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倏神并没有告诉羲和怎样把离带入虚空。
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他不会来的。”
“你又如何知道!”那猫妖急了。
“龙神就是死在自己辖地里,也不会擅离职守。”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白衣的男人离开了。
羲和无力的站在原地,一声哀叹。
自己不能走,出了虚空就会血脉倒流,伤在他身上,他清楚自己的状况。
离也不会来,抛舍掉自己的子民,这的确是那恪尽职守的火龙神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那么,莫非现在就只能是隔着虚空遥遥相望?
还有什么比这更悲哀呢……
调整了一下气脉,让自己不再呼吸急促,羲和迈开步,直奔着梦里见过的那个体察外界的地点走去。
那一整天,他都守在那儿,看着让他放心不下的男人。
离仍旧在找他。
沿着河道,走过山野,喊他的名字,探寻他的踪迹。
那疲惫到极点却还是不肯放弃的模样,让羲和心里疼得难以言表。可当他把手探进那团虚幻的雾气,却只是模糊了画面,让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羲和再次见到离,是当天夜里。
睡梦中,几经辗转,他看见那个红发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离见他带着伤出现,心疼得向他伸出手臂,将他揽进怀里,而后用温柔的耳语安抚他,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又是一阵无数的话想说又发不出声音的憋闷过后,羲和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凉亭里睡着了,而太倏神,就站在他旁边。
月色轻盈的洒下来,让那纯白的男人几乎显得透明。
“是你让我在梦里遇见他的吧。”羲和坐起身,看着对方。
“你若是想在梦里说话,多练习几次也就行了。介乎似醒非醒之间,不要入梦太深,就能发出声音来。”没有回答问题,只是平淡的交代了用梦境交流的方法,太倏神轻轻叹息之后,靠在凉亭廊柱上,抬着头看向墨蓝色的夜空。朱红色的落花飘到他肩头,无声无息。
“天底下,他对我最重要。”略作沉默,羲和席地而坐,借着月光解下自己的长刀,“现如今,他为我开了杀戒,动用了绝命火,这样的牺牲,我承担不起。我只能舍命护着他,直到我没了最后一口气。”
“……你比他的修为深吧?”太倏神有点突然的问了一句。
“啊,多两千年。”
“嗯,我想也是。”
“你什么意思?”
“你修为强于他,最后受损失的,肯定是他。”
“受损失?什么损失!?”
“你不知道?”看了一眼对方,发现那猫妖确实不明所以,太倏神摇了摇头,而后开口,“神,妖,本质是相悖的。你和他的气脉,不能融合,只会相伤。而在一起时间越久,这种伤害埋藏的就越深。等到再也包裹不住,爆发出来,就会造成无法估测的后果。”
听着那平静的语调说出来的话,羲和只觉得,自己连呼吸都停止了。
“神最卑微的死法,不是只剩兽形,而是化为微尘。”
刹那间想起龙祖望舒的话,羲和在胸口一阵剧痛的折磨中从额角渗出汗来。
“你、你是说……”几乎无法顺利表达自己的意思,言语也有了颤音,从没体会过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害怕的羲和,那一刻,恐惧到无以复加。
“你的修为比他深,如果最后他归于无形,你也许还能剩下个影子。”
“这你都是听谁说的。”咬着牙挤出一个冷笑来,羲和抬起眼睛。他想做最后的挣扎,想听见那神明收回刚刚说过的话,可回应他的,却只是格外平静的表情。
僵持了许久,那黑衣的男人低下头去。
“这么说,我会最终害了他。”
“是你们害了彼此。”
“……该死!!”愤恨的咬紧牙关,羲和死死闭上眼。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我没理由劝说你们什么。”叹了口气,太倏神迈步准备离开,“风越来越紧了,夜也越来越长,外界对虚空,多少还是有些影响的。可惜我掌控着光阴流转却终究不能预知未来,短短三百年太平,仗打得比之前还要残忍,除了仇恨别无它物,又是何苦……”
那白衣的神灵自言自语一样念叨着,走出凉亭,顺着满是落花的小径往大殿方向走去,只留羲和在原地回想着刚才每一句对白。
如果真像龙祖和这太倏神说过的那样,他和离,会最终互相伤害,那么,是不是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再也不相见。
就此天各一方,活着,自虐般的享受着永恒的生命。
不……
他做不到。
他宁可战死疆场。
倘若离要求他离开,他不会苦苦哀求,他会走,然后找个方法一死了之。
可……倘若离是不允许他们分开的那个,他又当如何?
就真的眼看着彼此走上不归路?
还是说,他们早就走上不归路了,只是如今才恍然惊觉?
骄傲的妖类不堪忍受的无助感翻涌而至,羲和痛苦到像是心口深处裂开了比那长矛的刺伤更致命的伤口。
但,他终究做不到对离避而不见。
思虑了整整一夜,他决定和离在梦里重逢。
趁着梦中相对是无害的,他要把能说的全都说出来。
而后,决定权,就都交给对方吧。
反复尝试了几次,终于把握好了分寸,保持着似醒非醒的程度,羲和在梦里回到里鬼界,对面,站着那一身绛紫色锦袍的火龙神。
“我到处找你。”低垂着眼,睫毛有几分湿润的离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那么说。
“我们大概不再见面反而最好。”痛不欲生的说出这句话之后,羲和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神,他将太倏告诉他的那些话一股脑都倾倒出来,然后想等待接受裁决一般屏住了呼吸。
离沉默了好一会儿,真的是好一会儿。
而后,那温和却坚决的声音,就把同样温和而坚决的言辞送进了羲和的耳朵。
“是我先贪图上你所说的那些‘欢飨’的,我已经对违背戒律上了瘾。现如今,让我戒掉,已然太晚了。”
“你……”猛的抬起头,羲和看着对方。
“别让我戒,对我来说,那比让我死更残忍。或者说……我宁可一死,换个不必忍受永恒的孤单!”
听着那已经带了颤音的告白,从没如此动容过的羲和几乎落下泪来。
他再也忍耐不住的伸手过去想抱紧对方,却在已经碰到那锦袍的衣袖时,猛然醒来。
浅眠经不起情绪的波动,梦得再动情也会醒。
醒了,手里只是一场空。
而就在与此同时,里鬼界之中,也猛然惊醒的离,正呼吸困难的回想着刚才那个梦的每一点细节。
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了解得明明白白那男人现在何处。
他想起了对方和自己的每一句交谈。
而后,他再也没能忍住眼角滚落的泪。灼热的,清洌的,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袖。
而龙神的哭泣,也瞬时间给整个铎洲蒙上了一层抹杀不掉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