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没有料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见到羲和。
他更没想到，一向因为自身能力强大而透着一股猖狂之气的猫妖，会伤到这个地步。
而最令他自己茫然的，是那从心里最深处涌起来的恐慌。
他怕他死。
很可笑不是吗？猫妖不会死的，或者说，只是这点人形时受到的伤害，是不可能让猫妖死的。但是，那种所谓的怕，就是萦绕不绝。
上一次见面时，他明明还一心想不如干脆让他死的……
把陷入昏迷的男人抱在怀里，让对方枕着他的腿，离在那血淋淋的伤口处念了几句咒语。暗红色的血止住了。
指尖轻颤着，他一点点解开羲和的战衣。
还好，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处，只是铁甲破碎的地方有些淤青之类。终于松了口气，离在自己周身布下气息温和的结界，以便隔离开所有外界的杂音，而后一边小心用自己力量调理着羲和的气脉，一边耐心等他醒来。
那猫妖没让他等太久。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羲和睁开了金色的眼。
一声超脱般的叹息，来自离，他不愿意多想自己为何如此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
“血止住了，你的人形不会有性命之忧。”轻轻说着，离在对方与他视线交汇时错开了眼睛，“你要是能走动，就回大殿去休息吧。”
“我若是说走不动，你会扔我一个在这儿吗？”声音还很虚弱，调笑一般的口吻却恢复了常态，羲和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的断裂处，闭上眼，紧紧皱了眉，“果然给我砍断了……”
“是……谁？”
略微沉默了片刻，那猫妖看着离。
“你认识的人当中，会用闪电击穿人心，然后咔嚓一下，就把胳膊砍断的，有谁？”
火龙神刹那间愣住了。
“是……”
“对，就是他。”读取了对方的心思，羲和一声苦笑，“精灵天妖派我驻守仲陵，这次夺来的五大城池，仲陵最大。然后……明明城头上挂着休战符，那雷虎神还是半夜带兵偷袭了。我当时不在，等我回来，守城的兵将，已经快让他们杀光了……我一个，抵挡他们数百精兵，果然还是有点吃力……”
“等等，你、你不是驻守在仲陵吗？那为何震带兵杀进去的时候，你不在？”
“啊……”闭上眼点了点头，羲和费力的坐起身来，“这就要等我的左手回来再解释了。”
“不是已经砍断了……”
“嗯，所以得多等一会儿，我得先看看它在哪儿。”调整了姿势，羲和屏息凝神，仔细探查那部分肢体的所在，而后睁开眼，吐出一口冰冷的气息，“没想到啊，神族也有收集贵重战利品的习惯。”
“什么？”
“我这就把左手‘叫’回来，只是你得帮个忙，刚厮杀了一场，我妖力使不出来那么多。”羲和说着，朝离凑近了些，然后在对方问如何帮忙时，突然贴上去，吻住了那柔软的嘴唇。
气息，就在唇舌交融之间流转，然后被羲和“偷”到自己那边。由于气脉的连通，离也隐约在心里看到了和羲和所见一样的影像。
格外清晰的，他看见了仲陵的城墙，看见了宫殿楼阁，看见了正在庆功宴上的神兵神将，为首的，自然是夺城有功的震。紧跟着，视角发生了变化，就好像潜行的猫一样忽然压低了视线，离看着周围快速移动的景物，而后突然停在一间幽暗安静的内室门口。
视线进一步穿过屋门进到室内时，离惊异的发现，半条苍白的手臂，就被放在宽大的桌案上，手臂上贴着封条一般的灵符，明显就是要当作禁忌的陈列品展示出来的。
“他们大概不知道我还会这一手吧。”仍旧带着几分疲惫的笑，此刻却又复原了一些妖类独有的嚣张，羲和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把所有力量调动到断臂处。口中念出离从未听到过的远古咒语，重复到不知第几遍时，那断裂的伤口竟然开始重新长出血肉来。
羲和始终没有停止口中的咒词，断臂的复原也越来越趋于完美。直到最后，一阵漆黑的烟雾包裹着苍白的皮肤如硝烟般滑过，飘散，离惊讶的发现，那伤处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连疤痕都不曾留下，一切又完好如初。
“我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这套咒词呢。”动了动指头，从沙滩上抓起一把温热的沙子，又松开手，羲和吁了口气。
“那仲陵那边……”
“哦，仲陵那儿只是个空壳了，就像泥土一样，碰一下说不定就化为烟尘了。”
“震要是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他连城池都夺回去了，总不会还想把我一条胳膊拿来下酒吃吧。”
“……神族不吃妖类血肉的。”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就当真成这样。”羲和看着微微皱眉的离，抬起刚刚复原的手，捏着那瘦削的下巴，亲了亲对方的脸颊，“你不知道你当真的时候，让我多想把你就地剥光么？”
“你！”脸上腾的红了，离想起身走开，却被羲和拉住了手腕。
“等等。给你看样东西。”脸上难得一见的有了几分严肃，那男人说着，把左手掌心摊开。
简短的几个字的咒符念过，那掌心竟然出现了一个翠蓝色的象形文字。好像扭曲的水波，又好像眼看要变幻成鸟兽的姿态。片刻之后，那果然盘旋成一只蓝色小鸟的线条，刹那化作一只真的翠鸟，扑棱棱扇着翅膀，站在羲和掌心。
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雀灵！！
“她是在大牢里自尽的，人形也好，本体也罢，全都化为烟尘，但雀灵还在。”羲和挑着嘴角，看着那正张开一双羽翼，如同鞠躬施礼一样倾身向离低头的小鸟，“我也是突然想到神族不可能彻底三形俱灭，才又回了一趟天妖大牢的。果然发现角落里有些极细微的扇翅膀的声音，仔细看，是她在徘徊，但是冲不出去封锁。然后，我就把她‘带’出来了。”
“放在手臂里带出来？”
“嗯，所以才牵制了那么多力量。毕竟她是神族，又是女的，和我气脉相冲突。”
“那你被震砍断了手臂，莫非也是因为这个？”
“大概吧，不然，就是上千神兵，我也不至于应付不来。”羲和抬手抹了抹脸颊上残留的血迹，再抬起头时，离正渐渐红了眼眶，“……怎么了？”
“你当时要是不把月灵刀留下，何苦这样。”低垂着睫毛，离跟自己恼火着似的咬住了微微颤抖的下唇。
“干嘛，心疼我了？”挑起眉梢，羲和对着掌心的翠鸟耳语了一句什么，眼看着那雀灵扇动翅膀向西方飞去，他重新与对方四目相对，“没有刀，我也一样能抵挡，只是……我大概是和你一起久了，沾染了神族死较真的毛病，非要澄清自己，才这么一番折腾。”
“那你和震交手，若是拼尽全力，也不会受伤吧。”跟着那已经恢复了不少力量的猫妖一同站起身，离低着头迈步往大殿走。
“我若是拼尽全力，何止不会受伤，说不定他此刻早就成了一只死老虎了。我若是拼尽全力，像以往那样，现在他的兽形估计已经成了一张虎皮铺在天妖宝座下了。”无奈的笑了笑，羲和突然一把拉住离的手腕，“只是，我到底为何不拼尽全力，你是否清楚？”
离当然清楚，他太清楚了。
可他说不出来。
控制他太久的神族的矜持让他无法开口。
尤其是当面对的是个妖类，是个现如今最让他矛盾，让他不知所措的妖类，他所有也许本应该坦然说出来的话，那些真话，就都凝结在心里了。
然而最擅长读心术的羲和，知道他这个矜持惯了的火龙神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将对方抱进怀里，他发泄一样堵住了那张嘴。
“了解了。”脸上展现出一个一如既往的邪气笑容，身上还带着厮杀过后血腥气的羲和，直接拽着他的小火龙，朝礁石上的大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