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日夜兼程,整整五日之后,方才行至洛阳城西的慈涧。此时已经是申时,落日的余晖为山林披上了一道灿烂的金光,林中的溪流里也闪烁着粼粼的波光,不时有调皮的鱼儿从水中一跃而出,水波流动的哗哗声与林中的雀鸣一起,奏出了一首美妙的乐曲。若不是确定自己还在行军途中,众人都要以为身在某位名家的水墨丹青之中了。
李世民命大军停下,搭建帐篷,生火造饭。待兵士们将主帐搭好之后,便道:“秦琼,尉迟,唐俭,你们过来。”随后便转身钻进了帐篷之中。
尉迟捅了捅秦琼:“快走吧,秦王让我们一起商量以后的进攻计划呢。”
可是秦琼却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微微点了点头,也不搭理尉迟,率先走入帐篷之内。
“哎,这是怎么啦?”尉迟恭对秦琼这没头没脑的无视弄得成了丈二和尚,只好快步紧跟了进去。
李世民坐在地上铺的羊皮毯子上面,“刷”的一声展开了一张地图,修长的手指在地图的中间画了个圈:“你们看,这就是洛阳,王世充就是在这儿做了他的土皇帝。我们……”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王爷,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李世民抬头:“什么事?”
“这帐里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其实大家进账的时候都发现了这件事,可是只有尉迟恭一个人傻乎乎的没看出来,秦琼这么一说,提醒了他一下,他才如梦初醒,后知后觉道:“对哦?太子怎么没在这里?皇上不是也……”剩下的话在李世民逼视的目光中自动消声了。
见尉迟恭不再说话,李世民方才转过头来,瞪了秦琼一眼,好像在怪他多管闲事似的:“我知道,你别管了,我自有安排。”说罢,敲了敲桌子,“都看什么看,看地图!”
见李世民如此,谁也不好再说什么,便都聚精会神的投入到了战争的规划当中。
太阳升起的时候,战争就开始了。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李世民的大军便夺不费一兵一卒取了慈涧。
打扫完战场的时候,已经深夜了,李世民命令军队原地休息,自己却钻到了其中的一顶帐篷里。
李建成正在为自己的伤口换上新的布条,虽然说今天的一场仗并不是那么的激烈,可是自己的伤还没有好全,那一道剑伤还是不可避免的裂开了。他把沾着自己血迹的布条拆开,费力的一圈圈的缠上新的。李建成虽然不是骄纵的公子哥,但他也毕竟是从小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面长大的,像是包扎伤口这种活还是第一次做。
他小心翼翼的用布在胸口缠了一圈又一圈,有的地方没有弄平,鼓了起来,还有的地方折成了一条细绳,不过最要命的还是等他好不容易都缠好了,却发现布的两头怎么也够不到一起去,打不成一个结。
李世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的是这一幅景象:大哥正拽着布条的两头,眉头微皱,努力的想把这两头系到一起去,却怎么也够不到的样子。就连在身上缠好的部分,也是褶褶巴巴,难看得很。
这样的李建成,不若平时那样成熟稳重,却意外的多了份可爱。
可爱?这样的词语用在大哥身上不但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反而很合适呢。李世民想到这里,不由得微笑起来。
听到门口的声音,李建成抬起头来,就看到李世民这幅似笑非笑的表情站在门口。在低头看看自己这副样子,李建成又羞又窘,连耳根都红了起来。
李世民看着自己的大哥的脸上慢慢的渲染上一层诱人的粉红色,帐篷里唯一燃着的那只蜡烛发出微弱的光,给他□着的白皙的皮肤染上了一层金色,再加上那低垂的眼帘,紧闭的薄唇,李世民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李建成似乎也感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更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坐在那里揪着布条的两头低头不语。
二人就这样相对无言了半晌,知道李世民猛然清醒了过来,才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李建成面前,轻轻的蹲了下来,从李建成的手里抽出了被扭得不成样子的布条,用最轻柔的力道一道道的拆开,然后他愣住了。
一道大约有半尺长的狰狞的伤疤突兀的横在李建成白皙的胸口,伤口上面有一点点向外翻出的肉,上面还渗出了一丝丝的鲜血,丑陋至极。李世民的心里被一种名为心疼的心情占据了,手指不由自主的伸向了面前的那道伤口,细细的轻轻的来回抚摸着,轻声问道:“疼吗?”
李建成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摇了摇头。
二人又沉默了,似乎没有什么话好说。最后李世民终于鼓足了勇气,问道:“大哥,你恨我吗?”
可是此时的李建成却没有听到李世民在说什么,因为他的脑子里面现在是一片混乱。那道横在胸口的伤疤本来就有点痒,再让李世民这么一边注视,一边抚摸着,伤疤旁边的那一朵茱萸竟然颤巍巍的立了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儿。
李建成心里面在大喊:这到底是哪一种羞耻的玩法啊!可是李世民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还在战战兢兢的等着李建成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也没有听到李建成的声音,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大概,大哥还没有原谅我吧。他心里自暴自弃的这么想。那也难怪,如果是自己遇到这样的事情,不气疯了才怪,哪里还想搭理那个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人。总想着大哥能一次又一次的原谅自己的胡作非为,可是,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不可挽回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的,大哥他,一定恨死自己了吧。可是这又能怪谁呢?
李世民自嘲的一笑,正想站起来告辞,眼睛在扫过李建成胸口的一刹那,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也腾的变成了火烧云。
他急忙捡起放在旁边的布条,为李建成细细缠好,颤抖的手也没有影响他包扎的手艺,那个蝴蝶结打得还是很漂亮。做好这一切,为李建成披上衣服后,李世民站了起来,磕磕巴巴的说:“我……那个,大哥,我先走了,你,你好好休息吧。”说完便要落荒而逃。
可是一步他都没有走出去,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很小很细微但是很清楚的声音再说:“别走。”那是大哥的声音。
李世民的心里已经开始了万马奔腾——大哥让我别走,大哥让我别走,大哥没有再赶我走还让我留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见他手足无措的傻站在那,虽然刚换好药的伤口还是有些刺痛,李建成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别傻站着了,过来啊。”
李世民脑海中的一行行字瞬间换成了:大哥在向我招手在向我招手在向我招手啊啊啊啊啊啊,脑子虽然还被这巨大的冲击弄得晕晕的,身体却像有了自主意识一样挪了过去,坐在了李建成的旁边。
这回轮到李世民羞窘交加了,他红着脸,手都不知道往哪方,如果这时候还有第三个人在,保准会说秦王此时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不过此时二人都沉浸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谁也没有注意到这点。
“大,大哥……我……”李世民期期艾艾的开口了,“大哥,我是不是一个很没用的人。”在李建成面前,李世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自卑的感觉。
“怎么会呢?我的世民骁勇善战,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怎么可能是个没用的人呢?”
听了李建成的安慰,李世民非但没有感觉好一点,反而更加沮丧了。“可是,我……我既没有救得了我的朋友,还伤害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能打几场胜仗算什么呢。”
李建成轻轻抚上李世民的脸颊,让他把低垂着的头抬起来,注视着自己:“听着,世民。这件事并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担心自己的朋友了,这并没有错。你去不去求这个情,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刘文静都是要死的。我去阻止你,也只是不想让你陷到这个漩涡里来,其实也是于事无补的。更何况,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所以,你不要再自责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世民,你对我来说也是最重要的人你懂吗!我不允许任何人厌弃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连你李世民也不行!”(作者:李大李二,这是传说中的告白吗?李大李二:不是!作者:(自言自语ing)那也是告白的前奏了!)
“大哥……”李世民百感交集,说不出话来。他把头轻轻的靠在李建成的怀里,小心的不压到伤口。李建成知道弟弟需要安静一下,好好的想一想。他并没有告诉李世民刘文静没有死而是被魏征救了出来这件事,等到时机成熟了,他自然会和盘托出的。
半晌,李世民轻轻的开口了:“大哥,原谅我了?”
李建成用手轻轻搔着弟弟的下颌,“傻子,我本来也没有怨过你呀。”然后他好像又想起来什么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对了,我还没问你呢。我受伤的那两天,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呀?”
李世民的脑海里又是“轰”的一声——大哥是在向我撒娇吗是在向我撒娇吗是在向我撒娇吗?????
他立刻坐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不是,是我……我……”人家不好意思嘛!可是这话怎么说的出口。李建成见他吱吱呜呜了半天,轻轻一笑:“算了,我最知道你。你心里还是……惦记我的吧……”
这话一出口,李建成的脸也热了起来。我的妈啊,这什么话啊,好害羞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世民木然的点了点头,脑子里全是刚才李建成的那个微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嫣然一笑啊,大哥也会害羞啊大哥害羞真好看啊怎么比姑娘还好看呢?
这二人就像一对煮熟的虾子般对坐了半天,李建成方才开口道:“天色晚了,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以后还有硬仗呢。”
李世民就像听到号角的士兵一样,“腾”的站了起来:“是啊是啊,那我先回去了大哥你也好好休息啊。”说罢便落荒而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