们有跟国际刑警合作。」
「受伤……」银狐还停留在卧江子受伤的震惊中久久无法回复,洺双不就是在那段时间来台湾的吗?难道当时洺双的出现、卧江子的隐瞒都与此有关?卧江子知道有人想对他不利,为什麽只跟那个男人商量,却一句也不对他说?「你说清楚一点,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也只是大略知道,老爸口风紧得很,要不是这次主角是卧江老师,他根本不会跟我提起。」
柳无色简略地把自己所知的事件经过叙述了一次,银狐听得头昏脑胀,一时无法接受这麽多陌生的讯息,听到卧江子被一群流氓围攻以至多处受伤,男孩念起那一晚,卧江子主动地解开他的衣衫,却怎麽也不愿脱掉上衣,他早该猜到有问题,可是他被情欲冲昏了头,什麽也没问,就这样抱了伤痕累累的他。
太阳穴忽然一阵抽痛,之後柳无色到底说了什麽,银狐根本没有听进去。
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反覆说著同一句话,银狐、你错了,错得彻底。
从头到尾那个人的目标就是卧江子,卧江子不愿让银狐加入这场战局,一肩承担了所有恐惧与迷惑,宁可自己躲在角落疗伤,也不想麻烦任何人,而银狐什麽都不懂,只会一个劲对他发脾气,怪他不肯坦白、怪他刻意隐瞒,从未想过每一句怀疑的话语,都是对男人最强烈最狠毒的伤害。
他应该好好守护他、做他最坚强的後盾,但天杀的、他到底做了什麽?
「柳无色,转去学校。」他推推男孩的肩膀,要他掉头。
「嗄?回学校做什麽?」
「你别管,回去就是了。」
柳无色从後视镜看见银狐凝重的脸色,悄然一叹,「狐狸,我这个人不喜欢多嘴,不过你如果真的喜欢卧江老师,就应该好好照顾他,赶紧把误会解除,最近流言啊记者啊什麽的快把学校掀了,卧江老师表面看不出来,其实一定过得相当辛苦,我们大家都很担心。」
「记者?」银狐想起先前有位记者跑进病房里试图采访,但并未成功,「什麽流言?」
「哎,卧江老师跟你的事情因为这次的刑事案件而开始受到瞩目,你也知道,英雄救美的幕後原因总是让人好奇,何况又是男教授跟男学生,话题性加倍,上礼拜记者几乎天天追著卧江老师跑,听说更夸张的还有人守在老师家楼下,这摆明不让人回家嘛!」
银狐的眉心扭得更死,「骑快点。」
「别急别急,安全抵达最重要。」红色机车甩了两百七十度後转进校门口,尾端因车速过快还差点擦撞到一旁的砖墙,柳无色回头问道:「是说你到底来学校干嘛?」
「找他。」
「卧江老师?」柳无色车还没停稳,银狐就跳了下去,连安全帽都来不及脱,匆匆忙忙冲进校园,男孩一愣,想起有件重要的事忘了提,「欸、等等,银狐,你别冲那麽快,先听我说啊--」
银狐根本听不见柳无色的呐喊,用最快的速度飞奔至教学大楼,嫌等电梯过慢,直接爬上七楼,险些迎面撞上刚泡了杯热茶的神枭,老教授推推眼镜,还来不及喊住学生告诫说走廊不可奔跑,下一秒银狐已经不见踪影。
男孩埋头向前冲,直到左首倒数第三间研究室前才停止脚步,明明是来过无数次的地方,不知怎地却感到异常紧张,大口喘气,心跳急如战鼓,颤抖著手伸向木门,轻轻敲了两下。
无人应答,他又敲了两下,这次门竟然被他推开,显然刚才根本没有锁上,研究室里很暗,只有少数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翻阅书籍,银狐心头一热,险些失声呼叫他的名字,微定神,发觉那道人影有些不对,伸手按下电灯开关,啪一声,通室光明。
那个人回过头,一身蓝衣、面貌俊秀,却不是卧江子。
他将书本阖上,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狡黠的轻灵,「银狐?你怎麽在这里?」
银狐愣了足足五秒,这才记起了眼前男人的身分,「你是……金子陵?」
「我们都被彼此吓了一跳吧?」金子陵灿然一笑,「卧江同意借我一些参考资料,所以我就擅自跑进来了,你呢?身体还好吗?来这边要找什麽?也许我可以帮忙。」
银狐不大擅长应付金子陵的微笑,讷讷别开头,「卧江子不在吗?」
「卧江不会回来了,至少暂时不会。」
他倏然回首,紧紧盯著他的脸,觉得心脏开始缩紧,「什麽意思?」
男人看了看腕表,「今天下午四点的航班,只剩下不到一小时。」
那句话直接敲在心上,震得他耳鸣不已,银狐茫然倒退两步,比起刚才听见事情真相的震撼,得知卧江子即将离去更令心痛如绞,「他……他要离开台湾?」
「松山机场,DS7283,现在应该还在那里。」金子陵将两本书抱进怀中,穿过银狐的身边步出办公室,擦肩而过时,抛下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不过,我个人认为他并不想见你。」
银狐一时语塞,无意探究他到底了解多少,害怕失去卧江子的情绪让他忽略那看透一切的目光似乎带著点戏谑,现在最重要的是将人找回来,他匆匆道谢後,再次消失在金子陵眼前。
在计程车用最快速度开向机场的同时,银狐不断拨打卧江子的电话,但自从第一次响了两声之後,卧江子就关了机,彷佛约好要一起回避他似的,浪千山跟傲刀青麟也没有接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银狐望著窗外,想起上一次自己也是这样急急忙忙坐车赶去替卧江子送别,一走进机场就毫不费力地寻到了那个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修长人影,而卧江子也同时看见了他,当时那个男人绽出一朵很美很美的笑容,穿过重重人群,朝著银狐缓步走来。
他还记得卧江子收下便当盒後甜甜一笑,垫起脚尖在他唇畔一吻时,那失序得离谱的心跳。
突如其来的疼痛又袭上胸口,银狐踉跄地跳下车,跑进机场大厅,平日下午的旅客不多,他抬头望著正中央的班次表,根据金子陵提供的号码搜索著卧江子所搭乘的班机,眼尖地看见了绿色灯号亮著DS7283号航空,接著,男孩的希望被班表後方显示的目的地彻底击碎。
法国巴黎,「那个男人」所住的地方,他竟遗忘了,卧江子并非独自离开。
是他要洺双好好照顾他,所以卧江子跟著他走了。
那瞬间,脑海里飘过几句细小的碎语,说回家吧、这早已不关你的事,卧江子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也可以过得很幸福。
下一秒,另一个声音清楚地响起,银狐,这真的是你盼望的结果吗?你真的愿意让他走吗?
男孩在机场里狂奔起来,他咬紧牙关,甩开那些放弃坚持的耳语,提步往管制区入口直冲而去,腰间伤处一抽一抽地收缩,刚缝合的地方似乎又开始发热,银狐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他跑到出境处,知道自己无法进入管制区,只能靠著玻璃向内看望,寻找那抹熟悉的背影。
他扫视了一遍又一遍,迟迟没看到想见的人,心随著一次次的错认沉得越来越深,机场的挂钟指著三点五十五,卧江子随时都有可能离开台湾,男孩的上衣被汗水浸透,不愿放弃任何希望,这个角度的视线死角阻挡了一部分的区域,无法看到全部的旅客,银狐索性停止搜查,转头冲到柜台旁,喘著气对服务人员说道:「请帮我查搭乘DS7283班机的卧江子,我有事找他。」
服务小姐端出职业笑容,「不好意思,如果乘客已经登机,我们无法请他过来见你唷!」
银狐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指望柜台帮忙,「那帮我查查看那班飞机离开台湾了没,拜托你。」
那小姐似乎被男孩的诚恳所感染,依言输入查询,结果很快出炉,她抿著唇,带著抱歉的表情抬起头。
「先生,对不起喔!这班飞机刚才已经起飞了,如果需要连络,麻烦您等降落後再拨电话给他。」
绝望淹没眼前景象,银狐松开紧握桌缘的手,呆滞地瞪著那台报告噩耗的电脑。
他以为会很痛,但事实上跟那天在医院眼睁睁放他离开的时刻相比,现在的他竟一点感觉也没有。
来不及了、卧江子走了,他什麽也没留下,就这样跟著那个男人一同去了法国。
服务员的话语彷佛将银狐的胸口掏空,所有的情绪全部收归为零,再也感受不到心跳,侵蚀灵魂的冰凉钻入骨髓里,冻得他颤抖不已,他跌撞地转身,连道谢也没说就直直奔回机场大厅,服务小姐似乎对著他喊了什麽,银狐并未理会,一路跑到巨大的落地窗旁,扶著透明玻璃,抬起头,寻找最贴近天空的地方,猜测那个男人离开这片土地时,是否曾经想起一个名叫银狐的男孩,是否留恋著不愿意走,是否、是否还会难过。
俊眉微拧,死命咬住从体内溢出的喑咽,在心底发疯似地呐喊著,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不是真心赶你走,我只是害怕在这麽多伤害以後,再也看不见你的笑容。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银狐一震,猛然回头,抱著最後一丝他没有上飞机的渺小渴求。
那是一个穿著蓝色制服的陌生男人,嘴角挂著亲切的微笑,探询的视线似在斟酌眼前人的身分,「先生,你受伤了,一直在流血,我帮您找医护人员过来好吗?」
银狐垂首,看见他经过的地方留著几滴红痕,伸手到腰侧一摸,湿黏沾了满手,伤口不知何时裂开渗血,他竟毫无所觉,想必已吓到了不少旅客,长指压入伤处,逼出更多鲜红,突然想起他们初遇那一天,自己也是受了伤,卧江子抱著医药箱,一边叨念小鬼如何如何,一边仔细地替他敷药包扎。
他那时说了什麽?脸上带著什麽表情?
胸口忽地狠狠一痛,所有感觉全部涌上心头,酸的、甜的、苦的,还有很多很多难以形容的滋味,像潮水般冲刷著回忆,逐渐洗去眼前那抹纤丽的身影,男孩腿一软,向下跪倒。
卧江子一旦离开,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先生?先生你没事吧?」
机场警卫伸手想将他扶起,回头呼唤服务台,「快叫医护人员过来!」
「我没事。」银狐蹒跚站起,摇头婉拒对方好意,摇摇晃晃地走出机场,夕阳透过玻璃门洒落成一条长长的金色大道,延伸至远方,一架飞机恰好从头顶掠过,轰隆隆的声音掩盖了机场人员的挽留,男孩的背影凝聚了无法言说的失落,不再回首,一步一步,缓慢远离。
卧江子,你恨我吗?
不,我不恨你,我恨那个一直被伤害的自己。
那一刻他真切地明白,这一次,卧江子不再需要银狐的等候了。
★☆
「啊!终於熬过期末地狱了,狐狸,你的寒假想怎麽过?」
「打工。」
「又是打工?你该不会还在想出国的事情吧?你又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怎麽找啊?」
男孩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没认真听进去,脑海里盘算著今天在餐厅加晚班的话,清晨可以直接去货运仓库帮忙,柳无色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卧江老师」几个字不时传入耳中,每一次都牵动银狐的心跳。
从未想过那个男人可以消失得这麽彻底,手机不通、也没来学校上课,银狐直接去他家按门铃,开门的却是个女大学生,对方简短回答这间公寓目前由她租住,屋主上哪儿去了则一概不知,许多摆设换了位置,想必新房客挪动过家具,几乎看不出来是原本的那间屋子,银狐咬著唇,默默转身,从那条走过无数次的小巷离开前,再次回头望了那间窗帘紧闭的卧房一眼,喉头苦涩得难受。
连公寓都出租给别人,你是否真的不回来了?
他并非不想去找他,也不是没有足够的存款买机票,事实上他天天都拿著法国的地图,想像著自己去巴黎找他相见的情景,但卧江子似乎早已打定主意不让他跟来,傲刀青麟转述的一句「如果你离开这里,就真的永远都见不到卧江了。」成功地让银狐留了下来,他顺利完成大一上学期的课业,申请进入卧江子的研究室,一同参与他的研究计画,听学长姐眉飞色舞地谈著他们最喜欢的卧江教授,度过了没有他的一个月。
这些曾经是银狐梦寐以求的未来,可是现在,他只想要他。
「柳无色,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打工。」
「喂、狐狸。」柳无色喊住正要跨上单车的男孩,「不要担心,卧江老师一定会回来的。」
银狐脚步一顿,淡然一笑,「我知道。」
其实关於卧江子什麽时候会回来,他一点头绪也没有,可是他总是给每一个安慰他的人这样的回答。
直到银狐正式回学校上课,他才明白卧江子当初受到多麽可怕的流言骚扰,现在仍会有人在背後对著银狐指指点点,说他就是那个「跟教授有一腿」的学生,银狐不在意别人的观感,但他知道卧江子一定背负了很大的压力,只是在那段日子里,他从未向任何人诉过苦。
男孩拿出钥匙开门,回家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去替那盆薄荷浇水,卧江子一直没有实现那个关於薄荷茶的诺言,盆栽还险些因为公寓出租给别人而枯死,幸好及时让银狐从生死关头救了回来,恢复绿油油的状态,他走进厨房,随意弄了个沙茶猪肉烩饭,捧著盘子到沙发坐下,舀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再掀开新买的笔记型电脑,开始昨日未完成的数化作业,舒伯特的音乐流泄在客厅里,银狐不知自己何时养成了工作时听古典音乐的习惯,但他总舍不得省略他和那个男人一起相处的任何细节,包括冷冻库里绝对不会缺席的冰淇淋桶。
他盖上笔电,张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重覆温习卧江子的每一次笑容。
银狐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离他很近,有时却又觉得很远,偶尔,他会觉得卧江子就在他身边。
他知道他不能去追他,可是他可以等他回来,即使卧江子从未要求他等待。
他会做好准备,等到那个男人愿意原谅、愿意回头、愿意再让他牵起他的手,如果有一天重逢,他再也不会让他离开自己身边,他要紧紧抱住他、狠狠的吻他,然後附在他耳边说,我好喜欢你、卧江子。
这句话他欠了好久好久,他一直向卧江子讨取承诺,却遗忘了自己其实什麽也没给过。
银狐收起盘子,走回厨房,心血来潮地拉开冰箱,抱出一桶瑞士巧克力冰淇淋,再度窝回沙发上,用汤匙挖了一小口,慢慢放进嘴里,他记得这种绵密冰凉的口感正是卧江子的最爱,不过他却受不了那腻死人的甜,才吃一匙就不得不灌温开水解甜,男孩皱著眉查看食品成分,不懂这种东西到底有哪里好吃。
耶,小狐狸不懂啦,这是人间极品。
他想到卧江子笑嘻嘻地解释冰淇淋的一百项优点,想著他嚷著要喂食狐狸的模样,然後笑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较晚,大街小巷开始响起热闹的年节音乐时,银狐打工的餐厅正为了情人节特别企划而忙碌著,那些准备一起过节的家人和情侣们来回奔波、添购物品,整座城市似乎都活了起来。
前日傲刀青麟邀请银狐除夕夜一起围炉,说人多比较热闹,银狐知道他们只是怕他一个人孤单,微笑婉拒了朋友的好意,卧江子想必拜托过他们不要向银狐透露他现在的位置,他没多问,不想让他们为难,但也不想接受他们代替卧江子展现的友善,浪千山与傲刀青麟无奈地对看一眼,心里同声一叹。
情人节前一天,银狐下班後骑车到书店,挑了本甜点食谱,卷起袖子,照著书中步骤,做了一个漂亮的心型巧克力,在装礼物的纸盒上写了「给卧江子」後,再把巧克力放入冰箱。
银狐脱下隔热手套,走回卧室,拉开玻璃窗让月光透进房里,突然想起某一天清晨,男人曾经捧著书跳上他的床,笑著说昨晚等门等得睡著了,现在一定要来陪陪他。
那道沐浴在阳光下的纤丽身影是如此沉静,光影交叠下映照出的笑容是如此美丽,男人温柔地替他拉上薄被,当时的银狐,幸福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曾经靠得那麽近,如今却又显得这麽遥远。
外面传来了庆贺佳节的音乐,银狐抱著枕头,安静地聆听那一首又一首,描述男孩与女孩誓愿相守到永久的甜蜜情歌,眉眼染上一层落寞。
他轻闭上眼,靠在窗边,从内心最深处挤出几乎榨乾整个灵魂的想念,沿著冰冷的颊,缓慢流下。
薄唇微启,一遍一遍、无声地说,卧江子、我真的好想你。
★☆
「银狐,这边这边!」
穿著黑色西装的浪千山朝著男孩热情挥手,他淡然一笑,将礼物递上去,「恭喜你们。」
「你家电话真难打耶!我昨天打了老半天才好不容易打进去。」
银狐微笑著没多加辩驳,除夕晚上浪千山来电,他以为又是找他去吃年夜饭,没想到却是宣布另一项喜讯,听说那天下午浪千山在微风广场当众下跪向傲刀青麟求婚,成功让对方点了头,现在两人正准备利用年假飞去伦敦度蜜月,所以提前请大家吃饭庆祝,不过,因为浪千山假期不多、傲刀青麟在初六又要去剑桥开会,两人真正的相处时间其实有限,傲刀青麟一直对这种半调子的蜜月旅行感到十分抱歉,但浪千山大笑著一把揽过情人的腰,当众宣布说年底之前定带他去浪漫的巴黎完婚,大夥跟著起哄调笑,竟让他害羞地红了脸。
「千山,你有没有送戒指啊?」
「先送了一个基本款式。」男人笑得嘴都快裂了,「我打算带他去店里,让他自己挑。」
「早说过只要是他挑的我都喜欢。」傲刀青麟颊上红潮未褪,用肘推了他一把,「你不要乱花钱。」
「那怎麽行,这辈子只有一次约定终生的机会,当然要慎重以对。」
理所当然的甜言蜜语再次引起一阵欣羡的鼓噪,傲刀青麟望了浪千山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青麟,你是不是等大木头那句『嫁给我』等很久了啊?」金子陵唇角轻扬,一贯的调侃语调并未改变,眼角馀光瞥见站在一旁沉静不语的银狐,眼珠子一转,想起这次订婚酒宴的另一项目的,有意无意地问道:「那个大忙人什麽时候会到?大家这麽久没见面,他该不会还姗姗来迟吧?」
银狐一愣,直觉看向金子陵,不敢确定他口中的人是否跟他想的一样,後者眨眨眼,下巴往他身後一指。
「学长既然知道我忙,怎麽还天天打电话来骚扰我呀?」
软润的声音掺著无奈低笑,缓缓从方传来,不知内情的人均是一呆,随後又叫又跳地迎了上去,那人扬手向大家问候新年快乐,一边笑著对朋友抱怨别一见面就联合起来把他撂倒。
浪千山走向银狐,拍拍他的肩膀,鼓励挑眉,「怎麽啦?怎麽不去好好迎接人家?」
男孩像被闪电击中一样,动也不能动,别说回头,连要呼吸都感到困难。
那个声音是他朝思暮想的执著、是解放爱情桎梏的最後金钥、是拯救他於无尽思念中的灵药。
他轻轻转身,深怕会一不小心撞碎这突如其来的美好,男人纤瘦的身影被包围在中心,望不清脸庞,此起彼落的问候声几乎将他淹没,银狐沉静地等候著,直到人群逐渐散开。
卧江子的长发被好友们弄得有些凌乱,他笑著弯下腰稍做整理,然後直起身子,清浅月眸恰好撞进那一对深邃如海的眼里,俊颜闪过一丝动摇,很快收拢情绪,淡淡地笑了开,「好久不见,银狐。」
银狐全身都在颤抖,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男人不著痕迹地别开目光,心底莫名一酸。
浪千山热络地招呼大夥落座,暂时打破那奇特的尴尬,特地在卧江子旁边留了个空位,卧江子倒也没说什麽,伸手拿取放在桌上的饼乾条,折成两截,将一半递给刚拉开椅子的银狐,他明显一怔,最後还是接了下来,讷讷答道:「谢谢。」
卧江子抬头朝他一笑,男孩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揉合惊讶、颤栗、狂喜的情绪太过强烈,一再冲击著他的心,纠扯著每一次气息,压抑已久的爱恋转化为强烈的悸动,他花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阻止了冲上前去将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
一名助理教授率先发问,「卧江,你打算什麽时候回学校?」
卧江子秀眉轻扬,传递胡椒罐的动作一顿,笑道:「少了我反而挺清静的,不是吗?」
「唉,我帮你代的那堂世界气候,到学期末大概只剩下一半的学生,都不知翘到哪里去悠哉了。」
「真的?」卧江子似乎有些惊讶,「我记得那一班学生出席率不错呀?」
傲刀青麟微笑接口:「卧江,不要小看自己的魅力,你以为每年开班爆满只是运气好吗?」
「耶,跟温柔贤淑的青麟老师比起来,还差那麽一点点,浪千山,你说是不是?」
傲刀青麟微微一窘,浪千山大笑著举起酒瓶替卧江子斟满,「当初你帮了我们不少忙,我一直很感激,这杯薄酒就充当我的谢礼,希望卧江也可以早日找到值得共度一生的人。」
银狐的肩膀僵了僵,听出了他的话意,卧江子倒是神色自然地站起身,高脚杯一举,唇边挂著衷心祝福的笑容,「七年前千山向我坦白说喜欢上青麟时,我还问他是不是发烧了,没想到七年之後,我们可以坐在这边喝他们的订婚酒,人生总会遇到很多困难与挫折,有时候会觉得沮丧、觉得失望,但我相信他们可以牢牢守护著彼此,就算再过七年,也不会後悔这段路是手牵著手一起走过。」他似乎想起了什麽,低声一笑,「青麟,祝福你和千山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此刻一样快乐,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模样,才会知道什麽是真正的……」
最後的结语梗在喉咙间,男人发现他竟说不出那两个最重要的字。
呵、幸福啊什麽的,卧江子从来都不太明白。
他追逐过、放弃过、逃避过、甚至下定决心面对过,可是到了现在,卧江子还是一无所有。
卧江子呀、你的幸福在哪里?
发酸的眼眶无法停止抽疼,他突然很想转头看看银狐,正自挣扎,垂在腰间的左手蓦地被人握住。
颤抖的抑制透过牵系传到银狐温暖的掌心,男孩并未放手,反而收拢五指,握得更紧。
朋友们的视线不可避免地集中过来,卧江子做了个深呼吸,振作精神,挣开银狐的牵握,双手扶正酒杯,向著那对情侣弯出一弧灿烂笑容,「这杯酒,我代替众人敬你们——」
他该要一乾为敬,但是杯到唇边,不知怎地心一酸,一口酒竟然喝不下去。
这是人家的订婚宴,你可千万别破坏美好的气氛啊,卧江子抖著手逼自己将酒倒进嘴里,几乎洒出了三分之一,傲刀青麟不忍地皱起眉,正要出言缓颊,男人身旁忽伸来一只手,接走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卧江子转过头,落入银狐平静的眸,他咬著唇,倔强地假装看不懂男孩眼底的怜惜与疼宠。
银狐推开椅子起身,冷淡的表情带著不容反抗的坚决,大掌强硬地再次裹住他的手,朝众人点了个头,「抱歉,我们先失陪了。」拉著那个纤细男人,不由分说拖走。
浪千山与傲刀青麟相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庆幸至少银狐跨出了第一步,他们能帮的只有到这里,重逢之後该怎麽解清过往误会,怎麽坦白真实的心意,还是只能靠他们自己。
「人一旦陷进爱情里就成了傻瓜。」傲刀青麟倚在浪千山肩上,「连聪明的卧江也不例外。」
浪千山目送著他们离去,叹然一笑,「我相信银狐会给他幸福的。」
「放手、我可以自己走,放开……」卧江子顾不得路人眼光,拼命甩著被银狐握住的手,连甩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他在大街旁站定,不再继续前进。
银狐停下脚步,背影显得有些紧绷,低声轻唤道:「卧江子。」
「你到底想做什麽?」
高大身形倾斜了几度,还是没正面对上卧江子,喉中滚出男人的名字,「卧江子。」
「宴席还没结束,你这样把我拉出来很没礼貌,我要回去了。」
卧江子被欲言又止的氛围扰得心慌,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右腕又被人拉住,他不得不再次停下,这回他索性也不望银狐,两人就这样背对著背,靠著那仅有的牵系连结彼此的心跳。
银狐长长吐了口气,嗓音听来格外低沉,「卧江子,你不要走。」
男人一震,想起那天在病房外听见的残酷言语,垂下头,忍住在眼角滚动的水珠,极为艰难地回答:「我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不要再一声不响地离开我了。」
「……当时赶我走的人是谁,你忘了吗?」
银狐终於转回身,凝视著那抹修长的背影,他能感觉得出,他在发抖。
他被伤得很深、很重,他本可以永远消失不再出现,避开所有苦与痛,可是他回来了,就站在他眼前。
心疼的酸楚融化了理智,银狐松开手,在卧江子以为他又要画清界线的同时,一把将男人拉进怀里,用生命用灵魂、用尽全力、狠狠地将他抱紧,仿若化作骨血,一点一滴揉进心里。
男人先是踉跄了一下,接著开始猛烈挣扎,胡乱搥打银狐的胸口与肩膀,嘶声喊著:「笨狐狸、臭狐狸,你到底把我当什麽了?你不是嫌我碍事吗?将我赶走的人不就是你吗?现在又何必再来挽回,笨狐狸、讨厌的狐狸、我不想理你,放开我!」
卧江子的击打如雨点般落在银狐身上,些微的痛楚让他清醒了些,银狐什麽话也没说,任凭卧江子在自己怀中发泄,直到他疲累得缓下动作,无力地靠在他胸前,银狐仍未放开扣在纤腰上的手。
银狐捧起他的脸,看见雪白得近乎透明的颊上挂著两道水痕,低头,疼惜地吻去他的泪。
「我怕你一再因为我而受伤,所以才会把你赶走。」男孩的脸埋入那馨香的发间,贪恋地汲取芬芳,哑著嗓子,一字一句地道:「对不起,我不够成熟、不懂该怎麽抓住你的心,你总是那麽遥远、那麽难以捉摸,我一直追逐、却只是越离越远,卧江子,我爱你爱得很痛,可是我一点也不想放手,你再也不要离开我身边了,我发誓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你难过。」
男人停止了挣扎,被那温柔缱绻的吻逼出更多泪水,濡湿了银狐的领口,他抽抽鼻子,纤手揪住男孩上衣,声音很轻,却没有了方才愤然的抗拒。
「银狐、你有时候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他抱著他,忽然觉得就算世界在下一秒彻底毁灭,自己也心甘情愿,「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