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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恩娜/雷恩那 当前章节:148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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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这场雨下得太久、太久。

彷佛苍天承受著什么委屈,选择这般痛快淋漓地发泄。

它面无表情地仰望,两边陡峭的山壁把天夹得细长,阴暗灰沉,看不出是何时分。喉间发出低哑的轻吼,它甩动巨首,将水珠瞬间甩净,明暗交织的毛色沾染湿气,环状条纹画在金褐的躯体上,黑得发亮。

倾盆大雨中,那啼哭断断绩续,一声细微、一声尖锐,龟裂了幽谷中恒年的沉默。

额纹拧起,锐耳一竖,它循声而去,几个迅捷的起落,无声无息跃入一片高及人腰的草丛。

它静静伏著,暗金的眼透过草丛隙缝窥伺一切。

马车摔得四分五裂,大马被压在下头,颈项呈现怪异的角度,口中潺出血来,几具残破的尸体散在周围,砾地上,鲜红的血随雨水蜿蜒成河。

它走出草丛,绕著眼前的惨状缓慢踱步,直到那哭音又响,四足猛地跳跃攀上凸出的岩壁,在两石的夹缝中瞧见一具少妇的尸身。

是被弹出马车外,卡在石缝中?!

它铜铃眼再次眯起,金辉流转,见一只小手无力地挥动,它嗅了嗅,用鼻头顶开少妇的臂膀,发现她护卫在怀中的小东西,小小巧巧,玉雪可爱,是个三岁左右的男娃娃。

娃娃没睁开眼,只是哭泣,哭得昏昏沉沉,声音已然沙哑。

泪珠和雨水在他小脸上交错,它望住他通红的圆脸,眼中有著迷惑和迟疑,缓缓靠近,大舌伸了出来,缓缓舔舐著,试著将他的哭声拂去……

1

十二年後

官道上,十来辆马车辘辘行来,负责驾马的都是精挑细选的高壮大汉,一律穿著削肩背心,双腕缠裹著藏青色的绑手,脚下踏著一双黑底功夫靴,裸露在外的臂膀结实有力,在阳光底下闪著细细汗珠,好似一拳便能将硬石槌爆。

带头的是个四十开外的中年大汉,他举手遮阳,远远往驿站这儿瞧,见一个青衫少年伫立等候,他细眯双目,辨明出那少年的身分,心下怔然,连忙加快马车速度赶来。

拖车的马尚未停妥,中年大汉已迫不及待跳下驾车位子,走向那名青衫少年。

「天赐少爷,怎么您亲自来了?老爷可知情?」说话时,浓眉不禁皱起。

少年嘴角含笑,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双眸却锐利过人。尚不及回话,一个黑瘦的小子从後头跳了出来,嘿嘿地对住大汉笑说:「少爷跟老爷请示过才来的,刘大夫也跟来了呢,欧阳师傅,您别害怕。」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犹记上回同少爷闲聊,谈得正兴然,他却忽地两眼翻白,毫无预警地晕倒在自己面前,还教人摸不著心跳,测不出气息吞吐。害怕引他当然会怕。大汉暗自想著,望住那黑瘦小子挑了挑眉,语气转为轻快,「呵,你这小泼猴也来啦?!这一路上,天赐少爷不被你吵翻天了吗?」

「嘿嘿嘿,欧阳师傅……我阿七现在可是少爷的贴身护卫,武艺或者比不上您,不过论胆识和忠心,阿七可不输谁呵。」

他拍拍阿七的肩膀,赞许地道:「等空闲下来,我教你几招擒拿手里的绝技。」

阿七欢呼地跳著。

青衫少年却道:「欧阳师傅不公平,为什么只教阿七?我也要学。」语气平顺温和,倒听不出埋怨的味道。

「少爷,我学就好啦,我负责保护少爷的嘛!」阿七嚷著。

青衫少年淡淡哼了一声,面容稍整,视线望向十来辆马车,同几名相熟的驾车汉子颔首招呼,又缓缓转回欧阳脸上,神情老成沉稳,实非一个十五少年所能养成的气度。接著,他启口道:「常家付给官府一笔钱,承租了这处驿站,欧阳师傅和其他几位大叔都下车休息吧。若再继续赶路,晚了,城门一关也进不去的,届时非睡马车上不可,还不如在此歇下,吃饱睡足,待明日再入城。」

欧阳师傅笑道:「少爷出城相迎,是为安顿大夥啊?」

「江南和京城的店铺全追著常家要货,鹿茸、野山参、虎骨几味药材缺货缺得厉害,望穿秋水才把你们从北地盼回来,我是安顿那些货来的,可不是为了谁。」他笑语,把自己讲得刻薄无情。

欧阳师傅呵呵大笑,耸了耸肩,抬手一挥,後头十来名的汉子自能会意,全下了车安顿起自己的马匹。

「此趟长白山地之行,收获如何?」少年问,自然地走至车队中。

欧阳跟了过去,绕到首辆马车後头,一把掀开车帘子。「和京城沈家的采参队碰上,那姓吴的师傅本领不小,挖走几株我暗自相中的山参。」

马车里高高低低挂满野山参,参一出土,在未经特殊处理前绝不能平放,据说会丧失生气,会大大降低疗效,所以只能一株株吊起。

他撇撇嘴又道:「幸亏咱们到得早,采参抢期,收获还不差。」

车内流泄出淡淡土壤腥味,和著山参独特的清苦气味,少年的视线扫过,微微带笑。「野山参共采了几车?」边问,他绕到第二、第三辆继续瞧著。

「前头五辆皆是。後头是兄弟们猎来的虎骨虎皮,还有几件鹿茸和十来只貂。」欧阳揉了揉颈项,关节发出清脆响音。

「天赐少爷,这回上长白山地咱们可猎到好东西啦!」一名汉子蹲著查看马匹前蹄,边抬头道。

少年眉目一扬,微微斜睨,等待下文。

另一名汉子接著呵呵笑道:「这全靠老蔡设的陷阱,够隐密、够技巧啦!那四头大虎就这么傻不隆咚地掉了下去,削尖的木桩当胸刺破,没费啥儿气力就教咱们逮住了。」

闻言,少年步伐略顿,神情淡凝,片刻才问:「虎皮要完整无缺才值钱,被木桩刺破一洞,还能买卖吗?」

「少爷,咱们又不做兽皮买卖,猎虎是为了取它的骨磨粉制药,还有虎鞭壮阳,皮毛倒是其次,不是吗?」阿七张大眼睛,跳到一辆车後。

少年慢慢踱至靠近阿七的那辆马车,手指拂过粗糙的车板,兀自沉吟,陡地,他目光黝黯,眉心轻拢,又不动声色地放松,忽而对住欧阳师傅问道:「这一路上……有无异状发生?」

以为是在询问众弟兄的安全,欧阳双臂抱胸,摇了摇头,「弟兄们各自照顾自己的马车,前五辆载运野山参,後几辆除了剥除的兽皮虎骨,就是一些炊具和平常家当,这一路上没见什么风吹草——」「动」这个字尚未出口,少年已当众掀开灰布车帘。

事情发生仅在瞬息之间。

毫无预警,一头庞然大物由车内窜出,迅雷不及掩耳,众人眼前一花,不及辨明何物,已听闻猛兽要人胆战心惊的咆哮,震撼四方。

待定眼瞧清,竟是一头毛色橘亮的大虎,而它厚实的蹄足恰恰将满脸病容的常家少爷扑倒於地,锐利的爪子弹出,牢牢扣在常天赐的两肩。

那少年在虎爪下似是晕厥过去,双目合著,动也不动。

「少爷?!少爷——」阿七厉声大喊,顾不得危险欲冲上来,後头领子却让欧阳师傅一把扯住。

「别冲动!」他喝道,神色镇定,双唇已然泛白。他领著的车队竟跳出一头大虎,还不知它何时跟来,亦不知它藏匿了多久,他是老手中的老手,竟任如此的疏忽发生?!

整个官道驿站乱成一团,几名狩猎经验丰富的汉子已取来长枪弓箭,将大虎团团围住。

他们勾引著它,用利器挑衅,想引它离开陷入昏迷的常天赐,但这头虎儿不为所动,它体型巨大劲瘦,前足有意无意地踩在少年肩头,重量加压,人的骨骼发出咯咯轻响,似要断裂。

「再下去,少爷会被踩死的!欧阳师傅,快想想办法啊!」阿七急得跳脚。

欧阳铜眼一瞪,豁了出去,「弓箭射咽喉双目,长枪刺颈背後臀。」

几个汉子默契十足,交换眼神,手中武器同时动作——

「吼——」吼声惊天动地。

弓箭长枪尽出,却因一声教人耳根生疼的虎啸而失去准头。

莫名,一阵厉风刮起,风夹带沙石而来,漫天的浑沌不清,众人反射性地紧闭双眼,根本不知大虎有无受伤,只听那震耳隆隆的咆哮又起,一声接著一声,似远似近,添上凄厉,许久许久,终於风静声止……

「少爷?!」阿七率先跳起,东张西望了一番,既惊且惧,黝黑的脸吓得惨白。

而众家汉子陆陆续续爬了起来,狼狈地拨掉满面的风沙土灰,待辨明眼前情况,不由得面面相觑。

厉风过後,大虎随风而去,少年亦不见踪迹。

凶多吉少。後果,不堪设想。

☆ ☆ ☆

四周出奇昏暗,勉强能辨五指,空气诡谲,隐有暗流。

他静静睁开眼,让视线适应黑暗中的一切,手指悄悄下移,碰触到细竹编成的床,青竹透出凉意,有些粗糙。

寂静中传来细细抽啜,像强忍悲意,不敢放纵,他头微偏,精准地对住哭声的来源,缓缓叹了口气。

「姊姊,你为何伤心?」

他温和略哑的嗓音吓著了姑娘,惊喘一声,啜泣猛地断止,角落发出窸窣声响,他眯起眼,见一个高佻身影移至木窗边,外头银白的月光由窗棂隙缝切入,模糊著姑娘家窈窕的身段。

他咳了咳,揉著胸口撑起上半身,视线随著那抹奇异的影子移动。

「对不起,是在下唐突,吓著了姊姊。」声音极是诚恳。

姑娘半转过身,似在瞧他,昏暗中,她的眸子晶莹含光,闪著倔强的火焰,一明一灭,忽亮忽黯,不知在气愤些什么。

他又咳,较前次剧烈,揉胸的手轻握成拳抵在唇上,眉心难受地皱起,待咳声歇止睁开眼来,窗边的身影已然消失,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姊姊?」他唤著,在暗中东张西望。

一阵凉意拂来,他直觉奇准,侧过脸,四周霍地火光大作,他下意识细眯双目适应突来的明亮,接著剑眉慢慢地松开,微微怔然,他望入一对琥珀般晶莹的眼眸,那瞳中真有两簇跳动的火焰,是映照著她捧持在手的灯火。

两张脸离得好近,两人都一瞬也不瞬地盯住对方。

灯火朦胧下,难以界定她的年龄,那张圆润的面容透著莹玉光辉,俏长的眼睫和一排刘海在肤上投印淡淡黑影儿,双眉舒长、鼻梁细挺,颇具英气,不知为著何事不痛快,朱润的唇紧紧抿著,粉颊上暗留泪痕。

姑娘是需要人家哄的。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俊雅的脸庞因苍白更添魅力,能触动异性柔软的感情,轻缓地道:「姊姊是在恼我?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不痛快了?你告诉我,别独自一个在角落掉泪。」他微笑,双目清朗,「我瞧了难受。」

那对琥珀光的眼瞳中闪过诧异,情绪在明眸中清楚展现,夹杂著气愤、怀疑、迷惑和些许的不知所措,她一向直来直往,喜怒哀乐直截了当地表现出来,对人类隐瞒心思的技巧,她尚未熟练。

瞪住病少年好一会儿,她抿了抿唇,不太情愿地开口,「你这个人——坏得很。」没头没脑蹦出这一句。

「喔?!」他愣了愣,好看的眉挑起角度,这么近的距离,他瞧见她左右两颗虎牙,小小巧巧的,好生可爱。「我哪里得罪了姊姊?」他随即又问。

「你瞎了眼吗?我才不是你姊姊!别乱喊!」她脾气来得好快,两颊气鼓鼓的,世间礼节上的称呼对她来说太困难,在修行当中并无此门功课。

闻言,他笑著,不以为意。

「我姓常,平常的常,名唤天赐。」

他修长的食指在竹床上写下自己的名,笔画写得极慢,为了让她瞧清,然後他抬起头再度望住她。

「我今年十五,你瞧起来稍长我几岁,在称谓上,我实该唤你一声姊姊……若你不愿,总要将姓名告之,要不,我如何称呼你?一直姑娘、姑娘地唤,总是生疏。」他咧嘴笑开,浅浅两个酒窝,有十五少年的稚性,「你叫什么名字?」

姊姊?!她冷哼一声。心想,真要比年纪,他唤她「祖」字辈都不够格。

不理会人,她偏开头,将手中油灯盏置於桌上。

屋中摆设极为简陋,墙上挂著一张弓和几把箭,让灰尘掩盖著,结著蜘蛛网,两柄柴刀丢在角落,刀刃长满铁锈,一张竹床、一张竹桌、几只竹椅或立或倒,整间木屋乏善可陈,好似荒废了许久,不如寻常住家,如今来了两个人,倒有些格格不入。

常天赐随意环顾,最後视线落在女子的背影,忍不住又问:「姊姊还没道出姓名。」

「我说了我不是你姊姊!」她扭过头,恶狠狠地怒瞪。

「不唤姊姊,那要唤什么?」中性的嗓音带著无辜。

「我是虎娃。大虎的虎,娃娃的娃。」唬地转过身,她双手叉腰,铭黄衣衫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明亮可爱,胸口起伏著,脸色红润,脾性三两下就教人挑起,嚷道:「谁要当你姊姊?!你、你那么坏、那么恶毒,满肚子坏水,做尽坏事,当你姊姊岂不是自贬身分?!我才没那么倒楣!」

自懂事以来,还没谁这样辱骂过他。

愈听愈奇,他嘴边自顾噙笑,淡淡颔首。「天赐何时得罪了虎娃姊姊,竟教姊姊这般气恼?这中间是不是误会了?姊姊不说明,我何以理解?」他还是「姊姊」长、「姊姊」短地叫,一派温和地望住姑娘气红了的俏脸。

「你还辩解?!还敢说?!」她边说,脚一跺。

心中的气愤经他撩拨如泉急涌,她两手握成拳头挥舞著,话是压不住了,一古脑儿喊将出来——

「我都听见了,我知道!那群大汉子是受雇於京城里一户常姓人家,他们上长白山地不仅为了挖野山参,还要设陷阱猎老虎,他们不敢面对面挑战,只会暗地里设机关,引著虎儿傻傻掉入,我、我都瞧见了……他们好残忍、好过分,把受伤的大虎从陷阱里拖了出来,那虎儿已奄奄一息,还让好几头猎犬扑上去咬它,那些该死的犬类,只会仗著势头捡便宜,卑鄙无耻!下流可恨!」要不是姑婆不准她惹事,见虎儿们受此凌辱,依她脾性,早已施出手段惩治那群大汉子和那些可恶复可恨的狗腿子。

她不懂姑婆为什么不让她开杀戒,对人类的恶行为什么能视若无睹!只因她们是修

行的精灵,脱去凡胎血肉,而世间生命自有轮转,生死定数,她们只能冷眼旁观、心中清明,要保持无动於衷,让心绪不受干扰,才能更接近神性,为的便是如此吗?

她不懂,也做不到。

见虎儿们被这般凌虐,教犬类欺陵,虎族的尊严扫地,她怎能容忍?!

姑婆对她这冲动热情的性子不以为然,说她野性未脱,常教旁事触动心弦,心中波澜,欲望横生,想要成仙正道难上加难。

她朝竹床逼近一步,炯炯明眸燃烧怒意。「虎儿死了,他们还拿出大刀短匕扒它的皮、抽它的筋,把肉削落煮成食物,拆下一根根骨头,拔它的牙和爪子绑成项链,大剌剌地挂在颈上耀武扬威。」字由齿缝中僵硬地挤出,怒不可遏。她半点儿也不希罕修成正道,愈是清心愈现寡情,而自己这性子,怕是再三百年也依然故我,无可改变。

「这一切都是京城常家指使的,我听到了……我还听见他们喊你少爷,你、你们家、你的爹爹和娘亲为什么这样坏?大虎哪里惹了你们,要如此残酷的杀害?」她观念简单,认定常氏一家全是指使者。

此次,她瞒著姑婆出走。暗夜中,本想现身咬死这群恶人和恶犬,听他们谈话,才知幕後尚有主事者,他们住在京城,花大笔银两雇人上山猎虎,这一听气血奔腾,决定从长白山地尾随而来,她要那个恶人中的恶人死在她利齿之下,以泄心头之恨。

面对她的指控,少年苍白脸上掠过困惑,一闪即逝,眼神像两潭深井,幽暗中隐藏著什么。他端详著她,片刻才缓缓启口,「为了利益,人可以做出许多意想不到的事。常家重金雇用经验老到的猎户上山猎虎,是为取虎骨制药,赚取更多钱财:而那些猎户便为丰厚的酬劳甘冒奇险,这世间是这样的,复杂却又简单,人杀虎、虎噬人,人与虎之间并无真正的仇恨,一切以利益当头,从来都是如此……姊姊,你可曾想过?」

他的神态太过平静,语气淡然,在这寂寥夜中添上诡谲之情。最头一个问句将虎娃差些失神的意识抓了回来,她似乎又被惹恼了,因为对方的反应与自己原先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诡异,这瞬间,他话中语气竟教她联想到姑婆。

「我不是你姊姊!」甩掉那荒谬的念头,她握拳咆哮,胸口剧烈起伏,虎牙隐约可见。

她生气,气愤人类的滥杀,也气自己的莫名其妙。

适才,他兀自昏迷,而自己徘徊在竹床边,她张嘴想咬断他的颈项,利齿已磨上他的皮肤,却怎么也无法施劲,他周遭的气息不知何时安定著她躁动的脾性,等回过神来,才发觉她的鼻头流连在他颈边,依著本能在他身上轻嗅,舌已伸出,友善地舔舐著他。

友善?!她便为了这一点气怒惊心。

蜷在角落,她抱著头思索许久,一幕幕虎儿们落难的景象浮现脑中,整个心都揪了起来,眼泪忍不住扑簌簌地流。她告诉自己,等这少年醒来,要当面质问清楚,她仍要咬死他,在他意识清明时下手,好好享受他眼中的恐惧,替那些惨死的虎儿报仇。

可是想归想,事实摆在眼前,她可以回归真身,扑上去咬死他,却跟他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地罗唆。

他脸上没半分惊惶,面容苍白,薄唇淡无血色,颈颊连接处和额角浮出细细的青色血筋,他的皮相文弱无力,精采的是那对眼睛,深沉静默、黑幽幽的,像要把魂魄吸进去。

「虎娃儿……」他出声唤著,把「姊姊」两字删去,瞥了眼她的小腿肚,静静指出,「你受伤了。」

她下意识垂眼瞧著,腿肚上的伤是众人围攻她时让长枪刺中的,深及筋骨,流了不少血,她随意包裹著,以她的灵能可能得花上三、四日才会复原,她是气得忘记疼痛了,又是跺脚又是走动,血渗出布条红成一片。

「你坐下来,我帮你瞧瞧,好不?」他边说,双腿已跨下床,嗓音轻和,「我随身带了些金创药,是照顾我的刘大夫给的,对付外伤很有疗效——」他主动拉她的手。

虎娃一把甩开他的掌握,恶狠狠地道:「不要你管!」这个伤也是人的杰作,她恨死他了,才不希罕他的恩惠。

他尚且矮她半个头,稍稍仰首,对入她冒火的美眸。

「你不让我替你裹伤,也得想办法止住血,这么放任著,再强悍的身躯也承受不了,血尽气虚,灵台浑沌,你该明了。更何况你是姑娘家,身上留著伤痕总是不好。」

「你、你——」莫名地,她心头一震,觉得捉住了什么,又不十分确定。她仍瞠著圆眸瞪住身旁少年,怪异地打量著,忍气问道:「你为什么不害怕?」

「我为什么该害怕?」他反问。

「你不记得吗?」她语气扬高,圆脸凑得更近,神情显得有些急迫。「你本来跟那群大汉子说话,有好多载货的马车从长白山地转回,然後你掀开其中一辆的车帘子——」

她一顿,他眉跟著挑高,声音持平,「接著呢?」

少年的表情泰然无比,虎娃怔了怔,小口蠕了蠕,「接著你就在这儿了……你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吗?」若他不害怕、不惊惧、不惶恐,那还有什麽搞头?!她的心血岂不白费?!

「喔……」他漫不经心地应著,摇了摇头苦笑,「自小,我就有这个毛病,心头没来由的抽疼,常是痛得晕厥过去,周遭发生的事没一件记住,总要旁人提点……经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她嘿嘿地冷笑。「你记住了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苦恼地淡拧眉间,「只知道我掀开车帘子,心口一痛,人就晕了,其他事就记不得。虎娃儿,我怎会跟你来了这里?」

唬!真会被他气死!虎娃又是跺脚,也不理腿上的伤。

「你怎么了?唉唉,血又流出来了,你都不疼吗?」他叹气。

「不干你的事!少碰我!」

他不在意她的坏脾气,倾过身想要帮忙,她却不让他瞧,一把将他推开,手劲之大,把他整个身躯推翻过去,一声闷哼随即响起,就见他倒进竹床里头。

「不用你假殷勤!」她高声骂著,顿时眉目飞扬。

忽地,她身子跳上竹床,根本不理会小腿肚上的伤,以四肢支撑身躯,肩背隆起。她阴沉沉地瞪住少年,四肢如同兽类的四足抵在竹床上,动作自然无比,又轻又缓,却透著杀机。

她挡住了火光,那模样像极一头劲力十足的大兽,锁住自己的佳肴,正考量著该以何种方式享受眼前大餐。

「你忘了吗?不打紧,我会慢慢地告诉你,让你知道自己曾错过什么。」在心中,她暗暗发誓,定要好好享受他的恐惧,定要紧盯住他脸上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她要替虎儿们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一秒,震撼天地的咆哮响起,屋顶落下尘灰,幻化瞬息,铭黄衣衫的少女已不见踪影,竹床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黄金灿毛的大虎,它甩动浑圆巨首,龇牙咧嘴,对住床里头的少年狺狺低咆。

她要让他痛不欲生,要一口一口慢慢地咬死他,要听够他的求饶,那些虎儿断气前的哀号教她记忆鲜明,不能忘、不敢忘,她先要了他的命,再回头寻那群恶汉子,血债血偿。

但,事实上,除了兽类粗重的气息,听不到其他声响。

这又同自己原先想像有所出入,莫非他吓得说不出话?

大虎的喉间滚出疑惑的低唔,暗金的瞳眸一沉,偏开庞大躯体,让灯盏的光线再度照出竹床里的情景。一瞧,不由得怔然——

那少年伏在竹床上,两手紧捂左胸,眉峰皱摺,一张脸惨白似鬼,透著细汗,早已不省人事。

难不成在自己变回真身时,他老毛病正巧犯了,胸口又痛得厥了过去?

那、那他到底有没有目睹她的幻化?有没有让她吓著啊?

恼呵——

大虎又是咆哮,对住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咬牙切齿,利牙磨得霍霍乱响,沮丧复无奈呵——

2

 深山小屋,云淡月清。

一头巨兽在月夜下来回徘徊,喉间不断滚出呼噜噜的低音,头沮丧地垂著,一条美丽修长的尾巴几要贴在地面。

它甩头、喷气,四足踏得好用劲儿,柔软的草皮陷出许多足印,层层叠叠,跟它的心情一般凌乱。

「你又回归真身,姑婆瞧见了定要骂人。」

黑暗的草丛中,一个魁梧的男子步出,待月光分明他的面貌,五官豪爽,轮廓明朗,眸光闪烁著,稚性尚未完全脱去,是个强壮的少年郎。

「姑婆要骂人,可没『人』让她骂。」要人没有,要虎一头。可回话时,她弓身沉背,真身不见了,铭黄衣衫的小姑娘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嘟唇气闷著。

那少年呵呵一笑,也学她席地而坐,身躯挨了过来,与她并肩。

「再不回去,等姑婆发现你没在石洞修炼,而是偷溜出来做些伤天害理的事,不只你完啦,连我也要遭殃。」

「什么『伤天害理』?!」她柳眉倒竖,「我是替天行道。」

少年大叹,搔了搔短发,「那你就赶紧把道行完啊。再下去,我可编不出藉口啦,除了得应付姑婆,黑凌霄已问了你好多回,他常在石洞外留连,不把你等到不干休。」

「他、他他到底想怎样?!」从好久好久前就缠著她,还不烦吗?虎娃拉扯著小草,磨著牙,「我已经清楚明白的告诉他,我、不、喜、欢、他,他那颗虎头里到底在想什么引」

「我知道……你心有所属,嘿嘿嘿,若是那个『传奇』跟你求爱,虎娃儿,你会不会跟著他去啊?」少年挤眉弄眼。

虎娃脸红了红,嚷得更响,「我是崇拜他、尊敬他,可不是什么……那个、那个世俗的男女情爱,虎族的英雄就该这个模样,你若见过那种斗法,一定也会让他的气势慑服。」

百年前,她刚修炼成人,跨进更高一层的阶级,那个时期虎族与狼族为了领域问题发生冲突,她见识到真正的斗法,而那名虎族的领袖以一敌众,赢得惊险漂亮。她远远望去,只见到他宽阔的背影傲然挺立,情愫乍然而生,如投入小石的静湖,涟漪如情,而她却连他真正的长相也没瞧遇。

「听说与狼族一战之後,他就不见踪迹,近百年,再也没谁见过,族里都说他给狼族害死了,要不,为什么不回来?」

「不可能!」虎娃大声反驳,圆眸坚定,「他不回族里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不会死,我知道,一直知道。」她想见他一面,很想、很想见他一面呵。

少年掏掏耳朵,甩掉过大的声量,耸了耸肩,慢条斯理地道:「唉唉,若那个『传奇』还在,说不定黑凌霄就不敢这般猖狂啦。」

话题转了回来,虎娃不由得皱起脸蛋。「我不喜欢,姓黑的又能如何?!」

「他要姑婆把你许给他。你不喜欢他不打紧,他就是要得到你。」

「嗄?!」杏眼圆瞪,两腮红扑扑,她咬牙怒道:「咱们是修行的精体,姑婆不是说过,动情动爱是绝对的痛苦,要咱们心无旁骛地专心修炼,绝不能陷入情爱的泥沼,那是错的、是不可原谅的,怎可能把我许配给谁?!臭风飏,你骗我,对不?」她曲起手肘冷不防往他腰侧撞去。

「哎呀!」他捂住腰侧急急翻身,脸皱成麻花,哇拉哇拉地嚷著:「我话还没讲完,你这臭脾气就来啦!我跟你是哥儿们,骗你作啥儿?!姑婆是没答应,但黑凌霄态度强硬得很,现下无事,将来就不敢说啦。还有,你的观念不对、理解错误,咱们是修行中的精体,和成仙正道还有一大段差距,当然可以动情动爱,反正修行在个人,若想位列仙班才需要摒除情爱渴望、潜心自修,你干嘛混为一谈?!」他望住她摇头,口中「啧啧」地叹气,「你啊你……这火爆脾性,想修成正果可难罗。」

正好,她也不希罕。

见她俏脸一垮,他又挨了过来,神情收敛许多。

「好啦好啦,你别生闷气了,快把事情解决,解决不了,就别解决了,省得花时间解决。」他绕口令地道,哥儿们似地拍了拍她的背,呵呵笑。「我尽量帮你拖延,不让谁知道。」

「嗯,谢谢啦……」她还是闷闷不乐,下颚搁在拱起的双膝上,有气无力地回了句。

片刻无声,侧首瞧看,才知道少年早已消失踪迹,月夜下独自一个。

她唉地一声往後躺去,想起风飏带来的消息,心中烦闷大增,目光斜睨著不远处的木屋,里头那个动不动就厥了过去的少年也成了问题。

他这么昏迷著,苍白的面容、紧合的双眼,她发觉自己根本咬不下去。

另外,是缠绕在他身上的气味儿,靠近他,极端靠近,在锐利的牙抵住他喉颈时,那味道由鼻息漫入,无声无息钻进脑海中,下一刻,她的暴戾和冲动、气愤和恼恨竟变得牵强起来。

这到底是什么鬼状况?!

不自觉地,她对住悬挂天际的玉盘猛力蹬脚,彷佛想将它踹破以泄心头之怒,却倒吸了口凉气,「哎哟」地呻吟出声,小手反射性地抱住腿肚——

终於知道痛啦。

☆ ☆ ☆

夜更深、更沉。

月娘半隐在云後,虫儿鸣了大半夜,累了、睡著了。

他的步伐轻缓,随著夜风而来,比空气更加无形,如一抹移动的魅影,静静来到她的身边。

就著微弱的月光,神俊的双目在她身上游移,最後停伫在姑娘熟睡的小脸上。

他端详著,见一根略高的小草因风轻拂搔动著她的颊,她唔地一声,憨憨地抬手揉了揉巧鼻,翻个身继续好眠。

隐在阴暗中的嘴角微微上扬,手指伸去,撩起她的发。

发丝不是单纯的黑色,有几多渐层,金褐交错,柔软得不可思议,如初生小虎仔的细毛,迷人的颜色带著纯粹而温暖的气味。

从来,他习惯窥伺,在窥伺中探究事实、衡量态势,而她——一个修行中的精灵,竟掳来一名少年,意欲为何?

长指拂开她的发,扳过一张脸蛋,他眉眼转为深思,回想她今晚指控那名病少年时激动的言语和多变的神态,肢体动作丰富自然,唇角的弯度更深了。

「你在哪儿……」她似乎跌入梦中,红唇努了努,细碎地吐出字句。

下意识,他倾身过去,侧耳静听,她没再继续,只是眉峰淡淡皱摺著。

片刻过去,以为她不再言语了,那两片丰润的唇却又蠕动,低低轻吐:「奔雷……」

两个字像是叹息,迷惑地呓语著,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一个名字。

他目光陡地深沉,长指离开那张可人的面容,稍稍拉开距离。

如一尊无生命的石像般静默不动,许久,他合起双眼,两掌一上一下置於胸前,一团银光在掌心间浮现,缓缓闪动,接著,持著银光的手拂过她受伤的腿肚,那些跳耀的光子点点滴滴渗入她的肤中,在筋骨和血肉中流转游移。

「嗯……唉……呵……」呓语模模栅糊,是舒坦的吟叹,当银光散去,她小脸平静安详,如动物般蹭了蹭柔软的草地,青草和土壤透著熟悉的腥味,她微微笑著,伏著身子睡得更沉了。

风好轻,云後的月娘,又露出脸来。

☆ ☆ ☆

十年後

京城,常家大宅。

大门外,家丁已备好一顶软轿恭候。

「少爷,您要上哪儿?」瘦劲身躯已长成壮硕,阿七急急飞奔而来,面容依然黝黑,添了汉子的粗犷。他一把捉住正要跨出门槛的男子的衣袖,紧张之际,倒忘了主仆间的礼仪。

「我上蒲家和广济堂两处药铺瞧瞧,顺便到同业会馆和几位相熟的朋友聊聊。」那青衫男子好脾气地道,一脚在门外、一脚在门内,转过头来,面容尔雅、斯文清峻,正是常天赐。

他垂眼瞧著被人紧扯著的衣袖,摇头苦笑,「阿七,瞧你紧张?!那个意外都过去这麽多年了,你还没回魂啊?更何况我又没受伤,完整无缺,你和欧阳师傅两人……唉,我都快受不住啦。」

十年前的官道上,他和大虎一同消失,众人展开严谨的搜索,消息迅速传回京城,常老爷听闻此讯既惊且怒,立即调大队人马连夜赶至加入追踪。

但众人心中早不抱希望,心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兼之气弱体虚的少年让大虎叼去,大抵是祭了野兽的五脏庙,凶多吉少,能找到几块尸骨算是了不起,怎可能存活?!除非……天降奇迹。

而老天还真给脸,奇迹就这么发生了。

众人寻到他时,他昏在草地上,衣衫教露水浸透了,却毫发末伤,待清醒过来,对大虎之事竟无半分印象。

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阿七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搔了搔头,「没办法啊,少爷。您没记住那事儿自然很好,可阿七和欧阳师傅是教您吓得三魂少了七魄,到现下还余悸犹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一回咬得太深啦,可能得连续怕上两个十年才行呵。」

「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後福。你还担心什么?」

阿七眼珠子转了转,彷佛想到啥儿,开口便道:「府里的老管家告诉我,说少爷还是个小娃儿时,老爷在京城里闯出名堂,派人到北方的故乡接大夫人、二夫人和少爷来这儿团聚,那车队穿山过岭时,因天雨,山路崩坍,二夫人和少爷所搭乘的马车滑落山谷,还有几名家丁也失足跌落,只有少爷捡回一命……这也算大难不死吧?!可是阿七好像没瞧见什么『後福』。」他想,少爷身子骨奇差,怎么调养也不见好转,还发生被大虎叼走的意外,这些跟「福气」可八竿子打不著。

闻言,常天赐轻咳了咳,习惯性地揉著胸口,常年宿疾,那容色跟十年前一般。他目光沉著,微微一笑,「两次的後福累积起来,我的福分不是更大了?」

他是二房所生,幼时的那次意外夺走娘亲的性命,目前常家主母冯氏虽非他的亲生母亲,这些年待他亦好,十分亲近。

「走吧,我知道你想跟来。」他头也没回地丢来一句,跨过门槛,衣袖轻拂,迳自往台阶下的顶轿步去。

後头,阿七点头如捣蒜。「保护少爷,是阿七的职责。」这些年,他勤练硬家功夫,双臂暴粗,肌肉坚硬如石,大虎大狼都能徒手击毙。

「这里是京城,不会有野兽来把人叼走。」他又道,略夹笑意,身躯已钻入轿中,交代一句,四名家丁已稳稳地起轿出发。

「唔……」阿七拧著浓眉,跟在一旁,嘴上虽没说话,心里头暗自想道:没有野兽?!唔——那可难说。

☆ ☆ ☆

真的很难说。

阿七倏地挡在常天赐身前,双目狰狞,直勾勾瞪住那头灿亮金毛的大虎。

「少爷,别怕!我保护您!」他胸脯一挺,说得豪气干云,没发觉广济堂里的大夫、学徒,和上门求诊的病患们,好几双眼睛全怪异地投射过来,教他突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

「阿七,退下。」常天赐淡淡地道,无奈他的贴身护卫见到大虎分外眼红,像山一样动也不动地杵著,推不开挡在身前的壮汉,他只得移开步伐,绕过一座阻碍物走了过来,临了又引起一阵轻咳。

「少爷别去!」阿七还想拉人,却让常天赐回头一瞪,才心有不甘地缩回手。

那头大虎的前後足被人分开捆绑,倒著横吊在粗木上,额上有著血红印子,似是连受重击的痕迹,嘴角亦潺出血丝,胸腹不见起伏,不知是死是活。

他刚刚靠近大虎身旁,手尚未伸出,广济堂的主事趟大德得到通报,已由内堂快步走来,人未到声先至——

「常少爷啊,哎呀呀——稀客稀客。呵呵呵……近来好啊,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趟先生。」他转过身,拱了拱手回礼,神色温文。

趟大德笑得像尊弥勒佛,两眼细弯。「广济堂那帖补中益气的药您按时吃了吧?!效果不错嘛,我瞧常少爷的气色较以往好上许多啦!」那帖药可是千金药方,是常家老爷为了独子不惜巨资,要求广济堂的诸位名医针对常天赐的体质调配而成的,常人可吃不到。

「托福。身子好上许多了。」常天赐温和地扬眉,眸光随即瞥向那头巨兽,淡然又道:「这只虎儿是怎么了?怎会教人绑来广济堂?」

「前些日子有个武姓猎户,背著他的老娘亲来求医,那不是普通的肚疼,广济堂几位大夫在那老妇肚里取出一颗拳头大的肉瘤,那名猎户没钱支付费用,我本想就这么算啦,做做功德,反正广济堂也不差那些个钱,没想到他今儿个竟猎来一头虎做抵销,唉,我还想该怎么处理它呢。」他神色颇为得意,一方面是因广济堂聘任的大夫各个医术高明,另一方面则有些想炫耀医德。

「原来如此。」常天赐略略颔首,眸光清朗,自然地道:「广济堂的众位实在了不起,当真妙手回春,仁医仁术,难怪朝廷里的御医半敷以上都由这儿选出,天赐心中好生佩服。」

这些称赞的美言可说到赵大德的心坎里了。他亲热地握住常天赐的手腕,呵呵又笑,「唉唉,光顾著说这些,倒忘了您来的目的啦!走走,有啥儿事咱们进内堂谈,我吩咐下人准备香茶啦,咱们坐下来慢慢谈,上回那批山参真是好货,我把它们养在米缸里啦,薰得整间仓房全是参香……」

常天赐任他拉走,由大虎身边踱开,两人肩并著肩,缓缓往内堂而去。听见温文的声音忽地打断赵大德的自言自语,询问著:「趟先生打算怎么处理这头大虎?」

又是呵呵笑声,「唉唉,我本想放生,可惜老虎扛来时已那个模样,受了很重的伤,救不活啦,唉唉,明儿个我去问问杀猪的张屠子,请他把大虎支解了,那皮毛很美,虎骨还可磨药制膏……」声音忽而压低,嘿嘿地笑得暧昧,「可惜是头雌虎,要不,可割下它的虎鞭浸酒,很补呵,据说一夜来个七回都不成问题……呵呵呵呵……」

两人进入内堂,门帘盖了下来,说些什么已听不清楚了。

外头,众人的眼睛仍锁定同一焦点,不看大虎,而是对住那头已然昏死的巨兽摆出武功招式的黑脸汉子。

「我阿七誓死保护少爷!」两手白鹤亮翅,脚下金鸡独立。

一个结束推拿的阿婆慢吞吞地经过,仰起皱纹满布的脸,接著拿起拐杖戳了戳他的胸膛——哟!真的不倒,还直挺挺站著,果然好招。了不起!

☆ ☆ ☆

他习惯黑暗,当一座城在疲倦中睡去,寂静沉谧的夜任他自由来去。

身影由虚转实,他下意识抬头瞥了眼门上的招牌,「广济堂」三个烫金大字在黑夜中也要失色。

不远处传来打更声响,他回神敛眉,步伐毫无迟疑地往前,身躯如利刃切入豆腐,乾净俐落地穿过关合著的红铜大门。

他未多停伫,直笔朝那头巨兽而去,它口中仍无意识地潺出血丝,印著地上斑斑血迹。先是伸出手探了探大兽的鼻息,微乎其微,气若游丝,若非仔细捉摸难以察觉,眼前的生命几已到达尽头。

嘴边勾起弯度,他掌心极尽温柔地抚著它,彷佛赞赏著一个孩子,心头泛起愉悦,那愉快的感觉来自於这头大兽——陷入最凄惨的困境,经历长时间的折磨,意识早已远去,精魂却顽固地留守著,维持到最後。

生存意识互强,韧度十足,这一点令他愉快。

无声地笑,双手随意扫过吊住它的粗木,不见施力,绑住大虎四肢的草绳瞬间断裂,那庞大的虎躯重重下坠,静谧地落在他双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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