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西莫西,……秀英啊……今天吗?……好的,没问题。”挂上电话,进藤光说:“亮,是秀英的电话,说今天下午他和高永夏一起过来拜访。”
“恩,好的。我去准备一些茶点。”
倚在厨房门口,进藤光的视线跟随塔矢亮忙碌的身形移动:“亮,多谢你啦。”
“说什么谢谢,我可要生气了哦。你我二人一体,无论什么事情都一起面对。这次我会让高永夏彻底死心的。”
“哈哈,说什么呢。我可是谢谢你做好吃的点心,又有口福啦!”
“小坏蛋,原来是逗我来着。嘿嘿,我可是希望你能多吃一些呢,胖一点,摸上去会比较有肉哦。”
“你个色狼塔矢亮!”进藤光飞红了脸。
震耳的乐声刺激着人们的神经,晃荡的灯光剥下男男女女矜持的外衣,视线透过杯晃交错扭曲得不成样子,霓裳鬓影在身旁掠过,毫不顾忌的腻语调笑不断冲击着耳膜,兔装女郎穿梭在客人中间,露骨地媚笑。
深夜12点,正是东京酒吧最热闹的时间,尤其是这样的低等酒吧。
按住再次伸向盛满威士忌酒杯的手,秀英抿紧了唇,糅合了痛心、怜惜、薄怒的神情。
“让我喝。”甩开阻拦,牢牢地将酒杯攫在手心,嘬了一口,似有些迷醉。
神色黯然几分,秀英已是不知第几次叹气:“永夏,别喝了。从进藤家出来到现在,你已经坐在这里六个多小时了,你还打算喝到什么时候?”
高永夏斜睨着秀英:“你累的话自己回去好了。”
“你知道我不会那样做的,永夏。”细微的声音在喧哗的酒吧中却清晰可闻。
“哈哈”,微楞了一下,高永夏突然大笑:“这个世界真是可笑。我明白你,但是进藤为什么不明白我。他毫不留情地践踏我的心,是不是如同我践踏你一样啊,秀英。”
秀英紧皱了眉:“永夏,你喝醉了。”
“恩…不对,不是,是他和塔矢亮联合起来践踏我的心。”高永夏歪着头,盯着秀英好象要寻找什么答案,“你说是吧,秀英。”
沉默。
用力扯着左边胸口的衣服,高永夏激动地说:“我这里好痛,秀英,你知不知道我这里好痛啊。”
“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每分每秒我都能知道这种痛苦的存在。”自己爱的人却爱着别人,白天黑夜品尝相同的痛苦滋味。
“嘿嘿,不不,你不懂,你怎么可能懂,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进藤。我爱他,不容他的身边有旁人,我要他完完全全属于我。好想得到他,讨厌他身上有塔矢亮的味道,讨厌他想着别人。秀英,你不会明白。”
“相信我,永夏,我这里的痛不比你少一分”,秀英抚着胸口,哽咽地说。
“我爱进藤,所以我讨厌抢走他的塔矢亮”,高永夏嘲讽地说:“可是你不仅不讨厌进藤,还千辛万苦为我申请到赴日交流的机会,自己还跟了来,你这算什么?不过是同情我罢了。”
“永夏,我…我爱你,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明知下一秒会心碎成片,秀英仍攒足力气,颤抖表白。
高永夏灌了一口酒,凑近秀英仔细地端详,伸手触及流露着悲哀和勇敢的苍白的面庞,面色黯沉:“洪秀英,别装伟大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凭什么说爱我?爱是什么,爱就是占有。在韩国,如果不是你总是跑来捣乱,我早就占有进藤了,哪里轮得到你现在来可怜我!”神色间透着几分暴戾。
停留在面颊的手传来危险的气息,秀英坚持直视着高永夏火红的双眼并不退却:“永夏,如果进藤爱你,我可以消失,绝不打扰你的幸福。但是进藤和塔矢两情相悦,你又何必自苦。爱,并非是占有。如果爱他,就让他自己选择真正的幸福吧。”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这样的你让我心痛,永夏,放手吧!”
手掌扬起,落下。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秀英被打得一阵眩晕,从椅子上跌了下去。“闭嘴,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口口声声说爱我,最后还不是让我放弃。洪秀英,告诉你,休想!”
灯红酒绿的喧哗吞没了两人之间的小小争执,麻木的男女习以为常,连过来瞧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泪流过红肿的面颊,巨大的悲哀吞噬了全身的力气,倒在地上竟一时无力爬起。
一双手托住秀英战抖的肩膀,将他扶了起来。“绪方老师,是你?”
“恩”,适时出现的绪方精次点点头,皱眉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高永夏君怎么会出手打人?好象太没有风度了吧。”
“哼,再来一杯威士忌。”高永夏面无表情:“滚,我不想看到你。”
秀英巨震,低下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绪方精次说:“绪方老师,拜托你照看永夏,我先走了。”秀英细瘦的身形淹没在人影重重。
绪方精次推了推眼镜,闪烁着玩味的目光,在高永夏身边坐下。
“嘿嘿,今天我的身边可真热闹。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仰脖喝下杯中酒,高永夏嘲讽道。
绪方精次也不说话,抽出香烟点燃,悠然地吞吐烟雾,看着一个个烟圈扩大再慢慢消散。
过了好一会,两人之间仍然是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不是来笑话我的吗?”高永夏酒气上涌。
“我在等你说。”依然悠然自得。
“我可没什么好说的,你也滚吧。”侧过头,再不看绪方精次。
“啧啧,能让高天元如此失态,是不是和我们日本的进藤双冠王有关啊?”眼光仍旧欣赏着变幻多姿的烟圈。
高永夏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仿佛神游物外的人:“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绪方精次的话淡的象白开水:“很容易猜嘛。进藤在韩国两年多,一直住在你家。回到日本后,你又追了来。这其中不会什么也没发生过吧。况且……这里什么酒比较好?”
高永夏一手揪住绪方精次的领口:“况且什么,说!”
绪方精次这才将视线移到高永夏的脸上,微笑,指了指高永夏的手:“高永夏君是在逼供吗?太不礼貌了吧。”
怔了怔,高永夏松开手:“抱歉,我失态了。”
绪方精次抚平自己的高级衬衫,轻松地说:“况且塔矢行洋老师去世的时候,你没有表现出一般人该有的礼节。而塔矢家与你并无旧怨,这样只剩下一个可能,你爱上了小亮的爱人进藤光,所以敌视塔矢亮。深夜在这里买醉,恐怕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吧。”
“你还真是一只狐狸……”高永夏颓然倒在椅背上,“是的,我爱进藤,但是他不爱我。”
“恩,意料之中。现在他们的恋情已是公开的事。高永夏君,也许我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中年人的嗓音有种安稳的气息。
高永夏有了倾述的欲望,慢慢地开口:“今天下午,我去了进藤住的公寓。他和塔矢住在一起,他们联合起来叫我死心,那两人卿卿我我的模样真叫人讨厌。他们故意这样,好让我知难而退。”
“你很难受吧。”
“难受?哈哈,是啊。”高永夏紧盯着绪方精次的眼睛,放肆地大笑,酒气直喷到绪方精次的脸上。
“高永夏君,你醉了。”绪方精次皱了皱眉。
“我才没醉。哈哈,你知道么,塔矢亮抱着进藤,在我的面前商量下周五开车去箱根度蜜月!他们居然在我面前说要去渡蜜月!!还说箱根是他们的定情之地,有了车就方便了,以后要经常去渡蜜月。”一拍吧台,对侍者吼道:“上酒,我要喝酒!”
“下周五么……恩,之后的几天他们都没有对局安排。箱根可不近呢,不过风景很不错,高永夏君是否也会去玩玩,去散散心也好。”一丝笑意隐没在嘴边。
“绪方精次,你可真会说笑话。不用你假惺惺地安慰我。今年你的名人头衔丢在塔矢亮的手里,棋圣也被进藤拿走,很不好过吧,啊哈哈。”晃着酒杯,嘻嘻笑着。
眼中闪过一丝隐痛,绪方精次笑道:“头衔嘛,不就是转来转去的,明年再拿回来就是。”话题一转:“我看小亮刚买了新车,听说是为了接送进藤来去棋院方便。从前进藤是有名的迟到大王,小亮可真是疼他。”
高永夏更是失态,连灌两杯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也叫我放手是么。塔矢亮算什么。在韩国,我把进藤照顾的无微不至。进藤不熟悉韩国道路,我就天天开车接送他去棋院对局。”声音变得温柔如水,嘟囔不清:“那时的他就象小猫一样,常常在车上睡着……又笨得要命,怎么也学不会开车……那是多么甜蜜的一段时光。”声音越来越低。
“高永夏君,你真的醉了。”
“没,我没醉,再来两杯威士忌,我还要喝……”“虽然已是双冠王了,可是还要恭喜你,进藤九段,呵呵。”刚结束手合的进藤光笑纳秀英及时递上的“高帽子”。虽然有高永夏夹在中间,但两人的性格均是单纯善良,所以格外合的来。
说说笑笑走出棋院大楼,正遇上行色匆匆的绪方精次。“绪方老师,这是急着去哪啊?”进藤光的心情很好,笑着打招呼。
“上次麻烦您将永夏送回来,多谢了绪方老师。”秀英鞠了一躬。
“诶?”进藤光看着秀英,眼里闪着问号。
“前天晚上永夏在酒吧喝醉,多亏了绪方老师送他回住处。”秀英向进藤光解释:“不过这几天他还是天天泡在酒吧里,怎么劝都不回来。我今天来就是向棋院解释这件事。”
“前天……啊,对不起,秀英……”歉疚清清楚楚地写在进藤光的脸上。
进藤,这样纯真的你让别人怎忍怪责。秀英心叹一声,微笑着说:“进藤,你并没有错,不用道歉,让永夏发泄几天也好。”
“呵呵,举手之劳,不用客气。我正打算去保险公司。”绪方精次温和地说。
“保险公司?”进藤光奇怪极了,一向洒脱不羁的绪方精次不象是热衷于买保险的人啊。
绪方精次习惯地推了推眼镜,声音中难得带上一丝沉痛:“塔矢行洋老师去世后,我才体会到身边的至爱亲朋不知道哪一天就会突然离去。如果离开的是我,很想给身边的人留下点什么哩。所以我签署了一份意外保险的保单,现在准备送过去。”
“意外保险?”进藤光喃喃自语,抬头叫住准备离开的绪方精次:“绪方老师,那个…能给我看看保单的内容吗?”
匆匆读完,进藤光交还给绪方精次,若有所思。
“怎么,进藤,你也有兴趣?”秀英打趣道。
“呐,绪方老师,你身边还有空白的保单么?”进藤光肯定了秀英的猜想:“我也想买一份。”
“呃,是还有一份啦,原是担心填错而准备的。”说着拿出来递给进藤光。
在绪方精次的指点下填上相应的内容,指着一处空白问道:“绪方老师,这里该怎么写?”
“哦,这是受益人一栏,意思是如果发生意外,保险公司将理赔款支付给你指定的人。一般写自己最亲的人,比如父母配偶等。”
“恩…”进藤光郑重地写下“塔矢亮”三个字。天才蒙蒙亮,进藤光就在塔矢亮的“痒痒”攻势中被迫起床,接着被丢进车里继续呼呼大睡。自塔矢亮发现这是令进藤光立刻起床的有效手段后,给金毛狗狗挠痒便成为每日清晨的例行公事。
驾驶员上了车,回身轻吻副驾驶座上睡态可掬的进藤光,为他扣上安全带。“这可是我们的蜜月之旅,没自觉的家伙。”塔矢亮无奈地轻语,发动车子。
也许是被保险带束缚在座椅上很不舒服,进藤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立刻哇哇大叫:“这…这是哪,我在梦游吗?怎么……怎么在车上?!”
“别喊!”塔矢亮忍无可忍,“笨蛋,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过了好一阵子,迷糊的大脑开始正常运转,进藤光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呃…亮,这…哈哈,亮,哦也,我们去渡蜜月了哦……”
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兴奋的进藤光,塔矢亮再一次投降,丢过一个食盒:“吃吧,早饭。”打开盒盖,进藤光乐不可支:“金枪鱼饭团也,亲爱的亮,我感动得痛哭流涕……”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赶紧吃吧。”塔矢亮宠溺地说。
驶离东京市区,车子在高速公路上不断提速。
吃饱喝足的进藤光东张西望,唧唧喳喳个不停,塔矢亮微笑听着,十句也难得回上一二句。但这并不影响进藤光高昂的兴致:“回日本大半年了,终于有时间和亮去旅游,好开心呢。”
“亮,你开的好慢哦,别的车子都追过去了咯……亮,你看那个,那个一大片是不是水稻啊……亮,河,河,有河耶……亮,哇噻,真的有鱼,哈哈,真想烤来吃……亮,你看你看……亮……”
“我说”,塔矢亮禁不住幸福地叹息:“如果说人生伴侣是为了老的时候能有个人和自己说说话,我想,我老的时候一定不会寂寞。”
亮起左转方向灯,车子拐过一个急弯。
“诶……”听出塔矢亮话里的意思,进藤光面庞微红。刚想说什么,却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吼道:“亮,刹车,刹车!!!”
拐过弯道的车子速度不减冲向高速公路隔离带,塔矢亮脸色惨白,拼命踩住刹车,却毫无作用。电光火石之间,车头重重地撞穿隔离带,直接翻出高速公路,在地上剧烈翻滚。
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嘭” 地打开,将塔矢亮牢牢地压在座位上。天旋地转间,塔矢亮似乎看见一个身影被甩出车外。耳中是撞击的巨响,脑袋剧烈震荡,身体瞬间失去任何感觉。意识弥留之际,塔矢亮挣扎地伸出手想拉住爱人,却怎么也够不着……
光,你在哪里……光,你在哪里???
“光!!!……”撕心裂肺的嘶吼,这是塔矢亮最后听到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那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