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血债难躲

更新时间2011-10-1 14:20:45 字数：2842

　窗子依然高而狭小，却不是原来那一扇。

陆长衣赤裸着上身斜躺在床上，右肩已缠起了厚厚的绷带，隐隐可以见到里边的红色。

那件破黄衫就挂在旁边的墙上，上面又多了几条口子，其中一道口子被一把凤尾梭刺进来，直接造成了他肩上的伤。

追他出来的那几个承都王手下虽不是绝顶高手，却也很难对付，他费尽全力才击杀其中两人，重创另外两个，但还是被剩下一人趁机刺伤。

这地方并不是陆长衣原本的住处，只是个以防万一的避难之所，如果承都王大事不成祸患临头，他可以躲到这里来。

现在他真的躲了进来，缘由却完全不同。

他脸色发白，看上去筋疲力竭，闭着双眼静静地思索着什么。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已越来越少，天色正渐渐变暗。

紧闭的门外慢慢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陆长衣并未作出任何举动，他清楚这地方除了自己外就只有一个人知道。

现在这个人正用一只手小心地推开门，另一只手端了个盘子。

她缓缓走进来，把盘子轻放在床边的木几上，又在床跟坐了下来。

过了很久，陆长衣才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女孩，道：“辛苦你了，小莲。”

小莲原本圆圆的脸蛋已消进去不少，这些天来，她是不是一直都在担惊受怕？

她向前坐了一点，俯身从木几上的盘子里端起碗，碗里散发着一股药味。

陆长衣目光没有转移，眼神里带着感激，接过碗慢慢地喝下。

小莲默默注视着，直到他把药汁全部喝完，才抽出块手巾，小心翼翼去擦陆长衣的嘴。

陆长衣伸出左手揉着她的脸庞，叹了口气道：“真难为你了。”

小莲只轻轻摇了摇头，道：“王府遭此劫难，要不是你，我恐怕也难以脱身。”

陆长衣的手突然变得轻巧而温柔，跟杀人时已完全不同，道：“现在你只怕已回不去。”

小莲道：“我既然下定决心跟你在一起，就不打算回去了。”

陆长衣道：“你不后悔？”

小莲道：“我虽只是个下人，可也懂得知恩图报，你对我一直那么好，我没有理由后悔。”

陆长衣显然不是对每个人都那么好的，他对小莲好，是真的喜欢她，还是仅仅为了寻求一份安慰，恐怕只有他自己明白。

但现在的他，岂不是太需要安慰了？

他蓦地有了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应该带着这个女孩子远走高飞，抛开一切俗丝杂念，去一个不知名也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小莲也伸出手，握住了陆长衣的左臂，道：“你虽然对我一直很好，可有件事，我还是不得不要问你。”

陆长衣道：“什么事？”

小莲道：“小茜刚进王府就和我成了好朋友，即使后来服侍了王爷，我们也仍然像姐妹一样，所以我还是必须知道…”

她手一紧，盯着陆长衣的眼神突然变得尖锐：“她到底怎样了？”

陆长衣眼角的肌肉开始颤动，看上去想避开对方的目光，过了片刻才答道：“我早已讲过，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我不晓得她去了哪里…”

小莲蓦地放开陆长衣的臂膀，道：“你不知道，可有人却知道。”

陆长衣一怔，道：“什么？”

小莲显得十分平静，道：“先前有位公子找到我，告诉了那天发生的一切，说你用那把黄金剑送小茜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的语调出奇的平稳，陆长衣脑子里却“嗡”的一声闷响，他当然不用想就知道那个人是谁。

小莲果然接着道：“那位姓莫的公子还说，你原本被王爷派出是去带小茜回来的，可你却做出那样的事…”

她的眼眶已经湿润，语声却依旧不紧不慢。陆长衣额上的青筋却渐渐鼓起，目中突然间布满了血丝，原本柔软的手指猛然变硬，一下子掐住了小莲的喉咙！

小莲的眼泪流下，人却霍地笑了起来。陆长衣突而觉得全身发麻，指头又软下来，连皮肤都已抓不住。

小莲很轻易就拨开了他的手，目光里已充满愤恨，道：“你不该这样做的，你若不这样做，我还未必会信那个人的话。”

陆长衣浑身肌肉都开始发抖，但他却似乎感觉不到，颤着声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小莲慢慢站起，道：“那位莫公子临走前给了我一包东西，说是服下后会让你元田中的真气散尽，以后便不能再习武了…”

陆长衣立时像被闪电击中一样，整个人都要软瘫下去，他看了看木几上空了的药碗，一切都明白了。

他努力挣扎着想起来，全身肌肉却仿佛都已背叛了他，完全不听使唤。

那把黄金短剑就放在木几的另一头，小莲走过去拿起它，轻轻抚摸着剑锋，像是自言自语道：“就是这东西送小茜走的么…”

她又转过身一步步迈向床前，一边道：“你杀死了我最好的姐妹，光让你废掉武功还不够，我们一起去那个世界向小茜赔罪好不好？”

陆长衣原本坚硬的脸庞看上去已经在坍塌，他从来没有这样恐惧过，灵魂都像要飞出去，嘶着声道：“你想…干什么！”

小莲又笑了，笑得是那样的凄美，道：“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怕死的对不对？你走了，我当然也不会独自留下，在进来之前我已服了药，现在时候到了…”

她说着话的时候，嘴角已经有血流下，人却已到了陆长衣面前，剑尖已到了陆长衣胸前…

陆长衣精神明显开始崩溃，突然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不要——”

小莲的手猛一用力，“要”字倐然停顿，黄金短剑已没入陆长衣的左胸！

陆长衣的嘴依然大张着，眼角同样流出了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料到自己会怎样死？

小莲的人也软了下来，嘴里喃喃着道：“我们一起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一起快乐地过日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终于倒了下去，倒在陆长衣赤裸的身上。

这时窗外照进来的最后一丝阳光已经消失，天终于暗了。

***

七夫人盘着腿坐在草丛里，道：“你真的让那个叫小莲的丫环去对付陆长衣？”

莫一群就坐在她对面，点着头道：“我相信她不会令我失望。”

七夫人皱了皱眉，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杀了陆长衣呢？”

莫一群由怀中取出那把黄金短剑，凝视了片刻，默默道：“我原本应当用这把剑割断陆长衣脖子的，那是我作过的另一个承诺，只是…”

七夫人道：“只是什么？”

莫一群叹息一声，道：“淮南的陆家的确只剩陆长衣一个人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留他一条命吧，用卸元丹化掉陆长衣体内的真气，让他今后不能再用武功就可以了…”

七夫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刚才说的承诺，是不是对一个人许下的？”

莫一群好像已猜到她要问什么，道：“是。”

七夫人咬着嘴唇，过了半晌，终于道：“这个人是不是小茜？”

莫一群看着她，道：“你其实早已想到了，不是么？”

七夫人眼睛突然有点红，道：“我只是一直不敢问…难怪那个小莲肯为你去做那件事。”

莫一群表情有些悲伤，微微低下头道：“那天没能保护好小茜，我有责任，我原本有机会的…”

七夫人蓦地握紧拳头，道：“或许我该去杀了陆长衣！”

莫一群盯了她片刻，忽然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薛怜秀，道：“他早就告诉我他怀疑你进王府另有目的，你其实是来监视小茜的，对不对？”

七夫人并不吃惊，道：“你只说对了一半。”

薛怜秀忍不住道：“一半？”

七夫人拳头缓缓松开，叹了口气道：“我是来保护她的。”

莫一群倒有些讶异，道：“你是小茜的什么人？”

七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什么也不是，只是个下人而已。”

薛怜秀道：“下人？”

七夫人苦笑一声，道：“既是皇上的下人，也是皇后的下人。”

莫一群怔了半天，终于点点头道：“我明白了，天子派你来监视小茜，其实你执行的却是皇后秘密交付给你的任务。”

他没有再讲下去，因为他不确定七夫人究竟知晓多少内情，尤其是她知不知道小茜是皇后与承都王的女儿。

天还亮时他们三人就已坐在这里，现在夕阳渐渐西沉，天终于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