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执起他的手。
从十二岁起就好想执起他的手。拈棋的手指好漂亮,塔矢亮看得有些神不守舍。纤细修长,椭圆指甲的形状恰到好处,搭配着白皙的肌肤。指尖萦绕的分明是阳光的味道。中国有句古话来着: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微笑象春天的藤蔓爬上塔矢亮的嘴角眉梢,最近一段时间笑容越来越多,自己却奇怪地并不讨厌。原本以为坐在棋盘边的自己只懂得冷静,以后便会进化成冷酷,但是突如其来的他让自己的心路偏离了预定的轨道,心甘情愿地走上岔路,并且自己明显是乐见如此。
冰封的内心世界同冰封的面孔一样被阳光的味道打碎。痛快的哭泣,肆意的笑闹,不羁地挥洒青春,这些自己所没有的特质却形成致命的吸引力,再也无法割舍。
常来棋会所但并不主动邀人对局的自己,却在四年前的那个下午走到他面前,“在找对局的对手吗?我来和你下吧。”那时的我也是和现下一样的心情使然么?
十二岁的他和他,青涩懵懂,很多事情都是以后才知道,这一眼的邂逅,在岁月的长河中意味着什么。
“塔矢,我赢了你两目!啊哈哈。”进藤光打断塔矢亮的游思,手舞足蹈地笑叫。快乐也是会传染的呢,塔矢亮毫不介意自己因分神而导致的败局,但是……这家伙……,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会有点不甘的吧。想起来棋会所之前,看到藤琦明在光的耳边开心地说着什么,虽然知道他们是青梅竹马,但是塔矢亮还是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做不到毫不介意。“呐,进藤,明天海王中学举办学院祭,你也来玩玩吧。”塔矢亮生平第一次对人发出棋局以外的邀约。
“诶?你还在海王读书?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天天下棋居然还有时间读书?”进藤光夸张地笑着,伸过手打算在令自己佩服的头脑上撸一撸。目光触及塔矢亮薄愠的面孔,进藤光讪讪地收回手,呐呐地说:“海王都是高材生耶,这个……那个……”
哼,塔矢亮轻哼了一声,自己绝不容许第一次发出的邀请被人拒绝,眯起眼看着进藤光:“进藤,你可能还不知道,海王中学的学院祭很出名,原因是……”塔矢亮拉长了声调,十分成功地勾起了金毛狗狗的好奇心,“……学院祭上出售的各种小吃十分美味哦!”
进藤光立马将刚才的迟疑丢到九霄云外,羡媚地说:“啊,去,去!塔矢,我们几点碰头啊?”浑没留意塔矢亮眼中闪过的古怪,那是看着猎物不自觉地掉入陷阱的笑意。
樱花漫天,偌大的校园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穿梭在各个小吃摊点间的进藤光乐此不疲。塔矢亮有点无奈的跟随在进藤光的身后,不为别的,怕他迷路。自己的目的还未达到,总不能把人给丢了。
不清楚进藤光的胃是不是一个无底洞,塔矢亮只是很清楚自己耐心快要耗尽。忍无可忍,塔矢亮上前拉过进藤光的胳膊,抿着嘴说:“去别处看看。”进藤光嘴里塞满食物,口齿不清地拒绝:“不要嘛,我还没吃够,塔矢,你也来点,味道果然好好哦。”
怒,塔矢亮额头暴起青筋,转念一想,换上诡异的笑容,指了指进藤光手中的章鱼烧:“进藤,你现在吃的这个好象是借我的钱买的吧……”进藤光顿时萎靡,明白这就是吃人嘴短的下场。塔矢亮领着进藤光向目的地走去。海王中学学院祭最有名的其实并非美味小吃,而是——鬼屋。去过海王中学学院祭鬼屋的人一致承认那是令人不堪回首的记忆,即使只是事后稍微提及,也足以让人心有余悸,面无人色。
想起和谷在棋院大声宣扬某次进藤光在他家看过鬼片后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的糗事,塔矢亮觉得学院祭的鬼屋绝对是让这个叫人又爱又恨的金毛狗狗投怀送抱的绝佳场所。
鬼屋中恐怖凄厉的画面和时不时突然出现的面容可憎的鬼怪怨灵对塔矢亮钢铁般的神经没有丝毫作用。但是令塔矢亮疑惑的是,身边的进藤光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似乎仍沉浸在对食物的美好回味中。末了,进藤光指着眼前造型可怖的吊死鬼爆发出一阵大笑:“塔矢,他好搞笑哦,舌头这么长,不知道怎么吃东西耶!”
塔矢亮深受打击的心情绝对和面前的吊死鬼有的一拼,按捺不住失落的情绪:“你不怕鬼么?”
“我怎么会怕鬼”,被佐为这个货真价实的“鬼”附身两年多,早就免疫啦,更何况眼前的西贝货,“最怕鬼的人是和谷,上次在他家看鬼片,你没看到他惨不忍睹的表情,我在被窝里笑的直打跌
塔矢亮不禁咬牙切齿:“好个和谷,下次不赢你超过20目,我就不叫塔矢亮!”
某处的和谷突觉一阵巨寒,牙关咯咯作响。
出了鬼屋,进藤光兴致勃勃地打算重返小吃阵地,远远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两人一看,原来是藤琦明。藤琦明对在这里能遇上进藤光无比兴奋,说正愁没人壮胆,硬要两位男士陪她和她的同学参观鬼屋。
在藤琦明一次次尖叫地扑入进藤光的怀抱,最后干脆挂在进藤光身上不肯下来的鬼屋之旅结束时,塔矢亮觉得自己的表情比鬼屋里的“鬼”们好不到哪去。看着进藤光自告奋勇地送已经抖成一团的藤琦明回家的背影,沉静优雅的棋坛贵公子再也抑制不住悲愤,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为谁在制造机会,放下身段折腾了两日,竟然全成了为他人做嫁!
次日走进日本棋院的塔矢亮俨然是一部超级冷气机,人们都在猜测是什么原因令“棋坛双子星”之一的他散发出如此异乎寻常的强劲冷气,以致于人人自危。
休息室里传出和谷乐不可支的高音喇叭:“箱根耶,我早就想去了!托棋院的福,可以去享受免费温泉旅游啦,哦哈哈。进藤、伊角,你们到那别打扰我,我要天天泡温泉!”
刚接到通知,箱根的一个公益社团邀请棋院组织一次友谊指导赛,为期三天。棋院派遣塔矢亮、进藤光、和谷义高、伊角慎一郎四名年轻棋手参加。
和谷广播在塔矢亮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嘎然而止,慑人的寒意提醒他今日的手合对手就是眼前这位冰山贵公子,和谷似乎已经悲怆的预见到自己凄惨的结局。
箱根,不错呢,绝佳的风景,驰名的温泉。诶,温泉,这个环境似乎很有可能发生一些故事……想到这里,塔矢亮挑了挑眉,直觉有可趁之机。
在和谷眼中,塔矢亮现在的表情就象把自己看作卑微的虫蚁般不屑一顾。
箱根。
进藤光好笑又无奈的看着黏在伊角身旁的和谷,打死也不靠近塔矢亮的冷气辐射范围。两天前惨败在塔矢亮手下25目的惨痛经历让和谷纯真的心灵饱受摧残。
不好意思让塔矢亮独自一人,这四名年轻棋手便自然而然形成“两对”出入。
第一天的指导交流结束,塔矢亮和进藤光在旅舍附近散步。进藤光被四周的美景吸引,不断发出“啊”“哦”“呃”等诸如此类含义不明的感叹词。塔矢亮看似悠闲,脑中却一刻不停地寻找机会拟订战斗计划。
走近一泓碧潭,塔矢亮瞄见一块提示牌“岸边地滑,请游客谨慎,水深1.6米”。塔矢亮不着痕迹地将四处张望的进藤光带往远离提示牌的近水处。
进藤光不会游泳,那可是千真万确的。1.6米的水深不会发生危险,但是对于不会水的人来说,这个深度足以使他惊慌失措以致于无法判断水的深浅,嘿嘿……冲动大条的神经一定会让他堕入自己的算计。
塔矢亮指着水潭对岸说:“进藤,你看,那里的樱花好美。”说着走向潭边,突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往水里跌去。此时进藤光的身体行动绝对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事后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导致数年之后这仍成为被塔矢亮嘲弄的笑柄,让进藤光引以为耻。
“塔矢!”进藤光象出膛的炮弹一样地冲了过去,就在快要抱住塔矢亮的刹那,塔矢亮的身体突然向旁边一侧。进藤光就这样直直地穿过空档,十分干脆的一头栽进碧悠悠的潭水。
果不出其然,金毛狗狗根本没心思去探测水的深度,开始拼命地扑腾(狗刨?),载沉载浮,离岸边越来越远,“塔矢,救……命!咕……啊……咕噜”。塔矢亮那个乐啊,这次看你还不对我投怀送抱,由我上下其手?
塔矢亮迅速脱下鞋子和西装外套,准备跳入水中“英雄救美”。异变又生,只见进藤光顶着一身的绿油油的水草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最让塔矢亮跌破眼镜的是(如果塔矢亮戴眼镜的话),潭水还不到进藤光的腰际……
该死的告示牌!塔矢亮在心中怒吼,嘴角抽搐,美梦的破碎让塔矢亮再次深受打击,横眉冷对进藤光:“那么浅的水,你扑腾个什么劲?!”
进藤光呐呐地说不出话来,心知肚明又在自己的糗事清单上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语对苍天啊!
塔矢亮怒气冲冲地领着进藤落汤鸡回到旅舍,直接把他丢进了温泉浴池。
四人下榻的这家温泉旅舍规格不低,每间客房都有一个院落,从附近引来的温泉注满院落中石砌的露天浴池。
和谷“理所当然”地和伊角住一间,塔矢亮和进藤光一间。
帮进藤光翻出浴巾和浴袍,塔矢亮的心情逐渐平复。回想起进藤光冲入水中的身影,轻笑,嘴角勾起优美的弧度。这个小笨蛋……还好自己不象他那么迟钝。塔矢亮在肯定了自己的心意后继而肯定了连进藤光自己都未必了解的心意。把浴巾递给仍旧惴惴不安的进藤光,塔矢亮脱下浴袍挨着进藤光滑入温热的水中。微烫的温泉令塔矢亮舒服的叹息了一声。进藤光没想到塔矢亮也一起泡起了温泉,被蒸汽熏的微红的脸又红了几分,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塔矢亮似乎不觉,将浴巾在温泉里泡热,略略拧干,仔细地折成方形,不着痕迹地靠近进藤光,将叠好的浴巾放在他的头顶心(日本人认为,泡温泉需用毛巾盖住头顶,保留元气)。进藤光一下子愣住,看着塔矢亮。裸裎相对的两人使他觉得莫名其妙的紧张,但是又仿佛是很自然的事,温馨而又安定。塔矢亮的这个动作令进藤光觉得异样的悸动,却又甘之如饴,心里好象有什么东西被打开,奔涌出自己也不明了的情绪。
“进藤”,塔矢亮轻声开口。
“呃……诶……这个……”进藤光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是又觉得还是不明白。
“进藤”,塔矢亮再度说,“下午你为救我而落水,我该谢谢你。”
“哦,这个啊,没……没关系,是我自己太笨,忘记塔矢你是会游泳的。”
“你是忘记了,还是根本没想过呢?你冲过来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自己不会游泳?”
“是哦……没,没考虑过。”
“进藤,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对……手。”
“对手么?”塔矢亮转头看着进藤光,眼里闪着捉狭的目光:“你根本没想过自己不会游泳,就这么一头冲了过来。对手会让你豁出性命去救吗?”
“但,但是塔矢是不同的……塔矢是不同的吧,我当时什么也没想,只要能救塔矢,就算我丢了性命……”猛然住口,进藤光被自己的话完完全全地吓住,快速扭过头与塔矢亮对视,头顶的浴巾悄然滑入水中。
只见塔矢亮墨色深邃的眸子里水波荡漾,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柔情。眼角眉梢挂着宠溺的笑意,微分的唇述说着缠绵悱恻的爱恋。
天啊,眼前的塔矢亮看上去简直就是深情款款啊!不,不,我到底在想什么啊?!进藤光觉得自己就快要精神错乱,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