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火气很大嘛。”炎的声音在背後响起。
我正握著台球杆瞄准角度,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乌烟瘴气的台球室里,到处都是吃剩的零食和开过的啤酒罐,甚至在隐秘的角落,还能看到开封过的避孕套袋子,不难想象平时炎和他的手下有多麽乱来。炎把球杆横在肩膀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银色的发鬓後,是他挂满装饰的耳朵正在叮当作响,不禁让人猜想到底穿了多少个耳洞。
“冉奕,不玩了行不行?你已经连赢三局了。”炎说。
我将刚打入袋中的黑球拿出来,放到他面前说:“你不是很想上我吗?来吧,赢一局就随你处置。”
他笑嘻嘻地挨过来:“你需要泄火就直说吧,我不介意被你利用,何必找个那麽刁钻的借口。”
“当真不玩了?”我用眼角瞄他。
炎愣住半晌,拿起我放下的黑球:“玩!老子就不信一直都被你吃得死死的。”
大概一个小时过後,炎的脸垮下来,皱眉撇嘴地看著我。他抱怨我下手无情,不留丝毫活路给他,其实,是他心浮气躁连连失误。人生就是如此,越想要赢的人,往往越急功近利,到头来一败涂地後便怨天尤人。
更可笑的,便是明知道毫无胜望仍不愿服输。若不是炎接完电话後必须有事出去一趟,恐怕我们还得继续厮杀,但他却不让我走,说非得等他回来收复失地。我亦不想回韩建安那里,便打个哈欠,坐进沙发里伸个懒腰,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不知不觉间睡意朦胧,却忽然被人弄醒,睁开眼,便看到有双手在我胸膛上摸索著,原来正是炎的某个不知好歹的手下。
“滚!”我用力推开眼前的人。
这人笑得猥琐地粘上来,边撕扯著我的衣服边说:“老大不在,你很寂寞吧,来陪哥哥玩一玩吧,当时在地下室外面听到你的声音,哥都硬了。”
我不由怒极反笑,狠狠送他一巴掌:“我是你玩得起的?”
他越发凶猛地压住我,嘴里不时嚷嚷著:“贱人!你当自己是什麽东西,上次被老大收拾得鬼哭狼嚎的,全部的兄弟都听到了,现在又自己送上门来,明明是个婊子还想立牌坊,我呸!”
我死命地挣扎起来,甚至拉扯住他的头发,两个人扭成一团,最後他急了,拳头用力地打在我的小腹上。被一个下三滥的小混混如此对待,简直是奇耻大辱,我用手肘攻击他的脸,但被他捉住反扭到身後,痛得我直咬牙。
身上的衬衫被他一下扯烂,黑色的扣子飞得老远,当他正准备脱下我的裤子时,被炎的一声怒吼吓到,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到地上。
“混蛋!”
征仲间,我还来不及感受逃脱魔爪的喜悦,炎已经冲了过来,提脚就踹到那人的胸口上。我一直以为炎不过是个地痞流氓,纵使凶狠也不过有个限度,但原来不是的,他简直像失控的野兽,把刚才对我下手的人打得不成人形。
“老大!别打了,我错了!老大……”那人丑态百出在地上爬著。
炎步步逼近,直把他逼到墙角,顺手抄起傍边的折叠板凳就砸下去,瞬间,刚才还想要强奸我的人已经头破血流。其他听到动静的手下赶来,但三个人都拉不住他,炎就像疯了般,把人往死里打著。
过好一阵子,喧闹才渐渐静下来,台球室里站满炎的手下,刚才的人已经被打得昏死过去,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虽然受害人是我,但此时也不由感到尴尬,毕竟,他们全都以兄弟相称,我只是一个外人而已。
“大哥,消消气,强子也就是一时糊涂,被人引诱而已。”有人劝著炎说。
我唯有沈默,不动声色的沈默。炎除了胸口还起伏不止,看上去已经平静很多,他瞪著我的目光,让我以为他想吃了我。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把我从沙发上揪起来,说:“我今天就跟你们把话说明白,外面别人都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但在我这里规矩得改,谁他妈动了我的人,我就砍谁手足!”
他说得认真无比,底下也没一个人吭声,只是都纷纷看著衣杉褴褛的我。我不由倒退一步,想要躲开那些绝称不上善意的目光,但被炎死死扣住腰不放。
“你们也该知道,我从来只玩处男处女,最恨的就是朝三暮四的婊子。如果是我的马子不守规矩,我自会让他生不如死,但如果是兄弟给绿帽子我戴,老子杀不了他也会杀他全家。”炎又说。
连我也被炎的气势震撼住,完全忘记撇清自己和他的关系。
许久,终於有人站出来问:“老大,你说的我们都知道了,但是今天这事是不是得问清楚……”
“我一进门就看到强子压在他身上,衣服都扯成这样了,身上还带著伤,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炎怒冲冲地问。
原本有心维护强子的人都面面相觑,炎终於放开我的腰,从台球桌下面抽出支铁棍来。正当他向奄奄一息的强子走去时,我拿起外套匆忙穿好,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果然,刚走出台球室,就听到身後传来杀猪般地惨叫声。
得了,从此我就成了罪人。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孙小茹的父亲。他老人家依旧硬朗,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穿著复古的长衣和唐杉,国宝级大师的威严仍在,只是眉宇间多一层沧桑与疲惫。
他临走前拍拍韩建安的肩膀说:“建安,委屈你了。”
韩建安轻轻地摇头,本份地送他出门口,连我看著都感到委屈。
奢华的圆形大床上,孙小茹痴迷地听著我背诵的诗歌,恰静得像完全不解人间哀愁似的。在梦里,她依然以为自己是公主,纯洁、高贵、站在顶点俯仰众生。可她又怎麽会知道,韩建安根本不是王子,他是有血有泪的凡人,无论是多麽难啃的责任,即使咯碎牙齿,他也会混著血水咽下去。
“冉奕,建安今天跟我求婚了。”她睁开眼说。
我按住胸口,尽力保持平稳的声音问:“那你开心吗?”
她笑笑,欲语还羞的模样。
我忍不住吼:“孙小茹,你别再玷污我的韩建安!”
墙上的时针滴答滴答地走著,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孙小茹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望著我。我连续深呼吸几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摘下了颈间的项链。
“孙小茹,当我数到十的时候,你会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在对方情绪激动时实施催眠术,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此时对方的精神紧张,自我意识也比较强烈。但我顾不得那麽多,按住她的头,借著道具和光线,强制性侵入她的思想,篡改她的记忆。
但我仍不放心,於是连续施行几次催眠,让催眠的效果重叠并加强。虽然这样做很容易让当事人精神混乱,并且产生幻觉,可我已经别无选择。
我最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很暴躁,虽然表面上克制得很好,至少身边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但必须依赖药物来对抗失眠。韩建安则是相反,他已经不像从前那般开朗,太过平静了,则犹如死水般不兴波澜。
让我没想到的是,韩建安真的兑现他的承诺,选择由来我当伴郎,这天,我和他一起去试结婚时要穿的礼服。
他穿上一套黑色沈稳的西装,虽无亮点,但看起来顺眼稳当。我恰恰相反,选择白色的,当从更衣室走出来时,足足半分锺没人说话,我有点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店员最先微笑,走过来帮我把领结系好:“先生,很适合你。”
韩如意立刻接口说:“你想把新郎的风头都抢光吗?”
我有点窘迫地道:“要不,我去换一件?”
“就这样,挺好看的。”韩建安说。
我转过身去,站在他的身旁,面向巨大的落地镜子。一黑一白原本冲突的颜色,落在我们身上却不显得怪异,甚至,算得上非常和谐的搭配。我在心里感叹,如果此时有相机该多好。
隔壁的试衣间被占用了,我很不要脸的跟在韩建安身後一同走进试衣间,只见到他捧著衣服,却望著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我走向前去,笑著说:“韩建安,加油。”
他朝我回了个笑容,重重地点下头。四面都是镜子的试衣间里,仿佛有很多个韩建安在对著我笑,这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