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业合上笔记本,左手扶着下巴,闭目凝思。究竟是谁放出那么嚣张的话,要杀他们东帮的老大肖海涛。还是那根本是恶作剧似的无稽之谈呢?
肖海涛作为这个城市的一位黑帮大哥,虽然算不上龙头老大,但也是一位举足轻重的黑道人物,尤其还有那些政府要员的保护,即使要与他为敌,也需多三思几次,更不用说放出明晃晃的刺杀消息。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么这个杀手不是笨蛋,就是艺高人胆大。总之,除了曾经出自网上的一条刺杀宣言外,再也没有其他线索了。
拿起手边的电话,祁安业向肖海涛汇报昨天娱乐城与地下赌场的情况以及对刺杀谣言的调查进展。
“这一个月娱乐城的营业额很稳定,赌场方面下降了不少,估计是因为最近的整风行动的原因,过段时间应该会恢复的。”
“是,那条宣言几天前就被删了。警局那边也帮着调查过,可惜是一家小网吧,没有登记记录。”
“嗯,确实也没有拍到人。”
“目前所知就这些。”
“南帮的那些人吗?没有大动静,最近没在娱乐城里见到他们,应该是在他们的地盘上活动。”
“张智成?不是没这个可能。但这种时候,大家应该都不想搞出什么意外情况。”
“好,我会继续调查。还有大嫂来过电话,问您今天回不回去。”
“知道了,我会告诉她,您不回家。”
听着电话那边渐渐消弱的女人娇喘声,祁安业无奈地放下听筒。在娱乐城里工作有几个年头了,他还是不适应那种淫靡的生活,或者说不适合当个流氓混混。如果不是因为多年前的意外,他现在也许会在某个公司里当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白领,而不是什么娱乐城或者地下赌场的经理。在内心里,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完全的黑道分子。他一直在努力地与那些人划清界限。可是在这个圈子里的时间越久,他的界限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他知道,如果现在不作出什么改变,那么,他的未来必定会像被绞杀的大树一样消失在金钱与权势的迷网中。但要摆脱掉这层沾了黑水的外皮,也不是简单的洗刷就可以了事的,何况他也不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
肖老大的事,赌场的事,还有自己的事,祁安业不自觉的捂上隐隐作痛的胃部。端着热水杯,他走到落地窗前,向下望去。华灯初上,仍在下落的雪片就像被抛洒到黑天鹅绒上的碎钻一样闪烁耀目、美丽奢华。他眯起眼睛看向对面的街道,夹在时尚发廊与淑女屋中间的修表店还在营业。见到那儿的灯光的一刻,祁安业觉得胃痛缓和了些。
放下水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皮套,他用牙齿咬住它,抽出里面锋利的匕首,右臂按住手柄,左手腕上的陶瓷表身在锋利的刀锋上狠狠地上下划动了几回。看着光滑的腕带上那几道突兀的划痕,祁安业满意的笑了起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带表了,尤其是这种高级货。”修表店里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师傅,黄平生,看着手中的腕表惋惜的说道。
“怎么,修不好?只是几道划痕而已。”祁安业坐在柜台外面,微笑地看着老板。
“你也说了只是几道划痕,可是这一年下来就是几百道啊。我心疼!”黄平生从眼镜上面望向祁安业。
“心疼?”祁安业琢磨起黄平生的这句话。多半是心疼表,如果能心疼他的钱,他也知足了。
“嗯,多可惜的表啊!被人如此不经心的照顾。”
黄平生说完,撇了眼支着头叹气的祁安业,开始翻找符合型号的表链。在他的储藏柜内,放有许多不同品牌与型号的高级腕表表链,这些都是他为祁安业准备的。从祁安业第一次踏进这间修表店开始,每个月总有那么三五次,他会带着有问题的手表出现。祁安业,他真是一位名表的克星。
祁安业左手支头,右手插在裤袋里,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黄平生工作。两只男性的大手,一只夹着小巧的镊子,一只捻着小指宽的横撑。这些东西被这个男人摆弄得就像小孩子的玩具,虽然有些滑稽,但又灵巧仔细。还有他的那副古董圆眼镜,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爷爷辈的。
“最近生意怎么样?”黄平生一边工作一边问道。
“还行。”
“哦。都经济危机了,还有那么多人有钱享受?”
“只要这个国家在,那些有钱人只会多不会少。”
“呵呵。”
“你这儿呢?怎么样?”
“只要你这个大主顾常来,这家小店就倒闭不了。”黄平生说完,抬头看了眼对面的祁安业,他的脸上有些微的粉红。
“咳咳。没办法,我这人比较粗枝大叶。什么好东西在我手里都能很快报废。”祁安业一面说一面用手捂住嘴唇,脸颊上的燥热很快就传递到了手心。
“真是可惜啊。快点儿找个人照顾你吧,顺便也照顾一下你的那些名表。”
“不需要,有你就行了。”祁安业看着低头工作的黄平生,小声的说道。
“我?”黄平生诧异地看向更加脸红的祁安业。
“啊,我的意思是,那些表有你照顾就够了。”祁安业急忙补充说道。他没想到黄平生的耳力这么好,那么小的声音都能听到。
“人可比表精贵得多。”黄平生停下手中的工作,再次抬头看向祁安业,认真地说道:“你已经过了三十而立的年纪,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应该可以成家了。”
“家庭?”祁安业自嘲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现在的我还不行。你也知道我的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我不可能让自己的爱人处在不良与危险中。所以,现在,我是不能成家的。”
“如果一辈子在那里呢?你打算一个人直到老?”黄平生皱眉问道。
“不,不会一辈子的。为了,为了他总会找个合适的机会离开那里的。”祁安业看向黄平生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要离开东帮,无论黄平生能否接受他。
“他?这么说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看来我是瞎操心了。谁家大姑娘这么好命,被你这只金龟看上了?”黄平生用拇指和食指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眯起眼睛,透过镜片玩味地看着有些激动的祁安业。
“这个,没谱的事呢。”祁安业被黄平生看得心里毛躁躁的,就像当初考试时,监考老师紧盯他这个打算作弊的考生的时候一样。
“哦?”黄平生改用食指的关节前后搓弄起下巴,继续盯着祁安业。
祁安业看着此时的黄平生,觉得他与平时有那么点儿不同。不再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眼睛男,而是一个在胡同里堵着年轻姑娘不放的小流氓。还有他那该死的下巴,为什么总会有胡渣呢?
祁安业伸手拍掉黄平生那只摸下巴的手,然后立即转头看向墙壁嚷道“干嘛?修表的,打算改行当媒婆了?快点干活儿去。”
“呵呵!马上就好,祁经理。可咱这儿墙上没有花姑娘。”黄平生最后开了句祁安业的玩笑,接着继续手上的工作。
攒着左手的祁安业,没理会黄平生的那句玩笑话,而是在心里叫道:“该刮胡子了,大爷!”这个男人下巴上的胡渣还真是又长又硬。
“喂,手伸过来。”黄平生放下手中的工具对祁安业说道。
松开拳头,祁安业将左手摆在柜台上,安静地等着对面的黄平生为他戴手表。正在他欣赏黄平生的手指时,门铃突然叮当叮当地想了起来。
“呦,黄老板,还没下班呢。”
来人看似与黄平生有些熟识,祁安业不禁回头向门口望去,一个身材样貌及其普通的中年男子。
“胡警官,您来了?”黄平生抬眼看了下进来的人,打过招呼后,为祁安业扣上表扣。
警官?祁安业询问地看向黄平生,后者肯定地点了下头。希望这位警官先生只是位普通客人。不过,在这种严打时候,还是有必要查一查,祁安业在心里考虑着。
“你这服务真到家,全方位呀。”胡正方站在柜台前,看着黄老板为客人摆正手表,感叹道。
“顾客是上帝嘛!您先看着,我这就忙完。”黄平生客气道。
“祁经理,您看怎么样?”
“嗯,挺好。”
“那您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吗?”
“没了,今天就谢谢你了。钱先记账,明天给你送来。”
“没事。您下次带来也可以。”
黄平生送走祁安业,回头继续招呼胡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