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张万元大钞声势惊人地甩在观棋室的桌子上,分踞最佳观战席两端的人用眼神激烈交战,火花四溅。
“我赌进藤光赢。”桑原本因坊收敛了气势悠然自得地说。
“我押仓田胜。”绪光精次十段不甘示弱地应战。
寂静的观棋室里,伊角、和谷等人忍不住朝着两个毫无前辈风范的棋坛精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只要遇到进藤光的重要比赛,这两位平时令小辈们高山仰止的头衔持有者就会乐此不疲地粉墨登场。尤其这一年,这样的戏码更是时常上演。
门推开,塔矢亮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室内温度立时降回正常值。向桑原和绪光行过礼,在沙发上坐下,目不稍瞬地盯着荧幕。
塔矢亮,十七岁,职业棋士八段,最近在手合赛及头衔循环赛中十五连胜的骄人战绩令平辈棋手敬畏不已。唯一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只有现在坐在对局室内,正准备进行决定本因坊头衔挑战权的最后一场循环赛的进藤光,十七岁,职业棋士七段,“棋坛双子星”之一。
两人势均力敌的实力,相互追逐的经历,在围棋界已传为美谈。如果说进藤光将塔矢亮当作自己一生的劲敌,那么塔矢亮更是嚣张到眼中再无旁人,惟独进藤光。
日本棋院能够同时拥有两个围棋天才,令到座间院长无数次从梦中笑醒。
猜子,进藤光执黑。
盘面的厮杀一直高奏着最强音,黑白两条巨龙激烈纠缠,毫不退让。观棋室气氛凝重,伊角、和谷等人更是紧张的透不过气来。
第五十三手,进藤光落子。
“咦?”和谷忍不住微微出声,这一手过于激进,有点惋惜进藤光的失误。
桑原、绪方、塔矢亮不动声色。
白子抓住机会略占上风,乘胜追击,照盘面的情形保持下去,白子能赢三目。
进藤光落下第一百零七手。
“诶?”和谷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一子与五十三手遥相呼应,黑子瞬间扭转颓势。
如此,黑子的优势一直保持到大官子的尾声。
刚才过于冒进,塔矢亮松了一口气,回去可要好好说说他。光赢定了,一缕微笑禁不住爬上面庞。
和谷心中惭愧,游移的目光恰巧逮住了塔矢亮转瞬即逝的笑容。呆了呆,用手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不痛,哎,原来是幻觉。
“啊!”旁边的伊角发出一声已然刻意压抑的惨叫,感到四周目光的注视,低声怒问:“和谷,你干嘛掐我?!”
“啊……对,对不起,我掐错了……” 黑子一目半胜出,进藤光在他十七岁这一年取得了本因坊头衔的挑战权。
“嘿嘿,还是我赢。”桑原本因坊不客气地收起万元大钞,挑衅地看着火冒三丈的绪方十段。
“桑原老师,您可别得意的太早,下个月进藤光就会问鼎你的本因坊头衔。”绪方刷地又抽出一张万元钞票(真有钱=.=),“嘿嘿,这次我押进藤光胜!”
“哦呵呵,好啊。”桑原本因坊眯起眼。
“桑原老师,如果你输了怎么说?”
“这好办,我输的话就放弃本因坊头衔。”
“一言为定!”绪方热情高涨,急忙敲钉转脚。
“哦呵呵,哦呵呵……”桑原闪着狡诈的目光,施施然走出观棋室。
稍解郁闷,绪方十段抽出一根香烟,正欲点燃。只见观棋室各人都用那种看着呆子的目光盯着自己。
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手里的烟扭成一团,用力锤在桌面,低声怒吼:“桑原那个奸诈的老狐狸,又被他耍了!”(话说姜还是老的辣……)
一出观棋室,伊角就瞪着和谷:“你疯了?掐我干什么?”
和谷仍然挂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伊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
“塔矢亮竟然笑了耶,他竟然笑了!”和谷直摇着头:“我还以为看到了幻觉,才掐了自己……哦,错掐了你一下。”
“塔矢亮笑一下也能把你震惊成这样?害我替你受罪,刚才尴尬死了。”
“什么啊,塔矢亮是谁啊?那个冷酷冷血冷得象移动冰山的家伙也会笑,你难道不觉得十分怪异吗?我还以为那人生下来连笑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这……也许是关心进藤,进藤赢了替他高兴吧。”
“切,怎么会。”
“笃笃”,棋会所内,保留位置,塔矢亮屈起手指轻敲着棋盘,指着一度让他心惊肉跳的第五十三手,对进藤光说:“光,这一手过于冒险,如果仓田发现了这子伏兵怎么办?为什么你就不能更稳扎稳打一些呢?”
“仓田他不是没发现嘛。”
“……”胸闷,塔矢亮用一种不屑且可笑的目光看着进藤光。
声音渐响。
“结束后各位前辈都称赞我这一手十分漂亮。”进藤光不服气地说。
“永远不要轻视你的对手!不要因为一点赞美就沾沾自喜!这一子直至第一百零七手才发挥作用,棋盘上瞬息万变,风险太大太草率!”
周围的客人开始退避三舍。
“切,我最后还不是赢了。”进藤光十分委屈地大叫。
“赢了也不能说明问题。”塔矢亮毫不退让。
市河习惯地哀悼起自己的生意。
“仓田九段实力强劲,不出奇招怎么可能打败他!?你就会教训我,我讨厌你塔矢亮!”进藤光大吼,腾地站起来,习惯性转身走向门口。
刚走出几步,突然想起自己和塔矢亮早在半年前就以方便二人对局的借口搬了出来,眼下“同居”在棋院附近的公寓。就这么跑掉着实无处可去,脚步犹豫了起来。
背后适时传来塔矢亮无可奈何的声音:“那,还是庆祝一下吧,毕竟赢了重要的比赛,晚饭想吃什么?”自己纯粹是明知故问,塔矢亮心道,但每次还是存有进藤光可能会“另出机杼”的渺茫希望。
进藤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转身奔到塔矢亮身边,眉开眼笑地说:“好想吃你做的拉面哇,亮,晚上我要吃拉面,拉面!”说罢,还夸张地咽起了口水。
果然,塔矢亮颓然的念叨,看着进藤光期盼垂涎的脸,真是败给你了。看来我与拉面之间的竞争还要持续很长的时间,塔矢亮无力地觉悟。
九月二十日,进藤光给自己的生日送上了一份大大的厚礼。历时一个月,本因坊头衔七番战后,进藤光成为日本历史上最年轻的本因坊头衔持有者。
次日,进藤光与塔矢亮来到因岛秀策墓前,分享了执着的佐为、强大的佐为、天真的佐为、任性的佐为、悲哀的佐为、无私的佐为,也分享了连接远古的过去和遥远的将来的深沉思念与感动。
直到塔矢亮老去,都固执地认为那一天的进藤光是其一生中最恒久不灭的记忆。玩闹稚气的背后,塔矢亮看到了纯粹的灵魂、圣洁的光芒,在围棋之路漫漫上下求索的不舍信念。包含了这些的集合体,进藤光就是一个奇迹!
紧随进藤光的步伐,塔矢亮在同年十一月顺利摘取名人头衔。
“棋坛双子星”的光环和赞誉蜂拥而来,鲜花、掌声将他们包围,日本围棋界引以为傲的一对少年天才站在日本围棋的巅峰绽放出夺目的光辉。
那一年,他们十七岁。
第一个发现他们关系的是藤琦明。
藤琦明一直都认为自己是最了解进藤光的人,虽然自己的爱情并没有为进藤光所接受。
事后藤琦明才明白自己所了解的是那个接触围棋之前的进藤光,随着进藤光口中“塔矢亮”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不断增高,藤琦明曾经怀疑那个叫塔矢亮的男人占据了进藤光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
这个怀疑在一次纯友情拜访中得到了证实。
惊诧于两人之间“亮”“光”的亲昵称呼;
惊诧于进藤光卧室的整洁程度与自己想象中的“狗窝”相去甚远;
惊诧于高贵优雅的塔矢亮竟然围着围裙在厨房里乐此不疲地打点着一日三餐;
看着进藤光撅着屁股在沙发下面急切地摸着什么东西,塔矢亮只抬手一指,进藤光马上就在所指的电视柜里找到昨晚看了一半的漫画;
看着无法撕开零食包装袋的进藤光向塔矢亮无声地摊开手掌,塔矢亮立刻递过一把剪刀,刃锋捏在自己手里,刀柄朝着进藤光;
看着饭桌上进藤光嘟囔“我要吃那个”,塔矢亮马上把他要吃的“那个”推到他的面前,温柔地注视着进藤光旁若无人吃得啧啧声响;
藤琦明终于明白,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男人。
输得如此心悦诚服,输得连自己都冒出“他们才是真正相配的一对”的念头,输得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心里仍虔诚地祝福他们一定要幸福。
第二个发现他们关系的是个“二人组”,和谷与伊角。
本着对进藤光独身生活的狗仔好奇心,高举关心友人的招摇大旗,拉上伊角以壮声势,在某个休息日的清晨,和谷突袭进藤光“单身”公寓。
如果说在震天响的门铃声中开门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塔矢亮而不是进藤光的意外状况还不足以扼杀和谷坚韧粗壮如地铁隧道般的神经线的话——因为多多少少可以存在塔矢亮留在进藤光处彻夜复盘这种看似合理的解释——那么抱着睡枕眼波迷离一步三摇走了过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着“亮你怎么起床了这么早再睡会不抱着你我睡不着”这样石破惊天的话的进藤本因坊以及这只明显还没睡醒的金毛狗狗颈项上醒目到令所有男人都明白那是什么的点点红痕就彻彻底底、干净利落地将和谷义高K.O在地。(让我喘口气=.=)
直到伊角拎着和谷走进公寓,他还沉沦在被这迎面而来的直拳重击过甚而神智不清的状态中。
在等待和谷与进藤光两人完全清醒过来的时间里,伊角已经镇定自若地与塔矢亮各喝完了一杯绿茶,起身准备去泡第二杯。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可怜的和谷终于弄明白自己的死党进藤光与令自己恐惧战栗的棋坛冷魔星塔矢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搞到了一张床上。在混乱的脑海里思想斗争了近两个小时之后,无论如何也要讲义气的率直想法勉强占据了上风。
在回去的路上,惊魂未定的和谷百思不得其解地研究着伊角脸上果然是这样啊的表情,问道,伊角难道你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吗?
在听到伊角轻描淡写的这个之前就有蛛丝马迹了吧,有了心理准备还比较容易接受啦的回答后,和谷不禁悲哀地反省起自己那迟钝到想要自杀的神经。
第三个发现他们关系的是一家娱乐小报的记者,自然,这几乎就等于全世界都发现了他们的关系。 十二月十四日,为塔矢亮庆祝生日后晚归两人的亲昵姿态被留难在一部专业像机的菲林上,美的让人心疼却也真实得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