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春寒料峭。灰蒙阴沉的天空低低的压抑，似乎随时都可能再降临一场风雪。皲裂的痕迹爬满行道树的身躯，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枝干嘎吱作响。路上行人不多，透着一股冷清。
纤细苍白的手指抚过深蓝色的围巾，停留在下坠的流苏，勾住，与它纠缠。吸了一口气，清冷干燥的空气直贯入肺。塔矢亮感到身体内浸满寒意，四肢僵硬。只是，胸口还停留这一丝暖意，塔矢亮自嘲的笑笑，错觉吧。
推开棋会所的门，暖气扑面而来，塔矢亮却感到一阵窒息。略略适应了室内的温度，塔矢亮礼貌的回应市河小姐亲切的招呼，笔直朝惯坐的位置走去。
会所里的声音骤然降低，见塔矢亮坐下后，大家才慢慢地低声交谈。取过棋盒，手掌在盒盖上摩挲，贪恋曾经在上面停留过的气息。
“小亮，你喜欢的绿茶”
“谢谢市河小姐”，没有抬头，公式化的答谢。
市河退回门边的柜台，放置好托盘，回头看着塔矢亮。背光的身影模糊了面容，透着一股寂寥。市河忧虑的叹了一口气：“这样下去可不行。”
塔矢亮拈起棋子，信手放在棋盘上，要打谱么，心中一片茫然。会所里交谈的声音虽然刻意压抑，但仍飘进耳内。
“小亮老师看上去很消沉啊……我都不敢请他下指导棋了”
“嘘，这两年都是这样，说起来那小鬼在的时候这里可热闹多啦。”
“哈，是吵架多吧。”
“什么小鬼？”
[沉默。
“……咳咳，说起来这天气可冷的出奇啊”，转移话题。
“是啊，我妹妹一家人从大阪来我这暂住，都说东京的天气冷的受不了。”
“大阪……是这次的地震区吧”
“哎，是。虽说是小型地震，但是房屋修复还需要一段时间。说起来这两年，日本也有十几次地震了吧”
“恩，好象大城市差不多都遭遇到过，就是东京还安然无恙。”
“东京有神明庇佑，呵呵。”
“哪来的神明，是天皇庇佑吧。”
“那么请天皇庇佑给我一份工作吧，我和妻子都失业了，还在领政府的救济金。”
周围一阵唏嘘。
听到这里，塔矢亮心中微微一动，好象抓住了点什么。
“亮，这里应该用大飞哦！”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下意识的抬头，对面的人儿映入眼帘。额前的金发不羁的跳动着，清澈纯净的琥珀色眼睛迎上塔矢亮的眸子。眼神中有发现一手好棋的兴奋，以及一副“看你怎么破解”的神气。嘴角牵起得意的笑容，洒在面庞上的阳光仿佛有了生命，灿烂眩目的笑颜，光之精灵在他身边起舞。那笑容冲破云层，驱散阴霾，塔矢亮在一瞬间沉醉，微笑的伸出手想捏捏他可爱的鼻尖。
“小亮！你还好吧？”市河急促的低声问道。
眼前的光彩刹时消散，塔矢亮僵直着手臂，对面空荡荡的坐椅只有落寞汹涌。塔矢亮不自然的收回手臂，歉意的对来替他换热茶的市河道：“没什么，烦你担心了，一时想入神罢了。”
市河叹息地离开，塔矢亮低头才发觉，不知不觉，棋盘上已经无子可落。那正是七年前的棋局，在十二岁与光相逢第一次的对局。又是这一局，塔矢亮苦笑，终究还是这一局。还有一年，光，虽然痛苦，但我想我还是能够承受的吧，不，是我们还是能够承受的吧！指尖抚上胸口，圆形吊坠散发着阵阵暖意，这是我们的羁绊吧，光。
不觉间，会所的人走了大半，夕阳西坠。塔矢亮收拾好棋子，起身离开会所。
“我回来了。”
“小亮，晚饭马上准备好了”，塔矢明子的话音在厨房里响起。
“父亲、母亲，我不饿。我累了，先回房休息。”塔矢亮朝端坐在客厅的塔矢行洋略一欠身，回身进房。
“行洋……”塔矢明子走到塔矢行洋身边，声音有些哽咽。
塔矢亮推上房门，挂起西装，小心的收好围巾，换上居家服，取过案头的韩国围棋杂志，细细翻阅起来
“进藤太太今天下午来拜访过”，对坐的夫妻二人在沉闷的气氛中用餐，“说是顺路经过，带了些自做的果子。略坐了会，就告辞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谈些什么吧。”
“是啊，每次都说是顺路来叨扰”，塔矢明子心中酸楚，“那个，我想也该去进藤宅拜访回礼了，你说……呢？”
沉默了一会，塔矢行洋开口道：“恩，那就拜托你了。”
“啊，是啊……”塔矢明子的话有几分喜悦。
纸门被缓缓推开，灯光下，塔矢亮的背影越发消瘦了。塔矢亮合上杂志，站起躬身道：“父亲，有什么事情么？”
“明天和绪方的对局是决定王座头衔挑战权的最后一局吧。”
“是的，父亲。”
“那么，早点休息吧。”
“是，父亲。”
塔矢行洋看了一眼书桌上的杂志，转身离开。
日本棋院。
“难得一个晴朗的天气哟，是不，伊角。”和谷满是笑容的大力拍了一下伊角的肩膀。
“是啊”，伊角温和的微笑，“今天你没有手合，怎么也来了。”
和谷斜睨着伊角，丝毫没有留意背后走近的身影，“还不是和你一样，来看塔矢和绪方的对局。说起来塔矢这次在循环赛里发挥的不太好呢，但是参加循环赛的棋手成绩都不太理想，排来排去还是塔矢和绪方输的最少。”
伊角忙使眼色，和谷毫无察觉的仍旧喋喋不休：“去年的头衔赛到今年1月初绪方卫冕名人而结束。这次的王座是今年第一个头衔赛，当然不能错过。接下来的十段、棋圣、本因坊、名人……哎呀！真是，如果塔矢还是去年的状态，希望很小哎。其实啦，我并不喜欢塔矢那家伙，看在进藤的面子上，对他也注意一下嘛！伊角，你说是不……诶？”发觉伊角的面色尴尬，顺着伊角视线望去，和谷张口结舌的发现塔矢正与自己擦肩而过。冷厉的眼神扫过，和谷顿觉一阵彻骨的寒风刮过。和谷一下子蔫了下去，向伊角投以哀怨的目光。
“我认输了”
“多谢指教”
“姜还是老的辣啊，塔矢最后还是差了一目。”和谷的大嘴巴毛病又犯了，长出一口气“这局棋真闷，观棋室里的老伯们也闷的要命，我都不敢说话。”
伊角示意和谷闭嘴，道：“绪方是很强，但是更奇怪的是塔矢。塔矢的每一步棋都下的都没错，应手和最后的官子都没问题。可是感觉上这不是塔矢的棋，看似对的棋路却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少了心吧，呵呵，围棋可是需要两……”，悚然的笑声在背后响起。
和谷吓了一跳，顺口接道：“……需要两个人下的吧，恩那个，只有一个人是诞生不了名局的！桑原本因坊老师。”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他们一点教训哟，呵呵。”桑原走进电梯，在和谷莫名其妙的迷惑中关上电梯门。
“什么意思……”和谷有点郁闷，眼巴巴的望着身旁的人，“伊角，我肚子饿了。”
“叮…..”塔矢宅的电话响，塔矢行洋伸手接起。
“塔矢老师，让您久等了……恩，只差了一目。”
“恭喜你，绪方……小亮的棋，你怎么看？”
“中规中距，虽然没有错手，但感觉不是很难应付。”
“我回来了，”塔矢亮脱了鞋，平静的走到塔矢行洋面前，深深一鞠躬，“对不起，父亲。”
“复盘吧。”
“好的。”
棋盘上黑白交错，塔矢行洋一言不发。
“你也累了，去休息吧。”塔矢行洋看着塔矢亮略略苍白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是。”
塔矢行洋坐在棋盘边直至深夜，明子拿过一件长袍为他披上，放在丈夫肩膀上的手微微颤抖：“行洋，小亮很不快乐啊。”塔矢行洋无声的拍了拍明子的手，手背感觉有温暖的液体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