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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场地、订酒席、发喜贴各种各样烦琐的事情加在一起,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眨眼间,日期已到婚礼当天。
虽然亲戚不多的韩家主张以简单为主,但不能失礼於是名人的孙父,所以婚礼场地决定在郊区环境优美的意大利教堂。一对新人将在牧师的主婚下,在教堂里完成神圣的仪式,然後,教堂外的草坪成为派对的场地,让客人可以边享用自助餐,边在悠闲的氛围中交流。
大清早,我就和韩如意来到教堂布置,用鲜花气球还有彩带当作点缀,铺上鲜豔的红地毯,把花店刚运到的百合和玫瑰摘成花瓣,送货的工人正将一箱箱红酒和香槟抬到草坪上。
忙碌的时间很过去,到上午的时候,眼前已经变成一副喜庆的景象。豪华的私家车已经排成长龙,穿著正式服装的客人渐渐越来越多,厨师在忙碌地烹饪食物,炭烧的铁板上放满牛扒和鸡翅。当我换好礼服走出去时,已经有一众从著黑色燕尾服的乐手在场,他们优雅地拿著各种西洋乐器,在草坪中央的喷水池旁演奏著。
家属和宾客应该全部到齐,包括我,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微笑,等待著历史性的一刻到来。终於,听见有人高喊新郎到了,我立刻伸长脖子观望。
韩建安从灰色的宝马车下来,离派对场地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成为众人注意的焦点。他一身线条流畅的黑色礼服,领口处别著白色的蝴蝶结,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绅士般的风格浑然天成。
我正站在人群中间,看著他一步步走来,躁动的心分不清是喜是悲,只感觉到连呼吸都有点吃力。不染迷雾的蓝天,阳光直透过云霄,投射在他明朗的眉眼和修长的身姿上,刹那间,仿佛所有多余的人和事物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我和眼中的他。
如梦似幻,这四个字形容的正是此时此刻。
原以为不过是妄想,但韩建安却真的走到我面前,然後,朝我伸出手来。
他笑著说:“冉奕,谢谢你为我打点一切,辛苦了。”
我握住他的手,如哽在喉,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地点头。原来,有时被人感谢,竟会是如此悲伤的。
婚礼还有半个小时开始,不少人纷纷上前跟韩建安道恭喜,很快,他就忘了我的存在,捏著高脚杯周旋在宾客间。我的目光,随著他的身影流动,我的心跳,随著他的脚步起伏,我的世界,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快看,新娘的车驾来了。”
我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一辆车在草坪旁的马路缓缓驶过。车头有用粉红色玫瑰砌成的心型花束,车身四周粘著白色的轻纱,虽然无法从外面看到车厢的情况,但这样反而更像蒙著脸的印度舞娘,添多几分神秘的气息。
车子绕过草坪到达教堂後面,按照婚礼的程序,我知道新娘是不会出来抛头露面的,要等到婚礼完成,才会和新郎一起接受众人祝福。
过了一会,教堂的锺声响起,声声清脆悦耳,红色塔顶的白鸽成群拍翅而起。我抬手看看腕表,刚好十点整,再过十分锺婚礼正式开始,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进到礼堂里。
当我走进去时,韩建安已经站在银色的十字架下,而身穿黑色长袍,手持圣经的牧师则站在他身旁。我踏著红地毯前进,坐在最前排的位置,距离韩建安只有几步之遥,抬头便可看到在十字架上受苦受难的耶和华。
还有三分锺,可我觉得很漫长,像是被绑在刑台凌迟的犯人,不知该期待死亡快点抑或是慢点来。韩建安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腰挺得很直,双手翘到身後,找不出任何缺点。但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他正用麽指的指甲一下下戳著手心,这是他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最後一分锺,刚才还不时有人聊天的礼堂安静下来,正当人们等待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先等到的,却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立即站起来,和韩建安一齐向礼堂後方的化装间奔去,然後,便看到韩如意捂住嘴,狼狈跌坐在门口的模样。当我碰到她的手臂时,才知道她正在发抖,顺著她的目光向化装间望去,里面的画面令人震惊。
孙小茹身上的洁白婚纱,被夺目的鲜血染红。她仍坐在椅子上,面孔被头纱遮住,殷红在她的裙摆下蜿蜒流淌,已经形成一滩血泊。我回过神後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查看韩建安的反应。只见他抱起孙小茹的身体,像疯了般冲出化装间,我顾不得安抚韩如意,马上紧紧跟在他身後。
我面前的每一步路,都有孙小茹滴下的血迹。
这场婚礼,变成一出闹剧,不,在两个小时後,已经升级成为一出悲剧。因为,孙小茹因失血过多和抢救无效,在下午一点零五分被医生宣布死亡,享年二十四岁。孙小茹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但是在送她去医院的途中,我从後视镜里看到,韩建安用颤抖的手掀起她的裙子,然後,一把用来切蛋糕的长刀正插在双腿间。
当医生摘下口罩,用遗憾的口吻说“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时,我的心脏骤然一紧,又一痛,赶紧抓紧韩建安的肩膀。
“我没事。”他拍拍我的手,看著医生说:“我想进去看看她。”
我放下手,中年的医生也侧开身,韩建安动作僵硬地走向前去。当快进到手术室时,他的脚步踉跄一下,在跌倒之际扶住墙壁,之後,才继续迈进。
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韩如意已经泣不成声,孙父的老脸没丝毫血色,但我没多余的心思去安抚他们,只挂念著一墙之隔的韩建安。当他再次出来时,双手和礼服都沾著鲜血,我冲上前去,不知该安慰他还是先扶住他,最後什麽也没做成,他就栽倒在我的身上。
韩建安并没有失去意识,只是像浑身被抽空力气,我倒退两步後才托稳他的身躯。忽然,类似哭泣又像讥笑从耳朵边传来,因为他的头就靠在我的肩膀上,所以这诡异的声音格外清晰。
“医生,麻烦帮他注射镇定剂!”我说。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大,走廊上所以人都看向我。
“快!照我说的去做!”我大声喊。
那医生仍没有动,韩建安却突然推开我,然後转身向走廊前面走去,我死死箍住他的腰,结果被一下甩到墙壁上,撞翻在旁的垃圾桶。
顾不得满眼金星乱晃,我再度追上去抱住他:“建安,冷静,冷静下来!”
他像没听到似的,仍试图继续向前走,但我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穿过他的腰锁紧他的胸膛。韩建安开始变得暴躁起来,不停地想要挣脱我的钳制,甚至用手肘往後攻击我的小腹。孙父和韩如意也扑上来帮忙,但凭他们的力气起不到什麽作用,被韩建安用力一推,就几乎双双跌倒。
“建安,快冷静下来!你哪也不用去,我会帮你的!”我说。
“你能让她活过来吗!”韩建安吼。
当他回过头来瞪著我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眼球布满红丝,疯狂的表情竟有几分骇人。幸好刚才那个呆头呆脑的医生赶回来,身後还带著几个护士,我和其他人一起合力按住韩建安,那针镇定剂终於注射进他的手背里。
当他被用担架抬走时,我累极了,浑身都感觉疼痛,像打过一场仗似的。
孙小茹的离世对所有人打击都很大,韩如意仍不停地哭,眼泪干了,嗓子哑了,都还在阵阵小声的抽泣著。孙父因为血压猛然飙升,差点就因为休克昏过去,只能留院观察几天。韩建安的药力还没过,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当我安置好他们,天已经黑了,但还不能好好休息。因为,我看见以郭南方为首,还有他身後两名警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孙父的身体情况不适宜录口供,韩如意是第一个目击者,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惟独算得上清醒和正常的我,足足被盘问一个多小时,很多细节甚至重复讲述过几次。
“感谢你与警方合作。”郭南方站起来,又说:“如果韩建安醒来,请立刻联络我们。”
我答应下来,然後目送他们走出病房,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趴到病床旁边。
月光,从窗外轻轻缓缓地洒进来,我凝视著韩建安苍白的脸,淡淡的心疼感涌上胸口。俯下身,在他饱满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夜凉如水,侵袭著我的感官,在寂静的深夜里,我是守侯在麦田中的稻草人,纵使卑微而孤独,也不愿远离床边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