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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溏心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0:31

「你没有号码。」

「找上礼拜半夜你播过去的那通就是了,反正你除了他之外也没跟别人连络过。」

「柳无色,手机还来。」

「嘘,我帮你打,你负责讲——」

★☆

「谢谢你的招待。」

洺双停了车,左肘撑在方向盘上定定凝视著那张俊美精致的绝色容颜。

「要到我家坐坐吗?」

卧江子微微一笑,「你明知道我的回答,又何必问。」

洺双替他松开安全带,意有所指地道:「应该说我渴望你能答应,但又感激你的拒绝。」

「不用客气,卧江子一向很善解人意。」

「这麽说来,现在的洺双已经失去请你小酌一杯的资格了吗?」

卧江子摇头叹笑,「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该回去好好准备研究论文,要是不加快进度,到时开学前还回不了台湾那就糟糕,今天大概是卧江子闭关前最後的晚餐了。」

「有事情就打我手机,我会请人去接你过来。」

卧江子凤眸轻眨,「承蒙不弃,卧江会尽力麻烦你。」

男人绕到另一边替他拉开车门,低沉的嗓音带著笑意,「我很期待。」

还没走回宿舍,手机蓦然震动起来,他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按下接听键,「喂?」

『笨狐狸,拿去!』

『快给我挂掉。』

「……银狐?」

『糟了,银狐,是个男人接的,你的女朋友看起来贞操不保。』

『柳无色,把手机还我!』

卧江子不懂另一端在玩什麽把戏,但他忍不住想笑,「银狐,你在做什麽?」

『银狐,那个男人好像认识你……噢!干嘛打我,很痛耶……』

一阵混乱过後,电话掌控权总算易主,「是我。」

「听起来小狐狸似乎很忙碌的样子?」

「没什麽。」

「你最近都跟那个朋友在一起啊?」

「嗯。」

「感觉是个不错的孩子,哪里认识的?」

不能说是在书店巧遇,一时之间又想不出该编什麽谎,只好随口胡说,「碰巧认识的。」

「哦。」卧江子笑了笑,「打我手机有事吗?」

「没事……是他乱按号码。」

「嗯,原来如此。」卧江子沉默了几秒,「……那、没事的话那我先挂罗!未来几个礼拜我会很忙,可能没什麽时间连络,你不用担心。」

银狐也是一阵沉默,「……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卧江子一愣,「现在没有,怎麽了?」

「意思是刚才在一起?」

「他请我吃晚餐,我现在正要回宿舍。」

「高级餐厅?」

卧江子失笑道:「是一间还不错的法式餐馆。小狐狸突然问这麽详细干嘛呀?」

银狐的声音闷闷的,有些僵硬,「他对你倒是很殷勤。」

「哎,人家是有家室的人了,请我吃饭不过是礼貌,小狐狸就别喝乾醋了。」

银狐似乎被呛著了,乾咳几声才硬著嗓子辩解道:「你想太多。」

「是是是,在浪漫的国度总是容易胡思乱想嘛!」他夹著电话走向门口,低头翻找背袋里的钥匙,「我回到宿舍了,电话先挂罗!掰掰——」

「等……」

「还有事吗?」

「……没事。」

察觉银狐难得的困窘迟疑,卧江子笑著催促,「尽管说没关系呀!」

「我……有东西要给你,可是现在还不确定……等你回来再说,就这样、没什麽特别的。」

「哦,是要送给卧江的礼物吗?」

「算是……吧,我……还在努力、还没确定……」

卧江子猜测大概是他想做个提拉米苏蛋糕来逗自己开心,唯美唇瓣悄悄一扬。

「卧江知道小狐狸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我很期待唷!小狐狸加油!」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没有预期能听见这样的鼓励,一颗心都快飞到天堂去了,所谓的强自镇静在此刻通通失效,银狐再也压不住弯起的唇角,纵容自己的心跳为身在遥远国度的那一个男人怦然加速,他低垂著头,细细品尝那名为幸福的滋味,略显别扭地红著脸道谢。

「嗯、谢了,我会加油。」

★☆★☆★☆★☆★☆★☆★☆★☆★☆

三周後。

巴黎夜雨像罗浮宫天使雕像手中的美丽竖琴,隐隐带著亮银璀光,优雅得太不真实。

只可惜卧江子没时间欣赏如此美景,事实上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在这几个忙碌的礼拜里是否有抬首望过天空,计程车司机回头告诉他目的地已到,他拿了张钞票说不用找後匆匆跳下车,向撑伞过来迎接的警卫摇摇手,抱著一大叠资料冲上宽阔的门前阶梯,没有多馀的手能按门铃,只好不顾礼貌地用肘撞了撞比他高两倍的华丽木门,发出咚咚咚的低沉声响。

没多久,一个胖嘟嘟的女人过来开门,见到卧江子时显然感到很惊讶,但长期的训练让她立刻端出亲切和善的微笑,微微鞠躬,「好久不见,苏扬先生。」

「好久不见。」卧江子像只落水的猫咪甩甩被雨淋湿又因奔跑而显得一团乱的长发,「不过我现在不是苏扬了,请叫我卧江子。」

「好的,请跟我来。」

「谢谢。」

卧江子步上那豪华到让他以为走进仙履奇缘童话里的大理石阶,墙上挂著几幅北英格兰的巨型风景油画,他笑了笑,「这是幽姊的房子吗?」

管家太太恭敬地回答:「董事长从幽夫人手上买下来了,不过摆设大多没变,昨夜董事长的兄弟们恰好过来聚会,屋内有些凌乱,还请苏扬先生见谅。」

「不用客气。」卧江子原要纠正她的称呼,想想大约没用还是作罢。

管家推开一扇沉重木门,墙边燃著明亮的炉火,登时替被夜雨淋得半身湿的卧江子添上一些温暖,房里陈设十分简单,扣掉三排大书柜,只有几张躺椅与一张看起来年代久远的桃花心木桌,管家掸了掸枣红色的椅垫,再次鞠躬,「请您在里面稍等,董事长正在处理一些事情,随後就来。请问您要茶还是咖啡?」

「啊、不用麻烦了,其实我只是要请……」

「热茶,顺便拿一套新衣服过来。」

低沉富磁性的嗓音划开了两人的对谈,卧江子还没来的及打招呼,洺双手中的外套已覆上他的肩,大掌很绅士地没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俊颜写满毫不掩饰的关心,「怎麽不等我派人去接你?」

管家太太很识趣地关门告退,卧江子摇头一笑,从公事包里拿出笔记型电脑,「我不想麻烦你,你也有你的事情要忙,要不是电脑出问题我还真不愿过来打扰你。」

「没什麽事比你重要。」男人理所当然地回答,「资料通通不见了吗?」

卧江子一叹,「最大问题是无法开机,资料应该还在,我的主要论文有备份在随身硬碟里没什麽影响,可是其他参考资料以及考察记录通通留在原始磁碟,若是救不回来还真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现在只能略过中段的表格数据,先写最後的成果与结论报告,伤脑筋。」

「别担心,稽咸会帮你弄好,只是可能要麻烦你多待几天了。」

「他们都在巴黎呀?」

「稽咸在里昂,我会请他尽快过来,另外两个人回伦敦总公司了。」

「真是不好意思。」

「客气什麽,褎权还嚷著想飞到巴黎看看你呢!」

洺双接过管家拿来的毛巾想帮卧江子擦头发,卧江子轻声笑了笑,主动伸手接过。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幽姊也在法国吗?」

洺双静静望著他歪著头用大毛巾轻揉及腰的淡绿青丝,暖黄的火光映在卧江子清隽俊秀的容颜上,修长的羽睫像蝶翅般上下轻扇,男人的眼神不禁掺入几丝恬然的温柔颜色。

「她呀……」

「我要是不自动出现,洺双大概就把我当成空气直接忽略掉了。」

一个美豔的女人推开门,她的身高与卧江子差不多,一双长腿纤长白皙得格外引人注目,火红的低胸洋装衬出完美无缺的身材,不盈一握的细腰上还系著条闪亮的Gucci金皮带,她轻轻一揖,像个职业名模般款步而来,耳垂上的钻石坠饰在火光下摇曳闪耀,「一回来听说有贵客光临,衣服来不及换就先赶上来了。」涂著蔻丹的纤指夹著烟,九幽高雅地伸出右手与他相握,艳红的唇扬起魅丽笑容,「好久不见,苏扬。」

「我改名字了,怎麽偏就没人搭理我呢?」

九幽掩嘴一笑,「哎唷,叫习惯了一时难改口,在我心中苏扬永远都是叶口家的一分子。」

「多谢抬爱。」

九幽高深莫测地瞟了洺双一眼,娇笑著道:「不过我看某人大概希望我会说:『在我心目中,苏扬永远都是叶口家唯一的媳妇』之类的话。」

卧江子微微一笑,「幽姊真爱开玩笑,这种话要是让洺双夫人听到误会了那还得了。」

「哎,洺双还没告诉你吗?」九幽用手肘推了推皱著眉站在一旁的男人,「我说董事长,动作这麽慢可不行哪,万一我们家苏扬被别人追走了我可要找你算帐唷!」

「幽姊,与其烦恼这麽多,不如好好担心你自己吧。」难得有人能让洺双尴尬得无法回话,他推著九幽的肩半强迫地将她赶出门,「这几天公司就暂时交给你了。」

「知道知道。」九幽从门外探入对卧江子一笑,「苏扬,把这里当自己家,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幽姊替你做主。」

卧江子忍住喷笑的冲动,扬手道:「谢谢。」

关起门,洺双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幽姊爱开玩笑,你别介意。」

「没什麽,我很喜欢她的爽朗。」

「嗯。」他接下他擦完发的毛巾,很自然的拉起他的手,「我带你去你的卧室。」

卧江子转身去拿方才带来的资料,有意无意避开了他的牵握,「你有电脑吗?我想先做点事。」

「没问题,到我书房去吧!」洺双没再试图牵他,拿起管家送来的乾衣服回头替他开门,「你淋得一身湿,不先换衣服会感冒的。」

「没关系,刚刚被火烤得差不多乾了,我还是赶紧把今天的进度完成比较重要,再两礼拜就要论文发表了,想到就令人头疼啊!」

卧江子率先走出房间,笑著说这麽大一间房子为了避免宾客迷路应该画张地图贴在大厅的墙上,洺双默然凝视他如猫般轻巧的步伐,那纤细修长的背影与往日踏著雪唱著歌的秀丽男孩重叠,几乎将他完全扯入回忆漩涡。

洺双心头一热,蓦然不顾一切地出声轻唤。

「苏扬。」

「耶,洺双董事长,我说过我不是——」

「——我离婚了。」

卧江子一怔,唇边泛出一丝苦笑,彷佛早就明白事实,却又假装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微妙的平衡一旦破裂就很难再恢复原状。洺双,保持现状是好事,你为什麽要开口呢?

「我很抱歉。」

「没什麽值得惋惜的,我从未喜欢过那个女人。」

卧江子低声一笑,「这话听起来有些伤人呀!」

「没有当年他们伤得你深。」

卧江子脸上闪过一丝冷淡的倔强,「卧江已不是当年的苏扬,事情过去很多年,我也全然不在意了,你完全没有必要同情我。」

「那不是同情,那是心疼,苏扬。」洺双走到他身边,似乎花费很大耐力才忍住触碰他的冲动,「我恨他们这样伤害你,更恨没办法保护你的自己。」

「我现在过得很好。」卧江子拉开一些距离,叹然一笑,「你应该知道,现在的卧江不是一个人了,有人在台湾等我。」

「我衷心期盼你能得到幸福,但对於那个人——虽然我不认识他,但我能看出你的迟疑。」

卧江子的侧影明显一僵,无奈的笑了笑,「洺双,你真该去当心理治疗师。」

「我只是不希望你受伤。」

「也许感情放得少一些,受伤也能少一些,不是吗?」

他轻轻一笑,洺双的心却抽痛起来。

尽管卧江子说他不想干扰他工作,只要给他一台Notebook和一张舒服的椅子即可,洺双还是很坚持地带他回房并要他换下身上的湿衣,卧江子摇摇头,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只好乖乖照办。

洺双很有风度地将视线转向窗外,却不由自主在玻璃上捕捉那抹雪白倒影,雨仍在断断续续地下著,他却没有心情观赏巴黎的美景,卧江子脱下上衣折好,再拿起新衣套上,宽松的黑色T恤让他更显纤细,他拢起头发,探手入公事包里拿出一枝原子笔,随意地将部分长发盘起,男人的一举一动都带著毫无自觉的柔媚风情,洺双精锐的眸光一沉,深吸口气。

「苏扬,你还记不记得翡冷翠的雪夜?」

卧江子早已放弃要他喊正确的称呼,听见翡冷翠後动作一顿,微笑道:「问这个做什麽?」

他忘记了吗?洺双爬了爬头发,突然有种想要点菸的烦躁冲动,即使他已戒了好几年。

转身,随意拿了本书後步出房门,「没什麽,你忙你的吧!」

卧江子按下开机键,怔愣地听著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开启文书处理程式,长指搁在键盘上,思绪翻腾汹涌无法平静,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工作、感情、生活--

他并不是摇摆不定的人种,但他承认在这样犀利而鲜明的回忆刺激下,现在的卧江子寂寞得过於脆弱。

他听见脚步声又回到了门口,犹疑地徘徊著迟迟未入,他低低一笑,发觉在某些层面来说,他们其实都还不够成熟,至少、还没有成熟到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往的沉重。

他试图不去回想翡冷翠的纷飞雪,不去理解那代表著什麽意思。

说好了要遗忘,就别再记起。

他忽然想起东北海岸的夕阳,以及在夕阳馀晖下站在他身旁的那个人。

直到指尖无意识地敲出那两个字,他才发现日久累积的思念已然满溢,像一泓温热的泉水淌入心底,暖暖的,酸酸的,熨烫著眼角。

在他发觉自己做了什麽蠢事之前,那不甚醒目却深刻的字已然跃满整张白纸。

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

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

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银狐。

★☆★☆★☆★☆★☆★☆★☆★☆★☆

银狐的手停在数字键六上,迟迟没有输入最後一个准考证号码,稳健的长指微颤,彷佛按下那一键後就有可能引发足以毁灭地球的大爆炸。

深呼吸再深呼吸,他试图保持冷静,但在结果出现的那一刻,淡定的冷漠容颜还是不由自主起了滔天波澜。

准考证号後面的校系宣示他办到了。

他终於有机会与他并肩站上同一座舞台,他终於能够真正走进他的世界彻底融入他的生活。

也许银狐曾经游离在黑暗的堕落边缘,但那个人用温暖的微笑将他拉向光明,他的掌心柔软温润,轻易地触碰到他平静冷漠的心;他总是淡淡的笑,笑著坐在厨房的高脚椅上看他为了晚餐忙东忙西、笑著舀起一大匙冰淇淋送入嘴里然後发出满足的叹息,笑著磨磨蹭蹭窝入他怀里,比手画脚地诉说学生今天又发生了什麽趣事。

他总是微笑,笑著、走进他的心。

对卧江子而言,银狐不再只是个寄宿家中以打工为生的男孩,他会证明自己有照顾他一辈子的能力和决心,他会尽一切努力让他得到幸福。

他从未觉得幸福离自己这麽近,近得几乎一伸手就能搆到,只差那麽一点点。

几乎同一个时间电话铃声响起,银狐刚接起,对面的柳无色就劈哩啪啦丢下几句贺喜:「当当!恭喜上榜!我就知道小柳丁一定可以激发学生的潜能,榨乾学生的脑力,让他们达到前所未有的神奇境界,无论是多没有前途的学生,只要交到小柳丁手上,包准——」

银狐挂了电话,勾起唇角,柳无色的罗嗦成为解放紧绷的最後一把钥匙,一股强烈的放松席卷而来,他侧倒在沙发上,望著天花板低低笑了出来,沉哑的笑声在空荡的客厅回盪萦绕,彷佛还能听见另一阵熟悉的清脆笑声,拍著手说、小狐狸办到了。

胀满胸臆的喜悦亟需抒发,而他希望分享的人只有一个。

他拿起手机,拨了那个自从他说要闭关赶论文以後便没有再连络过的号码,他本要等他回台湾再提起,但是隐藏这美好的秘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将听筒缓缓凑近耳边,传来的是胸口不受控制的扑通声,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演练一遍。

卧江子,我考上了。

考上什麽?

你的学校。

耶?!

他的心因狂喜而颤抖著,猜测著当他听见这件消息时,那张白皙俊秀的脸庞上会不会出现难得一见的惊讶神情,也许他还会骄傲地拉著傲刀青麟,说他家那只狐狸果然非常聪明。

光是想像,他上扬的嘴角就已经弯成了半个圆。

他忍了好几个礼拜没有与他连络,只怕结果不如预期时,浓浓的失望会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曾经打定主意若这次不成,就什麽也不要对他说,明年再努力试一次。

幸好、他办到了。

结果揭晓的那一刻,那从空中急速坠落再突然飞升云端的感受,多希望卧江子就在身边一同分享喜悦,也许他会灿烂地笑著说恭喜,也许他会像在机场那天一样,垫起脚尖给他一个吻。

银狐哑然一笑,也许他会一把将他拉入怀里,狠狠地吻他,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

电话响了很久,似乎故意要让他的期待累积到爆发边缘,银狐看了看挂钟,现在巴黎时间约莫凌晨零点,卧江子应该还没睡才是,只是不知道为什麽,他的内心突然升起一股挂电话的冲动,他硬生生忍住了,紧紧抓稳手机,数著心跳,屏息等待卧江子接听,不知道他会有什麽样的反应,银狐揪著心,觉得这样的煎熬似乎比查榜时更加令人窒息。

漫长的等待太过磨人,以至於银狐在电话接响的那一瞬间便毫不迟疑地冲口而出。

「卧江子,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没等对方回答,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我考——」

所有的狂喜与笑意突兀地被打断,银狐的笑容僵在唇边。

仅只一句话便浇熄了他的热忱,电话那端的嗓音是全然陌生的沉稳。

那个声音很成熟、很礼貌、很生疏,彷佛银狐是闯入两人世界打破平静幸福的不速之客。

那个声音,并非卧江子。

「抱歉,卧江已经睡了,你找他有事吗?」

空气倏然结冻,时钟的滴答声、电扇的运转声、窗外的行车声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静音键,忽然没了声响,身子犹如跌入万年玄冰中,一阵彻骨的凛冷由下往上窜,刺痛著四肢百骸,折磨著最敏感的神经,银狐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四周安静得太过诡异,偌大的房子只闻粗重而急促的喘息,那在剧痛与狂喜间挣扎的呼吸声对比著男人的世故冷静更显得他的急切愚蠢而且可笑。

灵魂从真实世界里抽离,他被重重甩落在地,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心被无情的丢弃,割开、扯裂、搅碎。方才残留唇畔的笑意甚至还来不及隐去,他已瞬间从天堂落入炼狱。

他试图阻止自己在脑海里描摹出卧江子睡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景象,却无法不忆起他离去前的那个夜晚,那纤白指尖的牵握、那软语温言的呢哝,还有那个甜蜜而又亲腻的拥抱。

他也是这样拉著其他男人的手,用那魅惑的笑容要他们留下来陪伴,是吗?

卧江子不愿让他跟去法国,是因为那里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等他,是吗?

这个想法几乎使他嫉妒成狂。

「你是银狐吗?」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似乎早已知道他是何人,「我替你叫醒他。」

「不,不必了。」

银狐抖著手阖上手机盖,带著自己也不明白的仓皇。

双眼无神地陷在沙发里,幻灭的希望恍若梦醒。

大掌扣住头顶,用力得几乎要把脑袋掐碎,总是冷漠无波的俊美脸庞痛苦地扭曲著,大口喘气想纾解胸腔那绞死的闷痛,突然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痛死也罢。

什麽考试、什麽大学、什麽为了一个人而努力的梦想通通都是笑话,在他笑著提起那个开保时捷的男人时,他就该猜到他对这些根本不屑一顾,而他竟是如此迟钝,盲目的以为透过这样的方式真的可以证明些什麽。

尖锐的刺痛扫刮著他的心,他竟冷冷地笑了起来。

银狐,你真笨,为一个不在意自己的男人伤神,到头来,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银狐,你真笨,竟然还天真地盘算著,当他笑语盈盈地问为什麽突然想念大学当个努力向学的好青年时,要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对他说——

因为,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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洺双按掉电话,侧过头,淡然神情在望著那累得趴在小圆桌上睡著的男人时多了几分温柔。

他其实并不是故意要制造误会,他只是想知道那个让苏扬挂念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以为会是个与他相似的人,聪明、冷静、成熟,没想到他似乎料错了。

知道对方是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洺双承认他有些嫉羡,可是岁月堆积的成熟告诉他这件事必须替卧江子好好解决,不能让误会延续下去。他是喜欢他,但不是那种独占的喜欢。

长指眷恋地抚上卧江子柔顺的发,极轻的动作深怕把他吵醒,掌心滑落到曲线幽美的肩背,再一路来到纤细的腰间,他的手停顿了好一会儿,显然正在犹豫著下一个动作该不该做。他发现自己犹疑的原因并非礼俗规范,而是害怕衣服褪去的那一刻会寻不著曾经相恋的痕迹。

终究还是放弃了探究,伸臂将人抱起走出书房,用膝盖顶开卧室的门,将他轻放在大床上。

卧江子的眉似乎一皱,扭动著腰寻找最舒适的位置,洺双替他拉上棉被,在光滑雪白的额上印下一枚轻吻。

「对不起。」他低声道歉,为方才擅自接电话的冲动。

「都做了才说对不起,不嫌太迟?」九幽抱著胸靠在门边,语气带著几许不同意,「方才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洺双头也不回地回答:「我会打回去解释清楚。」

九幽捻熄手中凉烟跟著走进卧房,锐利眸光近乎苛刻地打量著床上的男人,良久,低声一叹,「看到你的样子,还真令我担心。」

「我不需要任何人担心。」洺双拉下水晶纱帘帐,语气有些冷,「公司我不会荒废。」

「我只是没料到你会那麽执著,尤其是经过了这麽多年之後。」

「苏扬永远是我的执著,你明知我掌握权力是为了什麽,我永远也无法原谅当初将他逼走的父亲,现在的我已有能力保护他,只要苏扬点个头,我愿意为他背叛全世界。」

「爱情会伤人的,洺双。」九幽冶豔动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相称的沧桑,虽然知道劝阻无用,她还是忍不住提醒,「若他不愿留下,你又要怎麽做?」

「跟他回去。」

九幽一愣,讶然笑道:「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洺双露出难得一见的苦笑,「我是。」

「你该知道这样做对公司的影响有多大,我们不能放任董事长一直滞留国外不回来主持事务。」

「那我把总公司移到台湾去,反正父亲以前不也在台湾设子公司吗?」

洺双的最後一句话有些愤然的凶狠,九幽叹口气,「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

「胆敢非法监视苏扬,我没把他们全解聘回家吃自己已是仁至义尽。」

「我很喜欢苏扬,也不同意父亲的做法,但你要了解,父亲为你的年轻不懂事收过许多烂摊子,包括你和苏扬相恋这件事。」

「哦?他不是以公开绯闻使我身败名裂来要胁苏扬吗?这就是他解决麻烦的办法?」

「父亲嘴上说说,哪有可能真狠心让你一败涂地,当初照片的事情……」九幽忽然住了口,发现自己不该提这件事却已为时过晚。

洺双俊颜一沉,走出房间关上门不愿吵醒卧江子,「说实话,你们还有什麽事情瞒著我?」

「当时你为了苏扬杠上父亲,他一开始的确是气坏了,雇了几个人去跟踪你们,我告诉过他这样做对彼此都没有好处,他却不肯听劝,後来父亲单独找上苏扬要他放弃你,你还记得吗?」

洺双阴鸷地点头,「我知道。」

「苏扬年轻,认为两个人在一起一定可以解决困境,本没有答应,最後父亲拿出一张跟拍的照片,告诉苏扬你已与别人有了婚约,此次婚事关系著你与整个叶口集团的未来生死,如果苏扬硬要缠著你,便是毁灭你的前程、剥夺你的幸福,叶口集团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继承人,冷酷无情、成熟世故、果决明练,你本是父亲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但认识苏扬後却变了个样子,父亲很失望,才把怒气都转移到苏扬身上,说什麽也要他离开你身边。」

「我不知道那些话对苏扬有什麽样的影响,但後来他的确坐飞机回了台湾,当时你的情况很糟糕,不时顶撞父亲,还在婚礼上给父亲难堪,父亲担心你背著他偷偷与苏扬相会,便藉故在台湾成立子公司,编派一些人手监视著苏扬,避免他与你有任何接触联系。」

「公司的事务搞不好,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倒是厉害的很。」洺双记得当他知道父亲派人监视苏扬时,若非他已经不在人世,他必定会揪著他的衣领狠狠揍他几拳。

「後来你安分多了,情况也逐渐好转,父亲才刚放下心,却又出了另一场乱子。」

「我并非接受那个人的安排,我暗中培植势力,为的就是尽快把他从权利顶端拉下来。」

「我知道你一直挂念著苏扬。」九幽叹口气,「你的确成功地打入集团中心成为总经理,也把公司带领得有声有色,只是没想到当年父亲找的徵信社突然以此相胁,说若不付出一笔巨额的赔偿金就要把照片公诸於世,让叶口集团落在丑闻的泥泞里从此一蹶不振,父亲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宁愿毁掉照片也不可能付赎金,当时不动声色地找了几个高手把那三五个记者灭了口,却没想到竟然留下漏网之鱼。」

「他为了这件事杀人?」

「父亲已亡,过去的事就别谈了,那仅存的一个记者後来辗转逃到了台湾,恰好父亲在那里有人手,查到他的行踪後就不断派人追杀,没想到公司里有人不明原因临时叛离,射伤了自己人还带著记者逃亡,後来便从此没了消息。」

「照片呢?」

「应该还在那位记者身上,也许是他怕再度遭受追杀而躲了起来,无论如何,那张照片最後并未被公开,而在英国的父亲同时被诊断出肝癌末期,情况恶化得很快,公司权力易主到你手上,你因为他们未经同意监视苏扬而解散台湾的子公司,这件事也就没有再继续追查下去。」

洺双沉吟了几秒,「那张照片的内容到底是什麽?」

「我也不清楚,不过,或许苏扬曾经见过。」

「他拿来威胁苏扬?」

「我并不确定,这世界上若还有第二个活人见过那张照片,就只可能是苏扬了。」

「我会查清楚。」

「你的决定还是没有改变吗?」

「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有机会伤害苏扬,他应该得到幸福,无论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望著弟弟冷俊的脸上出现少见的眷宠恋慕,九幽轻轻一叹,「如果那个人不是你呢?」

「那我会笑著祝福他。」

★☆

洺双再度推开房门,卧江子俯卧在可以躺四个成人也不嫌拥挤的大床上,抱著枕头睡得正甜,知道刚赶完论文的他一定累坏了,洺双不忍吵醒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掀起帘帐,触了触他的手确定他不会冷,眼神不自觉又滑落至那比一般人细瘦的纤腰。

看一眼就好,只看、不碰。他对自己说。

如果没有,他就彻底死心,再也不干涉他的生活。

他扶著男人的腰枝,小心翼翼将上衣下摆往上缓推,接著轻轻拉下宽松的睡裤,一寸一寸露出皙白柔嫩的肌肤,带著罪恶感找寻在後腰偏下处的那道印记。

那舞台布幕揭开前的期待让洺双的呼吸重了几分,除了情欲,更多的是从未有过的不确定感。

直到胸口胀得闷痛,他才发现自己竟紧张得忘了呼吸。

他不愿让他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暴露在自己眼前,缓慢褪去衣服的指掌停了下来,只用锐利目光逡巡著,突然,湛蓝瞳眸一瞠,他找到了。

柔白的肤上刺著的青字一点都没有因岁月流逝而淡去,虽然很不显眼,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龙飞凤舞的义大利文刻著「永远」二字,彷佛替当年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恋下了注解。

洺双替卧江子拉好衣服,握著他的手在床边坐下,安静地凝视那张俊秀恬淡的睡颜。

苏扬,我知道你还没忘记翡冷翠,但我也知道你眼底存在的思念是为了谁。

我承认我羡慕,甚至有一点嫉妒,但只要你快乐,我愿意假装自己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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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酸不酸?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耶,我这是地理脚,地理脚是不会酸的,不过如果你要请我吃冰淇淋倒可以考虑考虑。』

男孩宠溺地牵起他软白的手,发现他虽然已把全身包裹得像粽子一样,手却还是十分冰冷,『天气这麽冷,你真的要吃冰?』

『如果你怕被我吃倒,这顿我请客好了。』他眨眼一笑。

男孩笑著道:『我巴不得你把我吃垮,这样换我去你那里借住。』

『唉唷,我那个宿舍单人床小得要命,看来只能委屈你打地铺了。』

『苏扬,这不是对待朋友应该有的态度吧?』

他噗哧一笑,『谁说我把你当朋友了?』

『哦?』他执起他的手放在唇边一吻,『那在你心中我扮演什麽角色?』

他摔开他的手向前跑了几步,回首,灿然一笑,『我要点香草巧克力,你不要和我重复。』

男孩几步赶上,一把将他拉进怀里,他埋在他胸前咯咯笑著,吐出的白雾氤氲了男孩清澈的眸子,他差点冲动地低下头吻他。

两个人并肩坐在广场栏杆上,宽厚与纤瘦的背影仿若天成,时至十一月,佛罗伦斯的夜空飘起了细雪,本就人烟稀少的广场更是只剩寥落两三人,静得甚至能听见雪花坠地的声响。

『对不起。』

苏扬咬著塑胶汤匙,双脚前後晃呀晃的,『为什麽道歉?』

『说好要请你吃冰,结果……』找了半天除了酒吧没有一家店还在营业。

『这也是冰淇淋啊!』苏扬将超市买来的H?agen-Dazs彻底刮空,又意犹未尽地舔舔汤匙,『话说回来坐在冰天雪地空无一人的广场吃STANDA超市冷冻柜里的冰淇淋,这到底是谁想出来的主意呀?要是说给别人听,他们八成笑我疯了。』

洺双一笑,将自己剩下半杯的冰淇淋全部送给他,『我倒喜欢这个故事。』

『哦?』苏扬漂亮的眼睛从冰淇淋杯旁瞥了过来。

『因为这故事里有你。』

苏扬甜甜的笑了,年轻的脸孔上闪耀著光芒,『你这人冰淇淋吃太多,嘴也甜起来了。』

他转过头,对苏扬笑了笑,蓦地握住他的腕将他拉起,迎著风雪跑至广场中央的喷水池,苏扬那半杯冰淇淋来不及吃完跌在地上,回头想捡拾,洺双却没给他机会甩脱他的手。

喷水池离他们所坐的位置有一段距离,寒冷的夜风让空气显得特别稀薄,两个人直跑到池边才停下脚步,弯腰相对,手还拉著手,边喘气边相视而笑。

『洺双,乱丢垃圾可是会被罚款的。』

『别管那个了,我有话对你说。』

『什麽话非得冲到水池边来说?』

洺双被调侃得有些窘迫,『我想、虽然我们都了解彼此心意,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苏扬挑眉一笑,『你又在胡思乱想什麽了?』

『我喜欢你,苏扬,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愿意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吐著白烟的男孩气息还有些不稳,但声音是全然诚挚的热情。

苏扬明显一怔,突如其来的告白让玩笑惯了的他微红了脸,发觉洺双正直著眼珠子等待他的答覆,那神情比等待分发的士兵还紧张,他扬起嘴角,拉住他的手覆上自己的後腰。

『傻瓜,在米兰写下的那个永远,不就是承诺要和你一起度过吗?』

洺双的长指轻轻磨挲著那不久前刚刺上字的部位,想起这是恋人与自己的约定,陶然神情中不禁带点晕乎的迷醉,他将那抹纤细搂入怀里,抬手挑起他的下巴,给了他认识以来的第一个吻。

翡冷翠的夜雪落在两个年轻的男孩身上,将他们的发铺上了一层银白,洺双拂开他肩上的雪花,脱下自己厚实保暖的大衣替他套上。

苏扬甩了甩染雪的发,笑嘻嘻地说,唉呀、天空要我们相守到白头。

那是笨拙,却无怨无悔的青春。

★☆★☆

『我不杀人。』

狐的声音很冷,却也很坚决。

鹰装入弹匣後将短枪放在他腿上,『我不会逼你动手,但上面派下来的任务非完成不可。』

『我不想当杀人的帮凶,这任务我不做了。』

狐将枪丢回鹰的身上,转身开门下车。

『从你进来那天起,你就该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哦,你也要杀我灭口吗?』

『我会尽一切所能保护公司想要隐瞒的秘密。』

『那你慢慢忙吧!』

他甩上门,鹰跟著跳下车。

『你该不会忘记自己加入公司的原因吧?』

鹰的声音很淡,彷佛在叙述一件不关己的事,一如他杀人後的冷静。

狐的脸色变了变,他毕竟还年轻得可以被称为小孩子,『这是威胁?』

『随便你怎麽想,反正那家育幼院也没剩下几个人了,拆了又何妨?』

狐的拳握紧了又松开,『杀人是违法的事。』

『一个毫无牵系的外国人,没有人知道他离开伦敦後去了哪里,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关心。』

『我不会帮助你的。』

『无所谓,你只要在旁边看就好。』鹰替他拉开车门,『这是我们的共罪,你逃不了的。』

狐沉默了几秒,抢下他手上的枪,重新坐上那部黑色宾士。

『为什麽杀他?』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宾士开到郊外一间废弃的旧车库,鹰踹开生锈的铁门冲进去,那人早有防备,悄悄躲在门後阴影下,鹰一破门便给他一记回旋踢,将他的枪扫到角落。

目标物比想像中高大,也比想像中难缠,当狐被急切的呼叫声唤回飘盪思绪的同时,鹰与那个人正纠缠扭打在一块,看来这个掌握秘密的人能逃到今日并非侥幸,他的确有自保的能力,鹰是训练有素的打手,跟他对抗起来竟没有丝毫的胜算。

『快射他!快射他!』

鹰庆幸自己有将狐一同带来,否则凭他一人不可能制服这个魁梧的英国人,他不断吼叫著要狐举枪杀了那名记者,狐抱著胸,冷眼相视。

『我说过我不会帮你的。』

『快射他!就算你不杀他,他也会杀了你。』

『我与他无怨无仇,他何必杀我。』

鹰被狐的冷漠气著了,一个分神又中对方一记狠狠的左勾拳,眼冒金星差点爬不起来,恶声恶气地对狐大吼:『你帮助他,公司不会放过你的,那间该死的育幼院也别想保住!』

狐的眉眼抽动了一下,默然几秒,缓缓举枪。

那个英国人喊了一连串的英文,狐听不懂,将目光转到鹰的身上,鹰被掐住脖子难以呼吸,见狐还是迟迟不肯动手,嘶声吼著:『你不杀他他就会杀了我!快射!射死他!』

狐拉开保险,他从没用过枪,扣板机时食指还有些颤抖。

枪响比他想像中还要巨大,狐被震退几步,在烟硝中听见痛苦的哀嚎与翻滚声,他走了过去,拉起不知道为什麽自己能幸运逃过一劫的英国人,低声道:『走罢。』

那人看了鹰一眼,又狐疑地瞪著狐,似乎觉得这个急转直下的结局并不单纯,指著狐问了一些话,狐不懂英文,不耐地扯住他的手将他拉起,『快走。』

这地方既然被发现了便待不得,逃是一定要逃的,英国人心想无论眼前的男孩可不可信,先离开这里再说,点点头,刚随著他的步伐走向门边,突如其来的枪声就震住了两人的脚步。

狐一惊,警觉回头,见一脸愤怒的鹰压著流血的大腿高声诅咒,手中枪管还冒著白烟。

他不想杀鹰,却也不想让鹰杀这个外国人,他刚才并未瞄准鹰的要害,若是他用手机连络公司的人前来支援就糟了,心念一转,拉著记者转身就跑,鹰又开了几枪,狐感觉腹部一阵刺痛,他伸手一摸,满掌的腥红,但痛觉似乎没有真实的枪伤来的强烈,应该只是幸运地擦过,狐将记者塞入黑宾士的後座,鹰的怒吼叫嚣仍在背後回盪,他回头看了一眼,跳上驾驶座,忙乱地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後方的英国人又低声说了几句话,狐从後视镜望见他按著後腰,咬牙强忍痛苦。

『你中枪了,我带你去医院。』

狐开车的经验并不丰富,但相较起在川流不息的车阵中穿梭,後座那个英国男人的枪伤更让他感到不安,他并未细察他的伤势,但看他所坐的白色皮椅已然染红,便知道伤口必定不浅,他没去思考到了医院要怎麽解释伤患的来历,也没时间担心若他当著众人面前说自己是前来暗杀他的共谋者会有什麽後果,总之,他既然救了他,就不能让他这样死去。

男人向後一指,神色颇为担忧,不知说了些什麽,狐忽地痛恨起听不懂英文的自己。

『你别乱动,好好坐著。』

他开到一家小医院的对面,刚要下车,英国人突然探身向前,右手抓著排档杆拼命往前推,银狐隐约知道他要自己赶快开车,正疑惑间,对面跑来的三个黑衣人让他心头一凉。

逃不了了。一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後求生意志重新燃起,狐踩下油门,不顾一切地往前冲,黑衣人不得不闪避横冲直撞的轿车,吆喝著也跳上车追赶。

狐撞翻了一个垃圾桶,觉得自己握著方向盘的手正在颤抖,腹部的伤势虽然不严重,但他的胃像被绞肉机卷进去一般翻搅得疼痛,他并不像电影里的主角有那麽高超的技术能在公路上躲过後方追杀的歹徒,他知道自己很快便会被追上,然後,结局他不愿去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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