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陆历法一千八百八十二年,秋。
神魔之战,爆发了最大的一次战役。自盘古纪元结束,古陆纪元开始之后,这是令神魔双方都足够消耗兵力的一次大战。
盈昌、仲陵、攀合、天川、沛城。神族连失五大城池,然而攻占了这些领地的妖魔,却也无力再继续进攻了。遥望已经可以看得见的古陆正中心神族大本营,却不能进一步前行,诛心狂魔和精灵天妖只得扼腕叹息。
妖魔损失也相当惨重,连续几个月来,一直是正面交锋拼死厮杀,羲和不记得见了多少自己这一方的尸体,连魔族首领诛心都亲自披挂上阵了,可见这场战役打到何等程度。
到最后,确实是人人都红了眼的,魔族被弄得形神俱灭的将领兵卒不下百人,受伤的也比比皆是。然而这些牺牲还是有所回报的,毕竟,现在有个八方神之一的泽雀,就关在精灵天妖的大牢里。
抓住泽雀神的,是羲和。
他在战场上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娇小纤瘦,却让妖魔兵将无法近身的白衣女子手上那一双摄魂护手钺。那白铁锻造,手柄覆盖着翠蓝色翎毛的兵刃他只在族人口耳相传中听说过,如今真的见到,他只想感叹那果然是一副好利器。
啮骨月灵刀斜着劈下来,正架在那双钺上,腕骨被砸下来的太过强大的妖力震裂时,那小小的女神都不曾喊出半个疼字。抽回长刀,念了三遍弑神心蛊咒让对方动弹不得,羲和伸手过去,一把掐住了泽雀的脖子。他就那么把那女神提了起来,而后一甩手扔给身后的兵卒。
“绑!”他大声说,“莫要伤她性命,直接送到天妖大人驾前!”
兵卒当然听他的话,泽雀神就那么成了俘虏。
捡起扔在地上的那一对摄魂钺别在腰间,羲和挑起了嘴角。
八方神,果然不过如此。顽强,然而不堪一击。
昏天黑地的厮杀持续到最后几天,羲和始终没有见到那用着一对洪雷斧的震,他不知道那家伙是已经战死了还是根本没机会和他碰面。
然后,等到战役终于结束,重新回到精灵天妖驾前,羲和再提起那大牢里关着的泽雀时,却得到了让他不敢相信的消息。
“自尽了。”轻描淡写说着,精灵天妖摆了摆手,往后殿走去了,“你要去看,就去吧。”
大步赶到牢房,羲和走在阴暗的过道里,看着左右被漆黑锁链捆绑着的那些神兵神将,一直走到最深处,迎接他的,是一间空空如也的牢房。
低头进了狭小的石室,羲和看着地上扔着还沾着血迹的铁索,好半天紧紧抿着嘴唇,只是无言。
几天之后,他回到铎洲。
那时,他已经是仲陵的临时城主了。
站在每次都会登上的礁石最顶端,他看着下头沙滩上的离。仍旧是紫色的锦袍,仍旧是红色的长发,然而这次,感觉到他的到来时,离却未曾只是安静的与他四目相对。那沉默的火神在心跳骤然加剧的同时瞬间化为莲花龙,从锦袍之中脱离出来,盘旋在半空,对着羲和就接连喷出三团烈焰。
确实有几分措手不及,羲和抬手挡住直冲着他面门而来的烈火,然后闪回到一定距离之外,抬头看着已经整个燃烧起来的龙。
再下一刻,火龙又幻化为火神的本体,那额边生着龙角的正神扬起手中炼焰封魔枪,几乎灌注了所有神力在里头,接着拼命冲着羲和刺了过去。
这次,羲和没能轻松攥接住那枪杆,太过猛烈的刺杀让枪杆温度高得吓人,掌心的皮肤被烧焦的羲和下意识松了手,跟着,又再次化为龙形的离,以利爪把他牢牢抓住,一同向下砸在礁石之上了。
火龙周身的高温炙烤无比,即便是魍林的猫妖也一样会觉得难受,羲和也有几分急了,本性中的杀意开始翻涌,然而就在他被逼无奈想要反攻时,对方却突然开了口。
“你答应过我!!你说你会放他们一条生路!你所谓的生路在哪儿?!!”眼里全是被欺骗耍弄的愤怒,离用龙形时带着回响的洪亮嗓音质问。
羲和懂了。
“你是为泽雀的事?”干脆放弃了挣扎,也放松了身体,躺在温热的礁石上,羲和直视着对方。
“我让神使去打听,得到消息说是你在战场上杀了她!”
“什么?”
“你与她无冤无仇,她只是个镇守一方水土的辅神!硬被拽进征战之中,你何苦非要害她性命?!!”
“我……”
“更何况你答应过了!答应过的事说反悔就反悔,妖类天生就无信用可讲吗?!我早该拼死杀了你!早该和你同归于尽才对!!!”
离后头的话,羲和听不进去了。
咬紧了牙关,金色的眸子里妖气开始弥散开来,一纵身脱离了对方的束缚,羲和悬浮在半空,抬手抽出腰间的月灵刀。
“我不曾杀她。”冰冷的,格外阴森的语调让人不寒而栗,“我刀上没有沾过她的血,你是正神,有验证的能力,就自己好好看看吧。”
说完,羲和一甩手,就把长刀扔在了礁石之上,紧跟着,他一个转身,化作黑色的巽风,刹那间就消失于无形。
离眼看着那猫妖隐去,又看着面前的黑色长刀,好久不曾言语。
重新回到本体,他用指尖触摸到刀柄。那是那妖类曾经格外炫耀一般说过的,用冥羚的独角做的刀柄。然后,是紫铜的刀盘。再然后,是黑铁的刀身。他细细摸索着每一寸狭长的刀身,然而直到指尖游走到刀尖,也始终不曾感受到半点泽雀的气息。
羞愧也好,愤恨也罢,都不足以形容离当时的心境。
他怎么敢说自己是堂堂正神。
被讹传蒙蔽了双眼,就如此急火攻心,他身为神的镇定在哪儿?
就算对方是妖,就算这妖确确实实杀生无数,可……
他无力的跌坐在礁石上,那一刻,从来坚守着不离开铎洲半步的信条的火龙神,第一次如此想挣脱心锁。
之后的半个月,他都没有再见到羲和。
直到第十六天的深夜,听见远处传来异响,一直睡得很浅的离猛的睁开眼,匆匆穿好衣裳,他赤着脚走到岸边。
沙滩上,躺着的是羲和。
破碎的铁衣,胸口的翎子箭,脸上的血痕,还有从肘部被砍断的左手臂。
那确确实实,就是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