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回到天川时,正是午夜时分。
天川最高守将并不是离,而是紫微星。
三清的得意门生,忠诚到绝对。
对于震毫发无伤的回归,紫微星看似愉悦,实际心里是颇有一番微词的。
这一点,震明白得很。
“他大概以为我成了叛徒了。”回到自己的内室,震坐在椅子里。
“你怎么会是。”带着无奈的笑说话的,是离,是羲和想着盼着见上一面的火龙神。
“是啊,我怎么会是……”跟着念叨了一句,震用眼角余光看着那红发的男人。
生得漂亮,却有抹不掉的龙之威严,明明是火神,却总是那么温和平易,没有光龙神的傲慢,水龙神的冷酷,木龙神的孤高,这南方火龙神,就是从骨子里透出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的诱惑。
说是诱惑也许太不敬了,但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词汇能比诱惑更贴切?
然后,这诱惑,现如今,就要在几天之后,被他亲手剪断了。
看着离,看着他的龙君,震欲言又止,只是浅笑。
七天后,神族大军集结天川城下,准备一举南攻杀过烛墓河。
河对岸,是已经准备好的妖类和鬼族的联合军。
“羲和大人,这一仗可至关重要。”羲和旁边,那骑着碧云蜚的缥缈无影边说边看着对岸的神兵阵营。
“嗯。”同样看着对岸,却只是在尽力猜测离所在的位置,羲和抽出腰间啮骨月灵刀。
正午的阳光滚过黑色的刀身,反射出刺眼的暗之光。惹得旁边的异兽都有几分不安。
“莫怕,只是刀而已。”缥缈无影伸手拍了拍坐骑的脖颈,“待会儿到了战场上,你能咬死几个,就咬死几个,能踩死几个,就踩死几个。这回我要用你的角穿着神兵神将的脑袋和肚肠向圣宗邀功。也让那不可一世的诛心和血剑知道知道鬼族的厉害。”
羲和听着缥缈嚣张的言辞,看了一眼那只有浑浊眼白的裸身女鬼,暗暗叹了口气。
同样是准备厮杀,他想的,却和对方想的,完全不同。他只求战场上能亲眼看见离,不管震能不能让他脱离开腥风血雨。如果不能,他就是带着离逃走,也不能看着他受伤。
虽说,也许逃,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他只觉得,自己现在已经和明智二字毫无关系了。
“啊~对了,羲和大人。”青面獠牙的缥缈再度开口,“你说的那雷虎神做内应,究竟靠得住靠不住?”
沉默了片刻,羲和摇头。
“不敢断言。只能说聊胜于无。”
“哼,他要是没用,不如一并杀了下酒。”
没有应和对方嚣张的言辞,羲和沉了沉心思,只等着一声令下。
九幽圣宗与精灵天妖交换了眼神之后,同时对自己的族人下了号令。
冲过烛墓河,踏平天川城,杀守将,食其骨,饮其血,悬其头,以为凯旋之旌旗。
也许每个妖类或是每个鬼卒都这么想来着。
也许他们所有人都以为第一个挥刀冲杀到烛墓河对岸的羲和也是这么想的。
但,真的不是。
他只想看见那个红发的男人在乱军阵中闯进他的视线,如此而已。
而后,当他真的看见时,他只觉得自己作为冷血的妖,心里都要疼了。
盘成髻的红发已经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角,和脸颊上的血痕粘在一起难以分辨。身上的战袍也已经满是血迹。
他无法确定那血迹究竟是谁的,他愿意相信那来自敌军,可一想到敌军就是妖魔的族人,又让他有种摇摆背叛的痛苦。
离手中是他已经用了千年的兵刃,炼焰封魔枪。这枪原本只是为了守护辖地内的凡人,此时,却逼不得已要做杀生的凶器了。
战场之上,没有太多四目相对的时间。然而当彼此视线交汇,却恍若在刹那间就凝固了光阴的流转。
离似乎不敢相信会这样见到羲和,琥珀色的眸子瞬时再也看不到旁物一般只能注视着远处那个黑衣男人。至于他妖族先锋官的身份,至于他手中月灵刀上沾染的神族鲜血,全都成了可以无视的存在。
这也是一种背叛,这必定是一种背叛的吧……
然而,对于旁边一直保护着离的震来说,背叛,是另一层含义。
眼看着羲和就在近前了,震闭了眼,咬紧了牙关。
是时候了。
奋力砍杀了试图靠近的几个妖类,震回过头,对着离,说了一句让对方刹那愣了个彻底的话。
他说,龙君,今日一别,你我永生不会再见了。
永生不会了。
离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声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洪雷斧斜着劈了下来,锋利之极的青紫色斧刃,就那么割裂了战袍,划破了离的左肋。
那里,是一条对于龙族来说,至关重要的筋脉。
镜灵。
镜灵脉一旦断裂,再强悍的龙,也没了厮杀的能力。
镜灵脉一旦断裂,兵刃对于龙族来说,就都成了万斤重的废铁,再也拿不起握不住。
断了此脉,龙族就成了普通的巫师,只会变化形态吞云吐雾施加咒术而已。然而在战场之上,咒术,是根本来不及施加的。
一阵所有力量都刹那流失掉的感觉,顺着左肋,传到全身,炼焰封魔枪嘡啷啷跌落在烛墓河岸的石头上,离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血喷涌而出,洇湿了战袍。
羲和亲眼看见这一幕。
他急了眼。
刹那化作兽形,他疯了似的扑过来,却被同样化为青眸虎的震,以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力扑倒在地。
烟尘滚滚,不愿被妖兽和虎神的厮打误伤的两方兵卒都下意识向周遭退开。
猛虎一声嘶吼,西北方的天空应和般的一声鸣叫,飞来一只双翼展开丈把长的白鹫。
那是风鹫神。
白鹫落在动弹不得的离身旁,以宽大的羽翼将其包拢起来,而后又是一声嘶鸣,随着白色的巽风盘旋而过,原地,只剩了一片殷红的龙血。
震直到此刻,才略微放下心来。
那是他事先和驻扎在天川城内做候补力量的风鹫神说好的,如果战场上听见我叫你,就是龙君出了危险,你要马上前来搭救。
而至于他自己……
他只想有种力量,不管是神法还是妖术,只要能让他忘了在最后一刻离看着他的眼神,他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而突然间明白了震所有举动最深层用意的羲和,再也没有了扑咬的心思。
他觉得,自己对离所付出的,远比不上眼前震所作的牺牲。
那真的是一种牺牲了。
明明如此在乎的,却要亲自出手伤害。明明誓死忠诚的,却要当众装作背叛。明明最恨不得一口咬断喉咙的,却要把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震很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离永远脱离战场,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有最堂而皇之的可以放弃可以逃避的借口。
他是真的,真的,永生不愿再见他的龙君了。
高声念出羲和融在他血脉里的咒词,眼看着半空中出现了黑色的通道口,震松开压制着羲和的利爪,最后看了一眼这疆场之上的最佳敌手,而后咬紧牙关,一摆头,一纵身,跃进了通道。
随着入口的凭空消失,雷虎神彻底在半空没了踪影。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一幕究竟藏着多少玄机,只有兽形的羲和一声凄厉的嘶吼,穿透了所有喧嚣,在遍地尸骸的战场上回荡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