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昏迷中醒来,母亲和绪方精次担忧的脸逐渐清晰。左臂传来巨痛,全身酸痛不已。
“小亮,太好了,你醒了。”塔矢明子含泪握住塔矢亮的手,微微颤抖。绪方精次也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妈…妈,我在哪?”
“在医院里。小亮,医生说你大脑经过剧烈震荡,左手小臂也骨折了,需要休息。”
“能这么快醒来,应该没事了。那样的车祸,只有一处骨折,已经很幸运了。塔矢夫人,你不用过于担心。”绪方精次安慰道。
“车祸……光,光呢,光在哪里?妈妈,我昏迷了多久?”塔矢亮脑海里浮现被甩出车外的身影,难以名状的恐惧占据了脑海,几乎要尖叫出来。
塔矢明子神色黯然,绪方精次也沉默不语。
塔矢亮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抖,牙关格格作响,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妈妈,告诉我,告诉我啊!”
塔矢明子流着泪,抱住塔矢亮:“你已经昏迷了五个多小时了。小光没有你这么幸运,伤得很严重,现在还在手术室,不…不知道……”
“光…光还活着,还活着……”塔矢亮全身一松,挣扎着下床:“手术室在哪,我要去看光。”
“小亮,你刚醒来,要多休息。”塔矢明子赶紧拦住儿子。
“妈妈,让我去。光还在动手术,他需要我的支持。对我来说休息就是煎熬,我要去守着光。”
塔矢明子无语垂泪,放开塔矢亮,帮他穿上鞋子:“小亮,妈妈陪你去。”死一般的寂静,“手术中”的红灯刺得眼睛发疼。
进藤夫妇、和谷、伊角、藤琦明守在手术室门外,在担忧与悲痛的双重折磨下,见塔矢母子与绪方精次走来,连打招呼的心情都欠奉。伊角较为镇定,扶过塔矢亮坐下:“塔矢,你还好吧?”
“小亮十分幸运,安全气囊和保险带将他一直固定在座椅上。虽然全身擦伤,但只有脑震荡和左手骨折比较严重,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绪方精次替塔矢亮回答道。
重新险入沉默。
难耐的煎熬,凝固了时间,仿佛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临近黄昏,一位护士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来,众人立刻围了上去。“病人…他…怎么样?”急切地想知道结果,却又惧怕面对不堪的答案。
护士小姐温和地答道:“病人伤势十分严重,全身多处骨折。折断的肋骨、盆骨刺伤内脏器官,导致大量内出血,生命垂危。不过万幸病人的脊柱没有受到损伤,肝肾等重要器官中度挫伤。手术已经摘除脾脏,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但是还没有度过危险期。再过一会手术就能结束,详细的情况你们可以再问医生。”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虽然还没脱离危险,但是毕竟比死亡或者残疾好的太多。前一刻还憎恨苍天为何要带给他们如此悲惨的遭遇,现在却不禁心怀感激。
神经刚刚松弛,走廊里传来皮靴敲击地面的脚步声,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员径直走到塔矢亮面前。“请问是塔矢亮先生吗?”
“是的。”
两人出示证件,其中一人说:“我们是东京警视厅刑事重案调查课的探员池上和幸村,关于你与进藤光先生遭遇交通事故一案,想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这……”
“小亮和进藤是交通意外,与你们刑事重案调查课有什么关系?”绪方精次立刻反应过来,疑惑地问。
“这个案件属于我们刑事重案调查课的管辖范围。塔矢亮先生,走吧。”池上脱下制服外套,从后腰抽出一付手铐,一头铐上塔矢亮没有受伤的右手腕,另一头扣在自己的左腕上,用衣服盖住两人相连的手,就要带塔矢亮离开。
“小亮?!……”塔矢明子仿佛呼吸都停止。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还是个病人!”绪方精次情绪激动,抓住两人被铐住的手,试图阻止塔矢亮被带走。"
“请你放手,我们刑事重案调查课有理由怀疑塔矢亮先生涉嫌对进藤光先生故意谋杀,或者……”看了一眼手术室,池上继续说:“故意谋杀未遂。”
不啻于晴天霹雳,大家都惊呆了。
“工藤律师,我儿子的情况怎么样?拜托了,请你告诉我。”
当天夜里11点,塔矢明子、绪方精次以及座间院长一直守侯在工藤律师事务所等待刚回到办公室的工藤新一律师。塔矢明子已由最初的震惊中镇静下来,期望在刑事案件方面享有极高声望的工藤律师能够带来好消息。
工藤新一放下公事包,在三人对面坐下:“塔矢夫人、绪方先生、座间院长,让你们久等了。我刚从警视厅回来,关于塔矢亮先生的案子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塔矢明子抱歉地说:“傍晚小亮被带走,我们就立刻找到您。这么晚了还麻烦您跑警视厅,真是不好意思。”
“不必客气,我与已故的塔矢行洋先生和座间院长是近十年的好朋友了,不可能袖手旁观。但是,案子的情况不太好。”工藤新一沉吟道。
“塔矢亮先生涉嫌这次的谋杀案,警视厅方面已经掌握了一些对塔矢亮先生极其不利的证据。首先是动机,本周一进藤光先生刚刚签署了一份高达五千万日圆的人身意外险的保单,而塔矢亮先生是唯一的受益人,也就是说如果进藤光先生在这次意外中身亡,塔矢亮先生将获得保险公司五千万日圆的巨额理赔款;”
“其次是物证,在交通事故中撞毁的车辆,经检验,刹车轴上留有深度光滑切口,一旦达到一定速度,刹车轴将因高速的摩擦力而完全断裂。这样的破坏经过精密推算,在高速公路行驶半小时左右必然会发生上述情况,故明显属于人为。进藤光先生所坐的副驾驶位置上的保险带锁扣卡口被磨平,如遇剧烈震动则会松开,且锁扣卡口上已经检验出塔矢亮的指纹。更为明显的是,副驾驶座安全气囊的弹出装置在汽车残骸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相信事先已被故意拆除;”
“最后是人证,塔矢亮先生购车的车行有一位汽车修理工已经转为污点证人(注),在他的证词中指证塔矢亮先生在本周四将车辆送来检修,指使他在车辆上做了这些手脚。而随后在周五出游路上,惨剧就发生了。”
“总而言之,情况对塔矢亮先生很不利。在我离开的时候,塔矢亮先生已经被正式逮捕,且不得保释。”工藤律师说完,叹了一口气。
“怎么可能……”三人听完都觉得匪夷所思,他们的感情这么好,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会如此设计陷害。
“工藤律师,你有没有见到小亮?”塔矢明子有点恍惚,定了定神。
“有,塔矢亮先生否认故意谋杀进藤光先生,说两人是情侣关系,相爱极深,且并不知道保单一事。但是他似乎并不了解法律程序,不太为自己担心,倒是十分关切进藤光先生的伤势。医院方面的情况我不了解,所以无法回答他。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去看望进藤光先生,但是目前无法办到。”
“他的手……”塔矢明子又问。
“警视厅有很专业的警医,这点你不用担心。”
“那么小亮有没有脱罪的可能?”绪方精次皱起眉头,急切地问。
“目前没有任何对塔矢亮先生有利的证据,就法律上来说,很难。”
塔矢明子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座间院长踱至窗旁沉默无语,绪方精次微低着头,若有所思。
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被压抑的气氛笼罩。 “到目前为止都很顺利。”黑暗中打火机亮起,照亮夹在手指中的一根香烟。
“嘿嘿,你提供的情报很有用。”一阵桀桀的笑声,如同深夜的猫头鹰。
“原来事到临头,你们还是缺不了我的帮助。”微吸一口气,冷冷的声音有嘲讽意味。
“你也别太得意,少了我们你也实施不了这个计划,如此你就可以除掉阻挡你前进的这两个绊脚石。”
“这两个绊脚石不是损害了你的利益吗?我们只不过合作干了一件对我们自己有利的事情罢了。”
“哼哼”
“我走了,盯紧点。”
“不烦你提醒,再见。”
虽然警方一再要求做好保密措施,车祸事件仍在棋院暗中传开。
绪方精次刚走进棋院,迎面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绪方老师。”
“秀英,这么急是要去哪?”
“永夏又在酒吧酗酒闹事,我正要赶去接他。”
“又?”
“恩,这些天永夏日日酗酒,喝醉了就在酒吧撒酒疯,真是受不了他,总也要有个限度。”秀英似乎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十分抱怨。
“哦,怪不得进藤出事这几天都没看到你。我还在奇怪,你和进藤感情这么好怎么不见你去探望他。”
“出事?进藤出了什么事?我和进藤也就是说的来而已,在日本就和他熟悉些,也不是很要好的朋友。”
“棋院上上下下都传开了,你还不知道?他和塔矢亮出了交通意外,人还在医院里,听说伤的很严重。”
“啊,那下次去看看他。塔矢亮呢?”
“小亮暂时没什么事,不过因为是他开车,所以最近警局经常找他谈话。”
“我现在被永夏搞的团团转,实在没有时间。进藤有医生照料,我去也没什么帮助,等处理好永夏的事情再说。”
“恩,那也好。”
“我先走了,再见,绪方老师。”
灾难是感情的试金石,这话可一点没错呢,绪方精次习惯地推了推眼镜。
“小亮,你受苦了。”
五天后,得到警方批准,塔矢明子在绪方精次的陪同下来看望塔矢亮,儿子苍白的脸让她一阵心疼。
“妈妈,你别担心,我没事。光现在怎么样?他们都不肯告诉我,我真的很担心。”塔矢亮心急如焚。
“小亮,进藤在医院里,你担心也没用。你还是先考虑怎么帮自己脱罪吧,工藤律师应该把情况都跟你说过。”绪方精次冷静地说。
“我怎么能不担心,妈妈,你先告诉我光的情况。”塔矢亮越发焦虑,手开始颤抖。
“这……小亮,来之前,绪方先生帮忙去医院问过了。进藤已经做好了手术,可是还没过危险期。昨天伤势有所反复,经过抢救挺了过来,医生说……”塔矢明子有些迟疑。
塔矢亮疑惑地望向绪方精次。
叹了一口气,绪方精次接道:“医生说,进藤的情况很不乐观。因伤势太重,随时都会因并发症而死亡。如果再有一次恶化,那么很可能抢救不过来了。”
塔矢亮呆住,缓缓垂下头,眼泪一滴滴在桌缘,喃喃地说:“光,是我害了你……”
塔矢明子也忍不住流泪:“小亮,你别自责,这不关你的事。妈妈相信你是无辜的,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不……”塔矢亮抬头看着母亲,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妈妈,是我害了光,亲手害了我最爱的人。是我说要去渡蜜月,是我亲手抱他上车,也是我开的车……是我,都是我……我恨,我只恨他们不让我去见光,只要,只要能看光一眼,我就满足了。如果,光真的不幸,我一定会陪他去的。至于是什么罪名,我一点也不在乎。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无论到哪里我都陪着他……”
塔矢明子浑身冰冷,极度恐惧:“小亮,你别吓妈妈……你们都是好孩子,一定会没事的。你别胡思乱想,我一定请最好的律师……”
“妈妈,不必了”,塔矢亮声音空洞,“拜托您替光请最好的医生,如果有意外,请及时通知我,我不想离光太远。”跪伏在地,磕了一个头:“对不起,妈妈。”
塔矢明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就快结束了。”
“嘿嘿,听上去你很是轻松愉快啊。”
“进藤光活不了几天,塔矢亮知道进藤光的死讯一定会认罪自绝。”
“天衣无缝啊。”
“去掉两个绊脚石,你我各取所需。”
“想不到这么轻松就搞定了。一个电话,塔矢亮就乖乖的将车子送来,你的推测很准。”
“那个修理工,别忘了事后解决掉。”
“没问题,他家人在我手上。等塔矢亮入罪,就作掉他。”
“呵呵,他们算是完了。”
“哈哈……”
笑声未落,一道光芒撕破黑暗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