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魔王专用书房中,只有豆点般的灯火在时而吹过的夜风中摇摆不定地闪烁……在昏暗的环境下,书房中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幽暗深沉的……尤其是,在这深夜中,听到魔王陛下带回来的一个惊人的故事之后……
有利越过身去,一把扯过杰比利的衣领,盛怒未消的炯炯黑瞳狠狠地瞪着杰比利,“说!你弟弟说的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对宸姐姐施下你们家族家代相传的移情术?!”
“魔王!你太过分了……”看到有利这一无礼的举动,杰比利身旁站着的佛罗士脸色顿时变了,他想上前去掰开有利的手……
但杰比利却抬手制止了佛罗士的前进,他一双深邃的幽绿眼眸不带丝毫温度地凝望着有利……沉吟半晌,他的嘴边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有力的手掌抓住了有利紧执他衣领的手,沉稳有力而又不容置以任何异议地、将有利的手慢慢牵离了他的衣领……
继而,阴冷低沉的声音随着手上无法反抗的剧痛传入有利的耳中——“哼哼……看到冯比雷费鲁特卿异常的表现时,我就应该猜到了……他中了移情术……然而,只有我们家族直系的子孙才会懂得我们威普斯迪亚家族的秘术……”
杰比利冷笑的嘴角扯得更高了一点,他漠然地看着有利,“你见过哥顿?之前的那些,都是哥顿告诉你的?”看着有利此时一张写满愤怒的脸,杰比利冷冷一笑,如同现时的有利因为保鲁夫拉姆并不在场而说话没有顾忌一样,现时的杰比利也因为宸夫人的不在场而没有多少忌讳,他背靠向椅子的后背,继续道:“让我猜猜吧!是不是哥顿向你提出一个交易条件,说是如果我解除我施在宸儿身上的移情术的话,他就解除他施在冯比雷费鲁特卿——也就是您的前任准王妃身上的移情术,对吧?”
有利的瞳孔瞬间张大了一下,“这样说来,你就是承认哥顿所说的都是事实咯?”
杰比利不语,只是淡淡地看着有利,没有任何特别表情的脸上,似乎在告诉别人——他在沉吟着什么……毕竟只是过客而已,没有必要一一向他解释什么吧?
有利把杰比利的沉默当作是默认,他愤怒地拍案而起,指责杰比利道:“你这个卑鄙小人!马上解除宸姐姐身上的移情术!”
杰比利嘲弄般笑了,“据我所知,魔王陛下一直都想解除与冯比雷费鲁特卿之间的、由于一个误会而产生的婚约。不久之前也终于成功地解除了……那么,我真是很好奇,魔王陛下现在又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要解除冯比雷费鲁特卿身上的移情术呢?既然你不爱他,就让他一直爱着哥顿不好吗?”
“我……”有利一时语塞,但他马上又道:“我与保鲁夫之间的事情不用你来管!再说!现在爱上那个哥顿并非保鲁夫的真正意愿!我岂能容许保鲁夫像一个扯线木偶一样被人操纵?!”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杰比利幽幽地叹息一句……
“啊?”有利为杰比利突然表现出来的哀愁愣住了。
杰比利正色地凝望着有利,“假如,真实是不能让人开心,反而虚假却可以让人幸福的话,那么,是否真实又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
杰比利的话语,字字清晰,“我知道你一定听说过不少关于我的传闻……是的,那些都是‘真实’的,我的公爵之位的确是我使手段抢过来的,宸儿也是……但是,无论是管理桑古里尔还是对待宸儿,我杰比利都敢无愧于天地地说一句:两者我都做得比阿格拉斯与哥顿好!”一向沉稳的杰比利此刻也变得激动起来,他缓缓站起身,以压迫性的姿态微微倾向有利,“为什么世事一定要遵循什么长幼有序、先来后到?为什么明明自己技高一筹,却因为迟出生而要屈居人下?为什么明明比原主更为懂得爱惜那个人,却不可以将那个人夺过来好好爱惜?为什么不可以?!”
被杰比利一番颇有点一吐多年的冤屈怨气式的质问下来,尽管确实有点丢脸,但也只能无奈地说,有利此刻的表情只能以“目瞪口呆”四字来形容。
许久,有利才猛然反应过来,他瞪着眼睛,努力以自己最高的声线嚷着道:“别、别的事情我不管!总之!你们那些移情术都是不好的东西!如果你真的为宸姐姐着想,就应该从正途去争取,而不是使出这些旁门歪道!无论你说得怎么好听,也无法掩饰你的自私!你有真正尊重过宸姐姐的意愿吗?胡乱地操纵了她的感情,总究到底只是想得到她而已吧?你这是真的为她着想吗?就像那个哥顿操纵了保鲁夫一样……你与你那个混蛋弟弟一样!都是自私透顶的人!”
一口气说完,有利觉得自己无论是愤怒还是勇气都重新到达了最高点!而在这时,他想起了哥顿“教”给他的“杀手锏”,于是,他郑重地对杰比利道:“杰比利公爵,我告诉你——立·刻·解·除·宸·夫·人·身·上·的·移·情·术!!”
将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重新坐下的杰比利垂着眼帘静静地听完有利的话,大约数秒之后,他冷静地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眼眸中掠过带着杀气的寒意,“如果说,我——拒绝呢?”
此刻,有利的脸上首次以“平常菜鸟”的性格浮现出魔王模式时的冷笑,他冷冷地道:“如果你拒绝我——真魔国第二十七代魔王提出的以上条件的话——那么很抱歉!威普斯迪亚·杰比利公爵,你我之间的结盟,就此作罢!”虽然实在不想用那个混帐的哥顿教给他的方法,更加不希望将政事与私事混为一谈,但是……有利实在别无他法了。有利冷冷地说完,直起了身子,等待着杰比利在一番痛苦的思想挣扎后,艰难地说出“我同意解除移情术”……
但是,有利得意的如意算盘似乎打得大错特错了。杰比利并没有任何的思想挣扎,更谈不上什么痛苦。几乎是在有利话音刚落的后一刹那,杰比利便以清朗的声音道:“是吗,那真是遗憾呢!既然魔王陛下不再愿与在下结盟,那在下也不会强人所难,在下只好感谢陛下多日以来的关照了!”
“什、什么?”有利惊了,怎么杰比利的反应与哥顿和自己所预想的不一样?
此时,冷冷地微笑着的换成了杰比利,他再次站起身来,逼视着有点乱了阵脚的有利,“哥顿是不是跟你说,只要以我最为看重的权力来权衡的话,我必定会为了现时所拥有的权力而放弃宸儿?哼!魔王,我——威普斯迪亚·杰比利可以严正地告诉你,不要说是权力,就算是以我的性命作为要胁,我也绝·对·不·会·放·弃·宸儿!”
说完,没有理会有利完全怔住的神情,杰比利利索地转过身,向书房大门走去,而一旁的佛罗士与马兹也紧紧跟随其后……
“既然贵国不愿与我结盟,那我也不打扰了!明天我就与我的妻儿一同回国,感谢魔王陛下多日以来的照顾!”
厚实的大木门徐徐关上了,有利久久回不过神来……而就连古音达鲁、孔拉德与浚达都是一脸不知所措的茫然……这下子,应该怎么办才好?
月已西沉,有利一夜未眠,他站在塔楼之上,任由清冷的夜风迎面袭来,让自己混杂着愤怒、懊恼、悔恨与茫然的头脑暂时清醒一点……
“陛下,您不能不休息啊!”
“叫我有利,孔拉德!”无比熟悉的声音,即使不回过头去看,也知道是谁人来到了身后。
孔拉德微微一笑,站到了有利的身旁,“在想什么?”
有利没有移开眺望远处的视线,淡淡地道:“在想刚才杰比利所说的话……”顿了一下,他继续道:“孔拉德,你知道吗?今天,我跟踪了那个哥顿与保鲁夫一整天……尽管我觉得那个哥顿很讨厌,但我却发觉到,保鲁夫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一整天都笑得很开心、很开心!保鲁夫的那种笑靥,我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是我太失败、太可恶了吗?刚才一直站在这里,我不断地在回想,才发觉到,原来在我印象之中,记忆最深的,不是保鲁夫的笑容,而是他的眼泪……杰比利说的话是正确的吗?无论是真还是假的,只要能够让那个人感到幸福就足够了……这样才是正确的吗?不是说爱一个人,就要让他幸福吗?既然那个哥顿能够让保鲁夫感到幸福,我真的应该放手,让保鲁夫跟着他走吗?”
孔拉德静静地听完,“有利,的确,爱一个人是要让他感到幸福,但是,爱一个人,更加需要的,是尊重他的意愿吧?依着你对保鲁夫的了解,你认为保鲁夫会愿意让自己被别人操纵着吗?”
有利转头看着孔拉德,缓缓地摇了摇头……
“就是啊!”孔拉德微笑着,“保鲁夫绝对不愿意自己被蒙在鼓里、成为一个被操纵的木偶的。现在,他需要的,不是你错意的成全,而你的迎救!有利,请你去把保鲁夫救回来、让他做回真正的自己吧!”
有利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命名之父,慢慢地,头脑之中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再说”,孔拉德的脸上渐渐流露出一点担忧,“宸夫人与保鲁夫的情况不同。杰比利公爵是因为爱宸夫人才对她施以移情术,让她错误地爱上自己。而哥顿呢?事实上,他并不爱保鲁夫,他只是在利用保鲁夫而已!万一当他发现保鲁夫再无利用价值的时候,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宠爱着保鲁夫,表现出一副深爱着他的样子吗?当然是不可能的!”
听到这里,有利也渐渐发觉到一个让他心寒的严重问题!他刚才逼迫杰比利解除移情术的失败,很有可能会直接伤害到保鲁夫拉姆!现在的保鲁夫拉姆如此深爱着哥顿,而哥顿却因为他再无利用价值而将他视为弃履的话,那个单纯而又脆弱的小王子能够承受这样的痛苦吗?
“所以有利……”
“一定要尽快将保鲁夫身上的移情术解除!”有利仰起头,黑眸里燃烧着的,尽是熊熊的决心与斗志!
孔拉德欣慰地笑了,移开视线,眺望远方……“啊!日出了!”
一早,桑古里尔代理领主的车队就已经在城堡前的空地上集结,准备出发返回桑古里尔……
而就在领头的马兹一声雄亮的“出发”之后,城楼上却响起一把少年清澈的声音——
“慢着!”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见一身正装、神清气爽且略显帝王英气的有利魔王站在城楼之上。骑在马上的杰比利顿时拧起了剑眉,稍稍勒转马头,以嘹亮的声音道:“既然魔王陛下不再愿与我方结盟,那我们也只好打道回府。只是,未知魔王陛下突然出现阻止,意欲何为?”
有利脸上的微笑显得有点深不可测,“昨天晚上,血盟城内的藏宝室中丢失了一块代表着魔王权威、非常珍贵的魔石……虽然我十分相信这绝对不会是公爵、或是公爵的属下所为,但为了公平与安全起见,我还是决定封锁血盟城作地毯式调查!所以,非常抱歉!只好暂时委屈公爵留在血盟城了!”
“哼!你想软禁我?”杰比利一针见血地冷笑道。
“怎么会呢?”有利夸张地耸耸肩,“虽然不能结成盟友,但我也绝对不会待慢公爵啊!还是……”有利的脸上染上一抹邪气,“公爵害怕某些事情被‘某些人’知道?”
果然,杰比利的脸色一变,他下意识地稍移视线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宸夫人与丹尼尔就在这辆马车之上。继而,他心深不忿地调转马头,放弃了出城的念头……
坐在马车内的宸夫人透过车窗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有利脸上显得有点诡异的得意笑容,心里感觉肯定有什么不妥的事情在发生……
“妈妈,我们为什么要突然回去?又为什么笨蛋魔王不让我们回去?爸爸不会偷笨蛋魔王的东西的!”
面对儿子的疑问,宸夫人只有强压下心中的不安,紧紧地怀抱着儿子……“没事的,你的爸爸不会让我们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