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岭,四周一片漆黑,我下了车,掏出烟叼在嘴边,冉冉的火光格外明亮。残缺的月挂在如黑幕般的夜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风吹过,阴阴森森。我耐心地等待著,已经等了这麽多年,不在乎多等一会。
终於有人来了,听到脚步声,我回过头去:“炎。”
但没想到,来的人却不是他。刺眼的车灯照在来人身上,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纤长,同时照亮那张木无表情的脸,还有他充满戒备和打探的眼睛。
“炎哥不在这里。”他拉开车门,说:“上车,我给你指路。”
接近一个小时後,当车辆又行驶在繁华的闹市时,我讥诮地勾起嘴角。
那人似乎猜到我心中所想,说道:“冉老板,这是炎哥的吩咐,要确定你是一个人来才可以带你去见他。”
我不予置否地撇撇嘴,看著前方的路面沈默。
当车子行驶到一片残旧的楼房前,他突然喊声停,我立刻踩下刹车,突如其来的冲力让我们同时摇晃。我跟在他的身後,在狭窄肮脏的巷弄中穿梭,左拐右转好几回,仿佛走在迷宫中。最後进入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在幽暗的楼梯间层层迂回攀爬,才终於看到有间用铁皮搭建的天台屋。
再次见到炎,他仿佛被打回原形,从叱吒风云的黑道大哥变成地痞流氓,不,或许还要更糟糕些,原本银白的发,如今发根处已有一截乌黑。见到我,他冲过来,扬手就是一个巴掌。我毫无防备,踉跄倒退两步,只感觉眼冒金星。
“贱人!你毁了我!”他大骂著,拽住我头发就往铁皮屋里拖。
当我被推倒时,还来不及反应,炎便扑上来掐住我咽喉:“你为什麽要害我!为什麽!别以为除掉我你就可以安枕无忧!”
尽管呼吸困难,但我还是忍不住用怜悯的目光看著炎,这个已经失去一切的男人,此时再凶狠也只是虚张声势。而我,此时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断不会放过我,但更不会在此时杀了我。
郭南方出事的第二天,炎就被警方通缉了。所有的犯罪证据,包括放高利贷、贩毒、走私的账本,都被匿名寄到警察局里,他的帮派一夜间被瓦解,从内部开始崩裂,许多手下倒打一耙,仿佛约定好似的,同时投靠其他的帮派。相互利用,是黑道的原则,斩草除根,更是黑道一贯的作风。所以炎的处境岌岌可危,不管是黑白两道,都像猎狗般四处搜刮他。
果然,他还是松开了手,我躺在地上咳得声音嘶哑。炎压在我身上,剧烈地喘息著,刚才带我来的男人在一旁傻看,场面有点滑稽。
“你先出去。”炎吩咐完,爬起来踢踢我说:“你给我起来,好好解释清楚。”
脖子还有点痛,我环顾下四周,铁皮屋里只有一张床和椅子,折叠圆桌上放满啤酒瓶和外卖盒,就连头顶的钨丝灯泡,光芒也显得格外微弱。炎已经坐在椅子上抽烟,我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床边坐下,和他隔著一段距离对视。
“炎,没什麽好解释的,你其实心底也明白,混黑道迟早也是这个下场。”我说。
“你……”他咬咬牙,忍下怒气问:“冉奕,是我太天真了,虽然那片江山是我一手一脚打下来的,但是如果没有你的那笔钱,我什麽也做不成。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出卖了我,为什麽又会在警察动手前放消息给我。”
我笑笑,答:“录音笔还在你手里……”
“不对!”他打断我的话,大声说:“休想骗我,你完全可以等我把录音笔交给你以後再行动的,为什麽要那麽冲动?”
“是啊,为什麽呢?”我不由问自己。
所有的事都是早就策划好的,我一直用各种方法收集炎的犯罪证据,但当我决定把他们投递出去时,为何脑子一片凌乱。虽然那支录音笔对我来说虽然有威胁性,但是并不致命。
“冉奕,其实你舍不得我,在你心里有我的位置,对不对?”他问。
我垂下眼看著地板,没有回答。
炎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说:“说吧!说你喜欢我,只要你说出来,我便原谅你。”
喜欢?我立即否定了这个词,炎在我心里比不上韩建安一根手指头。至於为什麽会心软,或许只是因为感激他,感激这个总是在家里给我留一个房间的男人。
“炎。”我抚上他黑白相间的发鬓,柔声说:“我们做最後一个交易吧,把录音笔给我,我保证你在国外一辈子衣食无忧。”
他定定地看著我,肩膀的手松了又紧,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知道自己很卑鄙,总是在恰当的时候,提出那些让他无法拒绝的交易。
“我们一起走好吗?”他问。
“不可能。”我断然地道。
“为什麽?”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韩建安。”他说出这个名字时,我瞪大了眼:“你说的重要的事就是指他吧,告诉我,你想要怎麽做才能泄恨?是不是只要我帮你报仇,你就能安心地跟我一起走?”
“报仇?”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难道不是吗?你让我做那麽多事,不都是因为恨他吗?”
我叹口气,说:“错了,刚好相反,我爱他。”
炎的表情像吃了只苍蝇,不可置信地望著我,半晌,他仿佛像听到天大的笑话般,笑著说:“哈哈哈…冉奕,你再说一次……”
“我爱韩建安。”
他听完笑得更是疯狂,用拳头拼命地捶打床板,阵阵地闷响回荡在简陋的铁皮屋里。炎的笑声隐隐透出种说不出的诡异来,乍听之下犹如卡带的留声机,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地重复著,异常刺耳。
过了很久,笑声才终於停歇,炎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将枕头下的录音笔递给我。
“我果然太天真了,竟然以为自己了解你,你滚吧,拿著这个赶快滚,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录音笔硌痛掌心,我站起来说:“炎,自己小心一点,等我的消息,安排好偷渡去越南的船以後,我会尽快联系你的。”
“快滚!”他歇斯底里地吼。
离开以後,我在车里小睡一会,到了早上九点,我从後备箱把黑色的手提袋拿出来,然後开车到好几家不同的银行提款。中午时分,我已经将流通性较强的货币已兑换好,包括美金、欧元、英镑、港币都有。最後再琢磨片刻後,我让职员打开保险柜,将存在里面的花旗银行本票取出来,然後一并放在手提袋里。
如果炎安分守己的话,即使算上未来几十年的通胀率,这个袋子里的钱也足够他安然无虑。我不断地对自己强调,这麽做绝不是因为愧疚,但无端端地,想起昨夜车厢里的一番交谈。
“冉老板,你一定要帮炎哥。”那指路的手下放低姿态,说:“去年冬天的时候,炎哥被人打伤脑袋,扔在雪地里整整大半天。我们找到他时,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後来虽然保住性命,但一受寒吹风就头痛难耐,医生说将来中风的几率比正常人高很多倍,许兄弟都同仇敌忾,扬言要给老大报仇,但炎哥却把众怒压下来,不让任何人插手这件事。”
我吞吞口水,当作他是自言自语。
可那人仍继续说下去:“炎哥为人仗义豪迈,我只见他做错过三件事,并且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哪三件?”我忍不住问。
“一是打断自己兄弟的腿,二是让自己兄弟给外人下跪,三是不顾後果,带著兄弟到东区大肆闹事,跟警察正面冲突。”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被正式拘留以後,却一直没有被郭南方提审。
“冉老板,炎哥纵使一错再错,却从未曾亏待过某个人,你说是麽?”他目光熠熠地盯著我问。
“那又如何?”我一笑置之。
对,纵使你为我负尽天下人那又如何? 当断不断,欲理还乱。
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我的思绪,从口袋摸出手机一看,原来是韩建安打来。当我接通电话时,耳边根本没有任何声音,我叫著韩建安的名字,连续追问好几声,但电话那头依然寂静著。
“你现在马上回来。”
在我以为是手机坏掉的时候,韩建安的只说了一句话,便把电话挂断。
我莫名其妙兼满头雾水,改变了先将手提袋交给炎的决定,把它丢在後座上,然後掉头往家的方向行驶。