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如意完全忘记生日的放荡事件,她把工作辞掉,每天晚上放纵自己,无论我和韩建安怎麽劝也没用。不让她再到我的酒吧来,她就到别的场子玩,我威胁说分手,她便更过分的彻夜不归,醉了以後在外面大吵大闹,非得让我亲自去哄才肯回家。
韩建安原本对我多有怨言,指责是我教坏他姐姐,但最後见我也很是无奈,便不再多说什麽。
“到底我姐为什麽会变成这样?”他问。
我在沈默中摇头,同样是痛心疾首。
最後还是郭南方给出建议:“你们多注意下她的生活和财务状况。”
於是韩建安把银行寄来的月结单拿来,我们查看一番後,发现她的支出多得吓人,每隔段时间便提取大量现金。接下来交给郭南方调查,韩建安很信任他,所以我倒变成无用的闲人。
但韩建安真的没信错人,结果很快被查到,原来韩如意最近都在滥药,把钱全用来买软性毒品。当知道真相时,就连郭南方也惊讶不已,本来善良乖巧的女孩,为何忽然就堕落成这个模样。
郭南方走後,韩建安坐在太师椅中,抿著嘴,良久都不曾说话,姿势也一成不变。我看得心疼,走过去把他的头揽到怀里,他没有像平时般对我退避三舍,而是慢慢地闭上眼睛。
“冉奕。”他喊。
“在,我在这。”我说。
“我该怎麽办?”
我用手抚摸著他的头发,轻声说:“别担心,有我呢。”
韩建安把脸埋进我胸膛里,闷闷地声音传出来:“为什麽命运总是那麽多意外发生,当小茹去世的时候,我几乎不想活了……”
“别再说了。”我感到有点害怕。
“真的,也不怕你笑话,我确确实实想过自杀,但我的生命里还有姐姐,父母离世後是她撑起一片天,为了报答她,我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可听到南方说她滥药时,我怕她会像小茹那样突然就离开,那就剩下我自己一个人了。”他说。
“不会的。”我抱紧他,说:“不管未来如何改变,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你知道的,你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冉奕……”
“我在这呢,一直都在。”
不忍心再看著他迷茫的表情,我用嘴堵他的唇,用力地吮吸著。与情欲无关,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感受到我的存在,韩建安僵硬了下,更用力地反攻起来,抱住我的腰,将舌头伸入我的口腔中。
我的身躯慢慢滑落,跪在了地板上,刚好与坐著的他面对面。不知道为什麽,在这个宁静的午後,竟然有种说不出哀伤,让我们只能不断索取对方,来掩盖越发凶猛的无助感。
但是,韩建安说得没错,命运总有预想不到的意外发生。
开门声惊醒了我,韩如意吃惊地站在门边,新鲜的蔬菜散落满地,甚至有个番茄滚到我的脚下。他迅速地推开我,令我跌坐到地上,韩如意转身飞快地跑开,我看了一眼面色如灰的韩建安,立即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去。
很快,我在绿化带的小道旁截住她,喘著气,紧抓住她手不放。
韩如意挣不开,便大声吼:“告诉我!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
也许是因为和韩建安接吻,也许是我刚才跑得太快,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著,使我没办法冷静思考。
见到我沈默,韩如意揪紧我的衣服说:“小奕,快说啊,刚才只是我看错对不对?”
“不,都是真的。”我说。
蓝天、白云,绿草、都在我的视线里。我没有去看韩如意的脸,不想见到她的眼泪,我原本可以继续欺骗她,但总感觉有点疲倦,累得连谎言都不想再说。
“为什麽……”她用颤抖的声音质问。
“很抱歉欺骗了你,其实我是个同性恋,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建安。”
韩如意发疯似的拍打我,脸上身上挨了无数下,但我始终捉住她的一只手,不让她像刚才那样跑掉。但奇怪的是,我却渐渐冷静下来,她打得越用力,我便越清楚自己的心意。
“是我对不起你,但请听我说最後一句话。”
她停下手,用悲愤的眼睛瞪著我。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韩建安毫无关系,是我缠著他和诱惑他,我是为了接近他才会利用你,所以不要怪他。”
我松开她的手腕,说:“回家去吧,建安在等你。”
“冉奕!你会後悔的!”
无视身後凄厉而嘶哑的声音,我选择继续走自己脚下的路。要我承认自己是个卑劣的人,一点也不难,我早就做出选择,无论再给我多少次重复的机会,恐怕到死都不会悔改。
这个五月份,坏事一桩接一桩。
当郭南方再次约我到功夫茶馆,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天空阴霾,从清晨到下午都看不到阳光,层层乌黑的云叠加在一起,仿佛只为等一声惊雷,来揭开暴风雨的序幕。
“尽量长话短说吧,找我有什麽事?”我问。
郭南方停住泡茶的动作,给我倒杯白开水,说:“冉奕,只要我细心观察过,就能大概猜到某个人接受过什麽样的教育,有什麽样的家庭背景。”
“那又如何?”
“可是我观察你很久了,却一直找不到答案,因为好奇,我前几天把你的名字输入警局的电脑里,却有意想不到的发现。”他说。
我立刻就沈著脸瞪他,可郭南方像感觉不到似的继续说:“我只查到你是个孤儿,十三岁前被新西兰华侨收养,之前一直住在圣心孤儿院。”
“郭南方,你真是个可恶的家夥。”我骂。
他笑笑说:“抱歉,我知道自己有点过分,就当我是滥用职权,你有投诉的权利。”
我冷哼一声,问:“我是否也有权保持沈默?”
他点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许多:“如意生日的晚上,我所说发生火灾的孤儿院正是圣心,我记得你当时的反应很冷淡,这不符合常理。还有,我查过你的出入境资料,你是跟韩建安同一天回国的,但他说回国之前并不认识你,这是巧合还是有意?”
从窗外望出去,天色越来越暗沈,仿佛天快要黑了,但时间却仍是下午。我忽然想起第一次郭南方见面的场景,当时我很狼狈也很窘迫,是他的豪爽化解我的难堪。如果他一直像当初那样多好,我便会和他成为朋友,也很乐意陪他坐在这里品茶聊天。
聪明如他,必定猜到从我口中根本得不到答案,却依然当著面问我,无非是为了观察我的反应和挑衅。
闷响地雷声过後,我点燃香烟说:“郭警官,好奇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用炯炯有神目光看著我,说:“有意思,我以为你会解释呢。”
“为什麽非要咬著我不放?”我问。
“本来只是出於好奇,但现在不同了,因为你牵扯到圣心孤儿院。”
“我有看报纸,你们警方已经将火灾确立成意外事故。”
“是的,但那是上头的命令,因为一直没办法找到有用的线索,为了顾及社会和谐与安宁,才对外宣称是意外。”郭南方用手指敲打著桌面,说:“但我一直坚持是人为纵火的特大谋杀案,这个立场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叹口气,说:“既然如此,除非凶手自己认罪,否则你没有任何证据将他送上法庭,这可真是遗憾。”
他应该早明白这点,所以沈默不语。
我站起身来说:“郭警官,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冉奕,你相信这个世界有正义吗?”
郭南方突然从後面传来,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并不是害怕面对他,只是没办法再与如此天真的人谈下去。
正义?这个词可笑至极。
是非对错不过是人类为了保护自己而且建立的观点。有能力的人会打破规则随心所欲的活著,懦弱的人则是在依靠规则寻求庇护,而郭南方,他却是个异类,在这个连神也唾弃的世界里,竟妄想要当救世主。
这天晚上,雨声夹带雷声,整夜喧哗不休。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见到夏洛特修女,记起所有与她有关的一切。
她说:冉奕,你要试著隐藏自己。
从此我收敛自己,装作懵懂天真,她说我是独特的。於是一次又一次拒绝想要领养我的夫妇,只为了留在她的身边。
她说:冉奕,你不要把我忘记。
新的父亲用一笔巨额捐款,把我从孤儿院领走。她背叛我的信任,把我留下,只是为了当作筹码,换取更高的价值。
她说:冉奕,你要学会忍耐。
当我被那个禽兽虐待,污辱,甚至是强奸後,电话中的她毫不意外,只是叫我忍耐。瞬间就让我明白了绝望的滋味,明白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工具。
她说:冉奕,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
是的,所以我将她送上了天堂。还记得她接过我手里的支票时,满脸皆是岁月的痕迹,可笑得那样慈祥。
所以,我不相信正义,我只相信人性。我不否认这个世界有善良的人存在,但也不会忘记邪恶的自我。人性的真相,是善恶并存。可是……穿著纯白色长袍,领襟别著十字架的夏洛特修女啊,你不是曾说过爱我,会陪著我慢慢长大的吗?曾经。
午夜梦回,我独自坐在琼楼高台处,望著窗外淅沥沥的大雨,眼睛有点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