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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雷恩娜/雷恩那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03:12

虎娃静默,眸光在雪地上遗留的兽类足迹停滞片刻,然後缓缓调开,望向苍茫天际。手指下意识按捺眉心,里头隐隐散出热意,是自己的元虚重归,与潜藏在肉身中的灵能相融。

这么,就不用再见了,现下不离开,往後,还是得走。

他与她呀,一个是凡间人,一个是幻化的兽精,以报恩为名目才会牵扯在一块儿,本来就无情,本来就不该执著。

虽然未得姑婆允许,这场恩情尚未完整偿付,她任性离去,这就回族中跟姑婆请罪,该怎么罚就怎么罚吧,总胜过将来痛苦。

天空此时飘下白雪,细细柔柔,清清冷冷,落在她铭黄衣衫上。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个地方正泛起酸疼……

☆ ☆ ☆

常家东街上的总铺。

厅中生意往来,常天赐与孙掌柜正说著话,审定几件大宗批售的生意,话题转著,绕到近来京城里出现大兽咬死生人的消息上,就见孙掌柜老眉深锁地道:「已经第五起了,昨儿个住在羊角儿胡同的李大叔也被咬死,听打更的张家老二说,那东西从巷弄中冲出,如戏法般消失,只觉是头浑身毛色黑得发亮的巨兽,吓得他好半天直不起双腿,差些尿裤子。」此事极不寻常,官府方面已派出大批人马搜捕。

常天赐没回话,啜了口茶,唇跟著淡抿,似乎思索著何事。

此刻——

「少爷!少爷——」人未到、声先至,总铺内的众人全闻声回身,就见阿七急匆匆地跑来,差些撞上门柱,费力顺著气。

常天赐挑眉。「发生什么事了?」

「少、少少爷——」铺里打杂的小三宝扶他进来,端了杯水给他润喉,他咕噜噜一口气灌下,终於开口,「少夫人不见啦!」

常天赐目光一沉,微微眯起。「说清楚。」

「今天年初二,出嫁的媳妇儿回娘家,少夫人说道东北温家堡太远了,她不回去了,却想上尚书大人府探望,尚书大人是少夫人的表亲,您是知道的,所以少爷前脚来东街这儿巡视,少夫人也跟出门。」他顿了顿,黝黑的脸皱成一团,彷佛遇到一件极难理解的事,怎么也想不通。「阿七随著少夫人的轿子一起去了,可是咱们到达尚书大人的府邸,要请少夫人出来,掀开轿帘子,里头、里头竟空无一人,我和几名家丁明就瞧见她上轿子的,可是、可是……」

「你回府里看过了吗?还是直接来这儿?」常天赐沉稳地问,眉峰微聚。

「一出事,阿七就赶忙奔回府里,可是没见到少夫人,她、她不在常府、不在轿里,真的不见了。」两道粗眉扭著,继而又道:「少爷,还有件怪事,方才齐总管说,咱们小园里的七头虎也不见踪迹,不知教谁偷去,神不知鬼不觉的……少爷,那人莫不是、莫不是将少夫人也偷去了?」

说走便走?!也够潇洒了。瞬间,常天赐脸色沉得难看。

昨夜已知她不对劲儿,小脑袋瓜中不知转些什么,任他怎么哄也听不进去,後来见她累得睡著了,也就由著她。

夜半,怀中的姑娘清醒过来,他知道她看了他许久,却不动声色,而这一回,她无所依恋,双指搭在他的眉心,将原属於她的元虚银珠取回,而他依然不动声色,迳自假寐,内心动荡。

带走那群虎儿,把丈夫留下,在她心中,他竟比不过一窝虎仔?!

「砰」地一声,他握在掌心把玩的瓷杯猛地教他捏破,熟茶四溢,不少瓷器碎片插入肉里,登时鲜血淋漓。

「少爷?!」阿七和孙掌柜同声大喊,抢将上去。

常天赐挥了挥另一只手,略微疲惫地道:「没事。」受伤的掌心紧紧一握,也不管上头细锐的碎片尚未挑起。

「少爷,咱们吩咐官府帮忙寻人吧?人多好办事,少夫人不会有事的。」孙掌柜道。

她不会有事,也不再转回。他深知。

在修行之道上他迷失过,对成仙正果起了质疑,存在的价值为何?

兽成人、再成仙,可贵的是过程,抑或结果?

没谁为他解答,然後他挣脱近千年的枷锁,往世间里流浪。

然而,就因自己应承了姑婆的一场托付,最後竟成了什么?

是让他以人的身分阴错阳差地遇上她。教他学了世间男女的情感,萌起想与她共度春秋的渴望。

「少爷……」

常天赐唤回意志,面无表情扫了阿七一眼,声音平静,「回府吧。毋需寻人。」

「啊?!」阿七愣了愣,心想,瞧少爷的模样明明心里焦急,为著少夫人忧心,为什么不快快请人搜寻?真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了。

常天赐不理会众人,跨出大门,迳自离去。

阿七一时间也想不了这许多了,边嚷边追上去,「可是少夫人她、她……少爷、少爷等等我——少爷,您手还在流血……等等啊!先止血呀——」

☆ ☆ ☆

哇!他们家的少爷是神人吗?说不用找人,果真是毋需找人。

两个主仆一回常家,刚进大厅,离奇失踪了几个时辰的常家少夫人正好端端地坐在太师椅上,陪著常家主母喝茶闲聊。阿七张大嘴,几可塞进三个卤蛋。

「赐儿回来啦。」常夫人眉开眼笑,与媳妇儿一同望向踏进厅里的常天赐。「我和虎娃儿谈到你,正说到你孩提时候有趣的事。」

「大娘。」他如往常一般,声音不躁不扬,一对眼却深沉起来,调向微垂螓首的妻子。

从总铺子一路回来,心中因她毫无留恋的离去隐隐泛痛,他尝过迷失的痛苦,以为这一回错到底,全是自己单方付出,她让他在人世中、以人的身分再次失去方向。

而此刻乍见她,好端端坐在眼前,在唾手可得之处,他心中的冲击震撼,著实难以描喻。

「阿七说你不见了?」他问得寻常,像件不关痛痒的事。

虎娃内心的震动不比他少。

原拟好要一走了之,长痛不如短痛,他心里既有其他姑娘,留在这样一个男子身边,还有什么意思?!

在雪山上,她目送那窝子虎儿远去,就该什麽也别想,回族中跟姑婆请罪……可是呵,为什么瞧见腰际那块虎头环佩,双目又流下眼泪?为什么会觉心魂欲裂?只因往後月岁,再也不瞧他一面?

然後她回来,由苍茫雪山瞬间转移,告诉自己,她仅是想确认他的身体无银珠护持,是否真要旧疾复发?

「我哪里不见了,不是陪娘说话吗?」她四两拨千金,美眸与他的目光短兵相交,心一凛,下意识荡了开。是自己心虚吧?!她宁定下来,暗想他不可能知道,是自己多心。

常天赐也不点破,继而又道:「阿七还说,那窝子虎儿不见踪迹,不知去了哪里?」她最最牵挂的。

稍稍一顿,她启口轻语,「不见就不见了,我也不必烦心。」

情绪转变仅在瞬息,森然的内心冒出点点欢意,她终究没走呵……微乎其微,他嘴角淡扬,小小计谋在脑海成型。

「赐儿,过来坐呀,站著说话多累,虎娃今天见到尚书大人了,说了些——啊——」常夫人的话因常天赐突来的晕厥而中断。

「天赐?!」虎娃惊跳起来,欲扑去抱他,仍晚了一步,他毫无预警地栽倒,後脑勺结实地撞在地面,「咚」地好大一声,不省人事。

「少爷?!」阿七终於清醒过来,伸长臂膀想要接住,亦是於事无补。

「快去请刘大夫!」常夫人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向一名家丁交代,那家丁急匆匆跑掉,她转而吩咐伺候的丫鬟准备其他事物,整个大厅闹烘烘。

「天赐、天赐——」虎娃揽住他的头,一时间六神无主,忽地面容刷白,见到常天赐松开的掌心,上头刻划好几条伤痕,尚兀自流出血来。

她伸手捧住他的大掌,感觉他体温正迅速降低,不禁抖声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他怎会受伤……流了好多的血……」

阿七道:「是阿七的错。我、我以为少夫人不见了,这才跑去总铺通知少爷……哪里知道少爷一听,就、就急得把手中的茶杯掐破了,碎片全插进肉里,他又急著赶回,还没仔细处理,这才流了许多血。少夫人,您没瞧见少爷当时听到您失踪,脸色一下子变得青白,跟鬼一样,没想到真又发病了。」

一听,虎娃再难抑制,心中满泛怜情,叹了一声,紧紧抱住怀中男子。

☆ ☆ ☆

刘大夫匆忙赶至时,常天赐已被安顿在房中,掌心上的伤包裹著白巾,虎娃将里头的碎片仔细挑出,边挑著,泪却流个不停,默默淌著,也顾不了旁人安慰。

仅听闻她不见了、失去踪迹,便把自己伤成这样。她心疼担忧下,却又生起一丝甜意。

刘大夫把病人从头到脚彻底诊断了一遍,除手心外伤,再瞧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心痛的旧疾复发,加上失血,才会厥死过去。最後只能开了一帖强心养气的药方,让底下的人抓药煎煮,又吩咐了几句也就离开了。

众人终於退出,常天赐依旧未醒,不过气息已趋稳定,体温亦有回升,房中只留虎娃,坐在床沿瞧著,她握住男子未受伤的手轻轻在颊边磨蹭,像那群虎儿依恋不舍地徘徊在她脚边一般。

他突然如此,个中缘由,只有她知道。定是因自己昨晚从他身上取走银珠。他失去银珠守护,原本转好的病情又要恶化,一定是这样的。

抿著唇,头一甩,手成剑指在自己眉心施法,一颗银光灿烂的珠球冉冉而出,在指上生动,接著,她探向前去,将元虚再度灌注到男子体内。以往是姑婆强将它赠予,她心中万分不甘,而今是心甘情愿,只求他好转。

「唉……」长长一叹,她倾靠过去,身子轻轻伏在他胸上,心乱如麻。「该走该留?该要如何……」

感觉他胸膛的规律起伏,她数著一声声的心跳,不知过去多久,忽地微微鼓动,听见他带哑的嗓音轻震耳膜,如此温柔。

「怎么又哭了?虎娃儿,你把我的衣衫都哭湿啦。你呵……」

虎娃心中惊喜,连忙抬起头望去,那男人已然醒来,双目炯炯,唇上虽无血色,却浮动一抹虚弱的笑。

「天赐……」她七手八脚由他胸上爬起,瞥见他前襟浸湿,是自己闯的祸,咬了咬唇,一手擦掉颊边的泪,一手则徒劳无功地拭著那片泪渍。

「我晕倒了?」他困顿地眨眼,轻咳了两声,「好久没发病了……」

「觉得如何?心口会疼吗?」她紧紧一问,眉目忧色。

常天赐淡笑摇头,瞥见她香腮上的泪痕,不禁叹息,「你呵……」

见他不把话说尽,俊颜透著淡淡无奈,虎娃想也未想便道:「我这模样,你见了不欢喜,心里是不是又说我、说我像个小娃娃?」

常天赐望著她一会儿,缓道:「从昨儿个就一直见你淌泪,问不出理由,哄不了你,直要我别管……这还不像小娃娃吗?」

听他直言不讳,真把她当成耍脾性的孩童,新一波的珠泪不争气地涌出,一时间内心又气又苦,她顿足,倔强地轻嚷:「对。我就是小娃娃!任性粗野,哪里比得上你心里头的姑娘?!」她不想吵的,可是委屈和猜疑积在心房,受不了丁点撩拨。

他双眉陡地挑起,饶是神通广大,术法灵修,竟不知除她以外,还有哪位姑娘亦在自己心田上?!不禁讷讷地问:「我娶了你,心里还有谁?」

闻言,虎娃更是气苦,想这场姻缘最初的缘由,她千里而来以虚构的身分嫁他为妻,而他则别无选择,只能迁就眼前一个。

什么情啊爱的,本不该在他们两个之间萌生,她以为能潇洒离去,临了才知那无形之物已在心中悄然萌芽,立定生根。

「你其实是喜欢爹爹之前为你订下的婚约。那个瑶光娘子家世好,爷爷、爹爹都是当官的,她长得很美啊,性子温柔,谈吐秀气,她现在嫁给别人了,你、你心里不畅快,是也不是?!你昨儿个对那小娘子的相公横眉竖眼的,摆著臭脸色、臭架子,是因为气恼嫉妒,是也不是?!」她冲口而出,小脸红通通,目中含泪,好不可怜。

「我、我哪里是——」近千年的岁月,第一次,真是生平首回,常天赐张著口说不出话来。哪里料及他的小妻子有这般的联想?!原来昨日游玩郊外,巧遇陶府一对夫妻,竟是後来引爆事端的罪魁祸首,让她闷在棉被中哭了一夜,还忍心取走元虚想要离他而去。

见他目瞪口呆,分明不想辩解,她哇地一声号眺大哭。

「你想去她身边就去吧……我、我也管不著啦,反正、反正我不温柔不体贴不秀气不贤淑,我是妖魔鬼怪,是山里来的虎精,比不上人家一根指头!你走、你走!去找她,别来理我!」她尚不懂世间女子不嫁二夫之理,以为常天赐想要,只管去抢便是。心绪太过激动,根本不择言语,想什么说什么,把底细全泄漏出来。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他瞧著她兀自气怨的模样,愈听,心愈益柔软,愈瞧,愈觉得她可怜可爱,趁她不备之际,一把将那香软的身子扯近,扣在胸膛上。

「你、你放开!」虎娃没暇细想他为何力大无穷,能把自己安稳制住,想自己明明对他气恼,这会儿让他抱在怀中,方寸悸动,身子没来由地酸软,登时又恨起自己。

「放开啦!」她扭动,想槌打他,偏下不了手。

他不放,反将女子柔软的身躯往上一提,嘴跟著印上,堵住她噘高的红唇。

「唔……」她一惊,还要骂人,男子湿熟的舌乘机探进,结结实实将气息灌注,吻得虎娃迷迷糊糊,没半点推阻能力。

片刻,他缓缓离开,目中柔得似要溢出水来。

「你是妖魔鬼怪,我也是妖魔鬼怪,你是山里来的虎精,正巧,我是虎精一族里的大王,咱俩正巧配成一对,做什么要我去抢别人的娘子?你这个不好吗?你要我走,能走去哪里?去谁身边?」

虎娃不知他话中有话,真真假假,只道他根本不信她所说的。

她能怎么办?!合眼偎在他怀中,气息轻喘,一面心湖教小石子投入,画出涟漪,荡漾、荡漾、荡漾……

而情啊,千丝万缕,缠缠绕绕,她终是让自己困在其中,原来,自己已不去在乎是人是兽、是凡胎抑或精怪,只想与这个男子长相厮守。

☆ ☆ ☆

风波似乎乎息了。

虽然常天赐没进一步解释,但虎娃至少没再躲进棉被里掉泪,没再说那些酸得发呛的心里话。至於她在轿中消失和那群虎儿离奇失踪之事也不了了之,表面上,一切稳定。

年初五,京城里各家店铺忙开工,挑个好时辰,鞭炮噼哩啪啦震耳欲聋。

常府总铺子加上连锁的店面全忙得不可开交,照例,主事者得领著底下的人焚香祭拜,就趁著常老爷和常天赐前去总铺时,虎娃又施隔空转移的术法,独自返回长白雪山。

她并非想远离,相反的,是要留在他身边。

人的一生短暂,她却拥有恒长的生命,知道这样的坚持和抉择将为日後带来痛苦,她已管不了许多。虎兰儿和虎桂儿那对姊妹甘愿相随心中所爱,原以为自己缺乏那样的勇气,怎料情爱无理可循,她一头栽入,再难了断。

因而,她孤身回到山中,转入虎族领域,她要去见姑婆,向姑婆相求一事。

冬未走,山中肃冷,雪景清明。

那美妇背对著,雪地银光映照著她的衫裙,步伐轻如风,足过不留痕迹。

「你离开他,他要寻你的。」语音忽微,彷若飘雪。

「我待会儿就回去,他忙著生意,不会知道的。」虎娃尾随著,十只葱指儿几要扭成麻花。

美妇暗暗牵唇,眼神瞥向林间某处。听见虎娃续语——

「姑婆,我、我本是要离开他,我想要离开他,我告诉自己非离他远些不可,我、我不让自己迷恋……可是、可是……」可是不能,她试著去做,然後失败。

深吸口气稳住心中波涛,银牙一咬,将心中话尽吐,「姑婆。我决定了,我不离开他。他身体好差,没有我的元虚护持,怕要日复一日地衰竭,打开始是您强将虎娃送到他身边,我心里好不甘心,只想抢回银珠便走,也顾不得姑婆会不会生气、要不要罚我。可如今我、我……」搅在一块的十指陡地分开,握成小拳,仿佛为她坚定意志——

「如今我是真心喜欢他,我想陪他一辈子,人的寿命短暂,他活多久,我便陪他多久,他年纪大了,成了老公公,我便把自己变成老婆婆,照顾著他,陪伴他,横竖是……是对他放心不下。」

「他若死——」美妇忽地停下步伐,斜睨过来,「你要如何?」

「我便等他投胎转世,寻到他,嫁他为妻。」竟是毫不思索,冲口便出。

美妇双眸微眯,轻轻一笑。「恩义偿尽,自当回归虎族,我知你性子热切,总凭心中一股冲动行事,为一个男子在人世飘荡,值是不值?」

值是不值?!虎娃想著,思如走马,与常天赐的一切点点浮上心头,想他温柔的语调、温柔的双目、温柔的脸庞,是那样的温柔震撼著她、包容著她、迁就著她,龟裂了心防,交织出细水长流的感情。於是,答案如此明显——

「我无悔。」

美妇微微一震,面容瞬间宁定,若那对深沉眼瞳沾上心思,也是昙花一现。

虎娃毅然扬头,双眉一弛,下一瞬间,竟对住美妇直挺挺跪下。

「姑婆,虎娃这次回来是想对您说明白,恩义偿尽,虎娃不离他而去,即便姑婆强逼,我亦不从。求姑婆成全。」她所担忧的,是怕姑婆以神通制伏自己。

此时,天际飘起雪花,教风吹拂著,落地前,回旋著自在的路径。天与地成一色,连四边的林木也融进这般天真的纯白中,前雪未消,新雪又覆。

两个女子一立一跪,在风雪中静默许久,远远瞧去,也要融进雪中。

隐隐、远远的,彷若响起一声叹息,那名美妇终於回转身躯,走来虎娃面前,拾起手为她拂去头顶和肩胛上的雪花,虎娃抬头望著,见她面貌依然严峻,唇角向上弯著,纵使似有若无,也逸出淡淡欢愉。

「姑婆……您、您这是应了我吗?」姑婆为什么会忽然开心起来,半点不对她气恼?随即又思,姑婆即便气恼,也不会显现出来让谁瞧见,她、她弄不太懂呵……

美妇把手移至她後脑勺,一下下抚顺她的头发,此际虽无言语,她面目稍弛,那对教人难以捉摸、深藏著千年涵养的眼瞳中进出光彩,终於,虎娃感应到她的心意,是应允了自己。

「姑婆!」她心中欢喜激动,竟而流下泪来,什么也顾不了了,扑身抱住美妇的腰,小睑埋进她的裙褶里。「谢谢……」

「像个小娃娃。」那男子说得没错。美妇兀自想著,仍挺直站立雪中,严肃的表情终於稍稍松懈,手掌不住揉抚著虎娃头顶,半晌过後,面容已回复清冷,静静地道:「去吧,回去你选择的地方。」

虎娃抬头,泪痕未乾,唇蠕了蠕想询问姑婆,自己是不是很孩子气,很任性而为?尚未发出一字,那美妇突然两手握住她的肩胛往上一提——

一股热流窜周身,神通不可思议,广大驱使灵能,帮助她移形换位,不及瞬眼,虎娃已在风雪中匿迹,哪里还见铭黄衫裙的身影?!

美妇又伫立一些时候,心思无谁能懂,接著,她视线侧向教白雪倾覆的林间,清冷的语调不变,在呼风中依旧清晰,「你的虎娘子回去了,你躲啥儿?出来吧。」

摄人心魂的雪白下,一个青衫男子缓缓现身,足不沾雪,来到美妇面前。

美妇瞪住他,声音持平,「你再不将实情告之,有苦头受了。」

男子知她所指何事,温和地扬唇,「是的。」

本是为了巨兽在京城出没之事前来拜见姑婆,未料及,如此的幸运降临在他身上,而愿望已足啊!

在听见方才那段话,一名女子最深刻的表白,他心中震荡,热气在四肢百骸里翻滚,只有自己方知费了多大的力气抑制一份激动,才能不在姑婆面前失态。

美妇眸中锐光流转,似在评估,渐渐地,唇上竟泛出笑。

「有些事,连天都不能掌控,该发生,再如何躲避亦是枉然,你和你的虎娘子正是一例。」她思及那道由天庭仙家直接委下的旨意,笑更深、更沉。

他心底微微一突,有些讶异她此刻的表情,不禁问出:「姑婆有事瞒我?」

她眉目飞扬,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不是什么要事……至少,已不重要了,没有谈论的必要。」

侧转过身,她望向苍茫天地,情绪在极短时间内宁定,开口继续另一个话题。

「黑凌霄已探知虎娃身在京城,他个性向来狂妄,心喜之物非到手不可,为夺虎娃,不知会做出如何举动,你要当心。」

「虎族族众不能相残,这是几千年来的条律,若违者,将被全族所驱逐。他若不留情面,我会出手干预……我答应姑婆,会尽可能维持彼此和平。」然虎娃已是他的娘子,绝无相让之可能。他暗暗握紧双掌,目色陡沉,明白必须彻底解决此事,他才能完全而安稳地拥有她。

美妇颔首,静静叹气,「黑凌霄亦是族中精英,只盼他最後能把持住自己,不坠魔道。」

9

各行各业虽已开工营业,但依民间习俗,元宵节之前仍属新年期间。

京城大街上还有许多卖年货和应景玩意儿的摊子,为迎接紧接而来的元宵佳节,各式各样的小花灯都已上架出笼,有几个摊位还请来老师傅当场制作,完成的作品红红绿绿挂满摊架,热闹又美丽。

「少夫人,广济堂到了。」轿子外,一名家丁来报,虎娃闻声回神,适才透过小窗子,她让街上好玩的人事吸引,竟未觉轿子已停下。

家丁撩开轿帘子,她连忙整容,眨了眨眼让自己瞧起来精神干练一些,才移动身子步了出去,尚未站稳,一个大胖人影拱手走来。

「稀客稀客,在下是广济堂的主事赵大德,常少夫人光临广济堂,真是蓬摹生辉啊!」他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之人,也不知从何得知虎娃前来的消息,竟先一步迎将出来。

虎娃是直性子,喜怒哀乐全写在一张脸上,想到之前自己遭难,被绑在这儿,还差些命丧於此,登时脸蛋如罩寒霜,随即又思此次前来的目的,她想向广济堂取得当初开给天赐养病用的药方子,也想询问清楚天赐的病根到底为何,是不是真的一辈子也好转不了。

这事她已向常天赐问过几次,但总被两三句带过,他不教她知道,她偏要知道,才会又趁天赐外出,命令两名家丁偷偷带她前来。

今天来算是有事相求,她深深呼吸,朝快要笑僵嘴角的趟大德勉强扯唇。

「赵先生未卜先知,特意出来相候,实在不敢当。」嗯,这句话说得还算得体吧。她暗想著,努力藏起尖牙,按捺住扑上去咬死他的街动。呜……好辛苦啊!

趟大德摸摸颈後,没来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寒毛竖立,他小心瞧著虎娃神色转变,清清喉咙赶忙招呼,「哦……您客气啦,咱们进厅里谈,咱备了香茶,有事坐下来慢慢再说。」他看人看得多啦,还没见哪位女子能有一双那般的大眼,像盯住猎物的大兽,黑色瞳眸中闪烁微暗的金光,这位常家少夫人想杀人啊?!

一进广济堂,趟大德选一个离虎娃稍远的座位坐下,心想,这儿人来人往,她若有啥儿不对劲,自己要求救也方便些。

虎娃一屁股坐下,不等对方寒暄,问题已出口,直截了当,「趟先生,我知道我家相公向广济堂得了一份药方,你把药单列出来,我要。」还好,今天广济堂里没有虎儿被倒吊著送来,要不……她磨了磨牙。

趟大德先是一怔,弄不懂她目的为何。

「你给是不给?!」虎娃以为他也要学常天赐推三阻四的,硬不教她知道,口气自然地扬高,再加上之前那段恩怨余怒未消,她美目已露凶意,瞪住他。

趟大德愕然,咽了咽口水才道:「给、给……我叫大夫抄、抄一份给……给您……」传言东北温家堡的玉兰姑娘温雅贤淑,今日一见,怎如凶神恶煞一般,莫不是……莫不是冒牌顶替?!他不由得想道。

「那就快些。」听他答应,她脸色稍缓,知道自己吓著对方了。

人与人之间常是匿怨友其人,心思埋得深,纵使对谁生出怨恨,也得粉饰太平,而後再寻机报复。这些对她来说,确实是难了。

此时,赵大德招来一名仆役,要他去向某位大夫拿药单来,吩咐到一半,一名学徒由後头跑了来,手中捧著一张油布,上头黑呼呼的,散著浓郁药味,见到趟大德便问:「趟先生,李大夫说新的药膏调制好了,要我拿过来让您瞧瞧,他去换件乾净衣衫,等会儿就出来了。」边说著,神色颇为兴奋,「这回把虎骨粉用特殊手法烧烤过,和十数种去淤镇痛的药材搅在一块,李大夫说,对付常年风湿、关节肿疼有不可思议的疗效,若推出——呃——咦——」他话陡断,只觉一阵风扫过,似有东西对他扑来,不及反应,感觉已结束,他错愕地瞪住空空如也的手,再抬起头瞪住夺去那张黑油布的女子。

虎娃此举让在场其他人简直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好几对眼睛都瞧见她迅捷如电的身法,然後看著她一张俏脸冻得发青,将油布举在鼻尖轻嗅,动作怪异莫名。

「这位夫人,这是药膏……可不是吃食,您莫要——」

虎娃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扫向那名学徒,後者噤若寒蝉,双腿竞发著颤。

她视线一调,转向趟大德,沉沉地问:「你们又杀虎?!」

真个新仇旧恨一起进发,按捺下的怒意如今破茧而出,她逼进,趟大德身子仿佛被钉在椅上吓得动弹不得。

「你们又杀虎!」虎娃厉声大喊,接著怒问:「你们开给天赐的药方中主药材也是虎骨,为什么要他喝那种药?非用虎骨不可吗?」她不要常天赐吃那种药,感觉他好似也成了自己的敌人,她会想方法治好他的病疾,让他完全康复,而寻遍天上地下,定有其他药材能取代虎骨一味。

「没有,没、没没有!少、少夫人……常少爷的药、药方里没有虎……虎骨,」饶是趟大德见过世面,今天这常家少夫人摆明来广济堂找碴,一时间也难反应,只能顺著她的话回答。「没有虎骨,那个……那个虎骨通常磨成粉用以外敷,不会拿来煎药服用,所以、所以、所以……」他的「所以」愈来愈轻,机灵地观察这个女瘟神,见她神色不定,仿佛事情没想通。

「你说那帖药中没有虎骨?!」她怔忡地问,油布掉到地上也没察觉,心绪大起大落。

「是、是呀。虎骨是外敷的药,不内服。」

「可是天赐说……」他骗人,说谎!虎娃恍然大悟,却不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但是,尚且不管外敷内服,於她来说,杀虎不可、剥皮取骨不可、把虎骨磨成粉当然也不可,她美眸冒火,咬牙切齿,「你们、一个个全是坏人!」

说罢,嘴中利牙陡现,亮灿灿闪著狠厉的光芒,她吼地一声扑将上去,谁知才弹跳寸高,领子教人由後头一把提住,倒扯回来。

这下子兔起鹘落,竟让人制住了。

「我要咬人,走开!」虎娃双脚勾不到地,心中大惊,骂了一句,身子不住扭动,偏偏挣脱不开箝制,亦无法回头。

出师未捷,可怒也。

「再不走开,我连你一起咬!」出声恫喝。接著领後一松,她跳地旋过身躯,狠话已经滚到嘴边,却见那人眯著眼瞧住自己,眉峰成峦——

「天、天赐……」利牙自动缩回,气势一泄千里,不复可见。

☆ ☆ ☆

「谁教广济堂把虎骨当成药啦?!我就是喜欢虎儿,不要谁伤害它们!」常家大宅里,常少夫人一手被相公用力握住,她是喜爱他的亲近,但此刻不比寻常,她知道他心中著恼,小手试著拔出,却也徒劳无功,只能教男人半扯半拉地往房中拖去。

「所以你就大剌剌地走进去,要咬死人家?!」常天赐声音微微起伏,他不是情绪外现的个性,但用在她身上的力道著实不轻。

「你握痛人家了啦!」虎娃又气又委屈,另一只手拍打他的臂膀,定住脚不想走,哪知忽地天旋地转,他乾脆把她拦腰抱起,一脚踢开房门。

虎娃一愣,直到被他丢在柔软的床垫上,神智才转回,脑中浮现疑问——

为什么他忽地力气陡增?在广济堂一出手就制住她,握她小手的力道也教自己难以挣开。她的元虚中虽蓄有灵能,也仅能护持他的身体,不足以让他力提千金,现下的情况实在太奇怪了。

奇怪。这两字闪过,虎娃不由得有些儿忧虑,暗暗猜测他方才有无瞥见她的虎牙幻化。她也不想如此啊,但心中恼怒,可怜那些丧命的虎儿,她就管不住自己了。

从软呼呼的塾上爬起来坐正,她瞄向男人,有些心虚,欲启口说话,却见他靠了过来,坐在床沿,大掌仲来握住她的手,这次力道极轻、极柔,缓缓替她揉著。

「这里痛?!」他问,脸色不豫。

「啊?!」虎娃呆若木鸡,心却慢慢融化。

「教我握痛的地方是不是这里?」他瞥了她一眼。

「嗯。」

接下来一阵沉默,他好专注地按揉著,抿著的嘴角不自觉放松,瞧起来怒意似乎消磨了许多。

她凝视著,柔情顿生,被揉弄的手往上一翻,反而主动握住他的大掌,望住那对深邃的眼睛。「天赐,我有话问你。」

他喜欢那柔荑传来的温度,神色终於回温,声音持平,「何事?」

「你啊,为什么说谎?我问过广济堂,他们开给你的药方中并无虎骨一味,你那日对我说谎话,故意唬弄我,为什么要骗人?」

骗人?!常天赐微乎其微地扬唇,他不记得何时骗人,倒是曾骗过一只母老虎。

「你不说话,就是心虚。」她语气虽软,眨著两只亮晶晶的眸子指控。

「我就是骗你,故意逗弄你。」

「为什么?」换成她用力抓住他的掌。

他忽地倾身对准她的红唇啄下,即刻便已分开,瞧那张俏颜又是怔然,心中好笑。「既是故意,哪里还用其他理由?」

「你、你你——」这人真坏。念头闪过,她朝他手背咬下,偏偏舍不得重咬,只在肤上留下浅浅齿印。

待她放松,常天赐竟将手背抵在唇下,伸出舌舔弄那个齿痕,双目一沉,闪烁的光华复杂多变,直勾勾瞧著眼前女子。那样的神态举动极为熟悉又极为自然,虎娃有片刻闪神,某件事儿在脑海中浮光掠影,即现即逝,不能捕捉。

「你舔手背做啥儿?!」那是兽类最温柔的动作。

「学你。」他朝她笑,不舔手了,改而轻舔她的嫩颊。

「常天赐?!」虎娃捂住腮边,大眼睛圆溜溜的,小脸灿如霞红。

又相互凝视了一会儿,他仿佛有话要说,先是叹息,掌心包住她的手。

「虎娃,我知道你极爱虎,见它们死伤心中难受,但总不能如今日这般冲动,不由分说,动不动就扬言要咬死人。」

她是真要咬死生人,暗暗想道,天赐肯定以为她是在说气话。

「可是……可是他们很坏,用虎骨做药,所以更多的猎人就会去山里头猎虎杀虎,把虎儿卖给他们,这样子一直循环一直循环,真是、真是坏透了。」她不擅言词,勉强组织,说著心中自认的真理。

「那么,你也认为我是坏人?」

闻言,虎娃内心一震。

他继续道:「常家的药材生意多多少少牵涉到,除了狩猎,亦会从其他猎户手中买下老虎,剥皮取骨,你也觉得我坏透了?可恶复可恨?」

她的小口开开合合几回,终於艰涩地挤出话,「常家这样……也、也是不对。」

回应她的是一声深沉叹息,有些无可奈何,有些忧虑,他想,要完全扭转她的想法得花上更长、更久的时间。

这原是无可厚非,谁让她天生热切冲动,对族类的宠爱永远放不下心怀,但他与她已成世间夫妻,为往後岁月,他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今日广济堂上她差些驱动灵能幻化,若非自己及时赶到,怕是不能善後。

「常家不对,那你是打算咬死爹、咬死大娘,然後连我也一并咬死,再去咬死世间每个杀虎、买卖老虎、以虎骨为药的人?」

虎娃没料及他会这样说,不知怎地一股委屈涌上,眼眶含泪,瞧起来可怜又倔强。「我又没咬死谁……你做什么这么凶?!」

他哪里凶了?!语气仍是持平,只是问题问得咄咄逼人。

看她大发嗔意,楚楚可怜,常天赐登时无语,想起在雪山上她对姑婆说的那些话,证明了她对自己的情缘难舍……是他太过苛求了吗?假若她选择回去族中,便不受尘世七情六欲之苦,最後却决意为他停留,而自己竟一味地要求,未把情意明示。

「虎娃,别哭了。」他长叹,除了长叹,也不知能怎么办,只道两个时间久长,能让他好好待她。接著,语气转为轻松,「我知道你没咬死人,你的牙齿小小巧巧,像白色的小贝壳,只能在我手背上咬一个印儿,可没气力咬死谁。」

「你、你——」虎娃眨著大眼,忽地投进他的怀中,主动圈住他的腰际,和泪轻嚷:「天赐,你不要生气,我答应你啦……不会再这么冲动,不会动不动就、就去吓谁!」她本想说「咬死谁」,可是心想这个男子不懂这样的说法,临了改口。「我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天赐……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他柔声道,于掌抚著她的发,揉著她的巧肩。

听她如此承诺,常天赐心中震动,怜惜之情大增,双臂缓缓扣住她的腰肢,搂紧满怀温香。

「虎骨愈来愈难得到,在药市上叫价太高,我已经请京城里几位名医联合琢磨,欲找出能取代虎骨功效的药材,你答应我要尽量克制脾气,说到就得做到,而你不爱人杀虎,我也尽量为你做到,好不?」

虎娃猛地抬头,颊上泪痕斑斑,双眸清亮,「你说的是真的……」

常天赐微笑颔首。

下一秒,一声喜悦的欢呼响起,她捧住他的脸,重重而笨拙地吻他,亲他的眼睛、他的脸颊、他的鼻尖和宽额,最後对住那张好看的薄唇密密地印上。

他轻唔一声,没想到稍稍讨好会得到这么丰厚的回礼,双唇一张,将被动改成主动,加深了两个的缠绵,两颗心的悸动。

好一会儿,气息交错,他顶住她的鼻尖,近近瞧著女子嫣红似醉的娇容,忍不住地喃著:「虎娃,你生得真美。」

没有哪个女子不爱人家称赞自己貌美的,虎娃脸更红,眉宇间尽是欢喜颜色,忽地抿了抿唇,微微一顿,似是忆及什么了,然後听她嗫嚅,「比瑶光娘子还要美吗?」

「谁?!」他沉醉在她的容颜中,低低一吐。

「她原是要嫁你的……」

「我只知道你很美。眼睛只想看著你,其他的姑娘美不美,怎会知道?」他忽地作答,截断虎娃略有幽怨的话语。

她怔了怔,接著荡出一朵灿笑,紧紧抱住他。

这一刻温馨柔情。

他在修行中迷失,在天地间放逐,流浪了好久好久,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终於,一颗心有了方向,不再如断线纸鸢、水中浮萍,他找到永恒信守的目标,与一个女子共度。

「虎娃,我也有话问你。」

「嗯?!」她轻应,小舌又无意识地伸出,习惯地去舔舐著他。

常天赐淡笑,将她的脸蛋稍稍扳起。

「在没嫁给我时,你心中是否有喜欢的对象?是不是想像过自己未来的相公该有如何的模样?」想去知道,是因姑婆对他暗示过,在百年之前,当时自己尚在族中,而这个小姑娘曾见过一场虎族与狼族斗法,自此心仪某者。然後是二十二年前他与她相遇,在那深山小屋前,月华融融映著她的娇颜,他听见她呢喃著一个久远的名字……

虎娃的小脸有短暂的迷惘,望住他,走马般的思绪渐渐转为安详,诚实地道:「天赐……你既已问出,我、我不想骗你……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心里一直是有一个人的,嗯……不能说人,他只是一个身影而已,他的长相,我一回也没见过……我以为那种感觉是喜欢,其实不是,因为你、你——」顿了顿,她垂下头,神态这么可人,深深吸了口气才道:「我也不知怎么说……那人仍在我心底,对他的感觉是钦佩而向往的,这一生,很希望能见他一面,而对你……天赐,我、我我一时间也说不清楚,只知你对我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连续三个「很重要」,语气虽轻,却结结实实撞进常天赐的胸口中。

他内心波涛大作,瞬也不瞬地凝视著,许久蹦出一句话,呢喃如歌:「你真像个小娃娃。」心思这么单纯,将感情明明白白地呈现,相较下,他欺她著实太多。

嗄?!虎娃哪知他这话的意思,美眸无辜地眨呀眨的,有些不服气。

「我不是小娃娃。」

他的笑满是愉悦,温温柔柔的,把人带进水泽中浮沉悠游。

抬起手摸著她圆润的脸颊,他附在她耳畔低低吐气,将她蛊惑。

「虎娃儿……咱们生个娃娃吧,好不?」

在她尚不及反应之前,男子已张臂将她抱住,双双跌落在柔软的床垫上,而他的唇吻住了她,热切中带著虔诚。

☆ ☆ ☆

生娃娃?!

她侧过身子,以手支头瞧著男子沉静的睡容,嘴角泛笑,连自己也没察觉。

她想和他做一对世间夫妻,然後承他所求,生一窝可爱的娃娃。

一窝?!她想到自己竟用这个计数的单位,不禁失笑。随即想起他是凡人,而她是兽精,两个在一起,生出的娃娃会是如何?

这个问题对她极其重要,双眸微眯思索片刻,心中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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